旧笔记小说网 > 古代言情 > 惜樽空_沐久卿 > 第247页
    原来,他殚精竭虑维护的朝堂,他苦心教导的君王,他视为归宿的越国,不过如此。


    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到连失望的力气都没有,在一片喧嚣中,晏殊缓缓抬起手,伸向自己的腰间,摸向相印,触手冰凉,沉甸甸的,曾经承载着他无数抱负与心血。


    他解下相印,双手托起,走到容与面前。


    容与似乎没料到他如此干脆,愣了一下,看着那方熟悉的印信,眼神有一瞬间的复杂,但很快又被强硬覆盖。


    晏殊没有看他,目光低垂,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仿佛耗尽了全部气力:“臣,晏殊,交还相印,谢大王……准臣还乡。”


    弯腰,揖手,起身…


    礼毕,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朝着停驻在远处的自家车驾走去,衣诀在风中微微拂动,背影挺直,却莫名显得萧索。


    无人敢拦,也无人再出声。


    整个鹿鸣原,只剩下无数道目光,默默注视着这位曾经风光霁月,如今黯然离场的麒麟才子,一步步走远…


    烛火如豆,映照着满室清冷。


    晏殊独自坐在案后,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着自己这间待了无数个日夜的书房,这里,他曾与先王彻夜长谈,曾为宇文护分析局势,这里,承载了他半生的理想、心血与记忆。


    如今,都要舍弃了…


    “还乡……”他喃喃念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苦涩…


    乡在何处?


    稷下学宫么?


    他晏殊,自弱冠出仕,便将这越国都城琅琊当作了故乡,将这越国的江山社稷当作了归宿。


    他把半生都奉献给了这里,殚精竭虑,呕心沥血,到头来,他晏殊,竟落得个被自己的学生驱逐出境的下场。


    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夜风涌入,带着初秋的微凉,窗外庭院寂寂,月色凄清,这座府邸,明日便要交还朝廷了,而他,又将去往何方?


    天下之大,竟无一处是他的归途。


    翌日清晨,天色阴沉。


    长亭古道萧萧,一辆简朴的车驾行至亭外,便被前方拦路的老者拦下。


    晏殊掀开帘,却见对面那人白发苍苍,老态龙钟,但腰背却努力挺直,目光矍铄,正是老丞相孟庆华。


    此情此景,再次见到这位自己仕途上的引路人,晏殊恍然发觉,自己不过走了个轮回。


    “孟老……”晏殊喉头微哽,连忙迎上前,扶住老者,“您年事已高,何苦奔波至此?”


    孟庆华紧紧抓住晏殊的手臂,老眼浑浊,看着他清减憔悴的面容,又看了看那辆寒酸的马车,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话,只是长长叹息一声,那叹息里满是沉痛与无奈。


    “老夫……都听说了。”孟庆华声音沙哑,“鹿鸣原之事,荒唐!糊涂啊!”


    晏殊垂下眼睫,摇了摇头:“是晏殊无能,有负孟老当年举荐之恩。”


    “老夫明白,凭你的声名才干,本就无需我举荐,你肯为越国效力,是我越国的福气…”孟庆华说着,长叹一口气,感慨万千:“先王若在…唉……”


    他剧烈咳嗽起来,晏殊连忙为他抚背顺气。


    好一会儿,孟庆华平复下来,他看着晏殊,眼中满是痛惜:“晏子,你真要走了?”


    “也…是时候了。”晏殊低声道,语气平静,却掩不住深处的苍凉,“今日之越国,已非我昔日所想之越国。”


    孟庆华又是一声长叹,对身后家仆示意,家仆捧上一个食盒,打开,里面是一壶酒,两个粗糙的陶杯。


    “你此去,怕是……再难回来了。”孟庆华亲手斟满两杯酒,将一杯递给晏殊,自己端起另一杯,手却有些颤抖,酒液微微漾出,“老夫别无长物,仅以此薄酒,为先生…送行。”


    “孟老……”晏殊心中酸楚,双手接过酒杯。


    孟庆华举杯,浑浊的眼中泛起水光:“这一杯,老夫敬你…


    敬你八年辅政,变法强越,苦心孤诣…


    敬你一身才学,尽付越土…”


    晏殊眼眶发热,仰头,将杯中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酒入愁肠,化作更深的苦涩。


    孟庆华也干了酒,却猛地将陶杯摔在地上,“啪”一声脆响,碎片四溅。


    晏殊苦笑一声,向他告别:“老丞相,我走了。”


    话音落地,人也离去…


    车驾渐行渐远,老人须发皆张,对着晏殊离去的方向,深深一揖到地,白发在风中凌乱…


    “晏子…老夫在此赔罪了…”


    “我越国…对不住先生了!”


    声音悲怆,在空旷的古道上回荡,闻者心酸。


    晏殊远远听见些许,已是泪流满面,却说不出一个字。


    孟庆华直起身,老泪纵横,质问上苍…


    “老天…你赐给瀛国一个卧薪尝胆的玄烨,却为何赐给我越国一个毫无智谋的容与?”


    “世道如此…悲夫越国!”


    车驾在官道上缓缓行驶,晏殊靠坐在车厢内,闭着眼,却无半分睡意。


    他不知此时该去往何方,天下之大,却并无一个容身之所,哪里还能让他重拾笔墨,再展抱负?


    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外面传来车夫勒马的声音和几声马匹的嘶鸣,晏殊睁开眼,眉头微蹙,还未出越国边境,难道又有变故?


    他尚未掀开车帘,就听到一阵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雷般滚过地面,随即在马车前方戛然而止。


    “停车!”


    这声音……


    晏殊浑身一震,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他猛地抬手,指尖颤抖着,一把掀开了车帘。


    官道之上,尘土尚未落定,十余骑黑衣劲装的亲卫勒马肃立,而在队伍最前方,一人一马仿佛刚从风尘与硝烟中冲出。


    正是宇文护…


    他不是应该还在遥远的边关吗?怎会在此?怎会……


    晏殊怔怔地望着马背上那个熟悉到骨子里的身影,一时间竟忘了言语,忘了动作,只是呆呆地看着,连日来的委屈在这猝不及防的相见面前,在这道仿佛能为他隔绝一切风雨的身影注视下,轰然决堤…


    他鼻尖猛地一酸,视线瞬间模糊,他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想问他为何在此,可喉咙里却像被什么硬块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唯有那迅速泛红的眼眶,泄露了他内心山崩地裂般的激荡。


    宇文护在看清晏殊面容的刹那,便说不出话了,那张如此清俊的容颜,竟被一片灰白覆盖…


    他可是晏殊啊…


    他的阿殊,永远是那个立于朝堂之上能从容辩驳的麒麟才子,是越国最璀璨的明珠,是他宇文护放在心尖上的月光。


    可如今,这轮明月竟被硬生生从天上拽落,蒙尘含冤,黯然离场…


    一股滔天怒意混合着尖锐的心疼,狠狠攫住了宇文护的心脏,他再按捺不住,猛地翻身下马,落地时甚至踉跄了一下,却毫不在意,大步流星地朝马车奔来。


    车夫早已吓得呆住,不知所措。


    宇文护来到车边,毫不犹豫地伸手,一把将还在发愣的晏殊从车厢里抱了出来,他将人紧紧箍进怀里,双臂环住那清瘦的身躯,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人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玄甲冰冷坚硬,硌得人生疼,可晏殊却感到一阵令他战栗的暖意,从相贴的胸膛传来…


    宇文护的下巴抵在晏殊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颤抖着,带着一股尘土味,他闭了闭眼,开口时,嗓音沉痛又温柔:“阿殊,受委屈了。”


    这短短六个字,却彻底摧毁了晏殊苦苦维持的防线,一直强撑的平静彻底碎裂,晏殊的脸埋在宇文护肩头坚硬的甲胄上,只觉一阵冷一阵热,他没有回话,也没有挣脱这个过于用力的拥抱,只是全身微微颤抖起来。


    起初只是抽气,随即喉间溢出无法抑制的哽咽,那哽咽越来越重,最终化为无声的泪流,温热的液体迅速浸湿了宇文护肩头一小片衣甲。


    他没有放声大哭,可这无声的颤抖与泪水却比任何嚎啕都更让宇文护心痛如绞。


    他的阿殊,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啊,如今却在自己怀里,哭得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宇文护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驱散他所有的伤痛,他低下头,唇轻轻碰了碰晏殊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安慰:“别怕,我回来了。”


    良久,晏殊的颤抖才渐渐平复,但仍旧没有抬头,只是低哑着嗓音问:“你怎么回来了?边关……”


    “边关之事,我自有安排。”宇文护稍稍松开他,但一只手仍牢牢握着他的手臂,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不错过任何一丝疲惫与伤痛的痕迹,“我在军中接到密报,说琅琊有变,苏武那厮步步紧逼,我放心不下,日夜兼程赶回…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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