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怎么可能呢?
自己一身武艺,乃是宇文一族世代相传,裴子尚又怎会参懂?
宇文护猛地抬头,目光如电,死死锁定对面脸上同样残留着一丝震惊与茫然的裴子尚,他仔细打量对方的眉眼、轮廓,试图从中找出些许熟悉的影子,但那张年轻俊朗的脸庞,对他而言完全陌生。
“小贼种!”宇文护的声音冷了下去,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与鄙夷,破军戟再次扬起,直指裴子尚,“那里偷来的我宇文家的武功?!”
此言一出,裴子尚握紧了龙漱枪,他心中的惊涛骇浪,丝毫不亚于宇文护,他也同样感受到了对方戟法中那股难以言喻的熟悉,可宇文护这番话又是什么意思?
他自幼在稷下学宫长大,安澈授他六艺,六艺是为修身,而非战场拼杀,若真要追溯自己一身武学的源头,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似乎身体里有着某种潜能,当触碰到兵器、面对敌人的那一刹那,便知该如何去做,裴子尚以为,那是天赋使然,他也一直以此为傲,可今日,与宇文护仅仅交手一合,他便动摇了。
但此刻是在两军阵前,数十万将士瞩目之下,他身为齐军前锋,代表的是齐国的颜面,绝不能被个人情绪左右,更不能表现出任何犹疑,他压下心中翻涌的疑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紧接着清叱一声:“武安君此言差矣!天下武学,博大精深,各有渊源,何来‘偷学’一说?倒是武安君,莫非是自觉戟法不精,寻个由头,想要避战不成?”
宇文护闻言,怒极反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更添几分森寒:“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子,不愧是念过几年书,既然不肯说,那便让本将军亲手撬开你的嘴,看看你这身贼功夫,到底是从哪个角落里扒出来的!”
话音未落,踏天驹再次狂飙突进,宇文护这次不再留手,破军戟化作一道黑色闪电,当头劈下,戟未至,凌厉的罡风已压得裴子尚呼吸一窒,裴子尚不敢怠慢,收敛所有杂念,龙漱枪如银龙出海,点点寒星绽放…
“铛!铛!铛!铛!”
金铁交鸣之声连绵不绝地炸响在轩辕厄前,两人□□都是万里挑一的宝马,一匹黑马为东面第一骏,一匹白马为南面第一骏,此刻也仿佛通灵,随着主人的心意辗转腾挪,配合得天衣无缝,战场中央,只见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交错盘旋,戟影如山,枪芒如星,卷起漫天尘土草屑,气劲四溢,打得飞沙走石,天昏地暗!
陆长泽看得目不转睛,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缰绳,他武学造诣亦是不凡,此刻更能看出门道,裴子尚的枪法变化无穷,守时虽如绵绵春水,无隙可乘,但攻时如惊涛骇浪,连绵不绝,相较之下,宇文护似乎被惹恼了,大开大合,霸道绝伦,以力破巧,以势压人。
但正如宇文护和裴子尚所感,他也渐渐看出了些许端倪这两人的武学路数,外在招式迥异,一个走轻灵迅捷,一个走刚猛厚重,可内核里,确实存在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奇怪……”他眉头微蹙,低声自语,又朝一旁的蒙琰“喂”了一声,问:“你有没有觉得,这俩人,打起来,还有点像?”
蒙琰似乎沉浸在了这场斗觉里,也没搭理陆长泽,后者自觉无趣,便也不再说话,可他说过的话,却已被谢千弦听了去。
裴子尚,同宇文护,像?
但是,怎么不像呢?
他想,或许连裴子尚自己都从未思考过,但思及昔日玄霸之死,一切似乎有迹可循…
谢千弦想着,心不在焉的看了萧玄烨一眼,却见七郎也在看他,从他的眸子里,谢千弦知道,萧玄烨所想,与自己一般无二。
战场中,两人已激战超过百合,裴子尚毕竟年轻,稍逊宇文护一筹,久战之下,渐感压力倍增,气息开始有些紊乱,银甲之上也多了几道被戟风划破的痕迹,但他韧性极强,枪法丝毫不乱,依旧苦苦支撑,偶尔还能寻隙反击,逼得宇文护不得不回防。
宇文护不得不重新打量这个小子,初见时似乎也只是七国攻瀛时,在齐军帐中见过一面,第二次,是在瀛国的阙京,他拦着韩渊不让鞭尸,那时只觉此人有几分君子风度,今日真正交手,也没料到这裴子尚年纪轻轻,竟有如此功力。
这一战,宇文护打得并不痛快,对方似乎对自己的招式身法了然于胸,总能险之又险地避开,若是偷学,裴子尚不可能做到如此地步,难道说…
他不是偷学的,是有人教他的…
往事忽然掠过脑海,让他手中戟势不由得微微一滞,这一空隙却被裴子尚敏锐地捕捉,只见他眼中精光一闪,枪影化作层层叠叠的浪涛,虚虚实实,直刺宇文护肋下空门!
宇文护冷哼一声,瞬间回神,破军戟划出一个浑圆,戟刃如半月般横扫,以攻代守,气势磅礴!
“锵——!”
又是一次毫无花巧的硬拼,两人身形再次同时剧震,各自向后滑开数步,这一次,两人都没有立刻抢攻,而是隔着数丈距离,死死盯住对方,浓烈的杀气伴随着心照不宣的惊疑在二人间穿梭不停…
他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样的困惑与震惊,宇文护迫切地想知道真相,此时,要继续打下去吗?在没弄清楚这诡异的渊源之前,这场战斗似乎已偏离了最初的目的。
就在此时,双方阵营中,几乎同时响起了沉闷的鸣金之声!
“铛——!”“铛——!”
声音穿透战场,宇文护眼神一厉,深深看了裴子尚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入脑海,他猛地一勒缰绳,踏天驹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一阵未能分胜负,小子,你是头一个。”宇文护的声音冰冷,“今日暂且记下,他日阵前,再决高下,到时候,希望你还能有今日这般嘴硬。”
说罢,宇文护便不再停留,裴子尚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握着龙漱枪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心中的疑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越来越大,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两军阵前,数十万将士面面相觑,不解其意,只是没想到一场预期中惊天动地、足以决定战役走向的对决,竟以这样一种虎头蛇尾的方式,草草收场。
秋风卷过战场,带走硝烟与尘土,也带走了那一声声令人心悸的金铁交鸣,但埋下的种子,已然生根。
齐军大营……
烛火跳跃,将裴子尚的身影拉长,投在军帐粗砺的帆布上,微微晃动。
他卸下了银甲,只着一身单薄的中衣,怔怔地坐在简易的行军榻边,手掌摩挲着那杆陪伴他多年的龙漱枪,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却无法冷却他心头翻腾的炽热疑云。
脑海中,唯有一句话反复回响……
“小贼种!哪里偷来的我宇文家的武功?”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凿进他的意识,不是愤怒于对方的辱骂,而是那一句…
宇文家的…
今日阵前,与宇文护交手的那一刹那,兵器相撞时传递来的那份深入骨髓的熟悉感,让他坚固的认知产生了裂痕,裴子尚也不明白,为何会如此相似。
他低头,望着自己执枪的右手,虎口处,白日硬撼留下的淤青隐隐作痛,仿佛还残留着破军戟那沉重霸道的震颤,这双手,因练枪磨出厚茧,熟悉枪杆的每一条纹理,可此刻,他却觉得这双手有些陌生,它们所施展的技艺,其根源究竟在何处?
自己六岁之前的记忆,是一片空白,老师说他高热一场,忘了前事,他也从未深究,只当是命运使然,可如今,这片空白,却因为宇文护的一句话,突然变得迷雾重重,战争近在咫尺,明日或许还有恶战,可他却无法将心神完全集中到战事上,不由得懊恼地叹了口气。
“上将军,瀛相与瀛国大良造来访。”守卫在帐外禀报。
裴子尚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快请。”
帐帘掀开,谢千弦与温行云并肩走了进来。
“就知道你还没睡下。”谢千弦开口,声音温和,带着故人重逢的关怀。
“师兄。”裴子尚起身相迎,请二人落座,“心中有些杂念,难以入眠,正好,你们来了,陪我解解闷。”
守卫奉上清茶后退下,帐内只剩下三人。
温行云端起茶杯,轻轻吹拂着茶沫,打趣道:“若要解闷,茶可不行。”
裴子尚笑着摇了摇头,马虎地回了句:“打仗呢,还是清醒些好。”
温行云放下茶杯,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世事如棋,人如棋子,谁能想到,昔日稷下学宫,我们八人把酒论道,指点江山,今日却各为其主,在这沙场之上兵戎相见。”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