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古代言情 > 惜樽空_沐久卿 > 第269页
    “是吗?”谢千弦终于抬眼,“那令尹大人不妨想想,齐王这则‘秘辛’,除了口耳相传,你还有何凭证?”


    韩渊心头一跳。


    “史官不敢记,朝臣不敢言,但总有人…会留下证据…”谢千弦缓缓展开笑颜,乖顺极了,“齐王生在稷下学宫,你说,稷下学宫,会藏着什么秘密?”


    他顿了顿,看着韩渊骤变的脸色,继续道:“令尹大人如今纵然是齐国令尹,权倾朝野…”


    “但等你废了如今的齐王,要扶那位上位时,齐国的宗室、朝臣、乃至天下人,会轻易相信一个‘口说无凭’的新君吗?”


    他身子前倾,声音压得更低:“白纸黑字、铁证如山,才能证明,你赌的那位,是正统。”


    “而这证据,”谢千弦微笑,“只有我能给你。”


    帐中死寂,烛火趁着空隙噼啪作响,吵得人不得安宁。


    良久,韩渊眼中沉寂下来,可眼底的锋芒却更冷了几分。


    “谢千弦,”他开口,声线依旧,却令听者发凉,他问:“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谢千弦挑眉。


    “你以为,我是靠什么,才走到今天这一步?”韩渊一步步靠近,追问着,道:“我告诉你,我走到这一步,是因为我从不信旁人。”


    “从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命,只有抓在自己手里,才算可靠。”


    他俯身,一字一顿:“在我面前,就收起你那些心思,我谁也不信。”


    谢千弦静静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半晌,才轻声道:“令尹大人果然……够狠。”


    “不够狠,活不到今天。”韩渊转身,走向帐口,“裴子尚,保不住你。”


    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谢千弦独自坐在帐中,看着那跳动的烛火,良久,才卸了力。


    韩渊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此人不仅狠,还多疑。


    不过……也好,谢千弦转念想着,越是多疑的人,一旦相信了什么,就越难回头。


    但有一句话,韩渊没有说错,裴子尚,确实保不住他,他连自己…都保不住。


    这场棋局,已经到了必须见血的时候了,谁都保不住谁。


    瀛军大营,中军帐内。


    萧虞掀帘进来,面露喜色:“禀大王,已经办妥了。”


    “好…”立在上首的人似乎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沉重起来。


    谢千弦孤身入齐营已近十日,他不敢想象,究竟要如何才能安然度过这十日。


    只凭那一份旧情么?


    “传令各部,”萧玄烨拧了拧眉心,深深吸了口气,“明日齐军若攻,避而不战,拖到齐王…自乱阵脚。”


    “诺。”


    翌日,齐军果然大举出城列阵。


    裴子尚一身银甲勒马立于阵前,朝阳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向对面寂静的瀛军营垒,可那里依旧没有出战的迹象,只有几面玄旗在晨风中懒洋洋地飘着。


    “上将军,”徐荣策马上前,“瀛军这是铁了心要当缩头乌龟了。”


    裴子尚没有回应,他望着那片沉默的营垒,心中隐隐升起不好的预感,他本以为,自己扣下谢千弦,萧玄烨应当发疯,应当失去理智才对…


    可这个人,太过冷静了…


    “收兵。”他最终下令,“回营。”


    战鼓声歇,大军如退潮般撤回邺城,这场未成的进攻像一记闷拳,打空了,反而让将士们更加憋闷。


    当夜,齐王亲临军营犒军。


    邺城外的校场上篝火熊熊,酒肉香气弥漫,打了败仗需要鼓舞,可瀛军几次三番未战而退,磨了将士的锐气,更需安抚,齐王深谙此道。


    裴子尚却没有参加这场欢宴,似乎总有东西有在暗处生长,而他却抓不住头绪。


    校场上,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烈,有士兵开始击筑而歌,唱的是齐地古老的战歌,粗犷的歌声在夜风中传得很远,唱着沙场的悲壮。


    齐王坐在主位,听着歌声,看着篝火映照下的一张张年轻面孔,心中难得有了几分踏实,这些都是他的将士,是他的刀剑,是他坐稳江山的底气。


    就在这时,另一处篝火旁传来不一样的歌声。


    起初只是几个人低声哼唱,渐渐地,加入的人多了起来,那调子轻快活泼,与战歌的悲壮截然不同,倒像是,童谣…


    “东宫瓦,琉璃片,照见狸儿换真颜。”


    齐王手中的酒樽微微一晃,他侧耳细听。


    “狸儿哭,真龙眠,三十六年不知年。”


    歌声越来越清晰,围唱的人也越来越多,许多士卒显然早已会唱,拍着手,跺着脚应和。


    “不知年,换金冠,戴着假面坐金銮…”


    “哐当”!一声,酒樽骤然离手,齐王脸色惨白一片。


    最后一句落下时,整个校场突然安静了一瞬,唱歌的士卒们似乎也意识到不妥,虽只是词曲,但在君王面前唱这种词,是大不敬。


    但已经晚了。


    齐王浑身发抖,指着那处篝火,声音尖利:“谁……谁在唱?!唱的什么?!”


    徐荣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大王息怒!这是……这是近来邺城孩童们传唱的童谣,孩子们唱得多,不知怎么就传到军营里来了,将士们无知,只觉得调子好记……”


    “童谣?”齐王脸色惨白如纸,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一张张或茫然或惶恐的脸,竟在庆幸,还好,还好裴子尚不在…


    若是让子尚听见,若是让他听出端倪……


    韩渊已快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齐王,高声道:“大王喝多了!臣送大王回帐歇息!”


    他半扶半架地将齐王带离校场,留下满场噤若寒蝉的将士,篝火还在燃烧,但欢宴的气氛已荡然无存。


    二人方才入帐,齐王便猛地抓住了韩渊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你听见了…你都听见了!”齐王双目赤红,骇然失色,“他们在唱什么?他们在唱寡人是…是…”


    “大王!”韩渊压低声音,“那只是童谣!”


    “童谣?”齐王凄厉地笑,“童谣会唱这些?”


    “三十六年不知年…”齐王无措地摇着头,“寡人继位正好三十六年!”


    他松开韩渊,踉跄后退,背抵在冰冷的帐柱上,浑身颤抖:“定是瀛贼!他们知道了…全天下都要知道了……”


    韩渊看着他崩溃的模样,一面嗤之以鼻,心中却飞快盘算,齐王越恐慌,就越容易操控,这固然是好事,但若恐慌过了头,让齐王彻底失了方寸,反倒会坏了他的计划。


    “大王,”他上前一步,安抚道:“臣明白大王担忧,但越是此时,越要镇定,若大王自乱阵脚,岂不正中瀛国下怀?”


    齐王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那你说怎么办?都传到军营了!很快就会传到临瞿,传到天下人的耳朵里!到时候…到时候……”


    “所以我们必须尽快结束这场战争。”韩渊一字一顿,“只要灭了瀛国,大王就是天下共主,就再无人敢提此事,届时大王再肃清朝野,那些谣言…自然会烟消云散。”


    “灭瀛…对,灭瀛……”齐王喃喃重复,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可瀛军避而不战!怎么灭?!”


    韩渊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他们避战,我们就逼他们战。”


    “怎么逼?”


    “谢千弦。”韩渊缓缓吐出这个名字,“以他为饵,逼瀛王出战……”


    齐王怔住了,他想起裴子尚那双失望的眼睛,想起他抱着温行云尸身离去时决绝的背影,若是再用谢千弦做饵……子尚会怎么看他?


    “子尚不会同意…”他虚弱地说。


    “大王如此待上将军…”韩渊的声音如毒蛇吐信,“倘若上将军听信了谣言,当如何待大王?”


    齐王只觉心里较猝,恐惧和疯狂在他眼中交战,他太需要这场赢得天下的胜利了,一场胜利,掩盖所有的过错…


    至于子尚,他是忠臣,他会理解的…


    “拟诏……”齐王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似乎每个字都极难吐出,“命子尚,明日率军,全力攻瀛。”


    “诺。”


    韩渊躬身退出,帐内只剩齐王一人,他滑坐在地,抱住头,那首童谣仿佛挥之不去,又在耳边响起……


    狸儿哭,真龙眠,三十六年不知年…


    他捂住耳朵,可那声音仿佛来自心底,来自那个他这几年来从未真正摆脱的梦魇。


    天光破晓时,邺城外已列满肃杀的军阵。


    齐军八万,自邺城向西铺展,齐国烈红的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高台上,齐王已端坐在华盖之下,却掩不住眼底的青黑与惊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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