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主宅不在闹市,除裴祭这类学堂的学子,鲜少会来。


    “是这次春闱的省元!”


    不知谁小声说了一句,言语间是压不住的惊讶。


    春闱不过放榜数日,当日何等热闹?顾迢的名字已传遍达官显贵之家,大家能认出他也不足为奇。


    夏旻见顾迢朝这边走来,压低声音和身侧计相的小儿子讨论:“早就听说这顾迢孤高自许,竟然来主动拜访老侯爷。”


    “可能都是装的呢?”


    高门勋贵谁不想巴结?


    见顾迢从身侧路过,两人悄悄噤声。


    雪在顾迢脚下发出极轻的声音,这些刚下学堂的世家公子下意识让出一条路,目光在顾迢脸上反复端量。


    顾迢走到裴祭面前,停下脚步。


    张运吉眼睛瞪圆,目光在裴祭与顾迢之间游移。


    “你、你怎么来了?”


    裴祭站在台阶之上,身高勉强与顾迢持平。他张了张嘴,满肚子的苦闷被风雪吹得烟消云散。


    “你这几日没来找我,我担心你出意外。”


    顾迢今日一早便去裴府门口候着,迟迟不见裴祭人影,问了下裴府的门仆才知裴祭不在院里。


    裴祭见顾迢的手冻得通红发胀,连忙将自己的手套摘下往顾迢指尖上套。


    他嘀咕:“你等了多久?”


    顾迢未言,只是单手撑着伞,在戴上裴祭的手套后,垂下已冻僵的眼睫,说:“不久。”


    两人是侯府门前唯一的响动。


    夏旻表情变得难以置信,完全没料到两人关系会这么好。


    “我这些天课业实在繁忙…”


    裴祭试图去找理由,却越说越没底气。


    “我知道。”顾迢将伞往前倾了倾,丝毫没有顾及自己已经积了一层薄雪的衣袍,“知欢,拿着。”


    裴祭一愣,怀里突然被塞进一块热乎乎的红薯。


    他抬眸,眼睫轻颤。


    顾迢既然有红薯,手怎会被冻得如此厉害?


    难道——


    他嘴唇轻轻嗫喏:“嗯,我们去你那里。”


    顾迢点头,拿着他的书袋负于身后:“雪天路滑,行路当心。”


    裴祭点点头,伴着同窗们的注视,随顾迢离开。


    到了客栈,裴祭的脚步轻快,连带着脸上都带着骄傲的微笑。


    他承认,他爽翻了。


    顾迢未来就算当了宰相又如何,还不是和他关系好?


    脱下褙子,裴祭一直捧着红薯的双手热乎乎的。


    顾迢见他心情变好,放下书袋帮他接了杯热茶:“知欢最近几日去学堂如何?”


    “学究讲的内容非常深奥。”


    裴祭坐在凳上,双手支着脑袋:“都是一些科举题目,我听得一知半解。”


    桌上那叠切得方正的蜜糕散发着淡淡的甜味,裴祭指尖动了动,偷瞄顾迢好几眼。


    “这是我一位同乡相赠,我能来京城参加科举,多亏有他。”


    顾迢身姿端立,将帕子泡在热水里揉洗几遍,转身注视着裴祭:“要擦手吗?”


    裴祭点点头,愉快地伸出手。


    擦完手就能吃点心啦。


    本以为顾迢会将帕子递给他,不料顾迢冰凉的指尖轻轻覆上他的手腕,动作轻柔地拿着帕子,顺着他的指节慢慢擦拭。


    裴祭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弯起眉眼,“顾兄的服务太到位了。”


    顾迢眉眼间一派清和:“我以为,是知欢犯懒,想让我帮忙擦拭。”


    他抬眸,淡然的神情差点让裴祭自我怀疑。


    裴祭暗戳戳思忖,他没有这个意思吧。


    米香混合着蜂蜜的甜味,软嫩适口。


    上学实在耗费体力,裴祭炫了一整盘蜜糕仍有些饿,又吃了些红薯果腹。


    顾迢就坐在对面,一直在看着他。


    裴祭舔了下发甜的指尖,突然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平日话多,总叽叽喳喳的,根本不愁话题。可能这几日未和顾迢联络感情,两人之间的氛围稍显沉默。


    “知欢,这个给你。”


    裴祭接过,扫了眼,发现里面全是策论类的考点知识,顾迢在旁的批注写得密密麻麻,他一看就能懂。


    借着裴祭看书的时间,顾迢点开火折子,屋里瞬间亮了一度。


    “这些都是基础,学完后学堂的课便能跟上了。”


    裴祭微微皱眉。


    这得是写了多久啊。


    他窃喜,微微翘起唇:“这是你特意为我写的吗?”


    “嗯。”


    灯一亮,显得房间更小。


    两人的距离也比刚刚近了一些。


    “殿试在即,你还要为我准备这些东西。”裴祭有点小感动,双手合十,“顾迢,你怎么这么好?”


    为了不辜负顾迢的好意,裴祭发誓要将这本书背下来。


    见他准备塞进书袋里,顾迢伸出修长的手轻轻挡下。


    “在我这放着,每日你来,我教你更容易读透。”


    裴祭没多想,飞给顾迢一个吻:“多谢顾兄。“


    ...


    裴府,裴祭刚回家便撞见大娘子和裴照。


    两人眉间隐有异样,似乎在谋划什么。


    “母亲好。”裴祭面上自然不能让这位嫡母挑出错来,表现出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样,“天色已晚,母亲怎会在这里?”


    张大娘子眉眼含着温和的笑:“听你爹爹说,你近来去侯府的学堂读书了?”


    裴祭拱手:“我不比兄长才学过人,自然要勤能补拙。”


    裴照此次春闱未能登科,裴子阁震怒,将裴照狠狠斥责一番,声称裴家的脸都被裴照丢尽了。


    张大娘子神色和蔼,俨然一副宽厚慈悲的长辈形象,“祭儿,母亲要说说你。”


    “那侯府的学堂就算是太子去都不足为奇。你有如此机会,怎么不想着带你兄长一起去读书?”


    裴祭就知道这位嫡母没憋好事。


    他笑了笑,故作天真:“我以为兄长此次必能高中,小侯爷邀我时便没提。”


    大娘子笑道:“凭借你和小侯爷的关系,现在提也不晚。”


    裴祭没想好对策,暂时应付道:“母亲,小侯爷最近忙,请您给我一些时间去问问小侯爷。”


    大娘子喜笑颜开:“尚好。”


    回到自己的小院,裴祭将打包的烧鹅递给小碗,小碗吃得狼吞虎咽,将这几天的事讲给裴祭听。


    “那锁果真被动过?”


    裴祭默默思忖,看来对方已经忍不住要露马脚了。


    “最近院里可否有什么异常?”


    “没?”小碗抹了把嘴角的油,“就是大少爷心情不佳。”


    ...


    第二日,裴祭刚踏入学堂,里面的动静悄然变了。


    张运吉望着裴祭,小声告诉他:“他们在讨论你和顾省元的事。”


    裴祭侧着耳朵:“他们说什么?”


    张运吉说得磕磕绊绊:“不是好听的话。”


    裴祭切了一声,将笔墨陆续掏出来。


    这些世家子弟嫌弃他是小门小户,打心眼里看不上他,瞧他和顾迢关系好,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裴公子,你和顾迢是如何相识的?”


    “我听说顾迢出身寒门,你从小和父亲来余州就职,怎会认识他呢?”


    不少学子目光齐齐瞟来,这些人明里暗里的打探,句句绕不开顾迢。


    裴祭甚至能听出他们的酸意和嫉妒。


    他握着毛笔,眉毛轻轻扬起:“我和顾兄的事说来话长,我们的感情也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解释得通的。学究马上就要来了,倘若你们感兴趣,可与我到裴府一叙,我必定知无不言。”


    私语顿时四起,三三两两的人凑到一起嘲笑裴祭。


    那裴府是什么地?


    以他们的家世倘若去裴府,老爹估计会斥责他们。


    这节课,裴祭上得心花怒放,完全不去在意夏旻的眼神杀。


    顾迢和他感情好是他能控制的吗?


    顾迢非要帮他温习,他也没办法。


    他总不能让顾迢疏远自己吧。


    一连几日,裴祭无比准时地去顾迢那里报到,甚至都在客栈掌柜的那里混了脸熟,不须顾迢同意便可上楼。


    听掌柜的说,近期想见顾迢的人不计其数,甚至当朝副相的管家都曾过来打探。


    大晟的参知政事员额并不固定,目前有四位。


    裴祭脑袋里装着事,读书时迟迟无法静心。


    这四位副相只有张庚立身端正,正直坦荡。


    “在想什么?”


    清越沉缓的嗓音打断了裴祭,顾迢执卷端坐,修长洁净的指尖轻轻捻起一枚蜜煎果子,递到裴祭唇边。


    自那日起,顾迢的房间里总会有不同的点心供裴祭吃。


    裴祭张口衔住,腮帮立时鼓成小小一团,“我有些累了。”


    顾迢盯着他,又喂他一颗:“知欢可想去我的榻上歇息片刻?我先看些旁的书,不妨事。”


    裴祭抬眼,轻轻扫过床榻上那叠放整齐的衾被,二话不说褪了外袍。


    顾迢视线落在他的里衣上,缓缓落下。


    裴祭身形一蜷,像只慵懒的小猫利落钻进被褥里。


    “我先睡啦。”


    “嗯。”


    顾迢凝着榻间瘦弱的身影,素来浅淡平静的眉眼漾开一抹柔软。


    …


    这两天,裴祭的功课接连受到学究表扬,抢了夏旻不少风头。


    今日下学堂早,苏长庚和萧玉舟进来问候学究。作为世家子弟的楷模,两人一言一行都牵动着大家,有的人磨磨蹭蹭不肯离开,就是想多和二人聊几句。


    “学究,祭儿是我贤弟,刚来学堂可能需要学究多费些心。”


    苏长庚近期一直很忙,今儿抽出空特意来拜访学究。


    学究微微点头:“裴祭虽然基础差,但聪明勤奋,过个半年应该不错。”


    苏长庚:“多谢学究。”


    二人的话一字不落地落在大家的耳朵里,虽然早就知道裴祭通过苏长庚才能入学,但见苏长庚如此重视裴祭,旁人还是眼含羡慕。


    春闱放榜后,他们的父兄常常将苏长庚挂在口中用以鞭策他们读书,苏长庚一次登科,是勋贵子弟中最有出息的一个。


    萧玉舟扫了眼明晃晃偷听的裴祭,轻轻扬眉。


    裴祭的笑容很狡猾,尤其听学究夸自己,像只偷食得逞的小狐狸,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样。


    萧玉舟单手背后,走到裴祭面前:“我们一会儿准备去蹴鞠,裴公子可感兴趣?”


    “蹴鞠?”


    裴祭笑意倏然敛起,眉心轻拧。


    他这身子骨去蹴鞠?


    他是去当球的吗?


    萧玉舟不会是想故意整他吧?


    “贤弟,御医虽说你身子羸弱,不宜劳累,但也曾说过适当舒展筋骨身子也会强健些。”苏长庚走到他身后,轻轻拥着他,“今日学堂下课早,你略踢几脚即可。”


    裴祭想了想,点头答应。


    去找顾迢前,放松身心也是好的。


    夏旻几人见裴祭要和两位兄长蹴鞠,也厚着脸皮往前凑,苏长庚素来温和有礼,主动邀请带大家同行。


    抽签后,裴祭与苏长庚、夏旻、蓝轼分到一组。另外那组是萧玉舟和苏家几位小辈儿。


    张运吉原想加入,但碍于父兄的严厉,依依不舍地回家读书。


    裴祭衣服不够轻便,苏长庚帮他找了一套,弯腰替他整理里衣系带。


    墨发垂落在巴掌大的脸侧,裴祭乖乖垂着脖颈,露出一小截细白的脖子。苏长庚动作轻柔,一件件帮他整理,唯恐因为衣着不适导致裴祭受伤。


    柔软厚重的布料覆在清瘦的身上,仍然掩不住身子的单薄。裴祭一抬手,袖子滑下大半,衬得手腕细如嫩藕。


    萧玉舟脚下踩着球,目光时不时落在裴祭身上。


    “这裴祭不会是小侯爷的远亲吧。”


    夏旻眉头紧锁,心中满是不忿。苏长庚待裴祭的亲近与关照本就反常,连素来不愿和小辈们玩闹的萧玉舟,竟也主动邀裴祭蹴鞠。


    一声令下,蹴鞠场上热闹非凡。


    萧玉舟不愧从小习武,身形颀长劲挺,双腿腾转挪移时动作干脆飒爽,借助体型优势和精妙布局,带着全队节节领先。


    裴祭瞧着羡慕,加之从未接触过蹴鞠,动作反应比旁人要慢半拍。


    萧玉舟带球缓步经过,恰好经过裴祭。


    “裴公子,莫要愣在原地,可否要与我比试一下?”


    他的眼底盛着浅浅笑意,语声悠然:“裴公子身娇体弱,我自会让着你。”


    裴祭当场气成河豚。


    被这么一激,他的脸颊已染上薄红,一股少年意气的不服输涌了上来。


    萧玉舟笑容更浓,眼底带着不易察觉的暖:“快来,我将这球传给你。”


    他刻意收了力道,算准裴祭能稳稳接住。


    奈何裴祭本体力已经告罄,仓促间一脚踢空,身形踉跄,膝盖重重砸在地面上。


    萧玉舟见状,几乎冲上前:“裴公子,受伤了吗?”


    裴祭疼得快哭了,指了指自己的腿。


    萧玉舟长臂穿过他的膝弯,温声安抚:“别怕,我府中大夫医术精湛,定能将你治好。”


    他稳稳托住裴祭的身躯,看向苏长庚:“表弟,备马车。”


    “好。”苏长庚见裴祭蜷缩在萧玉舟怀里,脸色白得毫无生机,抛下往日斯文状态,疾步奔去。


    ...


    侯府门前,马车已经备好。


    裴祭见自己的膝盖不断渗血,将脸埋在萧玉舟的肩窝,呜呜咽咽哭诉。


    他还没入仕呢,这腿要废了该怎么办?


    萧玉舟见他委屈,极稳的步子不觉加快。到马车旁,他弯腰准备将裴祭送入车厢,余光却在巷口瞥见一道高挑的身影。


    那身影已匆匆跑来,顾迢目光落在裴祭浸了血的膝盖上,眉宇间满是忧色:“知欢怎么了?”


    “顾兄…”裴祭听到顾迢的声音,眼眶更热。


    苏长庚看出顾迢心绪焦灼,温声安抚:“祭儿蹴鞠时摔伤,我们现在送他去将军府医治。”


    “顾公子若不放心,可与我们一同前往。”


    将军府的大夫,必然擅长外伤,顾迢听罢心中稍安。


    “叨扰二位,我与你们一同前去。”


    他看向萧玉舟揽紧裴祭的手臂,退后半步,让开车门的位置。


    抬眸时,两道目光相撞。


    萧玉舟迎着顾迢的目光,低头对怀里的裴祭道了声“别怕”,随后弯腰将人抱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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