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子阁夫妇受宠若惊,几番谦辞推拒各色礼品,苏长庚却执意表明,这些皆是给贤弟调养身子所用,二人才扭扭捏捏收下。
这些礼品,裴祭看得很紧。
除看书外,剩下时间都用来清点礼品,并把这些东西登记在册。这段时间,张大娘子对他施以母亲般的温暖,频频借给他送吃的为由,悄悄打量这些礼品。并左右暗示,府中开支紧张,钱库已经空了。
裴祭装起糊涂虫,不知道怎么回就傻乐。
张大娘子忍无可忍,最后直言:“你哥哥去学堂的事办得如何了?”
裴祭笑呵呵答:“小侯爷说,府中学堂名额紧缺,暂时没有位置。”
张大娘子脸色瞬间阴沉:“你不愿意就直说!”
说罢,愤愤离开。
小碗见张大娘子气势汹汹,担忧地问:“少爷,大娘子好像生气了。”
裴祭默端着茶杯,“我知道。”
估摸着过不了几天这位嫡母便会借口找茬。
当然,现在最令他心烦的不是内宅之事。
是顾迢。
这些日子,顾迢从未登门看他。
想起顾迢,他心跳得发慌。
自打那日起,两人已经七天零五个时辰没见过面了。
等待愈久,他心底的惦念愈盛。
臭顾迢,一点都没人情味。
就算殿试很重要,来见见他又如何?
裴祭咬着唇撑起身,命小碗取来木拐拄在身侧。
他的伤腿还无法完全着力,每走一步都扯得皮肉作痛。他带着执拗,骂骂咧咧爬上马,定要去会会顾迢那个负心汉。
不多时,马车停在客栈楼下。
到了跟前,裴祭却坐在马车上百般思索。
顾迢的房间内亮着烛火,明日就是殿试,想必很忙。立在风里,他裹紧棉衣,仰着脑袋静静等候。
小碗好奇道:“公子,你怎么不上去?”
裴祭娇滴滴回:“我害羞。”
小碗不知裴祭为何害羞,挠挠头:“您是去见顾公子,又不是见心上人。”
裴祭灵动的眉眼微微一蹙,直勾勾盯着小碗。
小碗被盯得发毛,微微缩着脑袋。
“你去帮我和掌柜的借一支笔。”
小碗跳下马,很快便借回。
裴祭就着昏暗的灯光,趴在马车上画了一幅画。
画里,断了腿的美男子每日趴在窗前翘首以盼,都快变成望夫石了。
顾迢应该能懂吧。
他托小碗悄悄塞进顾迢的房间,两人踏着夜色回府。
...
天色还未大亮,顾迢跟着新科进士们在皇宫大门外等候。春寒料峭,冷风顺着朱红色的高墙灌进来,将众人的衣袍吹得翻飞不停。
集英店传胪需要凌晨入宫,所有进士都需面见皇帝,并由皇帝亲自唱名,敲定最终排名。
当然,一般情况下圣上不会更改春闱的名次,除非有考生答卷舞弊或品行问题,才会调换排位。
“顾兄,按照惯例陛下会亲自考核一甲前三,届时你可别紧张。”
顾迢回眸,听说话之人的口音是他同乡,微微颔首:“多谢。”
厚重的宫门被缓缓推开,沉闷的声音划破寅时的寂静。顾迢站在首位,与进士们排成一队,有序走入宫内。
靴底踩着冻硬的地砖,寒气一点点向上爬。
顾迢眼前的白雾聚拢又散开,心思回到昨夜。
这么冷的天,裴祭回府别冻着才好。
那幅画…
他低笑,指尖轻拢藏于襟间的素纸,这几日心头的郁结尽散。
身后的贡士只当他春风得意,殊不知他心里念的竟然是画上那个小人。
…
集英殿内,文武百官已按品级站好准备早朝。顾迢等人跟着礼官的指引,按照春闱名次整齐跪在大殿前的台阶下。
苏长庚站在第四,锦袍端正,神色安然。
位于他后面的萧玉舟亦是如此。
两人并不是第一次面君,少时常追随父亲出入皇宫。
钱木额间隐有薄汗,时不时抬眸望向巍峨的宫殿。想起父亲的嘱托,他轻轻拨弄腰间的玉佩。
顾迢在最前方,身上洗得发白的蓝色旧长衫和周围华贵精致的锦袍格格不入。
殿内安静片刻,内侍的唱名声高高喊起——
“一甲第一名。”
“顾迢。”
顾迢起身,沿着台阶缓缓来到殿前跪下。
“你就是顾迢。”老皇帝咳嗽两声,沉稳威严的嗓音不高,却自带专属于帝王的压迫感。
顾迢叩首:“生在。”
殿里鸦雀无声,官员们所有目光全部落在殿前这位粗布麻衫的寒门学子上。
“朕看过你的策论。”老皇帝身子微微斜倚,搭在龙椅上的指节略微浮肿,“你写道,只有官吏清正,百姓才能安居乐业;胥吏廉洁,社稷才能长治久安。”
“但朕记得,你后面还有一句话。”
顾迢躬身叩首:“是的。”
皇帝抬手虚按着额头:“你说,如果一味清廉却不愿做实事,一心守身却害怕得罪人没有担当,就像抱着柴火去救火,怀里的柴不尽,大火永远不会熄灭。”
话音刚落,朝臣内响起极轻的议论。
皇帝枯瘦的手腕缓缓掀开顾迢的答卷,眉眼间的情绪却难以揣摩,“顾迢,你这番话,可敢当着诸位卿家再说一遍?”
顾迢缓缓抬眼,语气清晰:“生,不敢妄议朝政,只是生曾亲眼见过民间疾苦。饥寒贫苦只要勤苦劳作便可改善,但贪官污吏的欺压是百姓万不能承受的。我朝考核制度一直在不断完善,可执行者是否能让制度落地?倘若人人只求自保,法度逐层松弛,到最后只是一纸空文。”
大殿内,安静得能听见掠过的风声。
位于百官前列的丞相,脸色微微一变。
老皇帝捋着胡须,忽然笑了。
“年纪轻轻却体恤百姓,心怀家国。”
“最重要的是…”老皇帝每说一句话,都要停下半刻,“你敢于直言,希望你为官后依旧能如此。”
他抬手,内官端着绿色官袍缓缓上前,开始为顾迢举行释褐礼。
“你以笔墨书写政见,朕便赏赐你这御制笔墨。”
老皇帝看着顾迢,希望这位年轻人没看走眼,日后能竭力辅佐储君,造福天下百姓。
“这幅字,是我亲笔所写,也赐给你了。”
内官将字缓缓展开——经世致用。
顾迢郑重叩首:“生,谢陛下。”
见到皇帝对顾迢如此偏爱,满殿官员暗自心惊。帝王亲笔赐字是极高的殊荣,上次还是辞官回乡的宰相获得这份恩典。大家不明白,陛下为何如此看重这位毫无根基的寒门状元。
大殿结束,顾迢随进士们去偏殿更衣。
老皇帝轻轻摆手,示意下朝。
他自知时日无多,东宫根基薄弱,朝中权臣林立,急需他亲自培养新势力制衡那些老臣。这顾迢背后没有强大的世族,想要站稳脚跟只能依附皇权,是辅佐太子的最佳人选。
仪式已结束,接下来由状元带队,前往政事堂拜见宰相、参知政事、主考官等朝中重臣,也是确定师门和官场人脉的绝佳时机。
像苏长庚这类门阀世家,支脉相连,亲朋遍布朝野,早已提前选好并拜访恩师,今后晋升的每一步都在家族的谋划中。一旦确定师门,两人日后的仕途便捆绑在一起。
顾迢逐一拜见各位大臣,最后持帖走向张庚。
张庚见他心意已决,没有推辞:“老夫今日便收下你,以后有何困难尽管来找我。”
顾迢再行拜礼:“弟子遵命。“
出了政事堂,顾迢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
这些天总不见日头,时不时就会下雨,大夫说裴祭这腿伤一定要悉心照顾,否则不容易痊愈。
...
此时此刻,裴祭罕见地没有睡午觉。
今儿顾迢殿试,也不知道顾迢他们是否顺利。
他惦记着这事,心中忐忑。
这时,小碗慌慌忙忙地闯进来。
见对到一副不知所措的恐惧模样,他心神一紧:“发生什么事了?”
小碗眼里含着泪:“老爷他、老爷——”
“逆子!”裴子阁的暴怒声已传到溪木阁,张大娘子跟在他身前,眉头紧拧:“你说这孩子怎会做出这般事?“
“庶子私自外设妾室牌位,这让我这个正头大娘子该如何自处啊!”
听到这些,裴祭下意识看向衣柜。
这些天,他的饵终于有鱼上钩了。
自打发现柜锁被动后,他在柜门的缝隙夹了一根发丝,当发丝掉在地上,便意味着里面的东西有人看到了。
从门锁被人悄悄打开后,他便将牌位偷偷调换,就等大娘子发难。
这不,为了找茬撒气,大娘子终于动手了。
裴祭不慌不忙,恭恭敬敬地拜见父母:“父亲,不知何事惹您生气。”
裴子阁冷哼,完全没给裴祭解释的机会,“来人,将这孽障的柜门打开!”
“是!”管家一声令下,几个粗使的仆人立刻撬开裴祭的衣柜,折腾半天,将牌位摔在地上。
裴子阁胸中怒火翻涌:“看看你做的好事!”
牌位被一条墨绿色的帕子裹着,外观无法辨认。但能被裴祭偷偷供奉的除了他的生母还有谁呢?
裴祭盯着那木牌,丝毫没有慌乱之色。
“爹爹,你为什么要将我的祈福木谒翻出来?”他目光清澈地看着两人,“这是我专门为您祈福的。”
他早就料到这位佛口蛇心的嫡母会这么做,于是当众揭开那绿布,裴子阁定睛一看,上面写的竟真是一些祈福语,甚至还是为他写的。
“夫君!”大娘子急忙解释,“他肯定知道我撞见他偷偷祭拜生母,提前将那牌位调换。”
说着,大娘子突然跪下:“我以照儿的前途发誓,我一定没有欺瞒夫君!”
裴子阁注视着大娘子极为笃定的眼神,稍加思索,选择相信大娘子。
“来人!取刑杖。”
这次罚裴祭,并不只是因为牌位一事。
他这小儿子如今翅膀硬了,以为结交那些权贵就可以拿捏他。这简直痴心妄想!尤其在他得知裴祭不愿带裴照去侯府学堂后,更是怒火中烧。
“今日我要好好教训你这逆子!”
裴祭望着那一掌宽的棍子,轻轻向后退。
他这便宜爹也太不按照套路出牌了吧?
这么粗的棍子,不给他打个半残?
...
夕阳西下,进士们排队离宫。有的相约赴宴庆贺,有的归家休息。
今日行程已结束,但第三日的游街和琼林宴才是重头戏,届时进士的队伍会由端门出发,沿着御街缓缓而行。全城的百姓都会来庆贺围观,游行将持续一个时辰。
面对旁人热情邀约,顾迢礼貌回绝。
按照律例,新科状元的赏赐要比他人多一些。老皇帝顾念他出身豪门,特赐京城宅院,锦缎绢帛不计其数。更别说那些生活用品和出行仪仗。
顾迢的御赐马车,就在宫门口。
这驾马车整车以乌楠木打造,两匹御赐良驹身披朱红缨珞,车前分别站着四名羽林仪仗负责引路。
马车一动,铃声清越。
内官们准备将官家赏赐跟着顾迢送至顾府,顾迢提前挑出一部分赏赐,微微颔首:“我还有事,劳请公公先行一步。”
内官嗓音尖锐:“状元郎请便。”
顾迢整理官袍,对着车前护卫沉声吩咐:“去裴通直的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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