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此言一出,对面大概是满意了——财大气粗、人傻钱多,还不是爱国分子,这人设立得稳稳当当。


    对方发了一个系统自带的微笑表情过来。


    [哈哈哈哈,您说的货我们会帮您盯着的。期待与您下次合作。]


    一句客套话,至此结束。


    初次试探,时予没指望海面下的冰川就此露出踪影。他心念一动,没有着急登出账号,而是重新在搜索栏检索。


    【时予】


    他本人的大名。


    竟然有好几万条搜索结果。


    时予不禁挑眉。这是把他身体的每个零部件都拆开悬赏了吗?怎么那么多卖的。


    他选择按金额排序。总价最高的,理所应当是针对他本人的悬赏令。


    时间是几年前挂上的,金额高达一亿星币,还特地备注了“最好要活的”。金额把时予要找的领主级雄虫全家买了都绰绰有余。


    时予原本还蛮好奇是谁这么恨他又如此有钱。但研究了片刻他遗憾地发现,奖池是逐步累加的——说白了,众筹。


    恨他的人一直很多,时予心里没什么触动,也懒得看后面大几万条商品是卖的关于他的什么东西。


    他给自己的大头照点了个赞,将虚拟主机关掉-


    不知不觉在黑市消磨了大半天的时间。时予抄起自己的终端,斯梅德利这次联网倒是快,给了他回复。


    [斯梅德利:战况没有想象中的复杂。只是你在尘埃要塞放跑的那批虫子跑到两国交界处了而已,已经处理完了。]


    [斯梅德利:我还以为它们溃败之后会返回虫巢,居然没有。虫族也会有“不敢过江东”的古人类荣辱观么?]


    [斯梅德利:我在返程的路上(金毛期待.jpg)]


    [斯梅德利:你……听说报名的人很多。你下次发情期是什么时候?已经有更好的人选了吗?]


    [斯梅德利:你还需要我么?]


    [sy:十天后。]


    [sy:你如果还有捐献欲望,我可以给你留一个位置。不过这次我得试试别人的。]


    时予刚准备问斯梅德利为什么不回复联邦是谁来对接,聊天框头顶上的人名忽然变成了“正在输入中……”


    看来斯梅德利的确在返航,信号这么好。


    [斯梅德利:我测过精子活性,都非常健康。报告上说我已经击败了全国99%的alpha。怀不上我的肯定也怀不上别人的(金毛哭哭.jpg)]


    [斯梅德利:而且别的A肯定也不如我懂你。咱们多少年的战友情谊了,除了我以外那些alpha心里不知道怎么想你的。他们接近你是不会对你好的!]


    时予不是很认同。他发了条语音过去:


    “你最后那个姿势。得太狠,我的生殖腔肿了一圈。这次要换一个小一点的。”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汇报军情。那条语音发出去之后,对面的“正在输入中”消失了三秒——大概是被噎住了。


    顿了顿,时予的语气柔和了一点:


    “你说了这么多无非还是担心我。我明白你从同窗时就一直把我当家人看待,谢谢。我也不想多破坏你的心意。现在既然有了别的找人途径,相信我能把控,好吗?”


    时予在全A的军营里待了这么多年,把荤段子当性别知识听。


    他知道有的人会对第一次的对象产生一种特别的占有欲——类似由自己亲手拆开包装的卡带,不能容忍上面再沾上别的指纹。


    时予虽然不懂斯梅德利这种打小接受冷血精英教育的alpha为什么也会有这种情结,但直觉告诉他,这种独占欲的出现百害而无一利。


    至少现在就隐约有点阻碍他薪火计划完成的苗头。


    他相信斯梅德利的动摇只是一时的,改变不了他们的关系。


    时予动之以情,干脆利落地掐断。


    [sy:所以这次行动联邦对接的人是谁?]


    暂且没有回复。


    但时予貌似知道了。


    因为好巧不巧,就在这时,消息栏给他弹出了一条实时新闻。


    【历史性会晤!联邦第一合众国执行官加德纳·奥利弗将择日抵达帝国!】


    时予盯着那条新闻标题,手指悬在半空。


    加德纳。这个名字他已经好几年没想起来过了。他往下划了划,新闻正文配了一张图——加德纳站在联邦议会的演讲台上,眉尾飞扬,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那股张狂的侵略性。


    时予看了两秒,把新闻划走-


    联邦作为一个和帝国体制截然相反的国家,虽然没有帝国辉煌灿烂的历史文化,但是把科技点到了满值。


    机器人遍地走。人均赛博飞升。每个人脑子里都会安装一个芯片来辅助工作和学习,作用跟帝国的终端类似。


    然而,这并不代表联邦就没有帝国意义上的“皇帝”。


    甚至他们的独裁要更胜一筹。


    人均在儿时就要被安装芯片,那么由谁来控制这个芯片呢?


    答案就是:联邦的执行官。


    世袭的。


    他们属于最早掌握顶尖科技的豪门,果断对自己进行了第一波人体改造,逐渐将整个国家的控制权牢牢攫取在自己手中。


    由于虫子这一危害性极大的生物是帝国和联邦的共同敌人,两个国家哪怕偶尔因为体制问题小有矛盾,却从未切断过交流,经常在军事领域进行取长补短的切磋。


    鼎鼎大名的曼德斯军校之所以能发扬光大,很大一个原因也是——它是唯一一所接收两国交换生的军校。


    从曼德斯毕业的每个人,都如雷贯耳地听过时予的名字。


    而提到人生极富传奇色彩的时予学长,又免不了提到英雄叙事里的对立面:反派。


    加德纳·奥利弗是唯一一个在各方面堪称时予量身定制的反派。


    加德纳是联邦人,时予是帝国公民。


    加德纳是在联邦名副其实的“太子”,时予是没有任何身世背景的平民——甚至贫民。


    更为重要的是,加德纳是出了名的大Alpha沙文主义的奉行者。而时予不光是Omega,还是在入学后就将加德纳引以为傲的曼德斯第一名的成绩中断的平民Omega。


    大Alpha沙文主义奉行的理论是什么?


    Omega都应该回归家庭相夫教子,Omega都应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需要当好老公的妻子、孩子的母亲,抚慰Alpha的精神和身体就好了。


    后来时予揭露自己Omega身份的时候,便不乏有人讨论:求加德纳的心理阴影面积。


    当时以为时予是一个普通平民、没接受过训练的小Alpha,都执着不懈地针对了人家那么久。眼下知道人家连Alpha都不是,是加德纳认为最弱的Omega,岂不是远在联邦都要恨出血来了?


    但实际上,大众不可知的是——加德纳·奥利弗早就知道时予的身份了。


    那恰巧是在斯梅德利识破他Omega身份的那场小组联合比赛上。


    阵营正好是帝国VS联邦。军校里表面大家都还是同一个训练营的人,但暗地里都憋着劲儿不把对方当成自己人。这下正好,军校看热闹不嫌事大,给他们按照国家分了阵营,顿时两边的热血就被点了起来。


    在时予来之前,帝国的斯梅德利和联邦的加德纳一直在激烈角逐年级第一的位置。


    但在时予来了之后,他们改成激烈角逐年纪第二,这就有点尴尬。


    时予是帝国人,顶多被个别贵族背地里酸一把、挑一下刺儿。但在全体联邦人眼里,可就是眼中钉肉中刺了。


    所以当他因为发情期不得不告病回宿舍时,才会被敌方阵营疯狂喝倒彩。


    而在时予重新回归战场之后,没有人知道,他在和加德纳最后总决赛的1V1比拼上,再次因为体内激素的变化引发了近乎发情期的疾病——


    信息素紊乱。


    直播画面上,时予面色苍白。


    紊乱的信息素在血管里横冲直撞,身上忽冷忽热,冷汗一层层往外冒,打湿了鬓角的碎发。他站在那里,呼吸越来越重,仿佛下一刻就要爆体而亡。


    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只能潜心全力应对来势汹汹的对手。


    但意志模糊的情况下,精神力的输出注定会大打折扣。


    下一秒,一道红色的残影掠过——


    他被按住了。


    众目睽睽之下,他被一头红毛的高大Alpha将手中的刀刃踢开、挑飞,按着单膝扣在了身下。


    加德纳。


    一头毛刺的红发,眼眸也是血红的,剑眉星目,经典的眉压眼,嘴唇向下压,是非常张狂又极具攻击性的长相。


    他的身体表面上看与正常人无异,厚实的肌肉,宽阔的肩膀——但这都只是他机械之躯的伪装罢了。


    按在时予脖颈上的那只手,冰凉刺骨,没有半分温度。


    金属的凉意贴着皮肤渗进去,激得时予的颈侧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那双火焰一样的眸子居高临下地打量那张因为疼痛而变得狼狈的脸,似乎也不带任何一点温度。


    观众席疯了。


    尖叫声、口哨声、起哄声混成一片。除了因为这场精彩反杀的激动以外,还带着许许多多Alpha之间心照不宣的下流意味。


    时予在他们眼里的身份的确是Alpha没错——但是这么漂亮纤细、皮肤又白又嫩的Alpha,在这帮饥渴的Alpha眼里,当成Omega调戏又有什么问题?


    所有摄像机甚至忘记了记录获胜者狂傲的姿态,纷纷对准了落败者。


    对准了那张涨红屈辱的脸。


    镜头推进,推进,再推进——直到那张脸占满整个屏幕。


    时予的眼睫细密地颤抖着,仿佛已经被压得喘不上气来。脸色不对,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都呈现了纸一般的透明,唯有嘴唇是红艳的,带着血色的。从呼吸的口中,甚至隐约能看见一点鲜红的舌尖。


    纤细的手指死死攥着Alpha的手腕,用力到每一个指节都突出、青筋暴起,呈现出一种骨感又冰冷的美。


    画面定格在这一帧。后来这张截图在星网上流传了很多年,每次时予有什么新动向,就有人翻出来刷一遍——“你们看,他也有被按在地上动不了的时候。”


    看着高高在上的年级第一被真正强大有实力的Alpha以统治性的姿态压在身下,甚至有人大声地吹起了口哨,叫嚷着说——


    把他的衣服脱掉!


    斯梅德利第一时间看出了时予状况不对。他猛地站起来,脸色骤变,立刻冲上裁判席叫停。


    但赛场上的结界一旦打开,就不是那么容易可以关掉的。裁判席也并不只有帝国的人——联邦天高皇帝远,对帝国的贵族并不十分惧怕。


    场面一时陷入僵持。


    加德纳居高临下地按着他心心念念一直想要打败的人,却没有立刻动手将时予脖颈上的信号源掐断。


    他迟疑了一下。


    不知道在想什么。


    的手指还按在时予脖子上。那个位置,只要他用力,比赛就结束了。但他没有。他停在那里,像是陷入了思维混乱,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就在这时,裁判终于站了起来,吹哨叫停,打开全场麦克风宣布:


    根据医疗监测,时予选手的心脏呼吸频率、血压的确出现了异常情况,有可能是突发急症。


    为保证学员生命安全,现做出暂停比赛的决定,稍后重新开始!


    观众疯了。


    开什么玩笑?明明是几乎已经注定的胜负局面,现在叫停?谁信时予真有病?


    如果真有的话,前面被时予踩在脚下的那些Alpha,难不成全是打假赛的?


    联邦的席位上顿时一片嘘声。


    黑幕——黑幕——黑幕——


    帝国输不起!


    帝国这边虽然在替时予吼回去,但嚷嚷的声音多少也有点底气不足。毕竟如果身份互换一下,时予骑在加德纳身上被强行叫停,他们也会不甘不愿。


    场下待命的医疗队已经赶到了台下,准备点开擂台边缘的紧急按钮,将那层屏障去除。


    然而——


    加德纳背身开了一枪,直接将紧急装置打了个稀巴烂。


    轰!的一声,在嘈杂的场地里不甚明显,却瞬间让群情激动的观众集体安静了一瞬。


    加德纳态度很明显:他拒绝让时予下台。


    这一下,帝国的人算是彻底被激怒了。


    什么意思啊?你可以说这一局是自己是无冕之王,这局输得冤枉,甚至赛后嘲讽这些都可以。但既然人家已经做到了这个地步,你就让人家下台呗。


    都已经输了,怎么还带追着杀的?


    就当大家议论纷纷的时候,加德纳忽然俯下身。


    他将扼住时予喉咙的手改为抓住他的下颌,把脸埋了进去。


    从侧面看,这个角度根本就是在毫无廉耻地嗅闻对方的腺体。


    这个举动如果是Alpha对Omega做,就是一场赤裸裸的性骚扰;如果是Alpha对Alpha,那就是一种古怪的挑衅——羞辱力极强。


    时予似乎也感觉到了巨大的耻辱,连指尖都在痉挛,却还要极力忍耐。


    Alpha的咽喉被他攥着,掌心扣在地上。


    说实在的,如果抛开场上的一切来看,那实际上是一个非常香艳又微妙的场景。甚至因为被众人围观,产生了绝妙的刺激感。


    “卧槽,为什么还不杀?他真准备干啊?”


    然而在两个人之间已经无法流通的空气里,时予能感到刺痛的腺体被加德纳准确无误地按住了。


    那双血红的眼睛近在咫尺。


    “信息素紊乱。”加德纳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是Omega。”


    他又重复了一遍,脸色精彩万分,说不上具体是什么感觉。


    “你是Omega。”


    亦或者是情况危急,留给他反应和思考的时间本来就少。


    “不好好待在你们君主给你们打造的房子里,”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非要跑来一堆Alpha里?”


    他顿了顿。


    “找操吗?”


    时予已经抽不出力气回答。


    他的眼下弥漫开妩媚动人的红晕,但一双碧绿的眼眸正死死地盯着加德纳。


    他还在找机会翻盘。


    Alpha狠狠地咬了咬牙。


    下一秒,一缕强势又浓烈的信息素灌注进时予的腺体——帮他理顺那些恐惧又不安的Omega信息素,强行镇压住体内翻涌的紊乱。


    “你应该对自己性别带来的优待感到庆幸。”


    他松开手。


    “我不是那种不会乘人之危的君子,但是我不打Omega。”


    加德纳起身,面无表情地后退两步。


    “等你缓过来,我们再堂堂正正地比一次。”


    ——


    激素紊乱带来的痛苦,按理说没有那么容易恢复。


    但可惜。


    时予是时予。


    他摇摇晃晃地起身,抬手擦去鬓角边密布的冷汗。


    简略地冲加德纳一点头。


    “谢了。”


    那模样要多酷有多酷,要多帅有多帅。半点儿看不出狼狈。


    加德纳心中刚刚五味杂陈的思绪,顿时又化作了一团怒火。


    然后他就被站都站不太稳的时予当成路边踢了。


    ·


    这次堪称跌宕起伏的争斗,在联邦甚至没有一家媒体敢报道——毕竟这也太丢人了,不是吗?


    就算想给太子扯一个什么君子之风、君子不乘人之危都不行。毕竟,就算你高风亮节一把,能被吹嘘的前提也得是自己打赢了吧。


    不然那不就叫为了面子死装,结果被拆穿吗?


    这场比赛也进一步加剧了联邦与帝国针锋相对的形势。来自加德纳方面贵族的针对愈发密集,只不过彼时时予已经站在了很高的位置上,身边又有斯梅德利这样“背叛阶级”的贵族鼎力相助,受的影响不大。


    所以说回来,加德纳作为他的仇人,没有在事后向学校举报他的Omega身份——无论是出于Alpha所谓的面子,还是对对手的尊重——时予理论上都欠他一个人情。


    毕业后这么多年不见,时予早就没把当年的恩怨放在心上。


    不知道加德纳的态度是否还一样。


    不过,如果事情真的像斯梅德利所说已经解决了、没有那么复杂,那么为什么加德纳还要跑来帝国一趟呢?


    时予看了一眼聊天框。


    斯梅德利还是没有回复……


    他又专心经营了几天黑市土豪暴发户Alpha的人设。


    只不过从第一天的豪掷千金大批量收购,变成了只选取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用来填充缝隙——毕竟他的目的是买回来当藏品,主体买完了之后,肯定是越猎奇越好。


    与此同时,可能因为他给自己的通缉令点了个赞的缘故,黑市首页的智能推荐居然也开始给他推送“时予”相关的商品或者悬赏。


    主要是推悬赏,毕竟关于他能卖的东西还是比较少的。


    于是时予顺理成章地看到了悬赏他胸前的徽章——买家指定要胸部最中心的那一颗;还有悬赏他的头发;悬赏他的一些贴身衣物,比如手套;甚至说穿过的鞋子(买家要必须穿过的)。


    时予手指顿了顿,心想这帮人真是闲得慌。


    然后抱着一种同样猎奇的心态,纷纷点赞、加入收藏。


    他甚至还专门给自己建了一个收藏夹。


    但黑市上的进度却迟迟不见推进。


    那些私聊过他的商家,在听完他的要求之后,默契地沉默了下去。时予知道,这些不回复他的往往不是他要钓的鱼。


    能够把虫巢里的卵弄出来的交易人,手中一定会有领主级雄虫的躯体,不需要像普通交易人那样四处寻觅搜刮。


    但此事心急不得。


    时予决定再多等两天,就找机会亲自去迅蛇星实地考察一番。直觉告诉他,那个星球上一定不只有一个交易者,说不定会是黑市的一些线下交易地点。


    他不是过去漫无目的地找,而是要想办法把收容所里关押的那头虫子也带过去。


    说到那头原始种……


    时予托着下颌,轻轻敲击桌面。


    他的命令效果怎么样,是时候该去验收成果了。


    第17章


    再一次到惩罚之地的时候,时予是一个人。


    受舆论影响,他算是彻底放了假——不能在公共场合露面,哪怕一秒。


    人暂且跟公务脱离了关系,自然也就没有了见副官的必要。哈格森待在首都的军官别墅里,他们之间只靠终端进行军务上的一些简单对接。


    这种感觉其实很奇特。以往在战场上,他们没有私人空间,简单的休息也是在集体之内。他还说要趁着这次返回首都多给哈格森一点私人空间,没想到自己倒是先休息了。


    时予通过白银舰队其他部门的士兵获得反馈:哈格森副官始终保持着积极敬业的精神,就算没有他的事也按时上下班打卡,在军舰上待满八小时才下岗。下岗后则孤身回到军官公寓,没有额外的社交。


    这样的行动轨迹似乎没什么异常。时予稍稍收回放在忠心耿耿的副官身上的审视视线-


    门口的守卫朝他敬礼,忍不住问了一嘴:“这次只有您一个人吗?”


    时予颔首。


    大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打开。年轻的守卫局促地碰了一下脚跟。时予直觉他还有话要说,特地停住问:“还有事吗?”


    守卫磕巴了一下,带着几分激动:“长官,那个,我、我也报名了……”


    简直像做梦一样。第一次见面就让人魂牵梦萦的极品美人,眨眼间竟然有了属于自己的可能。


    冰冷的视线会为他软化,微凉的体温也会因为他的触碰随之升高——可以将美人红润饱满的嘴唇含在口中亲吻。


    更重要的是,网上都在传元老院是想要一个基因强大的孩子,不然不会特意强调选择基因优良的Alpha。


    也就是说,他甚至还可以把自己的东西肆意地放进美人长官单薄的小腹之中,让那双杀伐果断、掌握万人生死的手只能无助地攥紧床单,凸起淡色的青筋。


    他其实也有疑惑:如果要选夫的话,长官身边的那位副官不就是完美的人选吗?


    但思来想去也只能信网民所揣测的——要么是副官阳痿了,要么就是一个Alpha满足不了面前的美人。


    是了,自然界就是这样,越漂亮的雌性就会越因当,赋予它接纳趋之若鹜的雄性的天赋。


    他是千仞军千挑百选、身体素质和精神力都经过严格检验的S级Alpha。说不定他真的会有机会。要是能多刷刷在美人面前的存在感的话……


    一阵混杂着薄荷味的香气从他鼻尖悄然掠过。


    守卫久久没有回过神。


    啊——他惊觉,长官不知在何时已经越过他,进入了惩罚之地内部。


    这个防范质量——给惩罚之地看大门的公务员岗位到底是怎么选上的?时予感到一阵淡淡的忧心。


    不过在这个情形下倒是也方便了他。在实地去寻找新的黑市之前,他要想办法把虫子带出来。


    元老院公告新闻造成的影响可见一斑。他经过的地方,再忙的白大褂也得投来好奇或是不可置信的视线,就差顶着时予身上生人勿近的气场凑上前来问了。


    但越往靠近虫子的那层研究所走,空气就越发浓重,有闲心来八卦他的视线注视的时间也随之变短。


    看来是有情况。


    时予稍稍眯起眼睛。


    组长来得稍迟了点,满头大汗地邀请他先去坐坐,被时予抬手按下了。


    “那是什么?”


    组长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汗如雨下:“您走以后——我的意思是就在这两天——原始种产生了比较刻板的筑巢行为。”


    地板中央的透明隔板已经被白色的、黏黏糊糊的东西全部糊住了,无法再通过那扇门窥探到下层监牢的动向。


    时予将目光转向右手边的监测器。整齐排列的十多个小屏幕上,大部分镜头已经被同样模糊的白色糊住。就算有清晰的,照见的墙壁上也不约而同地糊着白色的丝状物,甚至已经无法看清墙壁本来的颜色。


    “筑巢行为?”时予品味了一下这四个字。


    他给原始种下达的命令应该是变小,体型缩水。但从它到处吐的丝来看,好像更倾向于把它自己藏起来。


    小组长说:“根据现有的资料来看,这应该就是传说中成年雄虫在发情期求偶之前做的本能行为。为了给虫母创造一个安全无忧的环境,方便接下漫长的交。媾。”


    他抢着补充:“但是这个资料的来源还是在建国时的古研究资料当中,如今的虫族是否还保留了这种习性暂时不得而知。由于资料实在是太少,我们暂时也束手无策,只能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时予偏过头问:“还没有上报吧?”


    组长凝重又尴尬地点了点头:“呃……报上去之后上面肯定让我们得说个所以然,但是研究结果还尚不明朗……”


    “它在白银舰队被捕的时候就处于发情期,为什么这么短的时间会进入到下一次?”


    “这个嘛我们了解就更少了。只能说,要从大自然昆虫的习性来推的话,或许这是它们的繁殖季?”


    组长说得很没底,但也只能这样解释。


    那可就麻烦了。


    时予心想,这头原始种陷入狂躁或者抑郁都好说,实在变不成小型体也还能再想别的办法。


    但如果进入发情期的话,他可没办法带着一头到处吐丝、着急交配的雄性虫族去黑市。


    组长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您看,我们这的确是有难处。您不是也正面临难解决的事情吗?”


    时予厌恶虫族、杀虫如麻的威名在外,对任何虫子都堪称零容忍。组长害怕他会给自己定一个办事不力的罪名,把这件事上报给他的领导。


    他试图用时予选夫的事情将心比心,表示同样是被迫的,咱们要相互理解。


    时予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并不多作解释:“说不定我可以帮你解决呢。”


    组长一愣:“您这是什么……”


    “开门,让我下去看看。”


    他的要求放在平常会被横加阻拦。但经历过上一次他随便出手、用鞋跟点了点地就将凶恶的虫子震落在地上的精彩表现——现场所有文职人员面面相觑了半天,愣是没人说一句“要不再想想”。


    在他们眼里,时予那一脚看似轻飘飘、看似漫不经心。但实际上在靴尖和玻璃轻触的刹那,绝对是释放了只有高端人才才能感觉到的强力精神力,已经上升到有些玄学的地步了。


    所以那还说什么?组长用崇拜的目光看着时予上将。长官大人果然做什么都没问题,做什么都是对的。


    监控几乎已经没多大用了,只能通过热成像来判断虫子的大概位置。


    等待开门之前,组长在时予耳边絮絮叨叨:


    “自然界的雄性在发情期总会变得异常暴躁,失去理智,攻击性旺盛。它们只会对想要交媾的对象温柔,甚至会为了制服交。媾对象也采取一定暴力。您要小心,千万不能轻敌,这个时间段的雄虫什么都能做得出来,不可预料……”


    已经见识过所谓雄虫攻击性的时予点了点头,冲组长轻飘飘地一笑:“我知道了,谢谢。”


    一个清浅的笑容绽放在那张脸上,简直是绝美的视觉体验。Beta组长感觉不到信息素,只是单纯地为这颜值呆在了原地。


    下去的瞬间,时予的感觉只有一个字:黏。


    这些蛛丝不知道实际成分是什么,是从虫子哪个器官吐出来的,像在地板上涂抹了一层强力502胶水。靴尖抬起的瞬间,甚至还会和地面拉出几缕白色的丝。


    时予再一次进入了一只成年雄虫的领地。


    原始种没有过来迎接他。时予点了点面前的热成像,画面显示虫子待在一个角落一动不动,仿佛失去了声息。


    ……是真的没有动么?


    时予在刚刚瞥见摄像头时就已经将点位记在了心里。他缓慢踱步到一个已经被完全糊住的死角处,沉吟了几秒,冲着无边的空气试着说:“过来。”


    黑洞洞的走廊悄无声息,只有纷飞的灰尘无声地回答着他。热成像上的身影依旧没有变化。


    拐角处的白丝仿佛不堪重负地向下滴落,牵扯出一片刺耳又绵密的响声。好像在无声又无害地轻轻引导着闯入的雌性再继续进入腹地深处,靠近他。


    越往前走,脚下的黏稠度就越发惊人。


    时予不禁轻轻皱起眉头——恐怕他来这一趟还真的会给研究人员解除一个隐患。否则这头虫子的繁殖期不停持续的话,这些胶状物还会接续累加。


    想必累积到最后,外面的守卫不会再有闯入的机会,甚至整个惩罚之地都有可能会变成这头虫子的巢穴,届时只能用武器从外部全部摧毁。但人类也会损失惨重,失去这个宝贵的研究体。


    到了离热成像位置还有六米左右的时候,白丝的密度已经侵占了大部分空间。


    连空气中吸入肺里的仿佛都密布着细小的白色。这些丝状物迫不及待地吸附在路过之人的皮肤之上,好像一张张张开的手,拉着那个人和它们融为一体。


    但即便如此,在走廊的中央还是会留着不多不少、恰好是一个体型较瘦的人的空隙。


    时予的指尖不慎擦过一小块蛛丝。那蛛丝成了狗皮膏药,有生命般死死握住他的指头,拼命想多扩大一些覆盖的面积。


    而热成像上庞大的躯体仍然一动不动,甚至连触角都没有移动的迹象。


    时予冷静地做出了两个判断:第一,原始种可能陷入了深度昏迷或者死了;第二,留下的躯壳不过是障眼法,真正的原始种正在暗处默默窥视着他,将他毫无防备地诱骗至自己构筑出的巢穴深处。


    时予单手插兜,在原地立了半秒。


    而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向外踏出两步——那模样分明是准备离开。


    下一秒,铺天盖地的蛛丝仿佛有生命一般发出了尖锐的哀鸣声,朝走廊正中央那道清瘦的人影席卷而来。


    时予没有抵抗。


    他任由这些黏腻的丝状物缠上他的手臂、腰肢乃至双腿,将他从地板上托举至半空中。


    唯一让他感觉不满的,应该就是头发。那些恶心的蛛丝特地将他柔软如绸缎的发丝单独捆绑,兴致勃勃地瓜分。也不知道那些液体有没有蹭到上面。


    时予接受无能,冷声道:“把恶心的东西从我头发上拿开。”


    纠缠她发丝的蛛丝顿时一僵,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一方面这些柔软的银发真的很香,它们很想要把它们变成自己的,但是……这又是妈妈的命令……


    不对!不对!雌性已经被诱骗到了它的巢里面,已经被它捉住了,没有反抗能力了。


    接下来它可以将美丽的雌性身上的衣服溶解掉,尽情享受柔软姣好的皮肉。就算雌性再怎么面若寒霜地试图命令它,也只能变成激烈交媾中的一种情趣罢了。


    原始种的胆子是真的变大了。或许发情期的焦灼把大头烧坏了,只剩下小头在思考。


    几缕稀薄的蛛丝竟然期期艾艾地封住了美人丰腴的红唇,不让他再说出伤虫的话,甚至试探着想要往唇缝中钻一钻,见没有机会才悻悻地作罢。


    裹挟着时予的蛛丝默契地开始接力,将困在蛛网中的美人朝着偏僻的角落移动。时予似乎放弃了反抗,任由自己被拖向无底的深渊。


    高亢的白丝已经忍不住唱起了胜利的歌。


    上一次,它们只偷偷摸摸地用妈妈的手蹭了出来。这一次,它们要回到妈妈的肚子里面去。


    妈妈真的很高傲很冷漠,喜欢看它们遍体鳞伤的样子,就算头破血流也不能够分去妈妈的视线。所以就把妈妈抓起来,让妈妈碧绿又明亮的眼睛只能看着它——看着它是怎样被畸形的东西撑大肚皮的。


    明明妈妈也很想要怀孕不是吗?那样瘦弱的体形,根本就没有做好怀卵的准备,却散发出那样勾人的香味,不就是在一吸引雄性往他纤细又发育不好的身体里灌注吗?


    眨眼之间,被银丝包裹的雌性就被安放在巢穴最深处、最隐蔽、最温暖的地方。外面立刻被细密的厚丝遮蔽,用最锋利的光刃去砍都要砍上大半个钟头。


    终于……终于……


    从死气沉沉的、已经僵化了的躯壳之中,一抹银亮的黑影闪了出来。它小心翼翼地、宛若捧住珍宝一般用它的节肢将那团艳丽的“卵”接住。


    被银丝封住口的美人垂着睫毛,似乎有些倦怠地上下打量着崭新的它。


    银色的雄虫脱胎换骨。它硬是将自己沉重厚实的甲壳脱去,将里面的肉化为能量筑成巢穴,然后构筑成了一只缩小版的自己。至于经历了怎样的疼痛都无所谓。


    妈妈嫌弃它太大了,也是为了让它变小后方便和妈妈配对吧。不然光是它肠子的一个顶部就足以让时予皱起眉头。这样无论它怎样表现自己,肯定都是无法得到雌性的青睐的。


    借着亮光展示完自己银色的铠甲之后,雄虫试探着悄悄靠近了雌性。


    捆绑着美人的蛛丝散去了一些。但出于私心,它没有撤开封住美人嘴唇的丝线——这样的话,时予的口中就无法说出那些让它必须遵守的命令了。


    虫子的下腹再次裂开熟悉的伤疤。


    它绕着时予转了两圈,却先忍不住将重新长出来的“奶嘴”摇摇晃晃地伸了过去。它虽然已经在很快的速度内成年了,但是它的雌性还从来没有哺育过它。虽然躯干已经变得雄壮,但从心理上它还是一只渴望被喂奶的男孩。


    它的妈妈是真的哪里都发育得不太好的样子呢,看上去不像是会有很丰沛又甜蜜的汁水的样子……但是真的好香啊。


    伞状的奶嘴张开,露出里面细密又小巧的尖牙和肉眼可见吸力极大的圆盘。


    靠近。


    蓦然,被一只守候已久的手稳稳当当地抓住了。


    虫子下意识地想要后撤,却发现那只手看起来柔弱无力、不像是用了很大力气的样子,却让它无法移动,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僵在了原地。


    动不了了!


    时予抬手扯了下自己唇上的白丝,没能完全弄掉,反倒糊了自己一手。他并不在意,就着这个姿势将长腿从蛛丝松懈下来的空隙中抽出,用力一踹——体形缩水的虫子立刻被掀翻在巢穴下。


    时予紧跟着抽出后腰别着的光刃,干脆利落地唰唰两下,将吸附着身体主要部位的丝状体全部清除。


    紧跟着一跃而下,在虫子反应过来之前,居高临下地压制在了它的身上。


    只不过虫子缩水了之后,不需要时予整个人站在它的身上了——一只脚压住就好。


    时予对它的目前的大小实际上还是不太满意,但这至少证明了原始种还可以继续缩小。


    “你……嗯呸。”


    时予刚准备张口说话,就被终于等到机会的蛛丝阴了一把,糊在了舌头上。他随手一扯,还有一部分留在舌尖上,让他说话时唇齿间会牵连出白丝,听起来发音有些模糊。


    这在外人看来实在是极为香艳的一幕,完全可以被漫画名家临摹下来放在他的成名作当中。


    但是时予只是稍微感觉有些不便。


    “都可以不听我的话了?”


    伞状的奶嘴再次被锋利的刀刃切断。蓝绿色的血液随之飞溅,虫子的口中发出吃痛的尖叫。然而下腹处的伤口和那次一样,依旧不减反增。


    时予勉强分出眼神看了一眼。


    ……这个地方倒是没有跟着缩水。


    该说不愧是畜生么?


    在蛛丝缠绕起来的时候他不挣扎,就是因为想要探一探这个巢穴的虚实。如果他还表现得非常强势的话,很难保证这头虫子不会利用地形之便研发出什么新的招数。


    不过这也让他认识到——虫子并不是一定完全效忠于他的指令。相反,虫子的脑子也在逐渐进化,逐渐诞生自己的想法,会灵活地在规定的框架之内做出改变。


    他脚下的原始种抖着触须,匍匐在地上五体投地,肢体语言的意思是:它是完全的臣服,它不该偷鸡摸狗耍小聪明。


    但如果给它一个时予落单的机会,它搞不好还会再这样做。


    这样也好。时予抬起靴子。很符合他对虫族这个种族调性的认知。


    “我希望你跟我去一个地方。前提是你要小到能够被我带走。”他顿了顿,“如果你做不到的话,我就要考虑别的方法了。你对于我来说就没有用了,我也不会再来看你。”


    话音未落,原始种顿时张开口气,发出嘶哑难听的嚎叫。


    不要……不要……


    脚下密布的蛛丝有生命一般随着主人的情绪开始波涛汹涌地移动。连被切断后痉挛不止的伤口都顾不上了,甩着触角想要勾住时予的脚踝,但被无情地甩开了。


    深蓝色的复眼眼看又要聚集起大滴大滴浑浊的眼泪,被时予漫不经心地打断了:“少来这套。如果我没有足够反抗的能力,恐怕现在应该是你踩在我的身上吧。”


    原始种疯狂摇头。


    它怎么舍得用足节踩在柔软可爱的雌性身上……它只会把它的东西放进雌性的身体里。


    时予居高临下的思考。


    总体来讲,这次的来访试探得到的结果还算是满意。虫子可以变小,甚至还可以做出障眼法来蒙骗研究所的其他人。


    但问题是,这个繁殖期会在什么时候结束?上一回是有他不幸帮这头虫子泄了火,那这一次放着不管呢?


    仿佛看出了时予正在想什么,原始种精神一振,甩着两根触须就想凑过去贴贴。


    时予自言自语:“把你的口口器砍了也没什么影响吧,反正留着也没用。”每个虫子都注定找不到真正交配的对象了。


    原始种:“…………”


    两根触须非常有意思地相互抱成了一团,似乎很想保护自己的某个部位。奈何小头可能已经完全控制了这个地方,受到时予注视的目光反而变得更加兴奋了起来。


    原始种:“嗷嗷……”


    玉面修罗好似真的打定了主意,歪了歪脑袋,将光刃在指尖转了一圈,把上面的血甩掉。


    就在这时。


    一声巨响从头顶传来。


    不是爆炸,像是有人用一柄巨锤砸在了这栋建筑的天灵盖上。整个惩罚之地都在震颤,从天花板到墙壁,从脚下的地板到远处的走廊,所有结构都在同一瞬间发出痛苦的呻吟。


    紧接着是第二声。


    轰隆——


    时予的瞳孔微微收缩。


    S17迫击炮。最高功率。是地面上的守卫军?


    第三声紧随而至。


    轰!!


    墙壁开始垮塌。蛛丝反而成了覆巢之下无完卵的牺牲品——那些精密的、层层叠叠的丝线被震得七零八落,细密的尘土和建筑碎屑从天花板的裂痕上唰啦唰啦地往下漏。


    不对。


    气息不对。


    来人只有一个。


    原始种忽然不夹着嗓子发出纤细的呜咽了。


    它爬起来,冲着来路的方向发出极度凶狠又低矮的嘶鸣——那声音不像虫,像一头被侵入领地的野兽。它调动蛛丝,那些白色的丝线像潮水一般涌向前方,要去拦截那个闯入者。


    天崩地裂,电光火石之间,时予脑中闪过一个名字。


    “等一下!”


    他快速地绕开叫嚣的虫子冲了出去。蛛丝还想拦他,被他灵巧地躲开。虫子的嘶鸣声被甩在身后,越来越远。


    越往前跑,景象就越触目惊心。墙壁上厚重粘连的蛛丝七零八落地碎成一片又一片,断面整齐得不像撕扯,更像是被什么力量从根源上瓦解。


    地面上的沟壑一道深过一道,最深的地方已经能看到下层的钢筋骨架。


    起初应该是炮击。但后来大概是担心整个空间会垮塌、殃及里面的某个人改成了别的途径。


    碎石在他脚下嘎吱作响。


    走廊尽头,一道棕色的身影从烟尘中走出。


    军靴踩在废墟上,每一步都带着尚未散尽的余威。军装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肌肉紧实的前臂,手背上沾着灰,指节处有擦破的痕迹。那双向来温和的眼睛此刻猩红得吓人。


    他看见时予的瞬间,整个人像一台终于找到目标的追踪系统——瞳孔聚焦,脚步加速,几乎是扑过来的。


    “哈格森,住手!”


    时予按住他的肩膀,想先撤出去。话刚出口,手腕就被攥住了。


    下一秒,他被按在了墙上。


    后背撞上冰冷的墙面,那一下不重,但足够把他钉在原地。哈格森的手撑在他耳侧,另一只手还攥着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怕他跑了。


    两个人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眼底的血丝。


    “您为什么要独自来这么危险的地方?”


    那声音从喉咙里碾出来,低哑得不像他。时予从未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汇报,不是请示,是质问。


    “如果我不配关心您的私事,”他继续往下砸,每个字都像咬着牙说的,“那么至少跟虫子有关的事情,总该带上你的副官吧。”


    他的呼吸很重。胸腔起伏的幅度大到时予能感觉到那股热度隔着衣料传过来。


    “我明明告诉过您,发情期的虫子就是一头没有理智的畜生。您进入它的巢穴,它就可以对您做任何事——”


    话音忽然哽在喉咙里。


    哈格森的视线落在时予的手腕上。


    几道红痕醒目地横在那里。是被捆绑后勒出来的,在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格外刺眼。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缠绕过、收紧过、勒到皮肉微微泛红的痕迹。


    他的呼吸骤然一滞。


    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捏得时予轻轻“嘶”了一声。


    上将军衔的长官正被他的下属抵在墙上。


    时予微微收着下颌,一言不发,用上目线盯着他。舌尖很纠结地在嘴巴里动来动去,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哈格森僵了一下,下意识松了力道。


    就见时予偏过头,从嘴中吐出了一点白色的不明物体。


    舌头上残留的蛛丝。刚刚为了能正常说话,他用牙齿跟舌头磕碰了好一会儿才褪下来。那东西从他唇间被扯出来的时候,拉出一道细细的银丝,断了,垂在下巴上。


    时予嘴巴清净了:“……它又不是我的对手。”


    哈格森盯着那根银丝。盯着它垂落的位置,恰好落在时予的锁骨上方,黏在那里,像某种无声的标记。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冷静。


    好想真的在这里把嘴硬的长官扒了裤子狠狠教训一顿。


    冷静。


    他现在不是……


    他不能……


    空气安静了大概三秒。也可能更久。时予被他按着,能感觉到那双手在微微发抖,是那种用尽全力在压制什么的抖。


    “好了。”时予先开口,声音比刚才软了一些,“是我冒进了。我担心放任虫子的情况发展下去会威胁到地面,就下去看看。”


    他抬手拍了拍副官的胸肌,发现硬得吓人,后面无表情地收回了手。


    “倒是你……”


    是怎么这么快就发现我去了哪,并且直接说服地面让你一个人动用武力来“解救”我的。


    话到嘴边,他咽了回去。


    “算了,上去再说。你已经把它的巢破坏了。”时予向他们身后黑洞洞的走廊瞥了一眼。


    虫子变小的事情,不宜在这个时候暴露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


    哈格森看着他很久。


    久到时予以为他还要说什么,但他只是松开手,退后半步。


    “好。”


    那个字从他嘴里出来,轻得像一声叹息。


    他们的位置恰好离正门很近。时予敏锐的精神力感觉到空气正在变得不对劲,于是稍微加快了脚步。哈格森比他稍慢一些,两人几乎是同时跃上了地面的台阶。


    一刹那——


    轰!


    高速移动的投掷物擦着地板轰然而至,在地面犁出深深的沟壑。碎石飞溅,烟尘四起。地面上重心不稳的人在摇晃中跌倒,惊叫声此起彼伏。


    时予的瞳孔微微收缩。


    烟尘扩散得很快,露出尘埃中间的黑影——


    一头体长近六米的巨虫匍匐在地。银白色的铠甲在硝烟中泛着冷冽的寒光,狰狞的口器一张一合,发出咔咔的金属碰撞声。


    六条节肢深深嵌入地面,每一根足尖都像淬过毒的矛尖。它的复眼不再是那片深蓝,而是一片森寒的猩红。


    它盯着贴在一起的两个人。


    比起肉食动物捕猎时混沌蒙昧的杀意,这是某种更深、更冷、更执着的东西。


    在场的所有人无不胆寒。如果说再晚一点的话,被猝不及防攻击的恐怕就会是时予和哈格森。


    这一击引发的动静已经让地面上的守卫将所有白大褂全部疏散到安全地带,只剩下一个组长肩负着组长的尊严,在原地腿脚发软地瘫着。见到他们俩安然无恙,他终于长舒了一口气——抖得站不起来。


    时予环顾四周,低声道:“警报解除。”


    虫子的身影随着烟尘的褪去消失不见,重新撤回了巢穴深处。


    这一次的意外肯定是得上报给上级了,最高说不定能够直接呈到霍普金·戴维德的案上。


    好处是时予没想到这一头虫子竟然对自己外壳的穿脱自如——发动攻击时就换回庞大的躯壳,减少了很多不必要的解释。


    全副武装的人立刻训练有素地接收了场面。惩罚之地作为一个关押重刑犯的地方,犯人冲击监狱的情况时有发生。只要里面的东西不会跳出来,剩下的损害和漏洞他们会进行专业的弥补。


    那么问题就可以进行回顾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时予擦了下脸颊下的灰尘。


    哈格森抽出时刻准备的长官专用手帕,准备扳过他的脸细细擦拭,却被时予推开了。


    “是元帅。”


    哈格森说出了一个既在时予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内的人名。


    霍普金给了他授权,自然也能够通过授权来获取他的动向——不,甚至都不需要通过授权。他只要站在军部的某个地方,霍普金就能够知道他的位置。


    “有军部下派的紧急公务,是给您的,但您没有接收,所以由我代为处理。”


    元帅府亲自下达的公文,附上时予的名字,在通过加密渠道传递到白银舰队后却迟迟没有被接收。一级文书不可能被这样拒之门外。就算时予在偷摸着睡懒觉,也不可能懒到这个地步。


    就在哈格森察觉到异常,前往时予居所顺便准备代为启封查看是否需要回复时,元帅通过私人的代码连接到了他的终端。


    [去惩戒之地把他带回来。]


    哈格森的模样不像是在撒谎。时予沉默了半晌,抓住关键点:“他说我会有危险?”


    这个“带”字,貌似也并不包括炮轰虫巢。


    哈格森默然:“是我出于个人判断,因为担心您。”


    他顿了顿。


    “毕竟,借用您前搭档的心里话——没人比我这种出身边缘星系、天天跟虫子打交道的‘野蛮人’更知道它们的危险性了。”


    他低下头,声音也低下去。


    “请您不要再这样了。”


    “我真的可以为您分担任何事。任何。”


    “我值得您百分百的信任。好么?”


    对视片刻。


    都是聪明人,点到为止。


    哈格森重新伸出手,抵住时予的下颌,耐心地将他侧脸的灰尘抹去。


    时予垂眸,纤长的睫毛动了动,打开终端。


    他的对公邮箱的确有一个醒目的未读。


    时予点开。


    里面没有什么公事公办的套话。只有简短的两行:


    【加德纳的访问行程暂缓,曼德斯要重新举办两国军事会演,待不住的话可以去看看。】


    第18章


    曼德斯军校这些年虽然仍然保持了招收两国学生的传统,但的确很久没有举行过大规模的两军会演了。


    原因无他——没时间,缺人。


    虫族袭击愈演愈烈,老牌将领抽不出时间,而新锐派比如时予这样的扎根在一线,更无暇顾及学院里的事情。


    但如果真的提起要会演,时予这个曾经统治过曼德斯军校的传说级别人物,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


    “那个……”


    时予回头。吓得哆哆嗦嗦的组长站在一旁,小心地叫了他一声。


    “长官,本来是想等您上来后再给您的,但是没想到会出现意外。您的身影从热成像仪上消失了很久,我还侥幸觉得您不会有事……”


    时予:“………”


    他确实没事。


    组长把他叫到没人的角落,从兜里偷偷摸摸地掏出两管试剂一样的东西,眼泪汪汪地说:


    “最近听说了您的事情,您真的是为帝国奉献太多了!一边要勤勤恳恳地怀孕,还要跟那么危险的虫族斗争,真的,这才是真正的舍己奉公,这才是真正的爱国啊!”


    时予被他夸得有点经受不住,刚准备抬手说其实有点误会,就见组长双手合十地忏悔:“我知道虫族正在发生变化,可作为公务员我却没能研究出什么新鲜的东西。希望这种能帮助Omega促进怀孕的药物能为您和帝国分忧。”


    尾音铿锵有力。组长面色坚毅地朝他敬了个礼。


    “希望您早日喜得贵子。”


    “”


    时予唇角抽了抽,有点不合时宜的无奈,但组长给的药听上去的确对他有用。


    他同样郑重地回了一个礼,配合着说:“好,为了帝国,我会喝掉的。”


    然而,组长的脸色忽然变得心虚起来:“这个……喝了可能就被胃液消化了。”


    时予:“?”


    “哈哈哈哈对不起长官,”组长尴尬道,“我还没申请到药监局的版号就是因为没研究出口服版,目前,目前只能做到生殖腔给药”


    皇家科研院真是要完了。


    时予面无表情地说了声谢谢,把两瓶不明液体揣进兜里,转身离开。


    等他下一次发情期的时候,再拜托新捐献者帮他用上吧。


    从惩罚之地撤出,哈格森寸步不离地跟着他,询问是否需要休息。时予摇了摇头。


    他打开终端。


    sy:[您什么时候有时间?]


    话是这样问,但他已经在自动驾驶的目的地设置了元帅府。


    霍普金给他的命令语焉不详,换作是别人可能会捧着这两句话反反复复研究解读领导的深意,但到了时予这里,这代表霍普金需要他上门面谈。


    霍普金是否看出了他想做什么,给哈格森的命令是不是一种隐晦的敲打。


    就算看出了也无所谓,时予还是会做他想做的事情。


    元帅府的轮廓从地平线上浮现。灰白色的穹顶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巨大的罗马柱支撑着帝国军事权力的心脏。


    这座建筑静默地矗立在那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不动声色地注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时予的飞船顺利通过了门禁。与此同时,终端上收到了回复。  。:[到会议室来。]


    上回没有让他进去的地方,这次倒是可以进了。


    时予对这个建筑物的种种细节没有什么想要多看的欲望。顺着走廊到尽头,在宽大的木门上伸手敲了敲。里面传来一声——


    “进。”


    温和的,低沉的,像某种弦乐在空旷的大厅里震颤。时予的指尖在门把上顿了半拍,才推门进去。


    “报告——”


    说到一半,他跟里面一堆军部的高级将领对上了视线。


    时予:“………”


    他险些忽视掉礼数转身就走。但坐在主座上的Alpha拍了拍座椅扶手,泰然自若地示意他坐到自己手边去——那是副手的位置。在场的军衔大致等同,没有人有资格坐那个地方。


    单纯论军衔来讲,时予当然也没有。


    但是霍普金让他坐,他也不矫情,径直走过去面若寒霜地落座。


    视线扫过去,众人纷纷回避似的低下了头。仿佛多看一秒,就会被那双碧绿的眼睛灼伤。


    帝国的世袭制难免会影响包括贵族在内的传承方式。从泰贝莎和斯梅德利就能够看出来,这些元帅手中的军队,最后都是心照不宣地要留给家族内部的继承人的。


    但霍普金早已宣誓不会结婚,这些年也一直洁身自好。除了时予曾经掀起过一阵私生子的风波之外,再也没有其他绯闻。


    而这个私生子在后来也莫名其妙地变成了养子——那么是不是私生子,貌似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元帅年富力强,继承人的事暂时没有被放在台面上讨论。但如果真的要往这方面动心思,下一任元帅毋庸置疑会是时予。


    尽管这个看起来被元帅庇护在羽翼下、身份特殊的Omega,这些年并没有跟元帅府密切走动的意思,甚至可以说非常疏远,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


    不过,天才嘛,总是特立独行的。无论是Omega还是Beta,元帅想让他是继承人,那么他就会是继承人。


    不会有人傻到放着这泼天的权柄不要吧。


    将领们看向时予的目光里,多了一分慎重的味道


    会议应该还是各大军区有关的例行会议。时予垂着眼听了一会儿便结束了。众人纷纷告辞,不忘在问候元帅之后再问候他。


    最后一位将领躬着身出去带上门。随着关门声响起,时予立刻迫不及待地从座位上站起来——


    “坐下。”


    霍普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重,却像一只手按在他肩上,把他钉在原地。


    时予前倾的身子僵住。他维持着那个半站不站的姿势,过了两秒,才慢慢坐回去。


    霍普金没有说下一句话。沉默在两个人之间缓缓流淌,像某种无形的潮水,一点一点漫上来。


    时予闷闷地开口:“元帅,我的军衔还不足以坐在您身边。”


    霍普金轻松道:“现在将你册封成将军之一也未尝不可,是你自己拒绝了。”


    时予平移着坐了回去,腰背挺直,像一尊木雕。让人疑心抓起来在桌角碰一碰,是不是能发出空心的响声。


    “加德纳这次改变目标的原因不简单吧?”他硬邦邦地说起正事,视线落在桌面上,不看对面的人,“您暗示我过来,是想说什么?”


    不是他不想好好说话。而是不知道是不是4S级Alpha蛮横惯了,那股松叶和烟草的气息总是若有若无地飘过来,明明隔着一张桌子,却像贴在皮肤上。他只能下意识地抿着一口气,小口小口地获取空气中比较洁净的部分,尽快结束这个对话。


    然而天不遂人愿。霍普金托着下颌打量他,目光像是懒倦的狮子饶有兴趣地看着领地内与众不同的幼狮。


    “我来给你办事,提供情报,”他说,嘴角带着一点弧度,“你的态度也要这样冷淡吗?”


    时予终于抬起眼。


    那双碧绿的眼睛对上那双深沉的眼眸,只一瞬,又垂下去。


    他说,声音比刚才缓和了半分,“在听到您的情报之前,我很难不怀疑您的动机。”


    霍普金无声地笑了一下。


    “李·昂斯的记忆证明了,已经有高阶虫族通过拟态混入了首都星系附近。”他的声音不疾不徐,“他们通过黑市这种本就见不得人的交易渠道来网罗对虫族感兴趣的目标,逐渐渗透,通过精神控制、物质诱惑等针对性措施,培养出扎根在首都内部的奸细。”


    “除了李·昂斯以外,这样的奸细不在少数。主要分布在政府甚至皇室之中。这些人是谁,我心中有数。”


    时予蹙眉,敏锐的回溯出关键:“但还有别的推手,来给这批高阶虫族打开第一扇门。”


    “我们之中的确存在内鬼,并且他处在一个很重要但又不是那么重要的角色,才能够让他完成这些操作的同时,还不至于被发现。”


    霍普金的目光短暂地从时予脸上移开,扫过整个会议室。


    “极有可能会是军部的人。方才你见过的每个人,甚至都有可能是这个内鬼。”


    “甚至说,这个内鬼是人还是虫族,都尚未可知。”


    简短的话蕴含的信息量相当爆炸。


    发现内鬼却又没有一个明确的怀疑目标,就相当于把所有人都列为嫌疑人——那么每个人都将会是凶手。


    如果传出去,不亚于告诉民众虫族正在进化,在军部很有可能引起人人自危的恐慌氛围,掀起一轮白色恐怖也未尝不可。


    时予神色逐渐凝重。


    “不过与此同时,我们也并不是对内鬼全然没有了解……”霍普金的尾音忽然低了下来。


    时予情不自禁地向前倾身,搭在桌面上的指尖微微绷紧。他全然忘记会议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而且这座府邸完全处在霍普金掌握之下,根本不用担心隔墙有耳。


    “这个内鬼,似乎已经很久没有给他们提供过帮助,甚至说已经失联了。”


    时予微微抬头,正对上Alpha深沉的眼眸。


    “甚至,内鬼已经在战争中阵亡也不一定。”霍普金说,目光落在时予脸上,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不然他们不会着急着冒着会被出卖和暴露的巨大风险,拼命发展其他的内线。”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虫族在人类当中发展能够跟他们站在同一阵营的内鬼实属不易。绝大部分愿意合作的人都是出于金钱的考量,真要让他们做点让人类亡国灭种的事情,谁都不干。


    如果只是想要把虫卵送进帝国的话,那名内鬼完全可以胜任。但偏偏找了李·昂斯,绕了一大圈,甚至不惜将虫子送去当实验品才换得了这个机会。


    如果说用“这个内鬼出现了问题”来解释的话,倒也能够说得通。


    时予明白了,干脆利落地问:“需要我做什么?”


    霍普金笑了:“继续做你正在做的事情就好了。”


    “迅蛇星的确至关重要,但没有理由的话,时予上将不能够随意离开首都吧?”


    的确。在霍普金说之前,时予甚至就是这样打算的——接下这个任务后,他就有了脱离监管、去实地调查的自由了。


    真是瞌睡了就送枕头。


    霍普金忽然问:“我的情报你还满意吗?”


    时予抿了抿唇:“还行所以,你知道我去找原始种的目的?”


    他被幼雄“标记”的事情,理论上只有库珀知道,但前者已经废了,目前正作为国家英雄躺在病床上。


    霍普金就算再神通广大,也不该连他要用虫子做什么都能知道。


    时予回神后才发现,他离霍普金距离有点近了,鼻尖的信息素浓郁了起来。他想起身后退,却被抓住了手臂。霍普金扫过他手腕上未消退的红痕。


    “你指的是什么?”


    “我只是担忧,”霍普金说,拇指轻轻按在那道痕迹上,没有用力,只是贴着,委婉道,“你会想去做一头虫子的妈妈。”


    时予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然我实在无法理解,”霍普金彬彬有礼地说下去,手指却依旧扣着他的手腕,将那道痕迹袒露在两个人的视线之下,“我的孩子为什么会专挑虫族繁殖期的时候,执意进入它的巢穴。”


    他的目光从痕迹上移开,落在时予脸上。


    “或者你愿意把真实的原因告诉我吗?”


    时予用了力气骤然抽手,耳根因为恼怒泛红。他抽了两下,没抽动——那只手看起来没用力,却像铁钳一样箍着他。


    “您疯了吗?”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


    “我只是相信你对工作的认真态度。”霍普金松开手,语气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和对全人类未来的责任感。”


    时予冷冷道:“虫子和人有生殖隔离。”


    霍普金大笑。


    那笑声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低沉,醇厚,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餍足,好像逗弄时予露出冷漠以外的情绪是一件很令人满足的事情。


    时予被笑得更加生气了,但是他有火还发不出来,只好闷着把头偏过去,耳根的红一路烧到脖颈。


    “如果您没有别的要交代的,”他说,“我就先告辞了。”


    “薪火计划的事情我可以帮你暂缓。”霍普金说,“专心去做你拯救帝国的事吧。”


    “不用,那样效率太低了。”时予说到一半,下颌忽然被什么东西托住了。


    冰冷的。金属的。


    那只机械手不知什么时候伸了过来,不轻不重地卡住他的下颌,迫使时予转过头。


    “元老院又不是吃干饭的,”时予的声音有些变调,但他还是继续说下去,“到时候让他们把选好的人给我送过来。”


    霍普金没有松手。那冰冷的指尖贴在他的皮肤上,和他泛红的耳根形成鲜明的对比。


    “那么如果你在军校的众目睽睽之下,或者正在跟虫族密切接触的时候发情了呢?”


    他的拇指微微用力,让时予的下巴抬高了一点。


    “士兵,我认为你没有经过理智的考量。”


    时予没办法移动自己的脸,只要偏过头就会被霍普金伸手抓回来,强迫他看着他。


    “如果毫无预兆的话,”他说,声音有些发紧,“到了那时候我会给自己往动脉上扎一针强效抑制剂。”


    霍普金看着他。那目光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长到时予觉得自己被看穿了——从皮肉到骨头,从骨头到那点藏得最深的东西。


    然后他松开手。


    “好吧。”他向后靠在宽阔的椅背上,敲了敲桌子,“不过你去了曼德斯,倒说不定不用联系元老院了。那里就有一个合适的报名者。”


    时予以为他指的是斯梅德利,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


    “我真的要走了。”


    他站起来。再多闻一会儿霍普金的信息素,他脑中总能闪过关于过去的回忆。他不知道自己是想吐还是想睡觉,只想尽快脱离这个二人独处的空间。


    霍普金这次没有阻拦他。


    然而就在时予转身的刹那,或许是空气中信息素的浓度积累到了一个界限,他的脑中忽然闪过了头一次发情期时做的那个梦。梦里他飘浮在虚空,面前是正在坍塌的虫巢。


    奇怪的是,没有任何人告诉他那就是虫巢。迄今为止也没有任何影像资料记录,甚至没有人想象过虫巢的模样。但他居然就是知道。


    他猝然转过头,声音有几分怪异:“您既然亲自抵达过虫巢内部的话,记得……虫母的模样吗?”


    霍普金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太快,快到时予没来得及看清。


    “为什么问这个?”


    “跟活体接触了几次之后,”时予斟酌着措辞,“从他们身上的习性推断,感觉孕育它们的虫母是一个很诡谲的生物。”


    霍普金淡淡地笑了笑。


    “或许是吧。”他说,“但你忘了,虫母早就在人类文明起源的时候便消失在历史长河中。我所毁掉的,只不过是据说孕育着虫母的卵。”


    那场震天撼地的战役旷日持久,影响了数亿人口以及所有虫族的命运。


    没有人能够想到,人类历史上第一个潜入虫巢就将一切摧毁的人——那个男人,到底是通过了什么样的方法,拥有多么深不可测的力量以及强大的心理素质。


    那些所有被台风尾波及的东西,全部都成了空缺的留白。有人因此得利,实现阶级飞跃;有人因此解脱,此生不必活在异族的阴影下;当然也有人成为车辙下被碾碎的尘埃。


    霍普金从来没有隐瞒过年幼的他。


    在时予日夜哭泣寻找自己的爸爸妈妈时,霍普金总会平静地告诉他,他的父母已经在那次动荡中丧生。


    如果他愿意,可以居住在元帅府,成为这座府邸除了主人以外的第二个生命。不情愿的话,他可以把他送往福利机构,那里住着成千上万个在战争中失去双亲的孤儿,他们都会经过严格审核后被送往在战争中失独的父母身边。


    那个时候年幼的时予精神状态岌岌可危,他已经不能再接受被第二次抛弃。在霍普金说完第一个选项后,就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泪水哭湿了对方深色的军装,把上面绣着金纹的徽章都扯了下来扔掉,求霍普金不要把他丢掉。


    他没有那个精力去思考为什么霍普金单单要养他这一个孩子,也没有精力去辨别父母到底是死在虫族的爪牙下还是炮火的流弹之中。


    事实上他到现在也不知道。


    但奇怪的是,当他有意识地往这方面思考时,霍普金在他心里那份跟家人一样重量的珍贵,忽然变得陌生了起来。


    如果放在一个普通人的家庭里,这或许只是一次青少年叛逆期时对父母产生的自然隔阂。


    可惜,无论是时予特殊的3S Omega身份,还是他监护人权高位重的地位,都注定了这样的隔阂不会得到深入的解除。


    时予忽然失去了再问下去的欲望。


    他干巴巴地点头:“我知道了。”


    “我送你。”


    “不用……”


    霍普金同样起身。那只机械的手和那只血肉的手同时搭上他的肩。一个冰冷,一个温热,力道却一模一样——不重,但不让他挣脱。


    “别受伤。”


    那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得像一声叹息。


    “我希望你明白,无论什么任务,你的安全永远是第一位。”


    时予还没从思绪的沼泽中抽离,下意识想挣脱,却被按得更紧。他抬起头,正对上那双眼睛。一只血肉的,一只机械的。都在看着他


    他只好承应:“知道了,我知道了。”


    他潜入黑市的想法甚至都被顶头大大大上司肯定了,实际上已经没有了后顾之忧。


    霍普金没有追问他前去惩罚之地的真实目的,实际上相当于一种默许。


    但惩罚之地依旧因为那次冲击全面戒严,腾出时间来将受损的地方进行修补。


    在等待的两天里,距离时予的发情期渐近,他甚至想了下要不要干脆在中心城把发情期度过,找一个精子质量差不多的就行。


    但就在这个时候,黑市上的商家忽然联系了他。


    还是上次那个向他询问用途的卖家。消息弹出来的瞬间,时予的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半秒,才点开。


    [您最近似乎收藏了很多关于时予上将的商品?]


    对面问得客气,像是随口闲聊。时予眯了眯眼。他指的是那个通缉令,还是那些零零碎碎的杂物?——头发,手套,甚至还有穿过的鞋子。


    [请不要误会,我没有办法查看您的交易记录。]对面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又补了一句,[只是很巧的是,时予上将的通缉令也是我们的合作伙伴发布的。像您这样的大买家我们肯定会多加关注,格外注意您的信息也是为了给您提供更好的服务,请您不要在意。]


    时予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猜对了。


    作为高端虫族的交易人,的确对他有着别样的恨意。明明知道不可能真要他的项上人头,却还是建了一个通缉令来泄愤。


    他直截了当:[所以?你们连他的东西都能拿到?]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那片刻的停顿里,时予几乎能想象屏幕另一端的人正在斟酌措辞。


    然后话锋一转:[哈哈您误会了,我们只售卖关于虫子的东西。只是有些好奇,您既然想要成为上将大人的夫婿,为什么还会想要他的命呢?]


    这是在做什么?考验买家对他这个虫族克星的仇恨度?还是试探他是不是军方派来的卧底?


    youyou:[不是要抓活的吗?如果我选不上,能把他抓到我手里也很不错。]


    时予扮演的暴发户Alpha口气不耐烦了起来:[怎么,你是军情部的间谍?买你的东西还得查户口?]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他几乎能想象对面被噎住的表情。


    对方正在输入中。正在输入中。正在输入中。


    输了很久。


    久到时予以为对方要放弃了。他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等着。


    终于,消息弹出来:


    [您要的货我们找到了,但不方便运输,需要您亲自来拿。]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时予放下水杯,盯着那两行字。


    他也没想到自己下得近乎是直钩,却也能够将鱼钓上来。这从侧面印证了霍普金的猜想是对的——交易人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深不可测。


    失去了插入帝国心脏中的内鬼,紧接着扶植起来的第二个奸细也被敲掉,他们其实也在暗暗着急,所以行动上难免有了疏漏。


    上来就要求线下见面,还特别强调了“亲自”。一个是想要看看他的真身是否值得培养,其次说不定就是要当面给他做精神上的催眠。


    如果不合适,他们也有信心将自己的记忆进行篡改,把这段交易彻底抹去——或者更直接一点,让他有来无回,都不是不可能。


    他靠在椅背上,想了片刻,没有立刻回复。


    让那边再等等。太急切了反而惹人怀疑。


    惩罚之地的戒严状态随着监狱外部的裂痕修补成功后随之解除。


    白银舰队派出了一支分队,作用是扛着媒体的长枪短炮偷偷离开,等会演办起来了再将时予的行踪公之于众,这样可以规避开外界大量的发散揣测,也可以避免对黑市的人打草惊蛇。


    交易人似乎还在考量,没有告诉他见面的地点。时予像是真正的买家一样问他要了几次成品图,也被想办法搪塞了过去。


    时予坐在指挥位上,双腿交叠,指尖搭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敲着。大屏幕上信号灯闪烁,等待对面接入通讯。


    他等着某个教官或者斯梅德利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电流声滋滋闪过。画面抖动了两下。


    然后——


    一头红发直接蛮横地占据了整个屏幕。


    加德纳的目光没有分给别人,径直盯住了下面那个面容平静的人。


    许久不见。


    加德纳死死地盯着他,让人不禁怀疑有没有在咬着后槽牙。反观时予,只是在见到那张脸的时候微微挑了一下眉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只是挑了一下眉,甚至没有其他反应。


    “代码79258,军用舰艇‘时予号’,申请访问克曼罗治星。”


    时予报出编号,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日常报表。


    对面沉默了两秒。


    “……哼。申请通过。”加德纳的嘴角扯了扯,那个弧度介于冷笑和嘲讽之间,“时予上将,要见到你可真不容易。联邦的执行官亲自申请,你竟然用斯梅德利那种小将来敷衍我?”


    时予说:“不好意思,没有收到你的申请。”


    这句话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陈述事实。但加德纳的表情明显变了——那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恼火从他眼底一闪而过。


    “你当然没收到了,”他往前倾了倾身,红发在屏幕的光线下显得更加刺目,“那几天你不是正跟斯梅德利共度良宵呢吗?”


    此言一出,守候在指挥舱里的人顿时大气不敢出,倒吸一口气,对屏幕上的人怒目而视。


    什么东西,居然敢张口羞辱他们的长官。


    他们的副官正好不在这里。时予没有动作,对面又是联邦名副其实的太子,他们也没有那个胆子代替主帅将通话切断。


    加德纳找到了自己的节奏。他换了个姿势,双手撑在桌面上,凑近摄像头,那张攻击性十足的帅脸在屏幕上放大了一倍。


    “我原本还想让你们元帅换个人呢,”他的声音慢下来,一字一句地,“不然一个被这么多人标记过的Omega,影响曼德斯训练有素的士兵该怎么办?”


    他往前又倾了倾,红发垂下来,遮住半边眉眼。


    “我真是不懂了,你当年跟我做什么对呢?我说的话哪有一句错?说实话,我都怕你会勾引我。可惜我们奥利弗家珍贵的基因不会随便就给一个帝国人的,特别还是跟很多Alpha不清不楚的——”


    时予忽然抬手揉了下眉心。


    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不仔细看甚至观察不到。加德纳的话语便戛然而止。


    他盯着屏幕上的时予,嘴唇还微微张着,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了。


    时予放下手,看着他。


    “这就承受不住了?”加德纳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某种不确定的试探,“你该不会要哭了吧?哈哈,真是没想到,当年高高在上的年级第一居然——”


    “加德纳。”时予微微偏了偏头,用那种真正的不解的语气说,“元帅说曼德斯军校有一个合适的报名者,我一开始以为是斯梅德利,但正如你所说他已经不需要报名了。”


    他真的只是想确认:“如果你没有报名的话,曼德斯出了新的3S级么?把简历发给我看一下。”


    加德纳:“…………”


    其他人:“…………”


    加德纳的嘴角还维持着嘲讽的弧度,但那个弧度正在一点一点地崩塌。红色的头发下面,那张脸的颜色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从耳根开始,一路烧到颧骨,再烧到额头。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来一句狠的,不由得将心提到了嗓子眼。


    “滋啦——”


    屏幕上弹出五个大字:


    信号已中断。


    第19章


    任务进行的准备已经完成。


    曼德斯军校在首都之外、靠近联邦的第三星系的克曼罗治星。军舰为了掩人耳目还不能走需要查看证件的星际迁跃,在路上的时间如果加上中途调整也得要个几天。


    这几天,就是时予探查迅蛇星的机会。


    深夜。时予按惯例检查了一遍自己房子外的安保措施是否完好,推门进入。


    没有开灯。他单手将军装的扣子解开,走进厨房。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地上的阴影忽然一动,紧接着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顺着沙发跳上地板,噼里啪啦地朝冰箱前那道身影扑去。


    在扑上时予小腿的前一秒,时予淡声道:“停。”


    吧唧。


    下一秒,一只约莫手掌大的银色迷你雄虫便弹开四肢,如同玩一二三木头人被发现了的小孩儿,沮丧地瘫在了地板上。头部的触角仍不死心地向前挥舞着,试图蹭到那一点点鞋跟。


    把雄虫从监狱带走出乎意料的简单。


    时予只是挑了个惩罚之地解除戒严的傍晚孤身前去,在进入已经将蜘蛛丝清理干净的地下后,等候已久的虫子二话不说直接钻进了他制服的下摆。


    一人一虫就这么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


    为了方便称呼,也是为了减少暴露的可能——他本来不想的——他给这只虫子取了个名字,叫银球。


    因为已经缩小到连自己的口器都收起来的雄虫蜷缩起来真的像一个银色的高尔夫球。


    时予从冰箱里拾起一枚沾着血水的猪肉块,垂眸丢给委屈巴巴的银球:“吃吧。”


    虫子也是要吃饭的。


    在惩罚之地尚有研究人员源源不断地给它成吨的营养液,现在体型小了,消耗的能量也少了,时予武断地决定银球往后的伙食只有肉。


    至于银球能不能消化就不在他考虑范围内了,


    反正它不愿意会自己说。


    “嗷。”


    银球敏锐地伸出两枚前肢接住了肉块,钳在嘴里,犹豫了一下,没有张口。


    它用两只大大的圆眼期待又渴望地盯着面前的雌性。


    呜呜呜,不想吃这个……它想喝……想喝……


    不得不说,将自己缩到迷你版的虫子看上去可爱了许多。这回它几乎竭力隐藏掉了自己外貌中所有可能会引发人厌恶情绪的东西,比如狰狞的嘴巴、恶毒的獠牙,以及节肢上堪比钢刺的毛发。


    自然界的雄性在追逐雌性欢心时总会极尽可能诞生出符合雌性审美的外表。


    按理来讲,它优越坚硬的外壳、密度结实的肌肉,以及质量非常高、活性非常强的精子,应该足以吸引面前高贵的雌性。


    奈何这只香喷喷的雌性似乎跟异族待在一起久了,对它并不买账。没办法,它只好退而求其次进化成单纯无害的模样,发出类似于人类婴儿咿呀的叫声。


    根据它的观察,面前的雌性虽然透露出的味道泛着一股青涩,分明是还没有被彻底开发生育过,但却对弱小具有一种天生的保护欲。


    银球越想越激动,努力瞪着两只圆圆的大眼。


    如果雌性发现它其实长这样,还会对它那么凶吗?


    “别挡路。”


    时予专注地注视着手中的一管试剂,用脚尖不轻不重地将银球当路边踢开了。


    这是那天组长给他的促进生殖腔发育的药物。


    在他把银球从惩罚之地带回来的那天,组长又一次拦下了他,心虚到不敢跟他对视:“呃……长官,其实上次给您药的时候忘记说……”


    时予顿时产生一种不好的预感,不着痕迹地掩了掩衣袖下安安静静贴着他的虫子:“我还没用,怎么?”


    组长说:“那管药您可别一口气全用了啊,得少量多次,一次五毫升,一周一次地注入生殖腔里慢慢养着。”


    时予:“……我直接全用了会怎样?”


    组长噎了一下:“那……我们临床还没有试验出来,但肯定不是什么好效果。那么娇贵的地方,肯定得一点儿一点儿来呀,药性太强不直接弄坏了。”


    穿着白大褂的Beta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


    时予镇定了一下,有点儿信任丧失了,不确定地问:“你这个该不会还有什么副作用没说完吧?”


    “没有没有,这回真没了,”组长严肃道,“我发誓,这个药效是真的管用,目前已经在人体上用过了,很多不孕不育的Omega用了都说好,一胎怀八宝!”


    ……


    时间回到现在。时予面色凝重地看着这罐液体,用针管保守地抽了三毫升,接着将针头除去。


    原本一次性解决的事情被拆分成了好几次,那么解决办法也要跟着改变。他不能再指望着发情期一次性解决了,肯定是得自己解决的。


    在出发前先来一次试试效果,等后面如果没问题的话,等上了飞船他再考虑让哈格森或者是其他人选帮忙。


    但说一千道一万,还是得让他先试第一次。


    银球亦步亦趋地跟在雌性身后,大大的眼睛透露出疑惑不解。


    它看到了针管——那是那些穿白大褂的人偶尔会用来刺进它体内的东西,它没什么好感。


    难道说雌性生病了?银球紧张地跳到床上,肉块早就被它偷偷用脚踢在了角落。


    时予没工夫管它,将自己的裤腰保守地退至膝弯。


    这样就够了。


    室内窗帘紧闭,一点光线都没有。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里,美人肌肤如同瓷器一般的洁白,宛若月色一般在人眼中亮起,诱惑着人想要伸手去碰一碰,看看那是否是水中幻境。


    银球微微屏住了呼吸。


    冷硬严苛的军装褪去之后,底下那具躯体竟然如此单薄易折。那些终日围在雌性身边的雄性,总是一副低头不敢直视的模样,只敢用余光偷偷地描摹他的轮廓。


    但他们心里都知道,


    只要来到这张床上,哪怕是最卑微的雄性,也可以轻而易举地握住时予的大腿,将那截细白的腕骨按进床单里,享受小房子中的温软。


    只要时予肯主动臣服于某个人,肯乖顺地将那里摊开,那将是任何雄性都无法抵御的、致命的诱惑。


    但此刻,时予远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淡定。


    躺下了之后他才想到一个严峻的问题:Omega不在发情期的时候,腔口不是会紧紧闭合吗?这款药能打进去吗?


    时予本能地回忆起跟斯梅德利的那次,是很不好受的。


    但生。殖腔给药也是一种常见的给药方式,既然存在就有它的道理,那么总该会有一丝破绽的吧……


    身上挨过刀枪都无法让他有一丝动容,他此刻也想保持那份平静。


    但那些声音太响了,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更让人破防的是,他努力了半天,指尖连那个地方的边缘都没碰到。


    时予咬着被角把自己蜷起来。


    如果有人能突破房子的重重禁制,趴在窗户外窥伺,就会看见那个平日里冷若冰霜的Omega表情像是在忍痛,但眼角却泛着红,眼底那层情不自禁浮上来的水光无论如何也骗不了人。


    那画面让人看得心焦,恨不得闯进去,把那双只适合观赏的细白手指从那拽开,趁他不注意,狠狠换成自己的。


    “不可能……”


    时予从被子里爬出来,发丝被拱得乱七八糟,眼眶红红的,嘴唇也被自己咬出了一点血色。他盯着天花板,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


    不可能。怎么真的有他做不好的事情?这是他自己的身体。


    但没有办法,事实血淋淋地摆在那里。手指上的早就分辨不清到底哪些是组长给他的药物了。


    时予跟自己僵持了半晌,决定在遇到问题时谦虚地求助他人。


    这个“他人”目前只有斯梅德利一个。


    他的生殖腔是什么情况,按理说造访过的人才最清楚。


    自从那天的对话过后,斯梅德利被小头激素影响的阶段应该是过去了,对他的态度恢复了以往的正常。


    现在的时间应该还没有休息。时予简单地把自己想要的情况介绍了一下,末了打开闪光灯,给对方拍了一张照过去。


    [我把药抹在了手上,但是在碰到生殖腔之前就会被里面的水给弄脏。我该怎么办?]


    [你是怎么找到的?还记得具体位置的话,可以教我吗?]


    发完信息,时予用干净的手将终端放在一边。泛着荧光的指尖悬在空中,不期然触上一抹柔软。


    那触感温热、湿润,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幼兽的舌尖。


    潜伏已久的虫子终于等来了它的机会。那枚已经随着身体缩小的奶嘴在瞬间扩张到了可怖的地步,将时予的手指整个吞入其中。


    它的动作快到几乎看不清,像一条蛰伏已久的蛇终于扑向猎物。


    那些密密麻麻的倒刺——本该是用来撕咬母亲皮肉的凶器——此刻乖顺地贴伏着,不敢伤他分毫。


    只有柔软的卷边在一下一下地蠕动,贪婪地、急迫地,将上面的药剂不分青红皂白统统吮进嘴里。


    吸溜。


    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带着某种餍足的颤音。


    银球的天灵盖都快爽炸了。奶嘴紧紧裹着时予的手指,像一只终于偷到肉骨头的狗,恨不得把每一滴汁水都舔干净。


    它张开嘴,不顾一切地尖叫——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那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时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被那团银色的软肉含在嘴里,一吸一吮,一吸一吮。透明的液体从卷边处溢出来,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等银球终于心满意足地松开嘴,那根手指已经被嗦得干干净净,泛着水光,连指纹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时予:“……”


    “你居然吃……”


    涉及知识盲区,时予沉默了半天也没想到他这一手不明物体的混合物到底叫什么。


    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虫族会通过任何肉以外的食品来补充营养。但他注意到银球并不是用它真正的嘴巴摄取这些液体的,而是用它专门保留下来的奶嘴。


    假如说银球现在把他错认成了雌性,那么虫族这个种族里所谓的口,该不会就是沾染了虫母气味的体液?


    这个猜测貌似可以很简单地连接起来。


    但是——


    “好恶心。”时予倒不至于掐着银球的嘴巴让它吐出来,只是不咸不淡地评价,“再偷吃就杀了你。”


    银球:“……”


    快乐的虫子瞬间蔫了,瘫软在枕头旁,奶嘴还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像是在回味刚才的味道。几根触须可怜巴巴地垂下来,在枕面上画着圈。


    时予没再理它。损失了这几毫升之后他还要再去配新的,算是彻底浪费了。


    终端嗡嗡一阵。


    时予低头去看。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银球偷偷抬起一只复眼,瞄了一眼。


    斯梅德利的头像跳动在消息栏里,对话框里正在飞快地往外吐字——一句接一句,像是憋了很久终于等到开口的机会,噼里啪啦地往外蹦。


    真的回复了他很长一段教程。


    斯梅德利:[大概在左边三个指节上面往右两毫米的位置,微微向外有一个凸起,是圆嘟嘟的,不仔细找很难发现。你手指太细了应该很难碰到,医院里都是要用专门的仪器放进去注入的,再不济也要找人配合。]


    斯梅德利:[但如果你已经带进了体内的话,有可能会被内黏膜吸收一部分,应该也会起一点用。但是不要再自己弄了,等你来了这边,我帮你。]


    斯梅德利:[作为朋友。]


    原来还是能有点用的。


    时予露着大白腿就开始聊正事:[好的,军校情况怎么样?加德纳还是老样子?如今他位高权重,没有做别的吧?]


    斯梅德利:[没有,人很“老实”。事实上他只在今天跟你对接的时候抄近路硬顶了军校通信员的位置,其余的时间几乎不露面。]


    斯梅德利:[我怀疑他人并不在克曼罗治星,毕竟拜访是他提的,中途变卦说要视察军校的也是他。]


    倒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作为联邦机械核心的继承人,加德纳的一举一动都能从中解读出一百个政治信号,从曼德斯毕业之后就再也没有踏足过帝国。难得能深入邻国,换作是他也不会安分。


    sy:[多关注,我在路上可能要多待几天,辛苦你了。]


    言尽于此,时予本欲干脆利落地结束通话,谁知斯梅德利又弹出来了新消息。


    [斯梅德利:对不起……(金毛委屈.jpg)]


    [斯梅德利:我不想的,我真的不想的。你发了照片之后我只看了一眼就删掉了跟你说话的时候我一直在心里想象家禽去势的视频图解但是都没有用。对不起,可能我暂时还没有办法控制我的兄弟……]


    时予被这一长串不加标点的语音转文字给弄懵了。


    sy:[……所以?我没理解你的需求。]


    时予严肃地看着屏幕。有事说事就好了,他最烦这种噼里啪啦砸下一堆字眼但从中挑不出来有用的低效率对话方式了。


    斯梅德利正在输入中很久,久到时予以为斯梅德利去研究自己的兄弟了。


    [我很想解决,就是,你懂的,但是,如果不想着你的话我不知道该想谁,但是我又不能想你,但是我只跟你……过,我不想想你的时候就会想你。]


    [斯梅德利:求求你了,刚刚发我的照片能再发一次吗?]


    时予:“……”


    原来是缺少了搭配着来的东西。


    时予也是作为Alpha在军校里跟一帮Alpha一块儿生活过的,对它们的习性表示理解,也对斯梅德利这样的情况感到同情,毕竟这也有一部分是自己的责任。


    但他刚才拍的照片没有保存,罪证也已经被银球恬不知耻地吞进了肚子里,唯一还有点液体的就只剩下口口。


    时予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起身去了浴室-


    为了完成时予的主要目的,规划的行程将会途经迅蛇星旁边的中转行星。运行过程中全程是自动驾驶,就算没有发号施令的人,飞船也会自行抵达目的地。


    时予故意等了两天没有上线,直到飞船离开中心城,他才打开网页。


    他发现youyou这个账号被拉进了一个加密的讨论组里,匿名成员多达万名。


    但实际上相当于在黑市里供用户根据自己违法乱纪的爱好成群结社拉的加密论坛。很多时候要想进入都需要层层推荐,或者消费达到一定金额。


    他的视线放在后援会金光闪闪的名字上。


    【时予全球黑粉后援会】  ?


    他确定那两个字是黑粉没错。


    这是什么意思?前些天明里暗里试探他对他自己的态度是否恶劣,现在是测试通过了?


    但,如果没记错,跟他交易的人本质是个卖虫子的。


    时予本着来都来了的想法随手翻了几页。他的黑粉论坛活跃度挺高,首页飘红的热帖基本上都是几秒前刚刚有人回复的。


    没有人能够做到人见人爱,只不过时予不是很关心网上对他的风评是褒是贬,他只是在按照自己的追求走自己的路罢了。


    这些所谓黑粉攻击他的言语无非就是咒他战死,像那个众筹的通缉令一样过去泄愤两句,能对他产生什么影响呢?


    ——【HOT】(已更新至三胎)《普通劣A却身怀巨物的你撞破冷漠长官的反差后》


    时予愣了。


    他还没来得及点进去,忽然面前弹出来了一个小窗,占满了屏幕,是论坛的版主强行私聊成员。  :[你好,you先生。将您拉入论坛是为了避免我们的谈话被泄漏,请您谅解。]  :[不过相信您不会对加入这个论坛感到不满。]


    的确,比起数据量庞大、服务器被别人掌管的黑市,这种由自己搭建的网站显然保密程度更高。


    时予的嘴角抽了抽。只是他没想到这些虫族竟然恨他恨到这种地步,还专门组建了一个版块儿来黑他。


    恐怕将虫巢捣毁的霍普金都未必有他的待遇。


    但这也侧面表明他已经通过了最后一道考核,黑市上的交易人已经准备好和他进行下一步的接触。


    youyou:[所以我要的货到底什么时候能给?定金都已经付了,你们搞这些神神叨叨的,该不会是故意框我吧。]


    版主仿佛已经看穿了他会不耐烦:[请您别着急。货不但已经给您准备好,并且我们不会收取您的费用,甚至还会给您更多的、凭您的身份地位都可能会想不到的酬劳。]


    [我们是来自边缘星系的赏金猎人,始终致力于筛选最优质的客户目标,与有价值的客户达成深度合作,各取所需。]


    [您感兴趣的一切,我们应有尽有。如果您渴望力量,我们能让您没有任何副作用的视线基因等级的跃升——您可以拥有一切,包括那名高高在上的时予上将。届时他也会成为您力量的俘虏。]


    时予骤然拧紧眉心。


    翻译成人话就是,对方有能让S级后天突破SS甚至更高的能力。


    youyou:[如果这种东西真的存在,那你们怎么不自己都用了,自己主宰整个帝国呢?]


    版主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四天后,迅蛇星48.8566,2.3522,版块中的大家将会举办一次集会,是我们在混乱中相见的好时机。]


    [等到那时候,您的疑问自然会迎刃而解。]


    说完这句,版主头像旁边的绿点随即转暗,下线了。


    真是巧了,时予本人要去参加他黑粉的线下聚会。


    他猜测这几万人不可能全部都是跟虫族有关的内鬼,集会可能真的只是“普通”的一次聚会,只不过被版主利用来遮掩违法的交易罢了。


    可回顾整个对话,看起来像是一个标准的杀猪盘。首先摸清楚买家的财力地位,其次拿捏住他的需求——一个急于求偶、渴望夸大装点自己实力的有钱Alpha。


    对于这种人来说,没有什么比实现基因等级跃升的同时,再将美人囊入怀中听起来更令人感到鼓舞了。


    但虫族的口中出现了“进化”这两个字,就不能够单纯地当作一场骗局来看。


    时予起身向门口走去。


    终于有了线下交易的坐标,他可以行动了。银球的存在可以替他指引同类的存在,甚至必要的时候还可以帮他伪装成虫族的气息。


    银球将自己团成一团,乖顺地作为一枚项链悬挂在层层叠叠军装下的他的胸口,此刻感觉到他的移动,偷偷伸出节肢吸附住那块皮肤固定自己。


    时予打开门,险些和哈格森撞个正着。银球正蠢蠢欲动摇晃的触手也随即缩住,安安分分地扮演一个没有生命的吊坠。


    “您要去餐厅吗?”哈格森垂眸问。宽阔的肩膀从背后看把时予挡了个严严实实。


    时予的视线落在他手中端着的小碗上,里面放着精细的挂面,打了两个鸡蛋,点缀着一些肉糜和青菜。


    人在神经高度集中的时候总是注意不到时间的流逝,哈格森一说时予才恍然一天已经快过去了。他的身体素质倒不至于感到饥饿,但补充些能量总是必须的。


    时予步履缓慢,向后挪了半步,勾勾手指:“进来吧,我正好也要找你。”


    哈格森没动,声音平稳:“您先把饭吃了。我等您吃完再听。”


    时予抬眸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坐下舀了一筷子软硬适中的面。


    现代社会,各种口味的营养剂已经取代了做工复杂精细的菜品,成为中产以下大部分帝国人民的口粮,对于军人来说更是家常便饭。


    在一些作战条件艰苦的环境,能有一根高蛋白的营养条、一盒牛肉罐头都是四五天的口粮。


    只有在贵族家才能够顿顿食用烹饪的美食。


    只不过时予哪里都很坚强,就数胃比较娇气。


    也许是小时候在元帅府里吃的就是热乎乎的人类食品惯出来的。营养剂不是不能吃,但胃是个情绪器官,胃不高兴了,时予的心情自然也会下降。


    作为在他身边许多年的副手,哈格森自然也观察到了长官在饮食方面的偏爱,无论在什么时候都尽可能地让他吃上古地球传下来的食谱。


    哪怕只是一碗白粥,也得琢磨着从哪儿找两滴香油点进去。


    他吃饭的时候,哈格森就在旁边看着,并且在他一滴不剩全部吃进肚子里时才会微微露出微笑,仿佛从中获得了什么投喂的成就感一样。


    时予进食的声音轻微得近乎没有,是非常优雅但速度很快的吃法。


    他放下碗,简短道:“我要去执行任务。舰艇上的事情就由你代为管理,不需要等我。”


    默契让他不用多说,也不能多说。


    哈格森没露出什么意外的神情,只是声音微哑地应了一声:“好。现在就要走吗?”


    时予点了一下头,起身和他擦肩而过。


    忽然,粗糙的指腹蹭过他的脖颈。


    时予偏过头,在哈格森抬手的一瞬间已经同时出手钳制住了Alpha的手腕。动作快到几乎看不见,银球贴紧他胸膛的节肢骤然收紧。


    哈格森的指尖从他项链透明的丝线上面滑过:“您戴了配饰。”


    时予面不改色:“对。”


    他没有解释。也不需要解释。


    哈格森没有追问,只是深深地看着他:“您的发情期是什么时候?要带上些抑制剂吗?”


    “我心里有数。”时予低声道,“这里就交给你了。”


    顿了顿。


    “别忘了你说过的话。”


    ——即便真的有难言之隐,我依然可以相信你。


    哈格森凝视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过了很久,才轻声开口。


    “是,长官。”。


    迅蛇星,入关安检。


    闸门缓缓向上升起,形形色色的外来人口像海浪一般涌入这座星球。他们之中绝大多数都是从边远星系以及各种下等星系涌进来、想在首都附近谋一份生存的平民。


    迅蛇星的政府机关考虑到了这一情况,他们在通过血液检测后都可以获得一张暂住证,只要在几个月内没有违法乱纪的情况,就可以兑换成永久的。


    但这种条件并没有能够压制住迅蛇星的犯罪率。大部分治安官对镇里的灰色地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别真的闹到首都去就随便你。


    甚至在这里,红灯区的风俗产业都是合法的。


    天色已晚。从末班车里熙熙攘攘的人潮在一刻钟之内就各自登上不同的车辆,朝这个城镇里四散而去。


    没人能够注意到,跟随他们一起下来的、身材高挑的年轻人,混着夜色潜入了一条小巷之中。


    那是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普通Beta。帽檐下毛躁的黑色卷发微微翘起,隐藏在阴影中的面容脸型流畅,光看氛围就感觉长得很帅。


    可透过走廊里细微的光线,Beta的五官却让人大失所望——那是放在人群中怎么看都有些记不住的模样。


    时予对自己的伪装很满意。


    交易人留给他的时间不多。时予要想快速地在迅蛇星找到有关虫族的信息,大摇大摆地找警察肯定是不行的。


    接触一个地方的黑暗面,最快的办法就是也变成黑暗中的一员。


    靠身手加入一个地下帮派,或是加入某个流通黑货的组织,操作起来再简单不过,寻觅一下就好了。


    但也不知是不是他运气太好,机会居然来得如此之快。


    就在穿过第一个居民区后,时予身后八点钟的方向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来人是男性,从体重推断身高约在一米八五以上,很有可能是一个Alpha或肌肉健壮的Beta。


    脚步声快而不乱,却没有特别压制,可能是一个稍微练过的混混盯上了他这个初来乍到无依无靠的外来人口。


    抢劫?


    时予心念电转,步伐却逐渐变得慌乱起来,像一头已经嗅到了猎人刀刃上血腥味的鹿,只剩下仓皇逃命的份,却越走越往没有监控的黑暗处去。


    跟踪者的脚步声随之压迫,始终跟他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眨眼之间他们就在羊肠小道里又通过了一个居民区。再往前走可能是误入了哪个商业圈,嘈杂紊乱的声音顿时喧嚣起来,空气中的气味也由肃冷变得浑浊。


    为什么还不动手?难不成碰上了便衣治安官?


    时予在心中重新计量了一下身后这个小喽啰的价值。再往前十米就要彻底进入闹市,推杯换盏的声音和Alpha谈天说地的吼声已经近在咫尺。


    时予在一个拐角处毫无预兆地提速。


    跑!


    跟踪者似乎没反应过来面前瘦弱无力的Beta怎么突然间变成了武林高手,狠狠一愣。


    在这短短几秒的间隙里,眼前就失去了那道身影的痕迹。


    时予绕了一个弯,在一栋建筑物的背后停下,扯了扯帽檐。


    他好像知道自己跑到什么地方了。


    在他旁边的窄巷里,Omega甜软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哀求:“大人……我们去楼上吧。不能,不能在这里,味道会引来别的……”


    阴影中,身材高大的Alpha从背后将身前的人抵在墙上,浑不在意道:“一个婊子还装上了。正好多点人帮你松松生。殖腔,那么紧等着以后骗接盘A自己还是出?来一个我多付一倍的钱……操,屁。股抬高点!”


    这是红灯区的后街,前面是风俗产业,沾满了迫于生计出卖自己的Beta和Omega。前者最多,后者因为数量稀少反而是稀有的少数。


    时予从地上随意地捏起一粒小石子,往里灌入了一点轻微的精神力,准确无误地弹了出去。


    Alpha堪比骟猪的惨叫回荡在小巷之中。虽然也的确是被骟了。


    Omega愣了一下,四处张望是谁出的手,反应很快地推开血流如注的Alpha,跌跌撞撞地向人群中跑去。不清楚他是否要陪下一个客人。


    时予收回视线,他只能先管自己眼前发生的事情。


    Alpha的叫声很快就会引来街道管理者的注意,此地不宜久留。


    时予刚转过头,下一秒,他就被人以那个Omega的姿势压在了墙上。


    来人的动作快得几乎没有预兆。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反剪到腰后,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胛,把他整个人钉在粗糙的墙面上。


    力道不重,但精准——刚好卡在关节的缝隙里,让他挣不脱,又不会真的弄疼他。


    跟踪者漫不经心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抓住你了。”


    时予:“……”


    距离近了。来人的身量比他想象的更高,至少一米九。掌心隔着衣料传来的热度滚烫,呼吸喷在他后颈上,带着某种不加掩饰的侵略性。


    这是个年轻的Alpha。而且,这副嗓子有些耳熟。


    时予的额头顶着粗糙的墙面,低声道:“大人,我是良民。”


    “滚,别叫我大人,我不是你的客人。”


    跟踪者单手隔着衣服把他纤细的手腕压在腰上,另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搜身——从肩膀一路摸到腰侧,又顺着肋骨往下。


    动作粗暴,似乎对他帽檐下的容貌半点没有兴趣,手指极力避免跟他裸露在外的皮肤接触,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


    不远处的Alpha在地面上艰难爬行,拖了一地的血,再往前几步就能引起外面人的注意。


    时予摸不准跟踪者在找什么,默默盘算着治安官赶到的时间,乖顺地不做反抗,继续恶心他:“在外面是要加钱的。我很贵,您买不起的话就不要再摸了。”


    跟踪者真的被他的话恶心到了,手上动作一顿。


    “谁摸你了?别自作多情。”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把东西拿出来。我对你们这种Omega,光是看一眼就过敏。”


    伪装被识破了?


    像是察觉到他的肌肉绷紧,跟踪者嗤笑一声,松开钳制,退后半步。


    “别装了。”他说,“除了Omega,没见过这么轻的骨头。我不对Omega动粗,自己把你脖子里的东西拿出来给我。”


    “您可以自己动手。”


    “我可不想碰你,嫌恶心。”


    时予缓慢地转过身。


    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线条流畅的下颌,微微抿起的薄唇。路灯从侧面打过来,在颧骨下方切出一道锋利的阴影。


    跟踪者的目光落在那道阴影上,忽然顿住。


    与此同时,时予也看到了那张脸。


    果然。


    张扬的眉眼,眉尾微微上挑,嘴唇习惯性地向下压着——是那种天生就带着攻击性的长相。


    他站在暗处,路灯的光只照亮他半边脸,另一半隐没在阴影里,像一尊被火光映照的雕塑。


    加德纳的伪装就是换了个发色和瞳色,也不知道是觉得没人认识,还是对自己太自信。


    居然会在这里碰到。


    与此同时,加德纳盯着帽檐下那道轮廓,忽然疑惑地“嗯?”了一声。


    怎么感觉……


    “等一下。”


    他出声的同时伸手,将手伸向Omega头上的帽檐。


    指尖触上布料的刹那——


    一道惨白的强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将两人笼罩其中。


    “不许动!举起手来!”


    两束光柱从不同方向射来,晃得人睁不开眼。两名身穿警官制服的人从巷口走进来,手电筒在时予和加德纳之间来回扫射,对视了一眼,目露困惑。


    一个平平无奇的Alpha压着一个身形纤细、灰扑扑的Beta——后街常见的户外活。春。宫。


    旁边跟着一脸涂脂抹粉的老鸨,身上廉价香水味隔着三步远都能熏人一跟头。


    老鸨的眼珠子在他们两个人之间一转,脸上的褶子瞬间堆出一个心领神会的笑。她尖着嗓子嚷起来,声音又尖又利,恨不得整条街都听见:


    “好你个小蹄子!都告诉你不准在外面偷偷接客了,还敢是吧!还不快带客人上楼!”


    加德纳的视线却紧紧盯着黑袍下那张陌生的脸:“你……”


    没见过的五官。没见过的轮廓。但那双眼睛——帽檐阴影下若隐若现的凌厉——像两颗浸在冰水里的宝石。


    这样的气质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时予看着他,看着那张脸上的困惑一点点加深,看着那双深色的瞳孔里倒映出自己陌生的面容。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指,娴熟地钩住了加德纳的领带。


    那动作轻巧、随意,像是在做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指尖隔着布料若有若无地蹭过锁骨,力道不重,却足以让加德纳的呼吸断了一拍。


    “我们回屋子里吧,”他低声说,声音压得又轻又柔,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客人。”


    第20章


    时予顺势贴过去的时候已经想好了——无论加德纳是僵硬地靠过来还是厌恶地后退,他都有把握混过去。


    他不觉得加德纳在认出他后除了惊讶以外,会热情洋溢地跟他光速达成一致。


    然而下一秒他就被人抄着膝弯从地上抱了起来。


    那双手臂结实得像两根钢条,箍住他腿弯的力道不容拒绝。他的脸被按进一片温热坚实的胸膛,法兰绒的衣料蹭过鼻尖,带着某种冷冽的金属气息。


    视野里只剩下一片深灰,和那截轮廓锋利的下颌线。


    加德纳经过一行人时,连个眼神都没分出去,只是皱着眉抬起下巴,语气相当恶劣:“正办好事呢你过来打扰,真是不长眼的东西!”


    治安官被骂了一通脸色明显有些不好,想要发作却被同伴拦下了。


    同伴示意他看加德纳身上的衣服——外套裁剪利落,材质叫不上名字,但绝对不是本地货,光是脚下的皮靴就能够顶得上他们两年的工钱。


    虽然长相跟迅蛇星那些眼熟的大佬对不上号,但这反而说明很有可能是从其他星系,甚至首都过来寻欢作乐的老爷。


    看来就算是贵族,在精虫上脑的时候也免不了在这种杂乱的地方就开干。


    老鸨显然想得跟他们一样,满脸谄媚地跟了两步,对加德纳怀里清瘦的人影说:“表现好点儿,伺候好爷,别弄你一下就又哭又闹的。”


    黑帽子乖巧地点了点头,伸手搂紧了贵族的脖子。


    搂上去的瞬间,他感觉到那具身体微微一僵。但加德纳的脚步只是顿了一瞬,随即走得更快了,几乎是健步如飞。


    时予没想到加德纳这次居然会这么配合。


    一路顺畅自然地跟着指引进了一个房间——时予猜测老鸨有可能是把他跟方才被他救的那个Omega弄混了,指的房间也是那个Omega专用的。


    环境看上去挺干净,甚至布置得有点温馨。


    加德纳甩上那层薄薄的木门。时予示意他可以放自己下来了,但加德纳脚步不停,愣是将他放在了床上,才宛若踩了什么惊雷一般连连后退,模样活像是时予刚才趁其不备捅了他一刀。


    “你……”


    时予看了眼旁边明明空着的椅子,支起身将帽檐摘下:“刚在飞船上见过,这就不认识了?”


    加德纳眼部的肌肉狠狠一抽。时予以为他要说点诸如“你怎么在这”“真是冤家路窄”等废话,奈何现实只是一句:“都怪你,我坚守的清白都没了!”


    时予:“?”


    像是遇到了什么极度崩溃的事情,加德纳捂住脸:“……我这辈子都没踏足过这种场合,怎么突然就变成嫖客了,还是跟你……我为什么会把你抱进来啊?”


    时予:“……”


    这个时候时予才隐隐约约想起来,加德纳坚持的大Alpha沙文主义跟普通的有不一样的一点:加德纳坚信,只有管得住下半身的Alpha才配得上一个高级Alpha的称呼。


    那些因为所谓易感期就放纵自己的人,与动物无异。


    只不过他不但要求自己的贞洁,同时对未来妻子的第一条要求就是也得是第一次,这样才公平。


    “我们什么都没做,你的清白还在。”


    加德纳马上:“我也什么都不会做的好吗?!我就算吃了药看见你的脸也没兴致了!”


    时予不解:“所以你为什么报名要跟我交配?”


    “………”加德纳差点把自己憋死,“我脑子有泡还不行……我以为你们的皇帝把枪架在你脖子上逼着你答应,打算报个名看看热闹,谁知道你是自愿的呀?竟然还跟斯梅德利那个傻×睡,也真是不挑。”


    “我挑了。斯梅德利是当时我身边唯一符合要求的。”


    加德纳:“……”


    “真是水性杨花……”加德纳低声道,“既然迟早还是要回家乖乖给你老公生孩子,当年又何必给自己扎针也要跑到军校里?方便给自己以后选男人么?”


    时予对他的说话封建程度早就习以为常,坐在床沿:“选夫只不过是为了筛选优质基因培育下一代而已。至于目的,我们现在可以交换这个信息——你也是为了调查虫族来的吧。”


    气氛徒然一凝。


    加德纳凌厉的眉眼缓缓顺着时予的脖颈向下移动,在看见衣领下幽深的锁骨之前停住。他张了张口:“是啊……”


    下一秒两个人的神情都变了。


    隔墙有耳。


    不是错觉,有人正在偷听他们说话。可能是方才的治安官,也有可能是其他人。但这都意味着他们必须重新回到刚才的身份中去,不能露馅。


    两人对视一眼。


    时予向后仰身,主动分开双腿,让Alpha的膝盖抵进来。质量一般的床猛然承载了几百斤的重量,发出暧昧的吱呀声。


    加德纳两手撑在他耳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窗外透进来的光线被他的肩膀切割成两半,一半落在他脸上,勾勒出眉骨的锋利棱角,另一半砸在枕头上,把时予的银发映成一片流动的月光。


    这个距离,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里倒映的光。


    加德纳咽了口口水。喉结滚动的幅度很大,用眼神询问他下一步该做什么。


    相比于加德纳,时予就很淡定。他抬了抬手示意加德纳不要真的压上来,微微偏过头:“不行的……您必须得戴保险套……不想怀孕……”


    他的台词借鉴了曾经在军校宿舍里意外观摩过的个别影片。他面无表情甚至有些冷漠,但语气却打着抖,好像真的在害怕身上的Alpha会对他做什么粗暴的事情。


    这个时候加德纳应该起身去旁边的柜子里寻找,顺带摸清楚隔壁房间有几个人、是什么人。


    然而接收到他的讯号,Alpha明显愣了一下,喉结又滚了一下,张狂道:“你跟别人做难道都带套吗?”


    “……”


    时予只好顺着:“有的……不戴……”


    “哦,”加德纳说,“那我也不戴。怀了就生,你都愿意怀不知道哪个劣等Alpha的野种,凭什么跟我就要搞这套?”


    说着,身量颇高的Alpha俯下身,手掌塞进他的后脑和枕头之间,沉甸甸的体重透过衣服压进来。热度隔着布料渗过来,不是灼人的烫,是那种慢慢渗透的、让人无处可逃的温热。


    加德纳贴在他耳边轻声道:“怀疑他们能透视到我们在做什么。继续演。”


    他的气息喷在耳廓上,带着一点克制的急促。明明说的是公事公办的话,却因为离得太近,每一个字都像擦着皮肤过去的。


    时予领会了他的意思,伸手抵住Alpha结实的胸膛,把自己往被褥深处藏:“不要……”


    加德纳握住他的手腕,把他往里压,一本正经地说:“我就喜欢你这种欲拒还迎的模样,omega,你这是在玩火。”


    时予:“…………”


    联邦人超强的信息检索能力到底带给了加德纳什么?


    床的外面是一层轻薄的帷幔,大概只有增加情调的作用,没有特别多的遮挡性。


    从后面看,只能看见两个纠缠在一处的身影。上面处于支配地位的人严严实实地将下面的那个遮住,只能看见清瘦的脚踝,让人不禁心生怜悯,担忧他会不会被用坏。


    加德纳并没有真的碰到时予。一侧的小臂作为着力点撑在时予身边,将头埋进他颈侧。从这个角度,他的嘴唇几乎贴上了那段苍白的脖颈,只差毫厘。


    他用气声道:“虫族在进化,你也发现了,对么?”


    时予微微挣扎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像是认命了一般,伸手圈住Alpha的后颈。


    指尖触碰到那截短发的时候,他感觉到加德纳的呼吸重了一瞬。


    同样的声量,他回答:“迅蛇星有高级虫子的隐藏窝点,我是来跟他们交易的。”


    加德纳调整了一下姿势,膝盖往前顶了顶,床又发出一声暧昧的吱呀。他挑眉道:“你慢我一步——我已经找到它们的老巢了。”


    顿了顿。


    “诶,你是不是应该叫几声,”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被第三个人听见的秘密,“我们芯片里储存的教育片里面都是这么演的。”


    时予就属于那种不被逼到万不得已不吭声的类型,闻言疑惑地看向加德纳。


    “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加德纳抿了抿唇,“你跟那个傻×金毛睡的时候难道不说话么?”


    哦,原来还有参考模板。


    时予想了想,牵起加德纳放在一边的手,看着他的眼睛,放在了自己的肚脐下面。


    那只手很大,覆上去的时候几乎盖住了他整个下腹。Alpha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但没有抽开。


    “在这里……”时予说。


    加德纳问:“什么?”


    “能给你生宝宝的地方。”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如果我怀孕了,您会从这里把我带走吗?今晚您就可以在里面成结。”


    说完时予停了停,像是在回忆。他垂下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但是您不能用面对面的姿势,”他软声道,“我长得不太好,很难进去,必须得趴下才可以。”


    时予天生冰冷质感的嗓音,软绵绵地说一些带荤味儿的话,搭配上那张纯洁冷艳的脸庞,简直能让任何一个看见这一幕的雄性欲火焚身,恨不得把他干死。


    加德纳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他潜意识里好像懂了。


    为什么斯梅德利那种整天跟在时予屁股后面的“alpha之耻”会对时予下手了。


    时予肯定也是这么勾引他的吧。


    当然,斯梅德利也不是什么特别的玩意,如果现在在场的是一个陌生的高级Alpha,恐怕时予也会这样毫无芥蒂地把Alpha的手放在自己薄薄的肚皮上。


    真的是……


    “好啊,你今晚上就给我怀一个,我马上把你带走怎么样?”加德纳毫无预兆地发难,起身将时予翻了个身按在床上,指尖笨拙地去挑开扣子。


    “我不光把你带走,我还会跟你结婚。到时候你就只能住在我的房子里面,外面都有守卫,你待在那里哪里都出不去,只能再生第二个、第三个,每天都等着我回来。”


    到那时候,你也没办法去各种赛场上彰显你那让人眼红的天赋了。


    更不能居高临下、高傲地把谁都不放在眼里,用你的靴子把Alpha的头踩在地上了。


    生育过的Omega身上的气味会变得很明显。如果时予再跑回帝国想当他的长官,一靠近别人,那个人比起油然而生的敬畏,会先闻到产子过后Omega身上那种带着点儿奶味的香气。


    加德纳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内心,惊讶地发现——幻想时,他心中的怒火竟然盖过了Alpha的本能生理冲动。


    虽然Alpha征服Omega天经地义,但如果靠生理优势来变成打败一个Omega的本事的话,就会显得有些丢人。


    在曼德斯跟时予针锋相对的那些年里,他想象过时予作为Omega被他的国家分配给Alpha的样子,但他从来没有想过会用惩罚Omega的手段来对付时予。


    那时候他觉得,时予这辈子都不可能完成那些Omega的义务了——结婚、生育。


    所以他能很痛快地想象,并且发誓自己在那天一定要在时予旁边拍手称快。


    但现在,这件事成了真的,加德纳却有点笑不出来。


    凭什么?


    早知道自己那天就不对时予放水了。


    早知道时予会选择某个Alpha为他生孩子、变成某个人的妻子,他就不会因为一时的动容和心软把擂台下的医疗队赶走了。


    早知道时予原来可以接受被Alpha这样对待的话,那他当时为什么……


    加德纳已经探查到身后那堵墙窥视的气息已经消失了。但他没有立刻松开时予。


    他的胸膛压着时予有些清瘦的脊梁骨,手掌从后颈滑到肩胛骨,不轻不重地按住。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上时予的耳垂。


    这个距离,比刚才演给外人看的时候更近。


    近到他能闻到那股熟悉的、被抑制剂压了又压的、薄荷与柠檬交缠的气息。近到时予微微侧脸的时候,睫毛几乎扫过他的颧骨。


    他扳过时予的下颌,迫使他看向自己。那张脸近在咫尺——碧绿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透亮,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湿过,又像是天生就是那样的水光。


    他低声问:“现在该轮到你解释了——你的项链上为什么有虫子的气息?”


    联邦作为人均赛博飞升的改造体,与人类无异的外表皮只不过是机械的拟态。


    加德纳身体的百分之五十都是由机械构成的,其中就包括了精确的气味捕捉系统。


    只需要根据一个样本,就能够在几万种错综复杂的气味中筛查出他要的那个,堪比帝国精心培养出来的军犬。


    他之所以跟踪时予,就是因为从那个隐匿行踪的Beta身上闻到了虫族的气息。


    没想到拉开斗篷,里面会是他的老仇人。而且现在他还在以这种暧昧的姿势审问老仇人。


    时予长话短说:“帝国想办法驯化了一只幼虫,用来辅助我这次行动。”


    加德纳皱紧眉头:“活的?”


    “嗯。”


    “我可以看看么?”


    时予说:“那你先松开我的手。”


    方才还一脸嫌恶、说不想和他有肢体接触的Alpha好像没听见这一句,指尖顺着脖颈挑起那条项链,微微探进衣领之中。


    下一秒,他就被袭击了。


    潜伏已久、隐忍了很久的银球此刻终于等来了那只咸猪手,张开獠牙用他现在的体型能使出的最大力度狠狠咬下——嗷!


    “我去,里面怎么是铁的?”


    银球没想到正在侵略他雌性的这头雄性连血肉之躯都不是,差点儿把他的牙崩断。那手指只是顿了顿,而后将他整个掏了出来。


    “这玩意儿长得这么丑啊,还挺凶。”


    银球:“……”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妈妈说我丑就算了,你算什么东西嗷嗷嗷嗷嗷嗷嗷!


    更让银球心碎的是,时予并没有反驳这句话。


    看见加德纳的举动,他也反应过来恐怕那只窃听的耳朵已经消失了,抬手就挣脱了束缚,恢复了平日里的样子,将身上赖着的Alpha不轻不重地踢开。


    也不知道刚才要给他生宝宝的那个Omega是谁。


    时予撑着床面坐起来,将银球塞回他的衣服下面,淡声问:“据我所知,联邦只有一面朝向虫族的领地,并且受到侵袭的概率比帝国要低很多。你们是怎么发现虫族进化的?难道说虫子的变异范围已经扩大到了这么多?”


    “如果说的是那种生理上的进化,我们的确有收集到样本,但那不是我们下判断的主要原因。”


    能够让一国的太子亲自出来执行这个任务,影响范围可见一斑。


    加德纳在聊正事时看上去沉稳多了:“你知道很多久经沙场的老兵最后都会患上战争恐惧症。联邦虽然人均大脑中都有芯片,但对这种疾病的控制依旧有限。


    “而且这些年虽然战争的数量有所下降,但战争恐惧症的发病率却逐年上升。直到前不久,我发现这些激增的发病率里,有一半以上的病人都是些第一次面对虫族的年轻人。他们下了战场之后,不约而同地出现了幻觉、狂躁,有一些甚至以极端手段自我了结。”


    “这绝对不可能是心理因素。而是他们受到了污染。”


    “没错。”加德纳说,“虫族进化不只是肢体上的,还有精神上的。他们通过精神方面的作用污染了我们的士兵。这次来到迅蛇星,是我通过自查揪出了几个和虫族同流合污的内鬼。


    “他们都在黑市上和一些账户有过交易行为,这些货源的始发地都在这里。”


    说完加德纳不忘顺带嘲讽:“没想到啊没想到,你在外面这么拼死拼活地打工,转头竟然被虫子渗透到自己家里去了。这么不安分的环境,你还想生个孩子?”


    时予平静道:“生孩子是为了应对虫族进化。他们在培育后代,人类也要。”


    “……操。”加德纳气笑了。他没想到会是因为这个,却又意外地觉得合理,“那你怎么不直接跟你们元帅生呢?还有比他等级高的Alpha么?”


    时予冷冷道:“我不像虫族,没有乱伦的癖好。”


    加德纳应该再顺势讽刺几句——时予孩子都愿意为了帝国这种可笑的理由生,怎么在伦理上突然又有了伦理观了。


    但他的本意又不是想劝说时予去跟霍普金那种老头子生孩子,所以他闭上了嘴。


    半晌,又别扭地偏过头问:“只要基因好,并且不是你父亲,其他的你什么都不在乎,是吧?”


    时予点头。


    他什么都没说,加德纳却迫不及待地接起话来:“别以为我下一句会是问‘那我呢’。哪怕站在联邦的政治立场上,我作为太子,贵为太子,也不会白白给帝国送一个完美孩子的。而且你又不会嫁到联邦来,我们没可能的。”


    时予继续无所谓地点了点头:“好的,等回去了我让元老院统计部的人把你的名字除掉。”


    加德纳:“……”


    “别动。”


    加德纳突然靠过来,鼻尖在他后颈轻轻嗅了嗅。


    “你现在是不给自己打抑制剂了么?”


    “必要的时候再打。”时予偏了偏头,“有味道么?我贴了强效阻隔贴。”


    “……有一点吧。刚刚离得近的时候能闻到。”加德纳顿了一下,“也可能是你信息素太……味道太奇怪了。”


    他静静看了时予几秒,声音忽然低下去:“你要是发情期快到了记得告诉我,我提前……找个没人的地方把你塞进去。”


    时予刚准备说话,两个人一起看向屋内的窗户。


    几秒钟后,窗户轻轻动了动,有人在外面敲响了它。这次的气息和之前相比明显混乱了很多,是个普通人。


    时予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但加德纳先他一步过去将窗户向里拉开。


    “啊——!”


    那个被他救了的Omega猝不及防跟Alpha对上视线,喉咙里惊叫一声,险些从踩着的梯子上直接跳下去。


    时予出现在窗边,朝那名Omega伸出手:“这个房间是你的吧?”


    怯懦的Omega看着面前黑发Beta,眼底闪过一丝迷惘——就是这个体型,有些瘦弱,手腕纤细得就连他也能够握住,打败了那么强大的Alpha吗?


    他从Alpha身下匆匆跑掉后没敢跑远,又悄悄绕了回来,正好看见一个疑似他恩人的人被另一名Alpha抱着上了楼。他实在担心恩人会遭到侵犯,于是顶着害怕跑了回来——就算救不了恩人,至少也可以坏他们的好事。


    “对……我是这里的……员、员工。”


    Omega就着时予的手跳了上来,立刻远远地跟加德纳拉开距离,连看他一眼都不敢。


    加德纳见状也没有上前,关上窗户,把对话的空间交给时予,只是道:“安顿完他,我带你去黑市。”


    Omega却像听到了什么关键词一样浑身一震:“你们是警察吗?”


    时予摇头:“我们只是买家,交易之前想提前看货。”


    Omega飞快地瞟了加德纳一眼,继续低头,嗫嚅道:“黑市很危险,只有Alpha才能去。如果是Beta的话,很有可能会拿不到货还把钱丢了。”


    时予问:“那如果我跟着一个Alpha呢?”


    Omega小心翼翼地试探:“是作为上下级,还是伴侣呢?”


    加德纳的眼神飘忽了一下——这可是千载难逢可以把时予收作小弟的机会,搞不好他会成为全宇宙第一个让时予对他言听计从的人。


    “上下级。”


    “我是他老公。”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加德纳洋洋得意地呵呵了一声:“我妻子为人比较内向。”


    Omega:“……”


    时予:“……”


    能够当时予的大哥自然是难得的机会,但是时予又不只对他一个人言听计从过——帝国的那些上级,时予都得听他们的话。但他绝对是第一个当时予老公的人,这个头衔一下就很稀有了。而且妻子还是得听他的话。


    似乎确认了面前的Alpha身上是有缰绳约束的,Omega紧绷的脊梁终于放松了一些:“如果您需要进入黑市的邀请函,或者一些注意事项什么的,我可以给您提供。这些都是我从客人那里听来的。”


    时予不置可否:“那你需要什么呢?”


    面前的Omega猝不及防地红了眼眶,向后退了一步,深深地给时予鞠了一躬:“我希望大人您能够救救我的孩子。”


    ——


    Omega的名字叫小林,看上去非常年轻,只是有些疲惫,没想到已经是一个幼儿的母亲。


    做这一行的,孩子的父亲肯定已经是一个不能打听的谜了。


    小林孤身一人在外面抚养孩子,穷困潦倒,没有办法承担疾病的压力,也是很常见的情况。甚至说在大多数风俗产业里,小林都不是个例。


    必须要拜托从首都来的大人物才能治的病——时予有预感不会是件小事。但听小林的描述,情况似乎真的很严峻。


    “他从小发育的就比别的孩子慢一些,不会说话不会走路,对外界的事物没有反应,也不会叫妈妈……一开始我以为他是先天发育迟缓,咬牙攒了钱买高昂的补剂。孩子确实长了个儿,身体也变好了,但还是没有反应,也学不会人类该有的动作……”


    小林给自己的房间挂上了“正在接待”的牌子,带着他们从小路走进了居民区。空气中的环境变得非常恶劣,楼房也比较陈旧,是中心城三十年前的款式。


    加德纳说:“单纯从表述上看像是孤独症,那是先天性神经发育障碍导致的。在我们帝国首都可能会有进口的大脑治疗器材,还是有希望治愈的。”


    小林的低泣声却大了起来:“那出现幻觉也是孤独症正常的表现吗?我儿子他总是盯着一个地方发呆,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似的,还会把他的食物和玩具分享给对方。”


    “一开始他还是小宝宝的时候,我以为他只是无聊,但后来他长大了,我发现他还是会跟空气交流。我不怕您笑话,我甚至找人驱过邪,以为是有鬼在那里勾着我孩子的魂魄……但是……”


    这些都没有用。


    加德纳在脑中检索了一番,没有能够对应上孤独症的典型症状。他皱了皱眉看向时予,但时予却没有默契地和他对视。


    “那他现在会走路了吗?”时予忽然出声。


    小林愣了下,缩着肩膀说:“会、会爬两步了。我没有时间带着他走,我只能把他放在家里……”


    时予其实什么都没想。只不过是在小林饱含泪水和辛酸的倾诉之中,他莫名感觉到了一种熟悉。好像顺着小林的话,他的脑中就能够生成相应的场景。


    可能因为在那个他做了无数次的梦的开头里面,他也是一个比较笨的孩子,长到很高了才学会走路。


    梦里的他总是木讷着没有反应,但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也不影响从身后的父母眼中看到喜悦和激动的泪水。


    区别或许在于——他没有从梦境中发现自己产生什么幻觉。


    小林的家勉强能够算作是一室一厅,很显然是居住者在一个狭小的方块空间里面用建筑材料勉强分出来的。


    小林窘迫地擦了擦泪水:“我想请您帮我看一眼我的孩子。地方太小了,如果您要留宿的话可能没有双人床……”


    加德纳还没说话,时予说:“没关系,我丈夫可以睡在地上。”


    加德纳磨了磨牙,居然没有反驳。


    小林走进了那个房间。


    一个小孩儿正背对着他摔打手里的积木。时予悄无声息地走进去,在门边看着——按理说不应该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可幼儿却有所感应似的,唰地扭过头。


    他们隔空对视了两秒。小孩儿竟然挣扎着起身,向他爬去。


    “哎呀,宝宝地上脏!”小林赶快过去把小孩儿重新抱了起来。


    然而这一抱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孩子张开嘴开始号啕大哭,泪水来得又急又猛,几秒钟之内就脸颊泛紫,哭到了要窒息的地步。


    小林明显被吓着了,惊慌失措地拍孩子的后背:“怎么了?见到生人了是不是?不怕不怕,妈妈在呢……”


    在小林的哄劝中,孩子的哭声稍微平息了些,但黑洞洞的眼珠依旧执拗地盯着闪身退出去的时予。


    加德纳在更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幕:“你抱抱他?反正也是准备当妈妈的人了。”


    时予没说话,朝孩子伸出手。


    幼儿独有的富有蛋白质的肌肤和他的指尖相触。


    时予用一个不太熟练的姿势将孩子搂在了怀中。小家伙宛如一个树袋熊一般,从母亲那边分开,立刻揪住了时予胸前的衣服,哭声像按下了暂停键一样骤然消失了,衬得空气都很安静。


    小孩儿抓的地方离胸口的位置比较近,银球在衣服里面还十分不满地踹了他的手一脚。


    几个意思?怎么多了一个跟他抢妈妈的人?刚才那个大的还不够吗,又来了个小的?


    时予本能地轻轻摇晃幼儿,口中轻轻哼唱起歌谣。是他在梦中听过的,歌词他已经无法复述,但旋律还在,还记得。


    在他的哼唱下,孩子的目光真的渐渐染上困倦之意,上下眼皮打架。


    只是在坠入梦乡的前一秒,还执拗地盯着他,仿佛在有意识的时候,视线从时予身上分开哪怕一秒,都是一件不可饶恕的事情。


    小林显然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情况,惊讶地捂住嘴:“他从来没有对我以外的陌生人表现出友好过……您生育过吗?哦我的意思是,您有过小孩儿吗?”


    时予摇头,轻声问:“这个忙可以帮,但可能不是现在。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想取一点他的血样带走。”


    化验血液是一个再合理不过的要求,但Omega的脸色却忽然变得古怪起来:“啊……这个……宝宝他测过基因的,是百分之百的人类。”


    “正常的医疗检测罢了。”加德纳在一旁接话,“你就算带孩子去医院,医生也会首先给他抽血。”


    “我……”小林慌乱了一瞬,而后勉强镇定下来。他看上去很想把孩子抱回怀中,但还是忍下了,“那好吧,谢谢。但这里没有工具。”


    时予说:“我带了。”


    小林的反应明显不对劲,但他们暂且按捺下来。加德纳看时予从身后的腰包里取出针筒,挑了挑眉——如今的科技发展,只需要一滴指尖血就可以测出血液里面的东西。


    就在那滴血从孩子指尖涌出的刹那,时予脖颈中安分的银球忽然躁动起来,伸出触手急切地甩来甩去。


    那是他跟时予约定好的信号——这附近有他的同类。


    然而时予的精神场没有检测到任何接近的东西。如果说怀疑对象是她怀里的孩子,那么方才银球在他怀里待了这么久,怎么不出警报呢?


    问题出在血液里?


    时予面不改色地把样本封好。整个过程,男孩儿在他怀里安静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只是睁开眼睛发现给他抽血的人是时予后,继而安详地闭上,连反抗的动作都没有。


    小林紧紧盯着那些血液被抽走,接着有些紧张地从时予手中把孩子接了回来。


    感应到气味的变换,男孩儿不舒服地抽了抽鼻子,眼底涌上了一层泪水,可怜巴巴地看着时予。


    小林有些紧绷:“还有几小时就要天亮了,黑市的大头基本上已经撤退。您先到隔壁房间休息一下吧。”


    他朝时予深深鞠了一躬……


    隔壁的所谓房间的确正如小林说的一般,空间狭小,连窗户都没有。一张桌子旁边靠墙放着一张单人床,光是这些屋子里就已经没有了下脚的地方。


    加德纳原本还有事情要问,但看见那张床的时候神色一顿,轻咳道:“怎么,地上好像也睡不了人啊。真是的,难道必须得跟你睡一张床吗?还得让你睡我身上?”


    时予不搭理他,拉开椅子坐下,将正方体密封容器里的血液摆在桌子上,把项链掏出来。


    银球依依不舍地舒展四肢,绕着容器转了两圈,疑惑地歪歪脑袋,触角迟疑地上下点了点。


    时予轻声问:“那个小孩儿,是虫族吗?”


    银球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他是人类吗?”


    摇头。


    “小林是人类吗?”


    点头。


    时予垂下眼,不知在想什么。半晌,他问:“那个孩子跟我是一样的吗?”


    经过漫长的思考时间,银球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一样。


    左肩被按住了。加德纳单手撑着桌子,把银球二话不说弹开,紧紧盯着时予问:“什么意思?那个孩子不是人类还能是什么?虫族的拟态只能变成成年人。还有,他跟你有什么关系?”


    时予沉吟半晌,抬起头。桌上点着一盏昏黄的灯泡,阴影打在他脸上,碧绿的眼睛泛着微光,竟有一种说不出的神性。


    “在一件事没搞清楚之前,我不能妄下定论。以后我再告诉你。”


    他想起身,却被按着。


    加德纳不满道:“讨论也不行吗?你自己憋着算什么事?还是因为觉得我会害你?我要是斯梅德利,恐怕你早坐在我腿上一边哭一边把所有的都告诉我了吧。”


    时予:“……”


    “这个孩子的血液可能需要经过实验室专门的分析。银球目前的智力水平还骗不了人。”他抬起脸,“你觉得,让小林怀孕的客人,有没有可能是一只高级虫族呢?”


    加德纳陷入了沉默。


    但他马上又说:“联邦在全宇宙都有商路。如果你不方便联系帝国的人,我可以帮你把样本送出去,以我的名义。”


    时予点头:“好,谢谢。”


    “但前提是——”加德纳逼视着他,“你得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你要问你是不是和那个孩子一样?”


    他眼睛一眯:“不会跟霍普金那个老东西有关系吧?他真是你父亲?他还跟虫族搞过不伦之恋不对啊,虫子里面哪还有母虫。”


    时予静静回视:“我要是不说,你能把我怎么样?样本我自己也可以把它送回首都。”


    加德纳跟他对视了一会儿,起身后退了一步,像是放弃了,耸耸肩:“好吧,我的确不能把你怎么样。你厉害,长官大人。”


    像是猜到了他会放弃,时予起身向床沿走去:“好了,简单休息一下吧。我睡上半夜,你睡下——”


    话音未落,身后一道劲风袭来。


    不是普通的偷袭。加德纳的动作用了十成十的力,像是算准了这逼仄空间里无处可躲。


    时予的身体在声音入耳之前就已经做出了反应——侧身,抬手,屈膝——但加德纳比他更快。


    一头一米九的Alpha从背后压上来,体重像一堵墙一样砸在他身上。时予的手肘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就被攥住,五指扣进他的腕骨里,力道精准到仿佛在他身上演练过千百遍。


    他下意识回身钩腿,想借力把人掀翻,却被加德纳趁机卡进膝盖,将那点反制的空间封得死死的。


    轰的一声,时予被按倒在床面上。床板不堪重负地发出一声闷响,弹簧在身下吱呀乱颤。


    加德纳一手扣着他两只手腕压在腰后,一手捂住他的嘴,膝盖抵进他腿间,整个人几乎严丝合缝地贴上来。


    那具改造过的躯体比普通Alpha更沉,也更硬,压下来的时候像一座带着体温的铁砧。


    “你干——唔!”


    时予的声音被捂在掌心里,变成一声闷哼。他挣了一下,没挣动。


    加德纳低下头,嘴唇几乎贴上他耳廓,呼吸又热又重:“嘘——你也不想被隔壁你的两个迷弟发现吧?”


    时予冷哼一声。他有的是办法不发出声音把身上的Alpha甩下来。


    然而下一秒,他浑身一僵。


    一股电流从后颈沿着脊柱弥漫到四肢百骸,是Alpha的犬齿。加德纳没有真的咬下去,只是用犬齿的尖端虚虚地抵上了他的腺体,含住了那块薄薄的皮肤。


    仅仅是这样。


    但千百年来刻进Omega基因里的本能比理智更快地接管了身体——四肢发软,脊柱发麻,连指尖都使不上力。


    这是自然进化留下的保险,确保Omega在被标记时无法从Alpha尖利的犬牙和残酷的灌注中挣脱。


    时予的眼眶瞬间泛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他偏过头,用那双湿漉漉的碧绿眼睛瞪着加德纳:“……无耻。”


    加德纳没有回应,舌尖抵着犬齿的尖端,小心翼翼地含着那块嫩肉,像含着一颗随时会化的糖。


    呼吸喷在时予的耳后,又热又重,带着Alpha信息素浓烈的侵略意味。


    “又不是没有被标记过。”他的声音低哑,胸腔贴着时予的脊背,震得人发麻,“我不会再对你心软了。你又没有把我当成你的盟友。”


    他的拇指摩挲着时予腕骨内侧那层薄薄的皮肤,声音不知不觉低下去:“反正你现在也已经承认自己的Omega身份了,不是吗?”


    每说一句话,他口腔中丰沛的Alpha信息素就如同滚烫的浪潮,全部舔舐在时予敏感的腺体上——他自己甚至都意识不到这一点。


    只能看见时予的眼眶越来越红,眼尾越来越湿,睫毛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没有像加德纳预想的那样乖乖把真相告诉他,反而偏过头,将脸埋进自己凌乱散落的发丝里。


    银色的长发铺在枕上,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截通红的耳尖,和微微颤抖的肩膀。


    加德纳愣了。


    怎、怎么了?他没想真下口,就是想吓唬吓唬时予。


    “……喂?你不舒服么?想诈我?”


    话是这么说,但他还是松开嘴。犬齿在皮肉上留下了浅浅的两个肉坑,他伸手想去掰时予的脸,看看他到底怎么了。


    然而就在他放松的一瞬间——


    时予抬脚,将他从床上踹了下去。


    “啪。”


    加德纳脸一歪,挨了他高高在上的太子人生中第一个因为非礼而产生的大巴掌。


    他没生气。舌尖顶了顶发烫的腮帮,心里反而生出一种别样的滋味。他撑起身,想重新靠过去:“你到底怎么了——”


    时予不搭理他。他咬紧牙关捂着肚子,嘴里低声嘟囔着什么,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团。


    仔细听,居然是在骂人。


    “……***的皇家研究所……”


    时予的裤子洇了一小块,那片晕染还在逐渐扩大。


    组长给他的药到底是有效了还是有副作用。


    感应到Alpha的信息素后,他的生。殖腔不受控制地发起酸来,一抽一抽地痉挛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敲门。


    像是他打进去的药被alpha的信息素催发了。


    该死……


    时予微不可察地吸了口气,把藏在腰后的背包解下,丢给在一旁的罪魁祸首。


    “从里面抽一支导管。里面有大概五毫升的液体。”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带着一丝极力压制的颤抖,“你帮我……帮我弄进去,快点。”


    加德纳接住背包,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支医用导管和一小瓶无色液体。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东西?”


    “促进生殖腔发育的药。”时予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尾音微微发颤,“本来打算自己弄的。现在你把我搞成这样,你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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