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予的一生,或许就生活在宿命当中。因为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他是最特殊的存在。
他既是虫族的母亲,是无数异族生命的源头与归宿;可与此同时,他又始终对人类的文明抱有一种天然的、无法割舍的向往与好奇。
在某一次的轮回——在某一次寿命尽头的轮回之中,他真的穿透了时间,投胎到人间,做了一对普通人类父母的小孩。
但正如他作为虫母时,人类的躯壳无法一直承受产下异族子嗣的重负一样;纯人类的躯体,也同样无法容纳虫母那过于庞大而古老的意志。
所以,他匆匆地来了一趟,在保温箱里度过了自己极其短暂的一生,又匆匆地死去。
直到他借霍克的手,再一次回到那对人类的身边,才终于满足了自己深埋心底的那份心愿。
只是,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他未曾想到——自己在人类那边的躯壳苏醒,会让留给虫族的、那枚承载着他灵魂的卵,逐渐枯萎。
那枚卵原本莹润如玉,散发着淡淡的银色光芒,是虫巢深处最珍贵的宝物。可随着时予在人间的心跳一天天变得有力,卵壳上的光泽却一天天暗淡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慢慢抽走了魂魄。
守卫在育儿室里的工虫们最早发现了异样,它们的触角颤抖着,发出细微的、绝望的嗡鸣,却谁也不敢将这个噩耗告诉那些正在失去母亲、已经摇摇欲坠的王夫们。
对虫族而言,这无异于一场遗弃。
但它们坚信母亲不可能主动抛弃自己的孩子。
因而,几乎不需要思考,它们便认定这是人类设下的诡计——将母亲从它们身边,连同躯体和灵魂一起,彻彻底底地掠夺。
再往后,人类生命更替,政权交迭,变得混乱无序。已经说不清到底是谁先发起的冲突。
又或者说,这本身就是异族之间必然会产生的、宿命般的斗争结果。
仇恨像野火一样蔓延,烧尽了曾经短暂存在过的和平与善意。史书上那些关于“异族会见”的温情记载,渐渐被血与火淹没,变成了后代人类眼中的神话传说。
在另一条时间线里,时予度过了作为一个普通人的一生。
他终于要再次转世,回到虫族们的身边。可这次破壳时,他遇到了本该来将他杀死的霍普金。
于是,他作为一颗正在破壳的、极其脆弱的卵,被霍普金带走。
将领临阵改令是大忌。
因为霍普金这个暂时改变决定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大逆不道”的念头,他们被迫面临了更猛烈的攻击。
感应到母亲离去的虫族发动了有史以来最凶猛的攻势,外面坚守阵地的人类也根本想不到他们铁血手段的主帅竟然会放过虫母,仓促之下只能按照原计划接应。
就算是4S级别的顶级Alpha,也是血肉之躯。
霍普金在作出决定的刹那便已经预料到他会为此付出额外的代价。
他在这场战争中最终失去了一部分肢体和一只眼睛,鲜血浸透了军装,那枚机械眼后来成为他身上永恒的伤疤。
而时予在破壳时受到的干扰,也让他脆弱的躯体遭受了重创。卵壳碎裂的那一刻,他不是以完整的虫态出生的,而是以半人半虫的、残缺不全的形态跌入了霍普金的怀抱。
霍普金把他伪装成在战场上发现的幸存孤儿,抱回了自己的身边。
霍普金从始至终都没有前世的记忆。
如果非要在灵魂的层面上深究,顶级Alpha的灵魂也只不过比凡人更加强韧一点罢了。
他记不住那些在时间长河中湮灭的过往,也感知不到冥冥之中牵引命运的那根细线。他只是一个活在当下的人。
但作为代表人类数百亿人口种族的统帅,霍普金的意志坚定不移,自成一个闭环。
他的每一个决定都源于他对现实的判断,而非某种隐秘的召唤。
他不会被突如其来的情绪左右,也不会因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就迟疑地违背自己的原则。
时予相信这一点。他相信霍普金不会因为看见他的那短短几秒,就被他那些奇奇怪怪的言语所影响。
那么,是什么让他停下了手?
命运或许占了一部分。但更多的大概是出于霍普金一生中产生的、为数不多的怜悯与好奇——那种对一只蜷缩在炮火废墟中、看起来和人类孩童毫无二致的幼小生命的,本能的迟疑。
这两种东西,无论上辈子还是这辈子,无论是对一个美丽神秘的异族生命,还是对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儿,他全部给了时予。
很多人都忽略了,这个男人立下那场创世功劳的时候,年龄和后来建立白银舰队的时予相差无几。
从阅历上来讲,也不过是一个年轻人。
很难想象,他后来是怀着怎样的煎熬,眼睁睁看着作为敌人复苏关键的“虫母”被自己一点点养大,还养得白白胖胖。
在每个夜晚,元帅府邸里,霍普金坐在床边,给他念那些讲述人类英雄杀死虫族的故事时,看着小床上少年恬静安详的睡颜,有没有试着将手放在他纤细的脖颈上?
如果有,最终又是怎样决定彻底放弃的?
那个孩子蜷缩在被子里,银发散开在枕上,呼出的气息轻而浅,像一只毫无防备的幼兽。
霍普金的手指曾经悬停在他喉咙上方一寸的位置,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壁炉里木柴的爆裂声。
那几秒钟漫长得像一生。然后他收回了手,重新拿起了故事书,翻到下一页。
在亲自手把手教给时予那些战斗技巧——握刀、用枪的时候,嘴上说着是要让时予在他身边有能够自保的能力,可脑海深处,会不会也在替他担忧。
——如果这些本事会用在虫族身上,那么等时予发现自己身世真相的那一天,会不会为自己施加在自己孩子上的杀戮而感到后悔和悲伤?
当时予第一次在射击场上打出满环,回头露出掩饰不住的得意时,霍普金站在阴影里,脸上惯常温和的笑意却徒然而生一丝沉重的意味。
哪怕是自以为再冷血、再缺乏同理心的人,在抚育一个孩子的过程中,出于对孩子本能的怜爱与责任,都会不自觉地为他思虑接下来的人生。
但霍普金所做的阻拦,就是默默看着时予分化成一个Omega,然后试图将他推向培养Omega的轨道——学习养花、作画,再把他嫁给某个自己的下属。
有他作为军事帝国的防线在,时予可能一生都不会亲自接触到任何一只虫子,又何谈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
他甚至已经选好了人——一个沉默寡言、性格温厚的年轻军官,家世清白,没有野心。只要时予点头,这一切就会像流水一样自然而然地发生。
当然,这份阻拦也并没有多么强而有力。在遭到时予拼命地挣扎和抵抗之后,他几乎是立刻便松懈了钳制的力道,默默放任时予离开。
顺应着远离时予,主动淡化他们曾经亲密无间的关系,或许也是出于一种对时予的保护。
好让时予在未来某天,不至于陷入对自我厌恶的同时,还要再面对“对自己有恩的养父可能是仇人”的伦理僵局之中。
无论是哪种,都是出于他对他的感情。
这或许就是人类和虫族不同的地方。
虫族的执念贯穿在它们的灵魂之中,让它们每一世都渴望着能够降临在母亲身边,能够永远追随着母亲。
既然认为母亲是因为喜好人类而抛弃了它们,那么下辈子就投胎,也去做一个人吧。
而人和人之间的缘分,相比之下就充满了一种不确定性。因为不确定,所以显得更加复杂。
只有在时予了解一切、掌握一切、洞悉一切真相的时候,才能够站在结尾向回看,稍稍去体会那些年霍普金日渐深沉的目光里所积攒的东西。
或许在那些相互陪伴的日日夜夜里,霍普金放下故事书之后,也会感觉到一丝不知所措的茫然。
他会坐在黑暗里,听着时予均匀的呼吸声,想着一些永远不会对任何人说出口的话。那些话像潮水一样涨了又退,退了又涨,最后沉入心底最深的沟壑,变成了沉默。
之后的事情似乎已经没有赘述的必要。
真要回忆,时予曾经最接近真相的时刻,或许就是斩杀哈格索斯的时候。
黑市上的首领曾极度愤怒地嘶吼——他们的首领怎么可能会被你一个小小的人类偷袭致死?他是已经厌倦了这种无望的等待,主动留在那颗星球上求死的。
可能那个时候,哈格索斯真的已经走到了寿命的尽头。
和他一同经历母亲离去、亲历离散的同伴,早已接连死去。
那具银白色的巨大躯壳,在漫长的岁月中一点一点被时光啃噬,铠甲失去了光泽,关节变得僵硬,就连平日里最锋利的爪牙也钝了。
唯一支撑他一直活下去的母亲的卵,也终究被外来的人类破坏。
他的世界不再拥有希望。也许人类终将统治整个宇宙,虫族会被彻底驱除和消亡。
而就在这个时候,时予出现了。散发着独属于母亲的甜蜜气息,缓步走到他早已垂垂老矣的巨大躯体身旁。
那双冰冷碧绿的眼睛,倒映出他如今丑陋狰狞的模样,不带任何一丝感情。
蛇虫枯朽的心脏不停地振动痉挛起来。他努力抬起躯体,迎着时予的脚步,迎着锋利的刀口,朝他靠近。
妈妈……
是死神的幻觉吗?
那一声呼唤从腐朽的口器中挤出,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一种让空气都凝固的、浓烈到近乎绝望的深情。
他的节肢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太久没有做过“靠近”这个动作了。
锋利的口器,曾经被母亲亲昵地握在手中,如今却在死亡来临前,小心翼翼地搭上了时予沾满尘埃的靴尖。
那触感轻得像一片落叶,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根本无法令人感知到其中蕴含的意味。
饱含着当时时予无法理解的浓烈感情的血液,从眼眶中滚滚而下,连同伤口中流出的液体,在破碎的石板上蜿蜒成一幅无声的画。
这其中或许是有幸福的。
因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终于再次确认:母亲的灵魂仍然在这个世间存在。
既然存在,那么总有一天会再次降临在虫巢,降临在他们身边。而他也会在经历新的轮回之后,继续跟随时予的脚步。
时予的视线再次陷入一片漆黑,不是闭上眼的黑,而是那种连光本身都被吞噬了的、绝对的虚无。
他以为自己会坠落,会下沉,会在无尽的黑暗中飘荡很久。可是没有。当他再次睁开眼——或者说,意识到自己拥有“眼”的时候,他已经回到了那个“房间”。
虫巢深处,摆放着哈格索斯尸骸的殿堂。
银白色的铠甲横亘在面前,庞大如山。可此刻,那铠甲上曾经刻板呆滞、冷冰冰的光泽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柔和的、温暖的银光
时予缓了片刻,眨了眨酸痛的眼眶,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了下来,滚过脸颊,落在手背上。
他抬手去触,指尖触到的不是泪水——是冰冷的、带着咸涩味的湿意。
他不知道自己在偷偷的流泪,只是当指尖碰到面颊的那一刻,他才发现整张脸都是湿的。
“我都知道了,哈格索斯。谢谢你把我送回过去,让我从头到尾知道真相。”
他轻轻抚摸面前可以碰到的那一块腹甲。那甲壳冰冷而坚硬,是虫族引以为傲的、能够抵御光炮的铠甲。
可此刻,它却像一块普通的石头,沉沉地搁在他掌心下,没有任何回应。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说,“疼不疼?”
面前的尸骸,灵魂早已再世为人。为时予重新展现那些真相的,不过是停留在尸骸上的经久未散的委屈罢了。
这些委屈不能回答他,只是默默地散尽,像一阵风,从指缝间流走,像一声叹息,消散在无边的黑暗中。
那具银白色的躯壳在时予的注视下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淡,仿佛随时都会化为尘埃。
“我知道。”时予抬起脸,泪痕在银色的光芒中发亮。
“过去发生的一切我没办法改变。但是,我可以改变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
“我该离开这里了,哈格索斯。我还会回来的。无论是人类还是虫族,都不会再成为横亘在我们之间的隔膜。我会平息战争和仇恨。这一次——”
他垂下眼睫,看着那些正在消散的银光,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一句承诺,“是真正的归来。”
话音落下,整座殿堂开始震颤。
一种从地心深处涌上来的、缓慢的、不可逆转的崩溃。脚下的石板像被一只巨手从中间掰开,皲裂的纹路像闪电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
时予侧身坐在地上,双手撑住碎裂的石板,看着哈格索斯的尸体逐渐在他的视野中远去,银白色的轮廓像一艘沉入深海的巨轮,无声地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
现在的虫巢,是赫尔德雷的心脏所化成的。那只蛾虫在临死前,将自已的生命力全部灌注进了这座建筑,让它成为虫族最后的庇护所。
穹顶是他的翅膀撑开的苍穹,廊柱是他的甲壳化作的骨骼,
而这片他正跪坐其上的、柔软得不可思议的地面——是他的心室。
此时此刻,那颗心脏正在沉重地、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咚。咚。咚。
那心跳声从脚下,从四面八方传来,从头顶那片黑暗中压下来。像一面巨大的战鼓,敲在时予的胸腔上,和他自己的心跳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震得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出于恐惧,是一种被某种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情感攫住的战栗。
“你也听到了吗?小蛾子。”
时予撑着碎开的地面,轻声地调笑着。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寂静的、心跳声统治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知道赫尔德雷能听见。这颗心脏可以是他的耳朵,他的眼睛,他残存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最固执的一部分。
那个从始至终都小心翼翼、生怕被母亲嫌弃的蛾虫,选择死去后将身躯化作一座死物,方便自己不需要被告知就能在第一时间感应到母亲的出现。
“你没有说谎。我也喜欢你。”
那心跳声忽然变快了。
只是一瞬间,快得像错觉。然后又恢复了方才的、沉稳的节律。可时予捕捉到了,他弯了弯唇角,没有再说话。
轰隆——
布满皲裂的地板再也无法维持,开始崩陷——从最边缘的角落开始,碎石、尘埃、残存的星辰碎片,一切都在化为齑粉。
那些粉末在黑暗中飘浮,像雪,像灰,像亿万年前宇宙大爆炸时散落的星尘。它们无声地坠落,无声地消散,无声地融入了这片亘古的虚空。
整个空间化作虚无。就像一首曲子终于奏到了最后一个音符,在天地间回荡了片刻,然后归于寂静。
时予的眼前闪过一阵白光,不是任何一种他见过的、属于人间的光。
一种浩大的、无垠的、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白,像站在一片没有边际的雪原上,头顶是白色的天,脚下是白色的地,天地之间只有他一个人。
那光太亮,亮得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头晕目眩之间,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在光与暗的间隙中漂浮。
他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不知道自己会落到哪里。那些纠缠了他几辈子的谜题已经解开了,那些压在他肩上沉甸甸的宿命也已经走完。
该回到现实了。
时予感应着自己的意识逐渐连接躯体,
他选择先动了动自己的手指。
旁边顿时传来一声模糊的喊声:
——“他醒了——!”
第52章
时予睁开眼的时候,反应了半晌,还以为自己正躺在云端。
身下是柔软到不可思议的被褥和床榻,身上只穿着一件轻薄的白袍。肌肤接触的地方,软得几乎让人感觉不到正躺在某个实物上。
恍然之间,时予瞥见眼前层层叠叠的帷幔,还以为自己仍然在虫巢里。
而后,他就被一个深切的拥抱紧紧箍住了。
深蓝色的眼睛,偏棕色的头发。
脸颊上刻印着断断续续的伤痕,并不影响五官骨相的英俊,反倒给这张脸增添了一种不一样的味道。热气腾腾的鼻息喷洒在颈侧,沾染着一股湿意。
“长官,您终于醒了。”
“哈格哈格森。”
“我在。”
这两个字从他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几乎要碎裂的颤意。
雄虫的下颌被纤细无力的手指轻轻摸索着托起,鼻尖相抵,抬在自己脸前。
是温热的。
哈格森惊讶地被捧起脸颊,母亲看向他的碧绿眼底曾经是一块毫无波澜的冷硬宝石,如今竟是一片水光潋滟的湖泊。
那种柔软不是虚弱,是历经千帆之后终于靠岸的、再也不想隐藏的疲惫与眷恋。
他在凝视时予的时候,时予也在默默地、安静地端详着他的脸。
端详,像一个离家太久的人,终于回来,要把记忆里模糊的轮廓重新对焦。
“我回来了。”
哈格森被这种突如其来的、温柔的触摸抚弄得整张坚硬的骨头都要化开了,满腔想要说的话全部哽在咽喉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出口,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只有身体在不受控制地一阵一阵地抖。
时予先结束了这种无言的对视,他偏过头环视一周,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好像就是他的寝宫。
他在虫巢的意识被抽离之后,身体停留在了原地,陷入了昏迷。
后面应该是被虫子们抱回了虫母的寝宫之中暂时安置。
赫尔德这家伙竟然没闹腾么?
这个想法刚一闪过,一道白影就跟炮弹一样唰地冲过来,重重地、毫不留情地撞在哈格森身上,咧着嘴大叫:“妈妈!妈妈呜呜呜……妈妈没有死!妈妈醒了!妈妈没有抛下我!”
时予:“……”
小蛾子激动得满脸通红。
他现在是少年的体形,虽然手脚已经有了长度,但还是自顾自地撑着脖子往时予床上爬。
然而在他成功之前,先一步被一只大手掐着翅膀丢了下去。
取而代之展现在时予面前的,是另一只花纹更繁复、更大的蛾子。
赫尔德那张金瞳金发的脸正微微抬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了半晌之后,不太自然地移开,问:“身体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我睡了多久?”
“按人类的时间算,大概一周。”这一周也差不多是一个普通人能够维持生理活动的极限。
时予眸中并没有露出什么惊讶的意味,反而闪过一丝了然。一周的时间还算短暂——他失踪的消息大概最快能在三天内传回首都。
等首都那层层叠叠的复杂军事程序走完,对他这个出人意料的情况做出最终决定的时候,差不多也需要一个星期,甚至更长。
“你不是睡。”
赫尔德说,“虫巢当时发生了严重的崩塌,你被地表吞噬之后,我们最终在先辈尸骸的房间里找到了你。当时,我们都以为你已经没有了呼吸和心跳。”
巨大的蛇虫尸骸居然已经化为烟粉,变成了巨量的粉末铺天盖地地散落一地。
银色长发的美人便安安静静地睡在这些粉末之间,脸色苍白。
有那么一瞬间,赫尔德的心跳也随之停止了。一种从头到脚顺着动脉灌注凉水的感觉狠狠席卷了他。
直到发现时予的胸膛还保持着细微的起伏,他才勉强接住心室下一刻的跳动,而后后知后觉身上渗出的冷汗。
那时候事发紧急,距离他们最近的安全位置就是虫母大人离去前曾经居住过的寝宫。
赫尔德几乎已经什么都没有办法思考了,等到震动稍稍稳定的时候便抢先肝胆俱裂的哈格森一步,匆匆将时予抱起来放在了那个宫殿的床榻上。
已经数百年不曾有生命入住的殿堂,再次迎来了他久别重逢的主人。
这一幕应该是很具有纪念意义的,可惜当时唯一能感叹的人正晕着。
虫族没有能够检查和医治人类的医生,只能用敏锐的精神力去探测身上有没有伤口。
他们惊讶地发现,时予虽然陷入了深度昏迷,但浑身上下没有任何一处受损的地方。
心跳和呼吸的减缓,只是宛若动物冬眠一样,为了降低身体消耗而采取的下意识的自保措施。
关键是,时予发育不好的生殖腔里,还怀着一个宝宝。
时予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略微活动了下因久躺而虚软的身体,抬高脖颈,就着哈格森递来的温水咕嘟咕嘟地咽了小半瓶下去,舌尖舔过剩余的水液:
“孩子还在我身上吗?”
小蛾子举手抢答:“弟弟还在的!”
他终于找到机会,趁机伸手隔着单薄的被褥,轻轻在时予的小腹上方摸了摸。
哈格森垂下眸子。那双蓝眼睛低垂的时候,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阴影,遮住了里面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们都以为这个孩子会保不住,已经做好了您在昏迷中会流产的准备。但是他还活着,而且貌似长得还不错。”
这个孩子可以说是相当乖顺了。从小腹凸起的程度完全判断不出月份,甚至衣服如果不穿得那么薄,根本就发现不出孕相。
大概只可怜巴巴地在时予的生殖腔里占据了一丁点的地方,主打一个不碍事。
“所以您昏迷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哈格森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他眼底有一层泛着血丝的红,不是人类哭过后的痕迹,是熬了太久、把所有的恐慌都压在沉默底下之后,从骨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他曾经——作为那位蛇虫首领的后代——想过要替先祖狠狠报复那个人类的上将。那时的恨意是真的,刀刃上的杀意也是真的。
但时过境迁,他早就不在乎时予究竟是什么身份,和虫族又是什么关系了。
时予昏迷之后,他只担心先辈的遗骸经久不散,是否是心存怨念想要报复在时予身上。
这一周里,哈格森甚至想过要把时予送回人类的地界接受治疗。
然而双方交战,先不说他作为一个虫族出现在人类的地界会不会来不及辨称就被炮火击中,单从政治意味上,他这样做了之后人类又该如何对时予持什么态度?
是当作盟友,还是当作叛徒?
他不敢赌。赫尔德虽然嘴上不说,但内心和他是一样的想法。两个人在沉默中各自煎熬着,谁都没有先开口,谁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就在他们快要屈服的时候,时予终于醒了过来。
那只有了温度的手搭上他脸颊的瞬间,哈格森觉得自己心里那根绷了七天的弦,终于断了。
时予略略垂下眼,把已经有些分量了的赫加索往自己怀里抱了抱,狠狠揉了把小蛾子那一头和他哥如出一辙的金发。
小蛾子被揉得狂摇尾巴,把脸使劲往时予肩窝里埋。
沉吟片刻,时予选择了一个合适的开场白。
“我知道了很多事情。”
“其实,”他对赫尔德说,“你的先祖,也就是我曾经的王夫,一开始是最不受宠的那一个。”
赫尔德:“?”
嬉皮笑脸的小蛾子:“?!”
时予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他极其简略地跟面前的虫子们概括了这个漫长的循环。
省略了大半关于人类和虫族之间的恩怨,没有细数那些血与火的过往,也没有提及那些在宿命中被碾碎的生命。
他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我就是你们的母亲,但同时,我也是人类。”
寝宫里安静了一瞬。帷幔被不知从何处吹来的气流轻轻拂动,像一场没有声音的潮汐。
他无意将前尘那些复杂又矛盾的感情交代给后世的他们。
前尘往事都已经随着生命的逝去消亡了,既然新的生命已经开始,就不要再被那些已经注定理不清的东西拖累他们的关系。这是他在那条漫长的回头路上想明白的。
赫加索是他们之中最先做出反应的。他没有经历过那些往事,没有被恩怨纠缠过,所以他的回应最简单,也最直接。
小蛾子不管不顾地向前一扑,一把把自己糊到了时予柔软的怀里,嗓子里挤出一声又闷又急的呜咽:
“我就说妈妈就是妈妈吧!你刚来到虫巢的时候,我就想见你了。我哥还非拦着我说你是假的。还是我跟妈妈更亲!”
赫尔德僵硬了片刻,转过头去,不说话。他不开口,没人把机会让给他。
哈格森深蓝色的眼眸略微发怔,而后带着一丝说不清是释然还是苦涩的笑意轻轻垂下。
他垂下眼的时候,眼下落了一片阴影,遮住了里面的东西,却遮不住声音里那一点微微的颤抖:“从始至终,我一直都爱慕着您的灵魂。无论您是作为人类,还是虫母。”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叛徒——违背了天命,爱上了一个和整个种族为敌的人类。
可其实不是。他不是叛徒,相反,他是所有虫族里最忠贞不渝的那一个。他的爱从一开始就指向了最正确的方向,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我知道。哈格森,我也同样爱着你。”
时予轻声道:“等没有旁人的时候,让洛斯出来也和我见一面吧。他也是我的孩子,你们在我心里是一样的。”
哈格森:“……”
哈格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只是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把那声不知是叹息还是哽咽的东西咽了回去。
怀里一大一小塞着两只虫子,时予抬起下巴,看向外面立着的炫彩翅膀虫,语气礼貌道:“还没缓过神吗?你坚持一会儿,我就不抱你了。”
“没关系没关系!”赫加索急忙往时予怀里拱,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不讲道理的霸道,“我替我哥把他的份一块领了!”
话音刚落,小蛾子再次表演了无翼空中滑翔。
时予不紧不慢地抬手,把蛇虫往旁边稍微挪了挪,留出自己腰腹比较宽裕的位置,安放赫尔德这只金色的庞然大物。
成年的蛾虫一言不发地将整张脸埋进柔软的腹腔,在不伤害时予腹部的基础上用了最大的力气,像要把这一周的提心吊胆全部揉进这个拥抱里。
哈格森凉凉地斜了他一眼:“现在还装什么深沉呢?道歉啊。”
“对不起。”赫尔德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其实作为新一任首领,我能够从上一任首领那里获得一点基因的传承。我好像知道自己好像以前并不那么受母亲的宠爱。但是我不敢承认——我不敢承认妈妈不喜欢我。所以我一直骗自己,这个记忆是假的。”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整张脸上的肌肉都在微微发颤,可他没有躲,也没有低下头。
他就那样直直地看着时予,像一只终于把藏在肚子里的刺一根一根拔出来的、浑身是血的兽。
“后面就还好了。”时予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我不介意”。他只是伸出手,像安慰一只受伤的幼崽那样,揉了揉赫尔德那颗毛茸茸的、垂着的脑袋。
然后他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却让人心里发软的口吻说,“其实你翅膀上的催青粉末,忍过了刚开始那一阵的话,后面还是挺舒服的,至少多久都不会觉得累,就是容易脱水。”
“”
扑棱蛾子露在外面的皮肤顿时从脖子红到了耳根。他使劲咽了咽口水,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我……”
他,他本虫还只是一只处雄虫
“好了。”温存的时间由时予宣布结束。
他抬手将两个孩子朝一边稍稍推开,那股像水一样柔软的表情缓缓收了回去,像退潮时露出底下的礁石一般,露出了那张属于帝国上将的、惯常的平静面孔。
“告诉我,”他说,“现在跟人类的战况怎么样了。”
醒来之后,在一切都还没明了之际,他先抽出了时间来和终于再见的雄虫们温存——对他来讲,这本身就是一种蜕变。
从前的时予不会这样做,从前的时予会把所有柔软的情绪压在最底下,先把正事处理完,再把感情放在一边,直到它冷却、凝固、再也不会碍事。
可他现在不了。
他已经彻底接纳了自己虫母和人类的双重身份。
不是妥协或者和解,就像接纳自己的左手和右手一样自然。
种族之间的仇恨,注定要在他这样独特的个体身上得到消弭。
不是靠一方战胜另一方,不是靠血与火去改写历史,而是靠一个人同时站在两边,用自己的存在把那道撕裂了千百年的裂缝,一点一点地弥合。
他要停止战争,迎来和平。
·
第二星系。曼克罗治星。
今天是白银舰队主帅时予上将消失的第七天。
前线依然在死人。每一秒都有光炮在深空中炸开,每一秒都有虫族的残肢和人类的舰船碎片坠入黑洞的引力场。
虫潮像退不去的海啸,一波接一波地撞向帝国的防线,双方焦灼不下,像被拉成一条绷到极限的弦,随时都可能断裂。
在这种情况下,似乎没有人能腾出足够的资源来深入敌人最为神秘的虫巢来找一个失踪的上将。
如果这位上将的名字叫时予,是否会有特殊的对待呢?
急报已经由曼德斯军校的情报处发送给了首都。
这中途的数个信号中转点存活了几个,信息到底何时能传递到军方的最高领袖手中,最终的官方处理结果是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
在那场雨夜突如其来的袭击中,时予被已经确认叛逃、种族为虫族间谍的哈格森裹挟至地下之后,停留在地面上的诺厄便一刻未停地在地表搜寻。
他是虫族,能闻到妈妈的味道,可以感知到那个深埋在地下的巢穴的脉搏。
诺厄几乎是癫狂地用节肢刨着泥泞的地面,银白色的甲壳被碎石刮出一道道伤痕,可他不肯停。
他也成为了人类的军队里唯一一个有能力、唯一一个有希望将时予找到的存在。
然而理所当然的,失去时予之后,剩下的人类并不信任他。
拜托,时予大人的前一任副官刚刚被揭露虫族的真实身份,还将时予大人掳走了。
这新来一个长相与哈格森神似的副官,又是虫族——不提防诺厄会不会半夜偷偷把人的手指头当辣条嗦就不错了,怎么可能愿意把大批量的搜救部队交到一个虫子的手上?
诺厄被拦在封锁线外,不准靠近核心区域。
他没有争辩,只是沉默地蹲在远处的山脊上,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已经恢复平静的地面。
竖瞳在夜色中泛着冷光,像两颗不肯熄灭的星。
时予消失24H后,停留在S18星系上的军舰成功将所有被围困的学员安全收容。
与此同时,原本封锁这颗星球的虫潮也悄然散去,给他们的飞船让开一条路,近乎逼迫式的想要将他们抓紧驱逐。
出于大局考虑,他们只得将那统共几千名学员先送回了曼德斯军校。
撤离的舰船升空时,诺厄一开始拒绝离开,最后是被斯梅利德拉上去的。
在另一个星球上执行任务的加德纳,回归后才听说了这件事。
他一路疾驰回来,舰船还没停稳就跳了下来,大步流星地闯进会议室,一把揪住斯梅德利的领子。
两个顶级Alpha的精神力毫不留情地碰撞在一起,空气中炸开一道无形的裂痕,会议桌上铺着的地图被绞成了碎片。
幸好会议室空无一人,只有一只虫(指诺厄)静静地站在角落里,像一尊没有表情的雕塑。
“不把他找回来,你有什么脸自己灰溜溜地跑到安全地带?!”
加德纳的声音从喉咙里碾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杀意,火红的头发像是要着火。
斯梅德利没有还手。时予消失之后,他已经彻底懒得再维持那副和煦认真的金毛阳光犬形象。
一头金发疏于打理,遮住了半边眼睛,只露出幽幽的紫光。那紫光里没有往日的温和,只有一种被压到极致的、随时都会炸开的焦灼。
“我是亲眼看着他消失的,”他说,声音不大,却像砂纸一样粗糙,“难道我不比你更想把他带回来吗?出事之后我第一时间向首都发去了申请——调取重型核武器,用来摧毁S18星球的地壳部分。审批还没下来,但我不打算等。”
摧毁整个星球,无论放在什么时期的战争中,都是最彻底、最严重的毁灭性打击。
当然,把整颗星球摧毁不是目的——斯梅利德只是想确认,那个所谓的虫巢当年分崩离析之后,是否就藏在S18星系那个巨大的深坑之中。
如果里面真的有时予,炸开它,就算把表层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人捞出来。如果里面没有……那就是另一种结果了。
他不想去想那种结果。
加德纳烦躁地舔了舔自己的犬齿,松开斯梅利德的领子,退后一步,双手环胸:“这些东西我从联邦也能调过来,谁要等你什么审批啊?!”
“跨国境把你重武器转运过来快,还是走帝国建立起的军用运输通道更快?”
斯梅利德冷笑。他太清楚了,这种时候拼的就是时间,每迟一天,时予在地下就多一分未知的危险。
联邦的重型火力从申请到跨境到部署,没有半个月下不来,而帝国的军事通道——如果他愿意,甚至可以绕过审批直接调用前线储备。
当然,那意味着上军事法庭。他不在乎。
诺厄冷不丁地出声:“我怎么记得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类不喜欢妈妈的性别?他们真的会愿意出手吗?”
斯梅利德嗤了一声。那声嗤笑里没有轻蔑,只有对某种根深蒂固的荒谬的无奈:“那些人只不过是喜欢乱吠罢了。一个影响他们特权的人和他们平起平坐,本身打不过,如果不在嘴上过把瘾的话,会伤害到他们的脆弱的自尊心。
“真遇到事——时予对整个帝国都至关重要,就算是已经糊涂了的皇帝,都明白这笔账该不该管。”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还有元帅……是时予的养父。这个消息会直接呈上他的案桌。这能为我们的计划省去很大的阻力。”
加德纳讽刺地一笑:“元帅。你们的元帅,我看是日理万机。正面战场白热化正那副模样,恐怕根本无暇兼顾后方吧?”
前线的每一支部队都在跟虫潮死磕,每分每秒都在死人,这个时候从前沿抽调兵力去挖一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虫巢,等于是把防线撕开一个口子让虫子往里灌。
没有哪个头脑清醒的军人会做这种决定。哪怕是时予自己站在这儿,也不会允许。
诺厄站在角落里,沉默地听着两个Alpha的争吵。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掌心那一片薄薄的银白色甲壳——那是他偷偷从哈格森身上蹭下来的,上面还残留着妈妈激烈搏斗时留下的气味。
他闭上眼睛,将甲片贴在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睁开眼,竖瞳中倒映着会议室冰冷的灯光。
“我能带你们找。”
他说,声音不大,却让两个人的争吵戛然而止,“如果地面上的通道被封死了,我就从地下钻过去。我的甲壳能承受住地壳的压力。但需要掩护。”
斯梅利德看了他一眼,紫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没有犹豫:“好。”
“我们做最坏的打算。如果我调来的重武器能够将地壳轰开,你就从联邦那边同步策应,我们两面夹击。无论下面是什么,掘地三尺也要把他带回来。”
加德纳嗤了一声,没有反驳。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一名通信兵脸色苍白地站在门口,声音都在发颤:“长、长官!帝国军事中心急电!”
斯梅利德一把接过终端,视线扫过屏幕上的文字,瞳孔骤然收缩。
加德纳皱眉:“怎么了?”
斯梅利德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那几行字,像是要把它们刻进眼睛里。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
“军事中心已经通过无线电广播的方式向虫潮宣布——如果能够先确认时予方面的安全,那么人类可以退一步进行和谈。”
“——”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见了一闪而过的惊愕。
沉默。
加德纳皱了皱眉,没有立刻接话。
不光是斯梅德利,他也在消化这几个字的重—量—和谈。
军事中心,其实就是霍普金,在得知了时予消失的消息后,竟然毫无缓冲的宣布了和谈的可能。
如此极速的传递时间,这中间是否经过了众人商议都要打个问号,怕不是这个独裁者一锤定音下来的结果。
那个人首先是个军人,然后是元帅,最后才是“父亲”这个身份。他站在人类的最顶端,左右着整个战局的走向,手里握着无数人的生死。
可此刻,霍普金选择了退一步。
混杂着欣悦的惊讶是第一反应,加德纳和斯梅利德脑海中不约而同的切入了第二步的分析:
霍普金这样做是出于什么目的?要用时予换取什么利益?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
诺厄站在角落里,竖瞳一直没有从那封急电上移开。
他不是人类,不太懂人类那些弯弯绕绕的政治衡量,但他闻得出这封急电背后的气味——不是血腥和硝烟,是某种更深层的、接近妥协的东西。
他偏了偏头,回忆起妈妈偶尔说起霍普金的时候,语气总是淡的,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无论在这份淡然背后曾经存在过什么深切的感情,但至少那个人在妈妈心里,早就退到了一个很远的位置。
诺厄忽然觉得,面前这两个Alpha紧绷的姿态有些多余。
他歪了歪头,看着那条急电,认真地、一字一顿地说:
“这个叫霍普金的alpha没什么特殊的,他也是被妈妈睡过的人。妈妈睡他也只是想征服他,论地位,他比你们还低一等。”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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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T】转载官网最新消息:军事指挥部发布声明,将与虫族就时予上将的安全问题进行战略和谈。
1楼:!!!!!终于等到了呜呜呜这是时予上将失踪以来,我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2楼:……太好了,可以把上将大人救出来了。
3楼:这都是我天天蹲在家里以泪洗面的福报呜呜呜呜嗷嗷嗷…
4楼:我报名了上将大人的选夫,前面还有两万多个兄弟,既然快轮到我了,那也算是有个名分吧。感谢元帅大人,长官要是出什么事,我就得当鳏夫了。
5楼:我真无语了,这么严肃的场合怎么还有梦A到处乱窜。
6楼:都打仗了你们正规军都不肯让梦A真情流露吗???
7楼:我还以为军方跟元老院会见死不救…我听家里在千仞军服役的A说,五个军团前线已经派出了三个的兵力,这次虫子们是把最后的血本都压上了吧?
8楼:可是元帅现在提出这个要求没有意义啊。上将不可能还活着了。我如果是虫子,能够绑到军方这么大的官到自己的老巢里,别说好端端活着了,不当场杀了都算有良心了。
27楼:呜呜呜,我也没指望长官大人还能全头全尾地回来…说不定在那里遭受了多少非人的折磨,我一想到就呜呜呜呜我还没攒够钱去见见我妻子呜呜呜
78楼:它们是虫子又不是人类,能指望它们野兽的脑子里有什么人类的考量?
上将落到它们手里,不被搓磨掉一层皮是不可能的。时间过去这么久,肯定该上的刑都上了。
79楼:所以说才是要先确认上将的安危啊。
我们又没有落下风,就是因为没落才有资格谈条件吧?相信军方就是单纯想把长官带回来有什么问题?
214楼:现在我又开始专注刷军事中心的消息了。他们要准备在哪里进行和谈啊?
说实话,这次虫潮之前,我一直都以为虫子就是一群靠本能的野兽,想吃人了就过来攻击我们。
它们有虫管吗?有能听得懂人话的首领吗?我们要跟谁沟通啊?
215楼:肯定有啊,楼上是年轻人吧?你们对虫族的了解真的太少了。它们内部也是有高级虫族的,要全都是动物的话,早就被我们一网打尽了。
…
500楼:说实话,一路翻下来没看见黑粉真的很惊讶。凭之前星网谈到上将大人时黑粉冒出来的频率,我还以为这么层里也会有不少出来说风凉话的,没想到竟然是0。
512楼:是啊,我偷偷去黑粉论坛看了一眼,那里面一大堆底层大Alpha沙文主义的屌丝,幻想美女长官爱上自己、爱得死去活来的那些作品基本都停更了。
539楼:是都停更了,现在改画他们觉醒什么逆天系统,去虫巢之中英雄救美,然后把我们高冷上将感动成小猫咪爱他们爱得死去活来,婚后两年生五胎的剧情了。
800楼:额,有没有一种可能是,这帮黑粉在偏远星系现在根本上不了网啊?这种条件能用得上临时网点的都不是一般人。
801楼:别整天揣测我们都是屌丝了好不好?我们要都是穷比你们长官大人那些炒到几百万、几千万的二手周边哪能卖得出去那么多啊?我们也是有人性的好吧。
803楼:你看,这不就钓出来了?
——
虫巢。
时予正在做最后的善后工作。
当他在那个漆黑一团的空间里跟哈格索斯和赫尔德雷完成最后的对话后,这座埋藏了不知多少年的巢穴,像是终于被往心脏里灌入了血液。
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在他的存在下缓慢复苏,仿佛一只在长眠中终于睁开的眼睛,带着迟来的呼吸与脉动,重新注视起这片被遗忘的地下世界。
虫族是一个极其依赖精神连接的种族。
巢穴,对它们而言,不只是居所,更意味着母亲、意味着归处,意味着精神意义上的家园。
虽然它们无法从中直接接收到明确的信息,却仍旧能清晰感知到那种“缺失的核心终于归位”的安心感,像一层细细密密的潮水,顺着精神网络缓缓铺开,传递给那些仍在宇宙各处厮杀、奔走、流亡的族群。
圣殿之外,那些排着队、以伤体献祭自己来维持虫巢运转的伤虫们茫然地停下了脚步。
原本几乎奄奄一息、只能靠它们以生命为燃料勉强维持呼吸的圣殿,此刻竟缓缓复苏起来,散发出一种温热而明亮的光,像是濒死之人忽然重新有了心跳,沉默却坚定地告诉所有人:
它还活着。
一抹白色的身影出现在二楼看台上,安静地垂眸望着它们。
那一瞬间,四周像是沸腾了一般。
就连最低等的工虫,也在这一刻感受到了某种近乎本能的悸动。
那并不是因为时予可以治好它们的伤,因此而生出的喜悦。因为母亲也无力逆转生死,无法将每一具残破的躯壳都重新缝合回去。
可正因为有了母亲,死亡便不再只是黑暗。
它不再意味着彻底的湮灭,而更像是从旧日病痛中脱落的躯壳,是一种终于能够回归、能够安宁的期待。
时予微微皱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脉搏。
赫尔德雷几乎立刻就猜到了他在想什么,连声音都带着一点紧绷:“不可以。您的体液就算全部抽干,也不可能救活所有伤虫。”
“我没傻到要把自己放血放死。”时予淡淡回了一句,又顺手给自己添了新的行程。
“让孩子们去我的寝宫,伤重的优先。”
只是一点临终关怀。
勇敢的孩子,应该得到嘉奖。
虽然这份勇敢是用战场上和人类拼杀证明的,但时予不想在一条濒死的生命面前,再拿人类和虫族的对立来衡量自己的温柔。
这样的事,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他说完便转身去了育儿室。
如今他所处的虫巢,不过是当年那个巢穴的一部分。格局和面积都略有变动,却仍旧保留着旧日的建筑风格。
也幸亏从前没有人类亲眼见过虫巢内部,否则他们大概要颠覆认知——那些如今被人类视为前沿与新潮的科技风格,虫族怎么会在N年前就已经用到他们的寝居之中了?
只是时过境迁。
他离开之后,虫族昔日的荣光已经不复存在。如今无论后代们如何竭力维持,也难掩那层强韧外壳下隐隐透出的虚弱。
时予循着记忆里的位置走到育儿室——或者说,如今应该称为“安放卵的仓储室”。
虫族对于人类长期积累的模糊怨念,曾让它们身上残留的辐射与精神污染,激发出人类的基因病。
可如今,怨念的源头已在无声无息间化为烟粉,那么时予也有必要,去安抚这些残存下来的、还未真正破壳的孩子。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眼前的景象让人几乎有些发怔。
密密麻麻的卵铺满了整个空间,或大或小,或明亮或黯淡,像是一片被人为安置在地下深处的、沉默生长的星群。
与他从自己身体里亲自孕育出来的、金灿灿得几乎要灼伤人眼的卵不同,这些复制出来的卵显得明显晦暗许多,甚至有些已经发灰,像是失去了太多生命力,只靠最后一点本能勉强支撑着外壳不碎。
赫尔德雷替他推开门,声音也压得很轻。
“这些都是复制品的复制品,越往后畸形率越高。质量好的吞掉质量差的,差的再吞掉更差的,层层叠加,到最后,能破壳孵化出来的雄虫都活不了太久。”
时予静静地听完,只低声道:“我明白。”
随着他的出现,整个育婴室骤然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那些原本静静躺着的卵像是忽然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同时唤醒,开始不约而同地剧烈震颤起来。
那股颤动沿着地面层层传开,像一场压在地底深处的微型地震,连四周的墙壁都随之轻轻发颤,甚至有细小的土块从顶端簌簌落下。
一些已经接近发育完全的卵,里面甚至能隐约看见黑影在疯狂冲撞壳壁,仿佛急于挣脱束缚,滚向门口那道白色的身影。
时予微微弯腰,稳稳接住了一个滚落下来的卵,没让它砸到地上。
赫尔德雷在一旁看得心都提了起来,生怕那枚看上去沉甸甸的巨型卵会压到时予还揣着一个小宝宝的腹部。
“安静些,孩子们。”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像带着某种天然的安抚意味。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四周纷杂的震颤声果然迅速平息下来。
所有虫卵都像屏住了呼吸一般,安安静静地停住了动作,认真等待着母亲接下来的指令。
若它们真的已经进化出了呼吸这个器官,恐怕此刻也会在紧张中小心翼翼地压低每一次起伏,不敢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时予垂眸看了看怀里的卵。
蛋壳看起来很大,实际却并不沉重。真正占据重量的,是外面那层厚厚的壳,里面的虫子反倒很小,轻得几乎没什么分量。
他将那枚卵往怀里掂了掂,轻轻贴在自己胸前,缓慢释放出安定的信息素,投递出一个温和而稳定的信号。
“妈妈现在就站在你们面前,”他低声说,“不会离开你们了。”
那枚离他最近的卵几乎是立刻有了反应。
原本黯淡的外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变亮,像是被什么温暖的光一点点擦拭干净,终于不再只是一块冷冰冰的死壳。
时予像抚摸一只幼犬那样,轻轻拍了拍它,又侧过头,对一旁静立不语的赫尔德雷道:
“我会尽量每天抽出一些时间来陪它们。当然,如果有事必须外出,我会留给你能浸染我信息素的东西——你不要独吞。”
赫尔德雷下意识反驳:“我还不至于和这些还没孵化出来的卵抢东西。”
时予看了他一眼,唇边似乎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
“那你就看好赫加索。他鬼精鬼精的。”
赫尔德雷这下似乎终于有些满意了,连神情都微妙地舒展开来——至少在时予的眼里,他的个人,哦不,个虫形象远胜于那个熊孩子——
哈格森是在外面等他的。
“外面的战况已经按您的指示完成了战略调整。”他一见时予出来,便立刻低声汇报。
“前线已经由激进进攻转为以防守为主,没有再拼命推进。虫族这边也暂时没有主动向人类传递信息。”
毕竟通讯手段有限,很多信号不容易跨越战场干扰。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人类那边应该很快就会对您的失踪做出反应。虫族目前就是避战、减少损耗,尽量稳住局势。至于下一步——”
哈格森抬起眼,认真地看向他。
“您的指示是什么?”
时予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心底估算了下时间,漫不经心地反问:
“你觉得霍普金会怎么做?”
哈格森微微皱眉,思索片刻后才道:“……他可能不会来找您。”
“为什么?”
“因为他大概知道,我们把您带走不会伤害您。相反,您既然没有挣扎逃离,就说明您恢复了记忆。”
哈格森很自然地顺着人类社会“血浓于水”的那套推理往下说,“知道您另一层身份的人,大概率都会认为,您已经归属于虫族阵营了。”
“但我和元帅接触不多,您和他的关系……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他说到这里,语气里难免带出一点不易察觉的酸意,像是不愿让自己显得太在意,却又到底没能完全藏住。
“所以我也不能完全确定他会怎么想。”
时予点了点头,手指托住下巴,做了个认真思考的表情:“嗯……你想听听我的想法么?”
“……当然了。”
哈格森抿了抿唇,他刚才故意多拉长了自己的声音以假装藏不住嫉妒,还反思了下自己的演技好像有点假,
结果时予还是没听出来,可能一门心思扑在战事上,听出来了也没工夫在意他这点小心思吧。
他低下头看着地表,然而一股清爽的幽香笼罩了他,时予悠然走进近他的视野范围,结束了思考:“我的想法是——我也不知道。也没必要知道。”
哈格森:“……”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脸上的神情微微空白了一瞬。
而时予已经轻轻吐了吐舌头,像是故意逗他似的,转身正色道:
“他会来找我的。你少猜了一步。凭他对我的了解,我没有挣扎逃离,说明我是恢复了记忆;可我也没有立刻利用虫族反扑人类,那就说明我在等他。”
“他应该已经明白我的决定了,等消息吧,应该快到了。”
哈格森怔了怔,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心口。
就在这时,虫族通讯兵忽然快步赶来,将一份无线电报送到他们面前,神情里带着明显的紧张与难以掩饰的激动。
“前线来讯。”
“人类方面……主动停火了。”
“他们提出,希望能尽快与虫族领袖会面,进行和谈。”
第54章 正文完结
和谈的位置最终被确定在了位于双方交战中心的某个无名星球上。
届时,虫族将会把时予上将“送还”至人类方面,待帝国确认上将身体无虞之后,再正式展开和谈。
战时政府放松了对星网的监管,舆论顿时一片哗然。
对于即将迎来的和平,大多数人自然是乐见其成的。
然而,猜测与争论也从未停止过——在最激烈的战局关头,一场因一个人而骤然暂停的战争,双方各自都在考量什么?
如果战争的天平明显偏向虫族,人类自然不会有和谈的机会,更不可能主动提出停战;可如果胜券稳操在人类手中,这个向来以扩张为天性的帝国政治集团,又怎会轻易放弃眼前唾手可得的胜利?
但其实这背后并没有那么复杂。
因为根本没人给帝国政府时间去考量。
帝国军事最高统帅霍普金·戴维德先斩后奏,在率先向虫族发出和谈请求后,尚未收到中央政府的正式质询,便从前线返回了元帅府。
他作出了一份简略的书面报告,关于时予除却上将以外的,另一层身份。
虫族遗失已久的母亲。
这个消息堪称惊骇,整个政治机关几乎为之骇然。元老院一帮百岁老头子,许多在家里当场昏厥,被架上吸氧器;更别说久居深宫、已然油尽灯枯的老皇帝,险些因为这个消息驾鹤西去。
他们最值得信任的、全人类唯一一位精神力达到3S级别的Omega,竟然是敌方最高领袖。
这个消息还是他们的军事首领不咸不淡地说出来的。
不是,那还有什么好谈的?谁需要他们去拯救啊?
退一万步说,就算不是时予主动叛逃,他到了虫巢,那些虫子捧着还来不及,又怎么可能会对他做出别的事情?
他们后知后觉地想终止向虫族发出的无线电报。然而,为时已晚。
还没等元老们从icu里爬出来质问霍普金究竟是何用意,在递交完书面报告后,霍普金向帝国最高军事法院申请,以叛国罪对他本身发起军事诉讼。
这或许是元老院唯一一次有机会,理直气壮地将向来如铁桶般的军部长官告上审判席。
一直以来,迫于外敌的压力,整个军部对元老院来说,都是一块只能干看着、永远无法插手的铁桶。
就算千仞军里的戈林家勉强算有贵族血统,也被种种法条严加管限,严禁将利益置换的商人做派带入军队。
如果不出意外,霍普金的位置将会在未来交给时予手中,完成军事权力的转移。
时予是霍普金亲自抚养长大的小孩。尽管这个事实并未向公众公开,但元老院和军部的老人们都对此心知肚明。
时予治军的理念无疑也继承了霍普金,这意味着在未来至少百年之内,他们仍然无法插手军方的任何事情。
就算后来时予公开离开元帅府、分化成Omega、疏远了与霍普金的关系,也没有影响他们对此的认知判断——毕竟时予最终还是成为了军人,而不是某个被Alpha圈养在家的妻子和母亲。
霍普金没有伴侣,更别提留下孩子。未来军事统领的位置,一定还会是时予的。
……但是没人告诉他们,事情还能这么发展啊?
军事法庭的穹顶高耸入云,罗马柱上雕刻着帝国开国以来的每一次伟大胜利。
阳光从彩绘玻璃窗倾泻而下,将整个大厅染成一片肃穆的金红色。皇室的徽章悬挂在最上方,金色的双头鹰俯瞰着下方长桌两侧的元老们。
他们的脸色比雕花座椅上褪色的金漆还要难看。
原本被告席被设在了最低处,以便审判者能够从高处俯侍,从气势上形成压倒性的审判格局。
然而审判开始前,一帮被这犹如泥石流滑坡一般的现状赶鸭子上架的老头们面面相觑了许久。
最后,他们窝囊地让人下调了座席的位置,憋闷着等着霍普金给他们一个闹剧的交代。
霍普金没有穿着军装,坐在了审判席上。当然没有镣铐,因为警卫队也隶属于军队系统。
可这过分平静的状态,反而使得现场更加压抑。
“你在斩首行动结束后,向皇室递交述职报告时,提到你捡回来的那个孩子体质特殊,并且曾与科研院进行过联络。”
霍普金低头,手指很轻地拨弄了一下桌面上的扩音器,声音没有半点波澜。
“是。”
控方停了一瞬,继续追问。
“可后来,你主动放弃了科研院进一步研究的提议。”
“是。”
“也就是说,”审讯官的声音逐渐抬高,“你早就知道他不是普通的人类孩子。你也早就知道他拥有虫母的可能性,却仍旧没有按照作战计划摧毁他?”
整个法庭里响起了细微的抽气声。
霍普金没有立即回答。
他的沉默短暂而稳定,却像一块缓慢下沉的石头,让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你既然明知他是虫母,为什么不杀掉?为什么不在战争最初就彻底终结这一切?”
“霍普金元帅,”那人语调严厉,几乎像在对着全场发问,“你可知道,因为你的一念之差,人类在这场战争里流了多少血?死了多少人?失去了多少本可以避免的未来?”
尾音回荡在穹顶之上。
霍普金声音平静:“我承认,我有罪。”
没有辩解,也没有推卸。
他说得太平静,反而让人更没法轻易把这句话当成敷衍。
“我在最开始没有完全执行原定计划。原因很简单——我在把他带回来的那一刻,就没有办法把他当成单纯的‘敌方目标’处理掉。”
“我知道他会说话,会看人,会怕冷,会在不舒服的时候蜷起来,也知道他会因为一口热汤、一个拥抱、一次睡前的陪伴而慢慢放松下来。”
“我亲手把他从虫巢里带出来,也亲眼看着他一点一点长大。”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顿了一下,像是终于触到了某个极深的地方。
“我始终都对他拥有感情。”
这句话出口时,不少旁听席上的人都同时变了脸色。
“我的错在于,在事关人类生死存亡的问题上,我太晚才发现自己的私心。作为一个抚养者,这导致我没有能够为我的孩子充分地规划他的未来。”
一步错,步步错。
这是一条无法重来的路,但就算重来一次,霍普金也不认为自己能做得更好
整个人类历史都未曾有任何一条军事理论或者政治概念预收过——假如有一天,敌人的心脏变成了一个小孩,落到了你的手上。
你明知你接下来的每个举动都有可能在未来影响整个世界,但到底怎么做才是完全正确的?
如果把时予完全地当作一个人类Omega培养,也不是做不到。
无非是将小孩完全约束在府邸里,正是十多岁的培养性子的年龄,慢慢扭正成羞赧内敛的模样,足不出户就能远离战争。
这样的话,或许时予一生都不会接触到虫族,也就永远不会有事发的那一天。
但人类的寿命是有限的,虫族的寿命却漫长许多。
时予的寿数是否会异于常人,霍普金注定无法判断。
如果时予只是一个漂亮的、柔弱的菟丝子,就算能够被某个强势的Alpha丈夫圈养在象牙塔,时过境迁,总有一天还是会让残酷的现实暴露。
他无法预知时予的所有未来,在这份不确定面前,霍普金承认自己的无能。
他不能赌。
所以他希望,真相揭露的时候,要是他已经不在了,时予能够拥有和一个国家甚至种族抗衡的自保能力、愿意信仰并追随他的同伴和下属,不至于毫无反抗之力地被人类绞杀
他说完这些,法庭里反而比先前更安静。
因为所有人都听得出来,霍普金并不是在替自己辩护。
他只是把自己当年做出那一系列决定的原因,如实地摊开在众人面前。
一个父亲,和一个统帅。
他分开的不完全,最终完全分不开。
“作为若干年前斩首行动的总指挥,我违背了作战指令,当以叛国罪论处。”
“等和谈结束以后,我接受军法的全部审判,并愿意为此付出代价。”
“不过,”霍普金最后说,“幸运的是这一天来得比我预想得早很多。我现在至少可以站在人类的立场上,为他的选择打开一条更方便的路。”
“时予,才是结束这场战争最关键的那把钥匙。不是任何一方的投降或灭亡。他站在中间,两边的炮火才会停下来。”
霍普金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微笑:“准备停火吧。”
·
和谈前夕,虫族将时予正式护送回人类领空。
虫族进入人类领空,没有偷偷摸摸、也不是冒险潜入,而是一场被全世界镜头同时注视着的归还。
星舰缓缓降落时,停机坪四周早已架满了媒体设备,灯光、摄像机、悬浮无人机、记录终端、军部的临时管制线,几乎将整个迎接区域围得水泄不通。
空气里带着金属、尘土和消毒剂混合在一起的冷味,远处风声极轻,却压得人心口发紧。
时予从舱门里走出来的时候,现场有那么一瞬间,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他身上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袍,长发被一根简单的白色发带松散地扎在脑后,面色比失踪前更显得白净一些,唇色却鲜明,神情安静得近乎平和。
乍一看,非但没有任何受过折磨的痕迹,甚至比过去还多了几分温润,眉眼间那股拒人千里的冷淡还在,却被什么东西揉碎了边缘,透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然而,所有在这一刻见证历史的人很快都发现了——即便外袍并不多么修身,仍然能看出被众人簇拥着的长官小腹微微隆起一个圆润的弧度。
肉眼看并不明显,却在镜头里显得格外清晰。
只是这一处细小的变化,便足以让整个星网在数秒之内同时陷入疯狂。
「我的天啊!上将大人竟然怀孕了?!」
「等等等等,这个肚子的大小,至少有好几个月了吧?那不是失踪之前就……」
「人类方面到底是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才能让虫族安然无恙地放人回来,甚至没有伤害肚子里的孩子?!」
「你们注意到没有,上将大人的状态好得过分了,不像是受过刑的样子,倒像是被养胖了……」
「闭嘴吧你,说被养胖了是什么意思?你是说虫族在养他吗?」
「该不会该不会该不会这个孩子是在虫巢里怀的?!」
「你再说一遍试试?」
舆论像是被骤然点燃的火海,疯狂地顺着每一条信息链扩散开来。
转播画面里,时予走到舷梯中段,忽然停了一下,示意送到这里就可以。
他要独自回到人类的地界中去了。
哈格森和赫尔德雷站在舱门内侧的阴影里,没有跟出来。周围全是人类——军官、士兵、媒体的远程捕捉镜头——他们不适合露面,甚至不适合被拍到。
两只虫族像被钉在了原地,一左一右,目光死死追着那道渐渐远去的白色身影。
理智告诉他们,用不了多久还会再见。时予承诺过的,他从不食言。
可当他的靴尖真正踏离最后一级舷梯的瞬间,两只虫的身体还是同时往前倾了一下。
哈格森的指尖从袖口探出来,堪堪触到空气里残留的、那一点淡得几乎不存在的薄荷凉意。
赫尔德雷的手抬到一半就僵住了,金色瞳孔里倒映着那道越来越小的影子,像是在忍受某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与本能对抗的疼痛。
周围人群嘈杂,没有人注意到舰仓阴暗处那双几不可察伸出的手。
然后,手指一凉。
时予没有回头。他只是把右手垂了下去,背着光,精准又若无其事地,向后碰了碰。
那只手的指尖掠过哈格森的指节,又在赫尔德雷的腕骨上轻轻落了一瞬。像一片羽毛一闪而过。
放心。
人群的另一端,加德纳和斯梅德利站在那里,目光越过时予的肩头,与舱门阴影中的两双眼睛对视了一瞬。
都是在期盼,对面的那俩只虫是盼归,这边的人是盼着时予遭早点回来。
那视线交错不到一秒,便各自收回。
斯梅德利深吸了一口气,将眼眶里那股酸涩狠狠压了下去,大步迎上前。加德纳紧随其后,红发在灰白色的舰舱背景下燎过一道灼热的影。
进入主舰体之后便禁止拍摄。
“你们都先下去。”加德纳的声音不大,却让身后乌泱泱的随行队伍齐刷刷停住了脚步。
有人迟疑地张了张嘴,被他一记眼神钉在了原地。
舱门在最后一个人退出去之后缓缓合拢,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三个人,和满室沉默的、无处安放的心跳。
斯梅德利没有等时予站稳就一把将人拽进了怀里。那力道大得像要把他揉碎,又怕真的碎了,只能死死箍着,指节陷进白袍的褶皱里,整个人都在发抖。
时予被他勒得往后仰了仰,后脑勺差点磕上墙壁。
一只手从背后探过来垫在了那里——加德纳的手,动作快得像本能,撞上了才反应过来,指尖僵了僵,却没有收回去。
他跟加德纳对视了片刻:“你们应该都已经知道了吧,想说什么?”
加德纳眼下的肌肉神经质的抽了抽,沙哑道:“幸好你是虫母。”
时予愣了一下:“什么?”
“不然你该受多少罪。”加德纳的红眼睛里覆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别开眼,“落在它们手里那么久,还怀了孩子,你要是纯人类”
时予从斯梅德利的肩窝里扬了扬下巴,碧绿的眼睛安静地看了他两秒,然后伸手,将加德纳还在微微颤抖的拳头一点一点掰开,把自己的手指扣了进去。
凉而薄,指节分明,像一截玉。
“你傻呀。”
“我敢去,是因为我知道他们不会伤害我。”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轻轻切开了凝滞的空气,“如果不是能够保证这一点,我不会随便走进虫巢。”
斯梅德利从他肩上抬起脸,紫色的瞳孔湿透了,狼狈得不像一个SSS级的Alpha。
他哭得没有声音,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砸在时予的白袍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
“你是虫族也好,是人类也好,都无所谓。”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你在那边……他们对你好就行。我、我可以想办法去看你。”
时予撸了撸那头被他蹭得乱七八糟的金毛,手掌落在他的后颈上,用力揉了揉。
稍微安抚一只受了大委屈的、终于等到主人回家的金毛犬。
大狗狗实在有点大,一只手有点捉襟见肘,时予下意识动了动跟加德纳十指相扣的那只。
加德纳僵了僵,但还是松开了手。他还没忘,跟时予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时予对他的态度还是漫不经心的。
斯梅利德肯定排在他前面。
结果也被搓了两把张扬的红发,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理所当然的亲昵。
“让你们担心了。”
加德纳僵在原地,像是被雷劈中了天灵盖。红色从脖子根一路烧上来,红发都压不住那股翻涌的血色。
“怎么了,一副傻样。”时予挑眉。
加德纳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感觉……你现在有点喜欢我了。”
时予:“……”
时予笑了:“嗤。”
“可惜,你们谁都不需要去虫巢看我了。”
他的目光在他们之间转了一转:“我今天来不是和任何一方割席的。进去吧。”
·
时予正式进入人类控制区后的第二天,和谈进入实质流程。
这一谈就是三天。
虫族的使团就驻扎在边境的另一侧,等待着最终的消息。所有网点逐渐恢复,舆论几乎要爆炸。
抛开上将大人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怎么怀上的这个问题不谈,你们不是要和解吗?
虫族都没进人类的地界,人类也没有派遣什么外交官过去,就这么干待着靠谁谈啊,请打开麦克风交流好吗?
第四天,虫族与人类共同发布停战声明。
那天没有任何的预告,只有一条简短的通告被放置在星网首页置顶:
【人类与虫族,自即日起停止一切敌对行动。】
短短一行字,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湖面,涟漪扩散到整个银河系,星网彻底炸穿。
而时予,也在这个时候被安排站上公开采访台。
那天的媒体阵列比停机坪那一次还要夸张。
无数镜头齐刷刷对准他,悬浮摄影器绕着半空缓慢盘旋,直播信号从各个星球同步传输出去,所有人都心乱如麻,内心挤满了一万个问号。
时予站在采访台前,军装笔挺,一丝不苟,肩线压得极好,长发被他束在脑后,露出的侧脸轮廓清晰而冷静,只有眼眶因为长时间待机而微红。
“在开始汇报之前,我知道大家心底还有一些觉得不便提出的疑问。”
“为了不影响我们接下来的内容,不妨先为各位解答。”
他低头看着台前的提问者时,那些镜头几乎同时调整了焦距。
提问的是一名被临时推上来的媒体代表。
对方显然已经紧张到手心发颤,连声音都绷得发哑,却还是硬着头皮问出了那个全网都在等的问题:
“时予上将,关于您怀孕的消息已经得到官方确认,请问孩子的父亲是谁?”
场下瞬间一片寂静。
连风都像停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他说出某个足以震翻帝国的名字。
时予静了几秒。
随后,他慢慢抬起眼,神情平静得近乎温柔。
“不知道。”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全场哗然。
连镜头后的记者都明显愣住了,像是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时予却没有因为这份喧哗而显出任何不安。他的神色始终很稳,只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缓慢沉下来的、异常清晰的决断。
“根据体检结果,我的受孕过程非常困难。”他耸肩,“所以,最开始是多选择了几位父亲样本。”
“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微微停顿,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一片震动的面孔。
“因为人类已经不再需要一个拥有完美基因的孩子,来应对战争了。”
“往后,也不会再有战争。”
最后一句落下时,整个会场安静得可怕。
随后,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平静而又简略地宣布了自己双重身份的真相。
他是时予。
是帝国上将,也是虫族母亲。
是曾经在人类军部中撑起一整条战线的人,也是虫族精神网络里失落已久的核心。
一个个被举起的镜头几乎要被这条信息彻底冲垮,台下的议论声像海潮一样此起彼伏,可时予站在那里,始终没有退。
他只是平静地,把那些所有人以为会永远被埋藏的秘密,一层层剥开给世界看。
而那段最重要的谈判内容,其实早就在前两天的会议室里被完整摊开。
那时,圆桌上没有媒体,只有人类高层、军部代表、皇室,这些少数能真正决定命运走向的人。
时予稍感意外的是,霍普金居然没有亲临现场。
不过那不重要。
会议室的灯光冷白,墙体隔音极好,安静得几乎听得见空气流动。
时予坐在长桌尽头,背脊笔直,眉眼清晰。
窗外的天光从冷白变成昏黄,又从昏黄沉入深蓝。长桌上摊开的文件堆叠如山,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条款、附录、补充说明。
人类的官员们翻阅着,批注着,交头接耳着,用复杂的目光偷偷凝视着他们的上将。
时予没有穿演讲台上的军装,依旧是那身纯白色的罩袍。会议厅的灯光打下来,布料上泛出淡淡的、柔和的荧光,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不真实的、近乎神圣的光晕里。
谈判进行到某一个节点,所有实质性的条款都已经被反复拉扯过、修改过、勉强达成过又推翻过。
空气黏稠得像灌了铅,没有人说话,但每一双眼睛都在看着他。
时予将面前的文件轻轻合上,抬起眼。
那双眼碧绿得像两颗被冰水浸透的宝石,没有凌厉,没有压迫,只有一种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平静到了极点的笃定。
他看着那些人——帝国的元老,联邦的使节,一个一个,慢慢地,像在确认每一双眼睛都接住了他的视线。
“‘一个人不可能代表两个完全相悖的利益’,各位对我的立场心存猜忌是正常的。”
时予说。
“但我应运而生,就是为了填补这道裂痕。我就是——站在这里,成为这个样子。”
“我有人类的成长经历。被人抚养长大,进入军校,被人叫了那么多年的‘长官’同时——我也有虫母的本源。我的灵魂在那里诞生,我的血脉与虫巢相连,我的每一个孩子——无论在卵里还是已经破壳——都带着我的气息。”
人类对虫族的敌视,虫族的人类的仇恨,他都已经完全且认真的体验过了。
时予的语气没有激昂,也并不煽情。只有一种近乎冷静的、将自己剖开给人看的坦然。
他微微前倾,双手交叠在桌面上。白袍的袖口垂落,露出一截瘦削苍白的手腕。
“我不独属于你们任何一方。我不是人类的战争机器,也不是虫族的生育工具,尽管放下那些猜测,我只想终结纷争。”
沉默。长久的沉默。久到有人以为时间停住了。
窗外有风掠过,将厚重的窗帘吹起一个角,露出一小片深蓝色的、缀满星光的夜空。
没有人知道他们所处的这颗星球叫什么名字,它太小了,太偏了,在地图上的标注只是一个编号。但从今夜之后,它会出现在每一本教科书里。
时予的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目光透过那些沉默的、紧绷的、湿润的脸,望向更远的地方。
“相信我吧。”
他轻声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一把刀切开了所有胶着的空气:“你们可以不相信虫族,可以不相信彼此,也可以不相信现在的任何一句承诺。相信我就可以。”
“战争已经走到了这里,继续下去不会有胜利者。只会有更多的死者,更多的伤口,更多的孩子在还没学会长大之前,就先学会仇恨。我不想再看见这样的未来。”
他停了一下。
“如果你们愿意停下——那么我来负责,把一切重新对接好。从边境,到医疗,到俘虏交换,到虫巢与人类领地之间的安全线,我都会参与。但前提是——你们必须先停战。”
帝国的首席元老低下头,用微微颤抖的手摘下了眼镜,擦了擦镜片,又戴上。那个动作缓慢而郑重,像一种无声的敬礼。
“上将,”元老说,他太老了,以至于嗓音很不稳,“在您收复尘埃要塞的那天,我就把您当作终结战争,带来和平的希望。”
时予淡淡地笑了笑,元老颤抖着补上后半句:“现在看来但结果是一样的。”
然后,战争真的停了。
并非一方的溃败,另一方的凯旋。是两边同时放下了武器,同时转过身,同时望向同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站着一个穿白袍的人,银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碧绿的眼睛里映着会议室天花板上那盏长明不灭的灯。
时予起身离开的时候,窗外天色已经彻底黑透。
玻璃上映着会议室里一圈人沉默的脸,也映着他自己安静得几乎没有波澜的侧影。
他的影子在长桌,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件,还有两族之间那条看不见的、曾经刀兵相向的边界线上。
他走过的路,炮火不再跟随。
·
战后的重建和磨合并不轻松。
但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所有人都清楚地知道自己终于可以不用再随时准备奔赴死亡。
时予在停战后的第一周,几乎没有真正停下来过。
战争刚刚结束,边境还残留着未散尽的火药味,许多地方的航道、通讯、医疗与补给都处于半瘫痪状态。
前线的人类士兵还在陆续撤回,一脸茫然地反复确认“真的永远不打了吗”、“上将大人真的是虫母吗”
虫族那边也同样要安抚、整编、重建。原本被炮火和虫潮反复碾过的区域像一片被烧焦的荒原,明明看着已经不再冒烟,却依旧处处埋着伤口。
而时予,几乎成了这片荒原上唯一能够同时被两边接受的人。
这件事说起来有些荒诞。
明明在不久之前,他还在所有人类的认知里是虫族克星,如今他却站在了两族之间,成了停火协议真正意义上的活体担保。
人类愿意因为他而让步,虫族愿意因为他而退守。甚至连那些本来极端敌视彼此的人,在看到他出现时,都会不约而同地沉默一下。
这当然不是因为那么多亿的人类都忽然变得宽容了。
而是因为他们都看见了——时予真的有能力让两边都停下来。
前线开始恢复医疗通道后,最先得到救治的,反而不是某一方的高层,而是那些因为长期接触虫族的辐射和精神力余波而发生基因污染的普通伤员。
这些人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在这种时候被优先救治。
他们中的大多数,原本都已经做好了等死的准备。
有些人曾是人类前线的士兵,手臂、腿骨、神经都因长时间战斗而损毁严重;有些是被虫族精神波动波及的普通民众,基因病一发作就只能靠止痛剂勉强拖着。
还有些则是困在战区中、被双方反复争夺、遗忘、转移的失踪者,连自己还能不能活下去都不敢再问。
可时予提取出来的信息素,真的救了人。
倒不是神迹式的、立刻起死回生的那种救法,而是极其缓慢、极其温柔、却又真实有效的修复。
那些原本已经快要失控的身体,在接触到他信息素制成的安抚剂后,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靠岸的地方。
高热逐渐退去,紊乱的精神波动被压下来,连长期失眠、焦躁、幻觉之类的症状都开始一点点减轻。
那一刻,许多人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身体真的在变好。
他们只能反复确认,反复呼吸,反复把那支药剂握在掌心里,像捧着一枚突然从深渊边缘伸出来的梯子。
“时予大人……”有人在病床上红着眼睛喃喃,“是不是神啊?”
这句话很快就传开了。
从前线到后方,从医院到论坛,从军方私密频道到普通民众公开留言区,到处都开始有人说,时予的出现就是为了消弭斗争的神明。
他站在那里,战争就停止。
他回来了,所有人便还有机会活下去。
他像是从一场漫长而沉重的灾厄里被推出来的人,却偏偏成了那个替所有人挡下灾厄的人。
可时予本人并没有把这种称呼放在心上。
他只是比以前更安静了一些,也更柔和了点,大概。
偶尔会在很晚的时候坐在窗边看外面的星海,手里捏着一杯已经凉掉的水。
不过这种安静独处的时光只占了极少数,在虫巢会被冷不丁地抱去房间休息,在人类那边屁股后面就会自动跟随上一个或者两个人。
时予把前世他看到的记忆告诉了加德纳跟斯梅利德,大致描述:“你上辈子只头蜘蛛,所以你的眼睛是红的。”
“你上辈子是蜜蜂,所以嗯,你的外表不是这么决定的。”
斯梅利德接受良好:“怪不得,在军校我第一眼看见你就想跟你做朋友。真好,这辈子我也那么快就找到你了。”
加德纳懵了一会儿,反应不太高涨,别扭起来:“你是因为喜欢那个大蜘蛛,所以才给我好脸色的啊”
时予哄哄他:“不然呢,大蜘蛛可没有把我当对头看过。”
加德纳:“”
红毛碎了一地。
红毛已急哭。
“我,我已经跟你道过歉了,你说了不在意的,我那时候”
时予不逗狗玩了,摆摆手:“也喜欢你。”
“”加德纳镇定了。
·
比他更急的是诺厄。
此虫真的很惨,双方和谈,他作为一只名不正言不顺卡在人类阵营里的虫子哪都去不了,只好委屈地待在后方盯着转播。
在看见妈妈出现时爆发出尖锐鸣叫。
组长——没错,诺厄又回到之前虫体时关押他的惩罚之地了,外面还是那批人在工作——默默捂住耳朵:“呃,能不能安”
诺厄冷冰冰:“干嘛?”
组长隐忍:“上将大人好美。”
诺厄:“谁让你看了,这是我妈妈。”
这时候时予还没公布自己的另一层身份。
组长在风中凌乱:????
·
发布会结束后,霍普金见了时予一面。
那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窗外的城市光带像散落在远处的薄火,安静得几乎让人忘了战争曾经存在过
时予从临时办公厅出来时,正好下起毛毛细雨,他看见霍普金站在廊下。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常服,没有军衔,没有配枪,整个人看上去却比镜头中的更沉一度。
对视,时予说:“还以为你不敢见我了。”
Alpha笑了下:“不敢。”
承认得这么利落,时予倒是意外。缺乏光线,他们必须离得近一点才能看清楚彼此脸上的表情。
“你过来。”时予说。
那道深色的阴影沉默的停顿了下,随后缓缓朝他这边移动,直到能看清了,时予抬起头眯了眯眼,才说:“为什么不敢?”
很遗憾,他没从霍普金脸上捕捉到什么新奇的表情:“因为已经不是需要我出现的时候了。”
“你已经长成了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
那个在虫卵之中,银发披散,穿着白袍,圣洁而又神秘的存在。
“啊,还是不太一样的,”时予说,“那个时候你可没让我怀孕。”
“不要再用这种长辈的口吻说话了,不然有点像乱伦吧。”
霍普金:“”
时予上下扫视了alpha一眼:“不清楚是不是因为你的体格比较大,怀他感觉和怀小虫子一样重。”
霍普金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他微微隆起的腹部,又很快移开,像是怕自己看得太久,会把某种本该放下的情绪重新拎起来。
“抱歉,我做什么可以在不让你反感的同时让你好受一些?”
时予摇了摇头,又顿了顿:“分不出来什么给你做了。”
他这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适应了,几乎没什么反应,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基本上都会被虫子们第一时间察觉到,就算虫子们不在也会有别人。
雨滴顺着屋檐滴落,被地面的智能排水系统安静地卷走。
天色昏暗得有些离谱了,时予突然说:“你知道自己上辈子是什么人么?”
“和现在一样么?”
“不是特别一样,没有现在老。”
霍普金想了想:“我那时候代表人类跟你接触过,还做了什么事情让你记住了我?”
太容易猜了,时予顿觉没什么意思,他只是想调侃一番霍普金。
“那个时候我还告诫你,以后别随便养小孩,你说你不会的,因为觉得自己做不好给一个年轻生命规划人生。”
霍普金哑然片刻,很低地笑了:“早知道你应该告诉我,下辈子一定多学一些育儿经。”
时予也跟着笑:“那你这辈子记住吧。”
雨本来就只是小雨,不碍出行,很快便停了。
走廊尽头的灯一盏盏亮着,光线落在地面上,像铺开了一层安静的薄雪。
霍普金送他到门口,替时予理了下肩上的军装褶皱。
时予忽然想到什么:“你后悔么?”
霍普金微微一顿:“没有。”
“你也不问我在问什么。”
“我也没有做过别的会被人问‘后不后悔’的事情。”
时予无语片刻,点了点头:“走了。”
“有空你再来找我吧——我说的是我有空。”
毕竟救世主就是很忙。
【正文完】
第55章
时予保留了在人类方面的军衔,并且对手下的白银舰队进行战后和平相关的整改,将训练方向往战后重建及维稳上转移。
那些曾经装载着高能光炮和追踪导弹的舰舱,如今被一箱箱医疗物资、建筑模块和通讯设备填满。
舰队的年轻军官们起初有些不适应——他们已经习惯了瞄准镜里的虫族复眼,忽然要换成照顾废墟上的孤儿和老人,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偏远星系还存在着大量底层平民,有些地方甚至尚未通网。过去因为战争影响,资源大量集中在中央,如今终于可以向外疏通了。
一艘艘满载着粮食和药品的运输舰从首都港口出发,穿越那些曾经被划为禁区的星域,降落在几十年未曾接受过补给的荒芜星球上。
如今回到人类这边,时予依然保留着那份在虫巢里培养出来的慵懒,却一刻也闲不下来。
会议、签署文件、听取汇报、接见各方代表、出席仪式——日程表排到了三个月后,每一格都被填得满满当当。
他原本以为自己怀宝宝已经算是有较为丰富的经验了,这次仗着孩子不闹,照旧在宇宙间穿梭,出席各种会议。
从虫巢带回来的白袍还没来得及换成军装,他就已经坐上了穿梭机,去往下一个星系。
然而,这孩子似乎天生就会察言观色。形势不对时就老老实实缩着,乖巧得像一颗安静的、温热的鹅卵石,蜷在母亲的身体里,连翻身都小心翼翼,生怕妈妈一不顺心就把他打掉。
如今风头过了,和平协定签署了,母亲的日程表排满了,他这才逐渐舒展开身躯——先是伸了伸蜷缩了太久的腿,又抻了抻胳膊,最后舒舒服服地翻了个身。
那一下翻身,时予正在主持一场跨星系的战略会议。他的话语微微一顿,像琴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但只过了不到半秒,他就若无其事地继续讲了下去。
只有坐在他左手边的随性官注意到,长官扶在桌沿上的手指轻轻蜷了蜷。
从那以后,单薄的肚皮很快便被撑起了一个明显的圆弧。
又是一次会议。
会议室庄严肃穆。长桌两侧坐满了Alpha军官,每一个人都挺直了脊背,目视前方,不敢有丝毫懈怠。
壁灯的光线被调成了柔和的暖白色,映在墨绿色的墙壁上,投下一片安静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纸张、油墨和淡淡的消毒水气味——这是军事基地特有的味道。
时予已经穿不了贴身的军装了。那件裁剪合体的制服被挂在衣柜里,肩章上的星星在黑暗中静静地闪着光。
他今天只简单披了一件黑色的外套,披在在白色罩袍外面,内里是柔软的、没有棱角的棉质长裙。
他就那样斜斜懒懒地靠坐在首席的位置上,半阖着眼,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视线没有准心。
罩袍的布料薄而柔软,贴在他的身体上,随着呼吸,将那枚圆润的轮廓勾勒得若隐若现。
空气中弥漫着孕期Omega特有的香甜柔软,丝丝缕缕地扩散开来,像春天的花粉落在了雪地上,又像被剖开的蜜桃流出了第一滴三点水十液。
那股气味当然不是刻意的,甚至不是有意的,非常的无辜,它只是从时予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里自然而然地渗透出来,将整间会议室浸泡在一种暧昧的、令人昏沉的氛围里。
底下的军官们一个个咬紧牙关,在座位上扭来扭去遮掩着自己的坐姿。有的把文件夹竖起来挡在身前,有的翘起了二郎腿,把靴子的鞋尖死死抵在地面上,用疼痛来转移注意力。
军装裤子的布料太薄了,什么都遮不住,他们的手在桌面上攥得指节发白,愣是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跟这位慵懒的美人长官说:
不好意思啊,您能别让我们闻您的信息素了吗,晋江要炸了。
多不要脸的人才能对着全星际的神明说出这句话?
只好忍着。
直到会议终于接近尾声,几个人的后背已经隐隐渗出了汗。
偏偏时予像是全然没察觉似的,慢慢抬起眼,目光落在最前排那名已经脸色发红的军官身上。
“怎么了,约翰上校?”
他的声音并不多么柔和,反倒带着一点惯常的冷然,带着一点沙哑,落在人耳边时,却有种奇异的酥麻感,像一缕细细的电流沿着脊背轻轻滑过。
约翰上校几乎是立刻绷直了背,连忙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搪塞过去,语气夸张:
“没什么,我只是在思考您对军用物资的限制监管方案。这个举措非常出、出色,确实能够有效减少商人对军部的腐蚀和渗透。”
旁边几名同僚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谁都知道,约翰家里那点私底下的小动作并不算干净,平时总爱从军需和物资流转里捞一点边角。
如今被时予这样不轻不重地看了一眼,整个人都像被钉在了原地,连耳朵都红得发烫。
而时予并没有当场戳破他,只是低低地笑了一声,像是懒得追究。
“既然没什么要说的,那就散会吧。”
他抬了抬手,语气平静地宣告结束。
约翰上校几乎是如蒙大赦,僵着步子站起来,匆匆忙忙离开了会议室,连背影都显得有些狼狈。
剩下的人更不敢多留,生怕多坐一秒都要被那位气质极强的长官看穿什么,几乎是争先恐后地起身退场。
等最后一个人出去,厚重的门在身后合上,会议室顿时安静下来。
时予脸上慵懒散漫的表情一扫而空。
变得空白。
那种属于长官的、冷静强势的气场像潮水般缓缓退去。
时予脸上原本那点若有若无的慵懒也随之消失了。他低低皱起眉,抬手按住后腰,缓缓揉了揉,眉间很快染上一点压不住的疲色。
“腰好酸……”
他轻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终于露出一点难得的抱怨。
他揉腰的动作有些笨拙,白嫩细瘦的手指在后腰上胡乱按压,找不到穴。位,也拿捏不好力道。
这块骨头凸出来了,那一块又凹下去了,指尖按上去,酸z感反而更重了。
他轻轻“嘶”了一声,收回手,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把手搭在桌沿上,借力撑着自己。
时予腰细,本来就不往这上面长肉,原先安安分分的躺在虫巢里养胎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运动量上来了才发现不对。
可能是因为他的骨架天生就非常纤细,怀的宝宝每次体格又很大,几乎都是踩在母体能够容纳的上限。
就算再怎么安静乖巧,也会把单薄的妈妈折腾得支不起腰。
骨盆在孕期会自然地松弛,为分娩做准备,这是人体的智慧。
时予的胯本来就窄,如今被那枚圆滚滚的孩子,每走一步都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沉甸甸地在底部,像一枚熟透的果实等着脱落。
这份压迫感当然还有别的副作用,比如……
时予将脸压在桌面上的手臂里,小口小口地吸气,再慢慢吐气,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猫,把自己缩成一团。
空荡的会议室里回荡着他隐忍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他还没有抬起头,但露在外面那一小块洁白、柔软如同凝玉的皮肤却悄悄变成了红色。
那红色从耳根开始蔓延,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里,先是耳廓,然后是耳垂,再然后顺着脖颈往下爬,钻进衣领的阴影里,不见了踪影。
时予的眼眶红了。
眼底的水光是生理性的,像湖面上的一层薄雾,迷迷蒙蒙的,盖住了那双碧绿的、总是太过清醒的眼睛。
真糟糕。
时予在心底低低地暗骂一声。他明明今天已经穿得够厚了,但额角落下的薄汗还是浸透了一层又一层的纱布。
这里面携带了大量的信息素,顺着纱布的边缘还在往外参,黏黏糊糊地沾在手腕内侧,把他的皮肤弄得又显又滑。
虽然肯定不至于印在会议室整洁的黑色皮椅上,但他如果现在起身走两步的话,说不定会顺着落到地板。
而他接下来还预约了两个会议:一个需要他亲身前往另一个星系,乘穿梭机大概四十分钟的航程;另一个是给曼德斯军校新招收的学员们的演讲。
需要他一直保持站立。
亲身前往的那个关系到战后重建的资源分配方案,每一票都至关重要;视频会议则是早就定好的,那些军校生已经等了他很久,海报都贴满了整面走廊。
可他这个状态,浑身泛着一层薄红,眼底盛着一汪水光,嘴唇被咬得微微肿胀,泛着湿润的光泽,虽然神情仍是冷静理性的,但凡是个知晓人事的,都知道这是怎么了。
就这样出现在镜头前被那些年轻而热切的目光注视着,不出半天,星网上就会有成千上万篇分析他嘴唇和眼尾的帖子,配图是他签名的特写,标题是“救世主大人衣冠不整出席高级会议”。
全都推掉也不是不行,但这不是时予认真工作的调性。
他冷着脸打开终端,屏幕的冷白色光线打在他的脸上,将那些红晕照得越发明显。
群聊的头像排成一排,他飞快地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时予:谁在这附近?我出了很多汗,帮我止一下
和谈结束之后,为了方便沟通,时予给上辈子那四只虫拉了一个群,算上诺厄一共是五个。
没有赫加索——因为他在虫族的定义里严格意义上还算是未成年。
对此,赫加索表示哭晕在虫巢,并且扬言要多喝点妈妈的如支把自己催熟,被赫尔德雷拎着后颈提走了。
终端安静了不到一秒钟,然后就开始疯狂振动。
斯梅利德干脆利落地甩了一个自己的定位上去,拿下最终的胜利。
[斯梅德利:我现在过去。需要再给你额外多带一件衣服吗?]
[时予:不需要,到时候我穿你的就行。]
他没有过问斯梅德利,这个本该在首都执行任务的人为什么会离奇地出现在离他这么近的地方。
有些事情不需要问,问出来就俗了。时予安安静静地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手臂里,调整呼吸。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自己。壁灯的光线从高处洒下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墨绿色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那影子看上去像一只蜷缩的、柔软的、没有攻击性的小蛇。
没有让时予等多久。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沉稳、急促,像是在克制着什么又克制不住。然后,会议室的门悄然推开,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门轴被上过了油,连吱呀一声都没有。
信息素的味道像一阵温暖的风,从门口一路吹过来,将他从头到脚地裹了起来。
那是一股让人安心的味道,干燥且温热,真不是刻意释放的,是那个人在来的路上太着急了,心跳加速,血液流动得太快了,信息素就从毛孔里被挤了出来,像一只急着讨食的大狗拼命摇尾巴,藏都藏不住。
“肚子疼吗?”
斯梅德利的声音有些哑,他没有戴军帽,金色的头发有点儿乱,有几缕翘在头顶。
时予懒懒地掀开一点眼皮,看见那头乱糟糟的金毛,又闭上。
他本来就晕晕乎乎的,眼下嗅到熟悉的味道更是连眼都懒得睁,凭空向前伸出双臂要抱。
“不疼,就是有点胀。”
宽厚温热的大手顺着层层叠叠的衣底探了进去。
动作很轻,很慢,小心翼翼地、虔诚地捧住了那枚圆润的弧度,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像冬天壁炉里的火。
“他在动。”斯梅利德说。
“嗯。”时予懒懒地应了一声,“他可能以为你是他爸。”
斯梅利德:“他在用头攻击我。”
时予:“”
时予:“那不管我的事了。”
时予撑着椅子扶手站了起来,几乎是半挂在了斯梅德利的身上。
他的身体如今有些沉重,把重心拉得很低,每走一步都要用腰力去平衡。
他索性不挣扎了,把全身的重量都交给了Alpha,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蹭了蹭。
“我的衣服后面全。透了。”
他贴在斯梅德利耳边,不太高兴地说。
语气太过平淡,太过公事公办,好像只是在汇报一件军务——“弹药库的湿度超出阈值,请立即处理”。
可他湿热的气息喷在斯梅德利的耳廓上,Alpha整个人都僵住了,像被人施了定身术。
斯梅德利狠狠地吞咽了一口唾液,喉结滚了滚,拖着时予上身的力道沉了两分,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
“这个军事基地有能借用的临时休息室吗?”
时予并不了解基地的内部构造,想来应该是有的。但他懒得动。他的腰太酸了,腿也太软了,连站着都已经耗费了大部分的力气,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挪到另一个房间去。
他抬起头,转了转毛茸茸的脑袋,将垂落在耳边的发丝随意抿到耳后。
“会议室里没监控。”
“我一会还要去开会,你在这里帮我解决吧。”
说完,他还用下巴点了点那张长长的、能坐下二十个人的黑木会议桌。
桌子擦得很亮,反射着壁灯的光,桌面上还有刚才开会时留下的几份散落的文件,纸张的边缘微微卷起。
斯梅德利的视线顺着他的下巴落在那张桌子上。他的喉结又滚了一下。
“你想要怎么解决?”他问。
这个问题问得很小心,像是试探。
一劳永逸地止住是不太可能了,但要想强力起效,最快的方法就是来个Alpha临时标记——咬住他光滑的腺体,用另一个人的信息素帮忙安抚Omega孕期紊乱的味道,也可以间接起到使胎儿镇定的效果。
但这样一咬引发的连锁后果,时予基本上也就可以把后天的会议都推了。
他叫斯梅德利来,是想要一个快速缓冲剂,而不是想滚。传。单。
时予被他这一问问住了。他眨了眨眼,睫毛扑闪了两下,像是在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
但其实,斯梅德利有点高估时予对这方面处理办法的了解。
虽然已经当了很多次妈妈,但时予对自己身体的研究仍然像一张白纸,只知道沿用之前的经验。
当时在虫巢,他产完卵之后,斯梅利安——还是蜂虫的那个斯梅利安,拿来了一个东西,靠物理意义上的办法帮他止住了。
那么现在也应该可以顺理成章地套用这个方法。
“哦。”时予后知后觉地咂了咂舌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懊恼,“我忘了让你来的时候带个东西过来了。”
斯梅德利愣了下,没明白他在说什么。
紧接着,他就被时予漫不经心地用纤细的指腹拍了拍他已经跟约翰上校一样,变得紧绷又可怕的晋江。
“要是你这个可以拆卸就好了。”时予说着,手指还在上面点了点,像在挑西瓜,“这样就可以严丝合缝地堵住。”
斯梅德利差点没把舌头咬断。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听明白时予想干什么,垂下头,额前的金发垂落下来,几乎抵上时予的鼻尖。
“难道您愿意带着那个东西去那么多人面前开会吗?”
“为什么不行?”
时予理所当然地歪着脑袋反问。那种满不在乎的姿态,那种对一切世俗眼光都视若无睹的坦然,让人恨不得现在就让他狠狠尝试一下——到底能不能在带着那种东西的情况下,永远淡定从容地、受众人仰慕地、面色平静地吐出他的讲稿。
但斯梅德利毕竟是一只很纯良的丈夫。他只是无奈地笑了笑,伸出手,轻轻抚了抚时予的后腰。
“那样,您恐怕连站起来都很困难了,更别提走路。还是打消那个想法吧。我们换个细一点的。”
时予在这方面被毫不留情的否定,本能地激起了他不愿认输的劲头。
他的嘴张了张,想说“我可以”,但话到嘴边又被肚子里的宝宝轻轻踢了一下,像是在说:妈妈你别逞强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用眼神询问金毛:那你准备怎么做?
斯梅德利没有回答。他只是脱下了自己的军装外衣。
那件深蓝色的制服被他仔细地翻了面,硬挺的、缀着军衔的那一面向下,柔软的、被他体温捂热的内里朝上。
他把衣服铺在长长的黑木会议桌上,铺得平平整整,连衣领都抚平了。然后他转向时予,伸出手。
“来。”
时予依言照做。Alpha扶着他的腰,带着他坐上了桌沿,然后小心翼翼地让他躺下去。
躺下的过程有些不方便,孕肚鼓胀的美人行动起来总是有些困难,他皱着眉,手掌撑在桌面上,后腰悬空的那一刻,酸胀感猛地涌了上来,让他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斯梅德利立刻停下,等他缓过那一阵,才继续。
终于,他完全躺了下去。
一头银发像瀑布一样铺陈在桌面上,发尾垂落下来,在桌沿轻轻晃荡。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纸张和油墨的气味,那是决策的味道、权力的味道。
在这样的场所,面前却是这样别有一番情致的美人,那种扑面而来的强烈观感,毫不留情地挑动着人的神经。
当然,时予肯定不会觉得这有什么出格的。
在他眼里,这是一场需要尽快完成的小型手术,他的薄汗是病灶,对面是他信任的Alpha,工具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效果。
他安安静静地等着斯梅德利将他从困境中拯救出来。
为了方便手术的操作,他甚至很贴心地为Alpha腾出空间,交叠着将自己的孕肚向上托起,露出了额角那块不停在渗出冷汗的位置,像是腺体出了异常。
“所以,最后的替换用品是什么?”时予不免好奇地挑了挑眉。
斯梅德利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伸到了自己的——不,伸到了时予的手下,在那个全星际绝大部分人都只能脑补而不能真实看见的地方,勾起了一块布料。
时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然后,他就看到了地上,从自己身上剥落下来的外袍。
纯白的,边缘绣着细细的蕾丝外袍,是那种很不像时予会穿的面料,柔软的、轻薄的、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
它在衣柜里和那些冷硬的军装躺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显得格格不入。
没有人知道时予为什么会买这种外袍,可能是某次丈夫们批量采购的成果。
此刻,它作为今晚第一个受害者,已经因为腺体的异常变得近乎透明。像个颜色发深的布球,在Alpha修长的手指里被揉成了一个不太成形的模样。
时予本能地觉得不对。
“这个布料太磨了。”
“可是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斯梅德利无可奈何地扫视了一圈室内,认真地表示,“剩下的就只有那些油墨笔。我看到了一些未拆封的,但这些笔的稳定性肯定很差,不具有吸水性,万一弄伤您就会很麻烦。”
他皱眉,再想了想,觉得斯梅德利说的也是,于是不再反驳。
当辅助道具彻底安装到位后,斯梅德利没什么表情地收回手,放在唇边舔了舔,将上面不小心沾染到的吞下肚。
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再日常不过的事情。然后他低下头,用鼻尖仔细确认工具是否真的彻彻底底堵住了伤口。
鼻尖蹭过那块被撑得紧绷的、微微发烫的皮肤时,时予的额角猛地金銮了一下。
“好了,宝宝。”斯梅德利轻声道。
可怜的患者双眼紧闭,牙关还紧紧咬着,让那张惊艳的脸显得有些委屈巴巴,仿佛仍然停留在方才那折磨又漫长的酷刑之中,可怜地发着抖。
他的睫毛不停地颤动,像一只被困在蛛网上的蝴蝶,额角有一层薄薄的细汗,在壁灯的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
半晌,时予才缓慢地回笼意识,修长的睫毛已经被溢出的生理泪水打湿成一缕一缕的,看起来十分狼狈。
他缓慢直起身,长长地呼了口气,用上目线有些凶地盯着斯梅德利看了两秒。
然后,面无表情地移开。
斯梅德利他知道时予这是被磨得难受,动不了,更别说走路了。
但怕说出来就像打了自己刚才那番“要容内更米且的”豪言壮语的脸,所以不太开心,就给他冷脸。
不是真的生气,而是恼羞成怒,被戳破了牛皮之后不好意思承认,只能摆出一副“我没事,你闭嘴”的表情。
真可爱。
斯梅德利凑过去,鼻尖抵住了时予的鼻尖,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他没有急着做什么,只是贴着,感受着时予微微颤抖的睫毛扫过自己的皮肤。
“您表现得真的很好,一声都没有叫。现在肯定已经不会再漏了,都已经吸饱了。”
尾音消失在唇齿的接触之间。斯梅德利没有深入,只是轻轻吻住了时予的上唇,像含住了一片花瓣。
他顺着唾液给时予渡过去一些富含着Alpha信息素的液体,帮助他安定情绪。那股温和气息从舌尖漫进时予的口腔,顺着喉咙一路向下,沉甸甸地落进他的小腹里。
不安分的胎儿,在尝到那股味道后,终于安安静静地不动了。
至于是被安抚了还是被抽晕了这个得另作分析。
与此同时,斯梅德利也从他那里得到了应有的奖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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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续就是我们时予大人发挥了很厉害的适应能力,就那样站在众人面前去开会了。
时予走在走廊里,鞋跟叩击地面的声响均匀而清脆,没有一丝紊乱。他的脊背挺得笔直,肩章上的星星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步伐依旧优雅、从容,看不出任何破绽。
没有人知道他手里塞着什么。
结束在曼德斯军校的演讲后,他被热情到极点的学生们拦了下来要签名跟合影。
一个接一个。
这些满怀着仰慕的视线来到他面前、请求他签名、激动地叙述“时予就是他毕生追求的理想”的年轻热血的Alpha们,一个接一个地来,一个接一个地走。
时予给他们签下了自己端端正正的签名,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和他当年在曼德斯军校入学时写在报名表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当然,时予不会想到,自己今天接触的这么多学生里,有很多表面上对他无比客气、崇敬,甚至到达了崇拜的地步,晚上回去就会用跟他交握的那只手狠狠地奖励自己。
在这些年轻而滚烫的梦里,救世主大人冰冷的手指会被他们捂热,那双总是居高临下俯视众人的碧绿眼睛会染上水雾,那张总是抿着的、冷淡的嘴唇会发出他们从未听过的、破碎的、软糯的声音。
而这些学生也永远不会知道——圣洁的救世主大人今天在给他们签名的时候,脸上时不时浮起的,让他们议论不止的村青红晕,是因为携带了不属于他结构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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