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自己夫郎落难之前应该是个大户人家的双儿,这是前世章玉鸣就猜到的结果。
尽管已经尽力把自己掩饰的很好,但那张脸在这个充满海腥气的渔村里还是显得过分与众不同,姜渔前世从未主动同他讲过,这辈子既然能够开口,就是个好兆头,以后想必会把那些被尘封的记忆告诉他的,章玉鸣等得起。
他又想到姜溯言,这个孩子聪慧异常,想来是随了生父。也是,大户人家的双儿嫁的自然也是非富即贵,要不是家道中落,也轮不到他章玉鸣娶,算他白得一个贤惠夫郎外加一个听话的儿子。
“阿父,你总看我作甚?”姜溯言睡醒了,自己迷迷糊糊穿着衣服,章玉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都没发现。
“言儿,你亲阿父是个怎样的人?”趁着姜渔不在,章玉鸣偷偷套小孩的话。
再早慧姜溯言也只是个五岁的稚童,过了年六岁,章玉鸣问他,他就老老实实的答,“爹爹说,阿父人特别好,会写文章,会骑马射箭,还会保护阿爹!长得也可俊了!”
“是吗?”章玉鸣心里酸溜溜的,“是你阿爹告诉你的?”
“对啊。”姜溯言小短手笨拙地穿着鞋袜,还不忘回话,“阿爹说,如果阿父现在还活着,肯定能做一番大事业,让大家都能过上好日子了。”
“他们感情还挺好……”
“阿父只有阿爹一个亲人,感情当然好啊。”姜溯言简直是知无不言,那边章玉鸣脸都黑了,“那我呢?我跟你那个阿父比起来,就没有什么可取之处吗?”
“阿父你的话……”姜溯言想了想,小脑袋低了低,这怎么办,阿爹只会骂阿父哎,可是这样说,阿父肯定会伤心的,绞尽脑汁,忽然眼前一亮,姜溯言道,“阿父你有劲儿!阿爹说你是干活的一把好手!”
这肯定是夸人的话了!姜溯言对自己的回答十分满意。章玉鸣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他知道在姜渔口中肯定不是这样说的,约莫夸别人是“芝兰玉树”、“学识渊博”一类,到他这儿就是“这死男人一身驴劲儿”了。
不得不说,他猜的八九不离十。
在外头偷听到全部的姜渔倒是心情很好,把饭菜摆上桌喊父子俩过去吃,“问言儿不如问我。”
章玉鸣:“……”他还是不自取其辱了。
“我虽然没什么学问,但骑马射箭一类尽管让他来比试比试。”章玉鸣嘴上不服输道,姜渔不信他一个乡下人会什么骑马射箭,难得不拆穿他,“吃你的,赶紧吃完去店里帮忙去,胡海他们都要忙不过来了。”
“店里生意越来越多,我打算再招几个人。”章玉鸣同姜渔说了自己的打算。
他们这个活计应该是因为新颖的缘故,这几日找来的人很多。同时他昨天就听说镇上南边也开了一家镖局,招揽生意的门道跟他们一模一样,时间久了,对他们难免会有影响。所以章玉鸣的意思是直接从牙行礼招几个短工,等活少再给人送回去。
姜渔听到他说要招人,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你问过大哥吗?”
“大哥说找了别的活计就不来了。”章玉鸣知道自己大哥的意思,他是怕他那对爹娘再掺和进来。
上次新房的事没来闹,估计背后少不了他大哥的阻拦,不然好好的新房没住上,依刘氏和他爹的性子,肯定是不会乐意的,就是不知道他大哥答应了什么才让刘氏他们这么安静。
沉默半晌,姜渔看章玉鸣似乎是不知道,还是跟他说了,“原本大哥是不让我跟你说的,但我觉得还是得告诉你。”
之前分家他们被赶出来的时候,章玉林给了他们一个钱袋子,这几日铺子赚了钱,姜渔怕他周转不开就先把钱还了,昨天去老宅,才知道现在一家人的重担全落在章玉林一个人身上,他不知为何这样,却也知道少不得是他们分家的原因。
凭良心说,姜渔对章玉林这个大伯哥是认可的,从他嫁去章家,章玉林就一直在护着他,之前章玉鸣离家不回,也是多亏了章玉林处处相帮,他日子才好过些,眼下看章玉林一个书生,起早贪黑做些体力活养活一家子,姜渔也于心不忍。
“出什么事了吗?”章玉鸣看姜渔脸色不太好。
“大哥这两天在隔壁村帮着建房呢,我昨天去看着他瘦了不少,想来日子没有他说的那般好过。”
“建房!”章玉鸣蹭的一下站了起来,吓姜渔一跳。
“我去瞧瞧!”他猛然道,饭也不吃了就往老宅去。
上辈子他听长大后的姜溯言说过,他大哥就是在隔壁村建房的时候被倒塌的房屋压死了。
脚下生风,章玉鸣脑子里急速思索着,可是上辈子没有这么提前啊,上辈子的这个时候他还没跟姜渔吵架离家,他大哥也活得好好的。
思绪一顿,是了,他上辈子没分家,如今看来事情还是会随着他的重生发生变化。
因为他分家了,所以他家里人只能逼着他大哥去找活计,这年头读书人不好赚钱,要想赚钱只能去做些体力活。
毕竟分家了,刘氏他们不待见他们一家。
看他步履匆忙,回想起这些日子章玉鸣的改变,姜渔想了想,嘱咐姜溯言在家好好吃饭,自己也跟了上去。
——
老宅。
章玉鸣去的时间不过卯时末,章玉林已经早早就走了,剩下那一大家子倒是刚开始吃饭,章玉鸣往桌上看了一眼,那菜炒的油润得很,比分家前可好太多了。
见他来,众人都不待见他,除了方氏其他人跟没看见他一样。
“我大哥呢?”章玉鸣冷脸问。
“去隔壁上李村干活去了。”方氏吃饭的间隙抽空回他,阴阳怪气的,“听说二弟近来混得不错,也不知道帮衬帮衬自家兄弟。”
知道了去处,章玉鸣转身去找,姜渔刚追上他,看他往东边去,气喘吁吁的问,“你要去找大哥吗?”
“嗯,这活他干不了。”章玉鸣脸色难看,见姜渔喘的厉害脚步稍稍放慢了些,不知这人追来作甚,“你回家去,我找大哥好好谈谈。”
姜渔拦他,“等大哥下午回来再说不就行了,他刚走你追上去问再耽误他干活。”
“不行,我必须得把他找回来。”
姜渔内心还是不赞成,可他看章玉鸣不知为何,今日似乎格外冲动,于是放缓了声音,“莫要在外头说,不如等大哥晚上回来把他喊来吃顿饭,到时候再详细说来的好,你这样去了,三言两语跟大哥也说不清,耽误了做工的时间,主人家和其他帮工更不见得乐意。”后面一句才是重点,现在天寒地冻生计难寻,多少人想卖把子力气都没处去,他怕章玉鸣贸然过去给章玉林活计搅黄了,章玉林再不愿跟他们干那岂不要重新找活,也违背了他们想要帮衬章玉林的初衷。
“我知道你的意思,小渔。”听他这样说,章玉鸣心里的急切稍稍落下了些,“有些事我没办法跟你说,但我今天必须得去,不然我必定会后悔。”
万一真的出事,他承担不了这后果。上辈子他只顾自己,害苦了夫郎兄长,这辈子自然要想方设法规避这些险境。
“那你就去吧。”姜渔心里也有了成算,“别冲动行事,好好跟大哥说,说不清也没事。正好今天得空,我晚上多做些菜,你把大哥喊来,到时候我们一起劝劝。”
“好。”他揽过姜渔的肩,“先回去吧,我心里有数你别担心。”
原本章玉鸣到老宅的时候,章玉林也已经走了很长一段时间,等章玉鸣到了上李村,就见他大哥已经混在一群汉子中开始干活了。
这寒冬腊月里,寒风像刀子一样刮。章玉林本是个书生,不说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却也没什么力气的,如今刘氏他们竟逼着人搬砖运土。
章玉鸣远远一见就变了脸色——他大哥本是握笔读书的人,却要在这冰天雪地里卖苦力。他见人每搬一块重石头都咬着牙,脚步虚浮,忙快步上前,一把接过章玉林手里的土筐。
“老二?你怎么来了?”手上力道一卸,章玉林差点跌倒,被章玉鸣扶住。
他眼里没有被自己兄弟发现的窘迫,只觉有些惊讶。
“这才几日不见,你把自己折腾成这样!”章玉鸣扔下手里的土筐,把人拉了出去。章玉林一身粗布长衫,腰背似乎微驼了些,手指头沾了土灰,他随意拍了下,见章玉鸣反应这么大,眼底划过一抹了然,宽慰自己弟弟,“我没事,这活看着累,其实不错。”
“跟我回去。”章玉鸣不可能再让他呆在这里。
“老二,你听我说。”自小一起长大,章玉林了解他的脾性,“一家里总要有人委屈些的,你委屈了这些年,大哥书也读的不安稳,本该我扛的担子落在了你头上。我本想寒窗苦读早日出人头地也不枉你辛苦,可事与愿违,这些年考了几次总出岔子,我也想,是否真如夫子所说,我本就无登科之命,如若真是如此,不如让老三去试上一试。”他说道,却见章玉鸣脸色越来越黑,“我呸!他章玉仁算个屁!”
“总之,你先回去,我把活干完。”这些事一时半刻说不清,监工的主人家都往他们这儿瞅了好几眼了,章玉林不好太过,毕竟人家是出了钱的。
“我去给你把工辞了。”章玉鸣认他说,半句话没听进心里去,转头就往主人家走。
“老二你!”他找了几个村才有人肯带他,大家知道他是读书人敬重他不假,可卖起力气他是真不如旁人,好不容易找个活计别把人得罪了,章玉林急着追上去,没注意脚下的乱石,猝不及防跌了一跤。
工地上都是砖头木桩碎石一类,这一跌可不得了,磕在石头上顿时鲜血直流。
这下好了,连辞工都省了。
一路搀着章玉林回去,绕是好脾气的章玉林也生气了,一路上没吭声,章玉鸣让他在家休息。
“反正已经这样了,大哥你安心休息,小渔说晚上请你过去吃饭,我去医馆给你买点药回来。”章玉鸣道,章玉林没理会他。
——
他先去了趟店里,店里招的都是靠谱的人,又有胡海跟徐宏在,章玉鸣哪怕不去也不影响什么。章玉鸣到的时候大部分兄弟都出去跑生意了,就徐宏在帮他整理账目。
昨天接了七个活,二百文一桩生意,都结清了,总共是一两银子并四百文,一桩生意给个人分二十文,就是一百四十文,徐宏数出一百四十个铜板,其他放在钱柜里锁好,等晚上章玉鸣查账。
“章老板,今儿个可来晚了。”徐宏打趣他。
“去了趟上李村,店里没什么事吧?”章玉鸣坐下,给自己倒杯水茶水喝着。
“店里一切顺利。”徐宏大抵知道些什么,“是为老大的事?”
章玉鸣点头,“我大哥这个人,有什么事都不乐意跟我说。”
“他是不想拖累你。”徐宏拍拍章玉鸣的肩膀,他跟章玉林年岁差不多,成婚早家里儿子都七岁了,又跟章玉林一样有个自小看着长大的弟弟,自然知道章玉林的想法,“你好不容易分了家,他要跟你说这些事,岂不是又把你扯进去了?”
章母去世那年,徐宏都记事了,因为是生章玉鸣难产死的,章父跟当时还在世的章奶奶都不待见刚出生的章玉鸣,要不是章玉林非要这个弟弟,家里人都要把章玉鸣扔尿桶里淹死。
这些事没人跟章玉鸣说过,徐宏心想,这可是章玉林一手带大的亲弟弟,章玉林怎么可能让自己弟弟放着好日子不过再掺和家里这些烂事。
徐宏的意思章玉鸣知道,他叹了口气,“小渔打算晚上喊我哥去家里喝酒,正好跟他说说来店里帮忙的事,你也来,帮我一块劝劝他。”
有些事他说了章玉林可能不会听,喊上徐宏说不定会好些。
“行。”徐宏应下。
“哦对了,把小满一起喊来吧。”章玉鸣又道,“前些日子小渔生病,多亏了小满照顾,还没当面跟他道谢呢。”
“嗐,这点小事不值当什么。”徐宏这样说着,他是不太希望徐小满去的,毕竟有些事情旁人不知道,他可是清楚得很。
把店里的事大概梳理了下,这几日的账目也仔细对过,并无差错。
昨日他花了几文钱在县里找了几个小乞丐,让他们时刻监视着那个宅子的一举一动,章玉鸣已经理清了这里面的厉害关系,知道如果属实事关太子,这个阿怜姑娘近日是不会有危险的,他今日就没去县里。
时候还早,章玉鸣去医馆拿了药,他看过章玉林腿上的伤口,没伤到骨头,但要想做力气活肯定是不行了。想起姜渔的交代,又转头去菜市,最后回去喊上徐宏,二人结伴回村。
徐宏回去喊上徐小满,章玉鸣则是带着姜渔交代要买的食材先回了家。
徐家宅子里,徐小满这几天一直闷闷不乐的,饭也不怎么吃,把徐家人都愁坏了。徐宏喊他去章玉鸣那里吃饭,起初徐小满说不去,听到徐宏说章玉林也在的时候,屋里又不说话了。
要不是担心自家弟弟一直不吃东西饿坏了身子,徐宏也不会跟他说章玉林的事,他提都不会提这个人。
过了一会儿,屋门打开了,这两天死气沉沉的小双儿换了身新衣裳,还特地抹了口脂,看起来唇红齿白的,十分讨喜,徐宏脸色一黑。
“徐小满,你把那心思歇歇。”他警告道,徐宏对自己唯一的弟弟也是没什么办法,十八了就是不嫁人,有人上门提亲就拒绝,家里逼着成亲就绝食,死活就是不同意,来来回回几次后,家里也都由着他了,怕他真把自己饿死。
“我能有什么心思,不是说去小渔那儿吗?我去帮小渔做饭。”他说着,不敢看自己大哥。
“你去帮小渔做饭用穿新衣裳了?”徐宏打量他,这不是家里刚给他买的新料子,这衣裳做出来才几日,这就穿上了。
“去别人家吃饭,总不能打扮的灰扑扑的。”徐小满小声道,扯着自己大哥的袖子,“我们快走吧。”
不值钱的样,愁得徐宏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他们兄弟二人来得早,徐小满确实是想来帮姜渔收拾的,一到就去了灶房,把他二人先招呼好,章玉鸣则是去请章玉林。
兄弟二人一道去家里,姜渔大老远看到他们,忙到院外去迎,近了才发现章玉林腿脚不利索,“大哥这腿怎么了?”
“没什么事,不小心绊了下。”章玉林解释一遍,姜渔显然不信,因着姜溯言的缘故,姜渔对这方面比较敏感,等把章玉林招呼进屋,姜渔扯着章玉鸣出来,“大哥不会是被人打了吧?”
“瞎想!”章玉鸣戳他脑门,“我章玉鸣的名声这十里八村的谁人不知,谁敢打我大哥,怕是不想活了,确实是摔了一跤。”
“切,给你能耐的!”姜渔白他一眼,“行了你去招待,等会儿悄悄问下大哥怎么了,腿伤不是小事,万一留下点病根可是一辈子的事,灶上还有一个菜就好了,我去看着。”
“行。”这事还跟他有关,章玉鸣难免心虚。
徐小满本来在灶房跟姜渔做饭,透过窗户看到章玉林来了,踮起脚往外看,见姜渔进来了才忙不迭收回视线。
“小渔,我刚听你们说章大哥受伤了?”他不露痕迹问道。
“说是绊了一脚,我瞧着不像,等后头让章玉鸣再问问。”姜渔道,“小满你也先去堂屋吃着,都是熟人不必拘谨,他们男人喝酒你就吃菜。”
“我等会儿跟你一起吧……”姜渔以为他是不好意思见外男,也没难为他,“行,反正也很快了。”
两个小双儿聊着天把菜都收拾好,姜渔领着徐小满一推门,堂屋里章玉林抬头看到姜渔身后的徐小满,整个人一愣。
“小满也在啊。”他喃喃道。
“章大哥。”徐小满跟他打招呼,脸色有些红,姜渔看看这二人,莫非是有什么别的情况……
徐小满挨着姜渔跟徐宏,位置正好在章玉林对面,这让章玉林难免有几分不自在。
几人边喝酒边聊着,聊到店里生意的时候,姜渔忽然插了一嘴道,“大哥,店里现在还缺个掌柜,玉鸣有事一般不在店里,你要是没事能不能去先顶几天,这时候实在不好招人。”
此话一出,几人都停了手上的动作看向章玉林,章玉林哪能不知道他们的意思。
“老二常在镇上,若是我也去,家里爹娘有点事怕是来不及往回赶的。”章玉林道,他有意三两句话敷衍过去,“有心了小渔,不过你们缺掌柜的话,正巧我之前有个同窗,可以介绍给你们,人品方面也信得过。”
“大哥,爹娘正值壮年,身体也强健着的。”姜渔看了章玉鸣一眼,“况且你干这活,玉鸣看着心里也不好受,兄弟之间总要互相帮衬的,你就当帮我们了。”
“是啊,老二跟小渔有心让你去,你总得给个面子。”徐宏也在一旁帮着劝,“你这手是握笔杆子的,那提砖垒墙的事本就不是你擅长,我们几个都是大老粗,正缺个心细的帮着打理生意呢。”
章玉林垂着头,拿起酒杯一饮而尽,面上让人看不出情绪,“再说吧。”
他没有正面回应,章玉鸣知道大抵他是不会去的,不过腿伤了,这几日总归不会再去给人建房了。
气氛有些压抑,几人都各揣着心思,徐小满在一旁悄悄看章玉林,心里有些难受。
那天章玉鸣他们分家的时候,是这一年来徐小满第一次主动找上章玉林。
听到他们夫妻吵架属实不是他的本意,明明是希望章玉林能过得好,可知道他和方氏感情不和,徐小满心里又有种期待,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想,又控制不住这样想。
他把自己这些年攒的银钱都给章玉林,章玉林没要,对他态度也很冷淡,徐小满这才回家吃不进饭。
“先吃菜,小满手艺很好呢,这个清蒸鱼就是他做的。”姜渔开口打破这有些尴尬的氛围,本来就是大家聚在一起吃顿饭的,这样的气氛反而让大家都不高兴了。
他们这些穷人家的双儿都是早早帮着操持家计的,徐小满家里人虽然比较宠他,也不是什么都不让他做,所以该会的他还是会的,听到姜渔这样说,徐小满脸色微红,他又偷看章玉林,“我第一次做鱼,不是很会,都是小渔教我的……”他嗓音比之前更软些,徐宏耳朵一动。
大家不约而同都夹了一筷子清蒸鱼,味道确实不错,一点腥味都没有,十分鲜嫩,徐小满一脸期待地看着章玉林,惹得徐宏在脚底下踢他。
这个不值钱的!就不该带他来!
章玉林不欲多言,一抬头却对上徐小满亮晶晶的双眼,压下心里的情绪,他只能道,“确实不错。”徐小满笑眯了眼睛,让人莫名想起村口梧桐树下打瞌睡的橘色狸奴,一股子娇憨劲儿。
“那章大哥你多吃点。”徐小满看出了章玉林眼里的疲惫,又想说什么,被徐宏一个警告的眼神拦下,他撇撇嘴不高兴了。
酒饱饭足,徐宏扯着徐小满往回走,他可是长记性了,下次绝对不能带徐小满来,这双儿,这几天不知道是怎么了,满心满眼都是章玉林,就差把自己喜欢章玉林写在脸上!
“我警告你啊徐小满,你给我收敛点,不想嫁人我现在也不逼你,但是那人——你想都别想。”回去路上,徐宏趁着酒意道,平时他重话都不舍得说,就是家里人太惯着了,才由着他到了这个年纪还不嫁人。
“为什么?”徐小满梗着脖子不服气,“章大哥人好,为什么不能喜欢他。”
之前他以为章玉林夫妻和睦,那他可以成全他们,可现在他知道了自然不肯退步。
“他都有媳妇了!”徐宏简直要被气死,“况且他们家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娘是个好相与的吗?你这性子去了保准被欺负的死死的!”
“章大哥才不会让我被欺负。”
“你还真想上了!”徐宏恨铁不成钢,厉声斥道,“怎么,你要给他做小不成!”
自家弟弟长得乖性子讨喜,这些年上门求娶的汉子不知道有多少,偏偏这双儿死心眼,非得一棵树上吊死!
“章大哥要是娶我,我就给他做小。”徐小满委屈巴巴的,眼睛有些湿润,“方青青不是个好妻子,我为什么不能嫁给章大哥,我肯定做的比方青青好,我能给章大哥洗衣裳做饭,他要写文章我还能给他研磨,我什么都能做,我也不跟他吵架让他难受!”
“……”徐宏简直无话可说,又心疼又气愤,“你做小他也不娶你,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你,你……”徐小满本来就要哭了被徐宏这样一说,眼泪吧嗒吧嗒的,本来就是他先喜欢章大哥的,凭什么娶得不是他!
徐宏看着又心软了,“你哭什么?除了他章玉林,这村里别的汉子可着你挑,你说喜欢谁,大哥连夜给他绑来成亲!”
“我就要他!”
“没门!”
“我讨厌你!”徐小满一抹眼泪,推开徐宏往家跑,冲进自己屋子就反锁了门,这可把徐父徐母吓了一跳,忙问紧跟后头进来的徐宏。
“这是咋了你又惹小满不高兴了?”徐母伸手就往徐宏身上捶,“娘好不容易才得这个双儿,你敢欺负他!你这臭小子!”
“娘!”徐宏也是焦头烂额的,“赶紧把小满嫁出去!”省得一天到晚就想着章玉林,他徐宏的弟弟可不是给人做小的!哪怕是自己好兄弟也不行。
这边徐家乱成一锅粥了,徐宏气势汹汹的非要把徐小满找人嫁了让他断了念想,徐父徐母一边哄着小儿子,一边又觉得大儿子说的有理,看的徐嫂子在院子里直摇头。
姻缘这东西,可不是旁人能干涉的。
第32章
“大哥,你说的,咱们兄弟俩是要互相照拂的。”章玉林还没离开,姜渔出去给二人煮醒酒汤,屋子里只有兄弟二人在,章玉鸣把胳膊搭在章玉林身上,两个人都有些醉了,歪歪扭扭靠在一起,“我知道你是怕爹娘到时候再掺和进来闹事,可是作为兄弟,我实在不愿你受累。”尤其在知道上辈子章玉林是因何而死的,章玉鸣更不得劝。
“老二……”章玉林踉跄着离开桌子,靠在矮榻上,“你说大哥这寒窗十几载,究竟有什么意义?”他仰头看着房顶。
昔日应考童生、秀才,场场拔得头筹,名动乡里,村里人无不赞一声少年早慧。谁知一赴乡试,却是屡试不第,每每出一些极小的差错导致铩羽而归。
夫子念叨他:小考皆魁首,大考总无缘,竟是命里无这举人功名。
考场失意,情场也不得意。好不容易等到心仪之人长大,又被设计不得不娶一个自己不爱的人,章玉林自嘲一声,他这辈子活得什么价值都没有。
章玉鸣想了想,“大哥只是生不逢时而已,不该因此否定自身。”
“我从同窗口中得知,明年的科举大抵是没了。”
若是再等三年,他便快到而立之年,总不能一辈子只读圣贤书,拖累家里,况且天下乱世,谁知三年后是何种光景,屠戮到他们极寒的北地也尤未可知。
“各地战乱,势力割据,科举无法按时举行也正常。”章玉鸣上辈子没太关注这些,但他认为又不是只有科考一条道路可走。
“咱们平头老百姓,所求的不就是在这个乱世安稳活着吗?”章玉鸣道,“从前我总想出去闯荡一番,总觉得大丈夫就该志在四方,可真出去闯荡了,又怀念家里夫郎的唠叨和那一碟子清粥小菜,所以有时候我想,说不定我们毕生所求的,其实早早就得到了。”
上辈子没来得及珍惜,这辈子他须得把握住了。
“大哥,咱们从小一起长大。”章玉鸣也走过去,与他一起靠在矮榻上,“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爹娘如何我其实根本就不在乎,哪怕他们来闹我也只会让人把他们赶出去,什么名声面子,这些对我来说都不重要。”
兄弟二人互相了解,有些话不需要明说,章玉林很清楚章玉鸣的意思,却还是没有正面回应,只笑了笑,道,“小渔能让你收心,可见是个很好的双儿了,一定不要辜负他。”
“他当然很好。”章玉鸣点头,“你跟大嫂?”
“提她作甚。”提到方青青章玉林就木了脸,章玉鸣出着主意,“若是过不下去,大不了和离了。”
他能看出自己大哥跟徐小满之间是有些什么渊源的,章玉林不说他也不好明着问,毕竟徐小满是个双儿,得为双儿考虑名声。
“和离是简单,若是和离了,她一个女子如何在村里过活。”思量片刻,他才想出一个合适的理由来回应。
他不和离当然不是为此,他是舍不得徐小满嫁来受委屈。
“她从未替你考虑过,你管她死活呢。”
“大家都累,他们女子双儿活得总要更艰难些的。”章玉林揉着酸胀的额头,不过跟章玉鸣聊了聊,心里没那么乱了,他脑海中浮现出方才徐小满那双黝黑发亮的眼。
既然自己这一辈子已经这样了,万不能再耽误旁人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簪子,看起来像是银制的,款式相对简单。
“帮我拜托小渔还给他吧。”章玉林不提“他”是谁,也是保全名声。章玉鸣却见不得自己大哥这样,“你心里有他,这般还回去,不怕伤了他的心?”
“已经耽误太久了。”章玉林道,“一个双儿最好的年华能有几年,我既已娶妻,就不该再耽搁他。”
这枚簪子是三年前徐小满给他的,当做二人定情信物。彼时徐小满才十五岁,他已二十有三,二人中间隔了八年。
他们一个村子,又与徐宏交好。免不得总听徐宏提起家里的双儿弟弟多么可爱乖巧,徐宏念叨的多了,他也就记到了心里去,后来见到,他便觉得徐宏口中的双儿不抵眼前这个半分。
后来日子久了也就见得多了,一个早已弱冠从书本上知晓情爱二字,一个尚且年幼青涩懵懂。
他心仪这个被家里宠着的双儿很久,却满怀忐忑不敢开口,只想等哪一日高中才可风风光光告诉他自己的心意。
反而是小双儿勇敢些,红着脸摘下绾发的簪子,问他可不可以先不娶妻,他会努力长大的。
他长大了,可他也娶妻了,一年前就该还给他的,已经耽误很久了。
三年未戴过的簪子依旧干净发亮,可见被人每日细细摸索擦拭过的,章玉鸣接过,他总觉得不该这样。
“你问过他的心意了吗?”
“不必问。”章玉林闭上眼,企图遮住眼底的湿濡。
“那这样对他也不公平。”章玉鸣把簪子重新扔还给章玉林,“若是想要彻底断干净,还得大哥你亲自去才行。”
章玉林不再言语,姜渔端着煮好的两碗醒酒汤过来,招呼二人先喝。方才饭桌上他就察觉到章玉林和徐小满不同寻常的关系了,现下看到银簪还有什么不懂的,又一对苦命鸳鸯。
喝了醒酒汤稍微好受些,章玉林打算回去,他脸色看起来还行,章玉鸣起身送他被他推拒,“时候不早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你去送送。”姜渔嘱咐章玉鸣,他看章玉林走路不太稳当,白天化的雪夜里都被冻成了冰,这乡路很滑,他怕人再半路摔了。
两口子各自忙自己的事,等章玉鸣送完人回来,姜渔也把桌上的狼藉收拾干净了。
“你跟大哥聊的怎么样?”姜渔一边添着柴火问道,章玉鸣倒了杯热水喝,“大哥只说让咱们好好过日子。”
“小满跟大哥?”往外头看了一眼,院外没人,姜渔才小声问章玉鸣道,“我看着这两人不像无情的,中间是出什么岔子了吗?”他纯粹是好奇,在他看了,如果章玉林娶的是徐小满,日子肯定比现在舒坦很多,至少有个知心人能说说体己话,方氏那人,姜渔跟她接触了几个月,只觉得这女人讲不通道理又爱念叨些别人的事,是个典型的长舌妇。
“我也不是很清楚。”章玉鸣前几年只顾着往外头跑去了,他知道的跟姜渔也差不了多少,“或许是有缘无分吧。”
估计这事,得让他大哥愁上一阵子了,哪是能说断就断的。
——
章玉林没去章玉鸣的店里当掌柜,但是他听了章玉鸣的,没再去隔壁村,只在镇上接一点抄书之类的活,这让章玉鸣也能接受,只有他大哥不再去就能避开前世的凶险,抄书一类的活计可能赚的少一点,胜在没什么危险。
这日,兄弟俩一起去镇上,章玉林去归还自己借抄的书本,章玉鸣则去看店。
到了店门口二人分开,章玉林继续往前走,章玉鸣去店里问了几人各自的情况,知道他们都挺上道,没什么需要他的,就坐牛车去了县里,毕竟县里这桩生意才是大头。
今天有人给他传话说,那个小院有消息了,他必须得去看看。
稍作伪装,章玉鸣这次没去青楼,他直接潜伏进了那个院子。直觉告诉他这些人肯定是有问题的,就算他们不是带走阿怜的人,查到他们的阴谋也不亏。
院子不算很大,章玉鸣翻墙进去,院子里没人,后院的房间隐约传来说话声,章玉鸣避开那间屋子搜查了其他几间,没查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最后他到传出说话声的房间,章玉鸣倚在窗前,透过窗户的间隙看到屋里一男一女两人,女人背对着他看不到脸,端看身材似乎跟阿怜有几分相像。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送我回去?”
“等查到太子妃的下落我们自然会让姑娘回去。”男人道,也是一样的江南口音。
“我说了,我不认识什么太子妃。”这道女声是他们这里的口音,章玉鸣几乎确定了一半,这人就是他们要找的阿怜。
“阿怜姑娘,太子如今是生是死尤未可知,太子妃回到本家自然要比待在一个小县城里来的安全,你觉得呢?”男人的话证实了章玉鸣的猜测。
居然真的跟太子妃有关系,章玉鸣神情凝重。
前世章玉鸣与太子相识多年,对于太子妃也只是从太子口中听说。
太子妃死于难产,一尸两命,也是自此宫门失守,王朝覆灭。
难道,太子妃根本就没有死?
阿怜似乎是有些不耐烦了,“我说过了,我不知道太子妃的下落,你们既然要找,不如先找那个孩子,找到孩子还愁找不到太子妃吗?”
“那么小的孩子,谁知道还能不能活着。”男人道,“罢了,明日我就把你送回去,不过以后如果有消息要及时传达给本家,你已经很久没有给本家递过有用的消息了。”
“我知道了。”
……
看来这个阿怜,身份也不是那么简单,章玉鸣悄无声息回了莲花楼。
这楼里姑娘双儿加起来大概有四十多个,没有一个看起来像是富贵出身,里面应该没有他们要找的太子妃,如果太子妃真的在这儿,他必须先这些人一步把人找到。
就是不知道男人口中的孩子是?
把自己调查到的信息告知给苏婉,苏婉两双纤纤玉手紧拧着帕子终于松了口气,她打开自己房间的抽屉,从中拿了个五十两的银锭子给章玉鸣,“这些日子劳烦章老板了,这银子你先收下,待明日阿怜回来,奴家亲自去店里道谢,结清剩余的五十两。”
章玉鸣摆摆手,“不必。哪怕没有我,明日阿怜姑娘也能平安归来。”这钱他无法心安理得地收下,毕竟他确实没有做什么。
“这样不好。”苏婉不知章玉鸣心中所想,这钱是硬要给的,“若你不收下,这几天岂不白忙活一场,秦姐姐也是不会答应的。”她说着,章玉鸣想了想,便道,“那就给个十两吧,按照之前说的。”
青楼女子赚得都是常人难以想象的辛苦钱,收太多他就受之有愧了。
“章老板不如把这五十两收下吧。”苏婉活了十几年,还没见过章玉鸣这般的男人,“你开那镖局,起了个如此“显眼”的名号,不就是为了赚钱的吗,怎的送上门的银子竟不要?”
“家里夫郎时常劝诫,教我只赚男人的银子。”这话姜渔确实说过,也不算他胡说。
“夫郎是个有趣的人。”苏婉掩唇轻笑,“我在这楼里也花不到银子,不如你我各退一步,将这五十两收下吧,日后奴家有事,保不准还要麻烦章老板的。”
话到这里,章玉鸣再推辞就不合适了,他于是点头收下,“明日我会让店里的伙计来一趟,若是还有其他事,尽管同他说。”
“谢过章老板。”苏婉微微欠身。
此事到此便差不多办妥了,只等明日让胡海来莲花楼一趟确认这个叫阿怜的姑娘能否平安归来即可,章玉鸣隐约觉得这件事背后牵扯众多,却不是现在的他能够去干涉的,他如今只是一个平头百姓,尚且没有能力护住身边人的安危,还是安分些的好。
傍晚下工时,章玉林难得来镖局里一趟,他见来往之人皆是布衣百姓,便知自己二弟所做之事妥当了,这样一来他也就彻底放心了。
“稀客啊!”胡海拿话噎他,这是在嫌弃章玉林,当初明明说好他们兄弟四个开这镖局,大干一票,临了这人却当上了缩头乌龟,“今天怎么舍得来啊?”
“我找老二和阿宏商量点事。”他道,往四周看了一眼,并未见到二人身影。
“他们在后院算账呢,你进去就行。”胡海随手给他一指,瞧他落魄的模样,哪里还有往日的意气风发,也不知道最近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自从章玉鸣分家后开了镖局,他们这些人白天在镇上忙活,快天黑才回村,回去也是吃过饭就洗洗睡了,少有听到村子里的八卦,也不知道章家老宅的事,胡海心想,今晚回去得问问自己老娘,难不成章家那两个女人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前两天大家伙不熟悉,处理的比较慢,匀下来一天基本一人一单生意,这几天熟悉了,两个人分工明确,平均下来十天十几单不成问题,好一点能干到二十单,就是三两多银子,要我说,这生意能干,趁着还忙活,不如多找几个人来,先赚一笔再说。”徐宏一边算着一边给章玉鸣提议道,他们以前也经常跟章玉鸣做生意,加上都是一起长大,知道章玉鸣的为人脾性,都是真心给他出着主意,毕竟赚了钱章玉鸣也不会亏待他们。
能赚这么多章玉鸣也很惊喜,他们开业不过短短几天时间,哪怕不算上苏婉给的五十两,也有二十多两银子了,他还真没想过能赚这么多。
不过激动的心情很快就平复了下来,这生意不会很长久,镇上已经陆续又开了几家镖局,后面对他们的生意多少会有影响的。
“再看看吧,万一招多了人手咱们生意却少了,对我们也不利。”
“也是这个理。”
二人讨论着,章玉林轻扣门环,章玉鸣起身给他开门,见是他,也有些惊讶,“大哥?”
“我看店里人不少,生意还不错?”
“还行。”章玉鸣抬眼看着章玉林,“打算来帮我忙了?”
兄弟二人在此之前也见过几面,毕竟担心章玉林腿伤的事,好在养了几天好的差不多了。
“昨日上李村我做工那户人家,好好的屋子突然塌了,砸死了四五个人。”章玉林把自己刚听到的消息告知给章玉鸣,没有错过章玉鸣眼中的惊骇和庆幸,他垂着眸子不知在想什么,拍了下章玉鸣的肩膀,“老二,你救了我一命。”
“大哥,我就说这活你不能干。”说不后怕是不可能的,章玉鸣猜得没错,有些事会随着他的重生而改变。
一旁的徐宏一听心也提了一下,不过幸好,章玉林因为腿伤的关系早早就不去了。
“我是要托你们帮个忙。”章玉林注意到章玉鸣的反应,也开始说起今日来的正事。
第33章
他从怀里又取出那枚银簪,徐宏一眼就认出这是自家弟弟满十五岁生辰,他跟爹娘凑了银子给他买的生辰礼。
难怪后来没见自己小弟绾过,居然在这儿。
徐宏眼里冒火气,大有章玉林不给他合理的解释他就要上去揍人了一样,章玉鸣已经知道二人的纠葛,让章玉林先坐,三人勉强算是心平气和坐在一块。
“章玉林你要还是个男人,就让小满死心。”徐宏忍不住拍桌子,他弟弟又不是嫁不出去,章玉林要是没娶妻,二人如何他都不管,可这人已经娶妻了,就不能再耽误他弟弟。
“我正是要说这事的。”章玉林嗓音有些干涩,“阿宏你明日把小满叫出来吧,就在这里,我与他说清。”
这几日他已经想通了,他甚至想了下,如果当时他娶的是徐小满,如今会怎样?
答案大家心知肚明。
姜渔那般烈的性子,都能被刘氏欺负,别说徐小满了,一个被家里宠大的双儿,是不会敢跟自己婆母顶嘴的,估计被欺负了也只是自己默默忍受,不敢告知任何人。
他舍不得的。
他想让那人一辈子无忧无虑,嫁给他显然不是一个好选择,更不必说他已经娶妻了。
“当真?”徐宏眉头一拧,章玉林真要这样做了,他又担心自己弟弟太伤心,左右为难的。
“明日你只管带小满来就是。”章玉林回道,他望向桌子上那根银簪,心中纵有百般不舍,也该断个干净,“我的金花帖在小满那里,明日让他一同带来吧。”
“金花帖?!”不止徐宏,连章玉鸣都有些惊讶,只有章玉林苦笑着摇头,“我给他那日,与他承诺,三年后我若还能侥幸,便带着乡试解元的金花帖娶他。”
倒是可惜了,三年之期临近,二人缘分也已尽。
难怪他大哥这么多年不成婚,原是如此,章玉鸣心想。
翌日是集会,徐宏哄骗着说带徐小满出来购置年货,这人真以为是来逛集会的,打扮的漂漂亮亮,脸上的笑就没断过,一路上跟徐宏念叨着要采买些什么,连给小侄子的新年礼都想好了。显得徐宏耷拉个脸,好像有人欠他钱一样。
“大哥,待会儿到了市集上咱们能不能先去趟南街,我想吃那家的核桃酥。”徐小满道,他可是打听到了章玉林最近在南街的书铺里抄书,说不定能碰到呢,自打那日,他们已经好几天没遇到了,他总觉得那人在躲他。
南街?正愁没理由把他带过去呢,徐宏一口答应,镖局也开在南街。
“卧龙镖局……”徐小满眯着眼抬头看牌匾,“这是章二哥开的镖局吗?”
“对,先进去吧。”徐宏领着人往里走,徐小满不解,只以为自家大哥有事才会带他来这里,等被领到一个屋子,徐小满更是满脸疑惑。
把他按在凳子上,徐宏转身往外走,“在这等会儿,有人会来。”他道,房门关到一半,他又不放心地叮嘱,“我徐家的双儿不准给人做小!听到没有!”
徐小满不理他,桌上摆着点心,他捏起一块放嘴里,还挺香的,看得徐宏直摇头。
吃吧吃吧,待会儿有的哭的。
门外,徐宏压低声音警告章玉林,“你别把他惹哭了,知不知道?”他举起拳头威胁,章玉林看他一眼,眉眼微垂,“我同样不想他伤心。”
门咯吱一声被推开,徐小满以为是徐宏回来了,头也没抬,“哥,我们待会儿也去买一点这个蜜饯吧,好甜。”
“好。”一道不同于他哥粗犷嗓门的温和男声落在耳边,徐小满猛一抬头,见是章玉林,他拿出帕子胡乱擦嘴,生怕嘴上沾了点心屑让他笑话。
“章大哥,你怎么来了?”
“有些事同你说。”章玉林看他笨手笨脚的,擦半天唇边还沾着桃酥渣,想伸手替他擦去,兀然想起今日的目的,堪堪抑制住自己本能的反应。
“当年的事你年纪尚小,如今回头一看,我本不该与当时的你……”话在嘴边咽了又咽,他的目光语调,都让徐小满知道他想说什么,只是绝情的话始终没说出口,徐小满动作滞住,又捡了桌上的点心吃着,眼眶有些红。
“我大哥呢?我还要去买年货。”他随便往嘴里塞了几块,没尝到味道,想起身往外头去,徐宏在门外把门堵得死死的,章玉鸣也在外面听着。
“小满,对不起。”男人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当年在他兄长的一群朋友当中他只听到了这声,如今还是只能听到这声。
门推了半天推不开,徐小满还有什么不知道的,这两人联合起来骗他来这儿。
“我与你兄长同岁,心里也是一直把你当做弟弟看待,你也到了嫁人的年纪,之前的事就当我错了。”他把银簪还回去,“听你兄长说,是你十五岁时他们买给你的生辰礼,我便归还与你,只是那金花帖,不知你今日是否带着。”
“我早就丢了!”话说到这份上,徐小满一双大眼睛里盈满了泪水,他堵着气眼都不眨,生怕不小心被人看笑话。
“丢了也好。”章玉林本来也不是真心想要回,他故意起身转头,让双儿能先擦擦眼泪,自己一双眸子也不再清明,蓄出雾气,“我去喊你兄长,不是还要置办年货吗,我就不多耽误你们时间了。”
“章大哥!”徐小满把人喊住,他不懂自己做错了什么,或者自己什么都没做错,可事情就往不可挽回的地步发展了。
明明说好要娶自己的是他,如今想要反悔的还是他,“你是读书人,读书人不是最重承诺了吗?”
章玉林脚步一顿,“你只当我是个伪君子吧。”
“我不相信你是那种人!”徐小满走上前,扯着章玉林的袖子,他只以为屋里就他们二人,不知道外面还有两个偷听的,把自己兄长警告的话抛之脑后,“大哥的好友里面我一眼就看到了你,我知道你是不一样的,你那时说的也一定是真心话,是因为有了妻子才这样的吗?”
“我已经娶亲,自然不能再同你有瓜葛。”章玉林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徐小满却不在意,“我可以给你做小。”他道,“上次见过言儿,我做梦梦到我们的娃娃也很乖巧,我已经十八岁了,一直在等你娶我。”
“我不会娶你。”章玉林握着门栓的手一松,回首看他,“我们也不会有孩子,我的孩子,自然有妻子替我生育。”
绝情的话割着两个人的心脏,还有外面的两个看客,徐宏几时见过自己弟弟这样委屈,想把章玉林打死的心都有了。
“所以你不需要对吗?”隐忍的泪水终于在这一刻决堤,徐小满声音里满是哽咽,“就算我愿意做小,你也不要我对吗?”
“对。”
章玉林几乎是狼狈地推门而出,他怕自己再多待一秒钟都维持不住面上的冷漠。屋里只有那根冰冷的银簪,徐小满彻底坚持不住,瘫软在地上。
徐宏在外听得都心疼死了,赶紧过去把自己弟弟扶起来,“小满,大哥说了,这天下的好男儿多的是,他章玉林不就是长得俊了点,识得几个臭字,他不乐意娶,咱还不乐意嫁呢!”
“他不要我,我给他做小他都不要。”双儿哭得伤心极了,他已经放下了仅有的自尊,男人却仍旧那样绝情,他以后再也不要理他了。
“不哭不哭啊,大哥一定给你找个更好的。”
“他还说用不上我给他生娃,有妻子给他生。”徐小满放声大哭,“他连我们的娃娃都不要,白白胖胖的那么可爱他都不要!”
“他就是个混蛋!”
从小到大没怎么受过委屈的双儿,头一次感觉原来人还能这么难受,心好像要被人撕碎了。他以前只在章玉林娶妻的时候难受过几天,但那时他知道章玉林是不得不娶,难受了几日也就好了,今日章玉林说的这番话,才是真正伤到他了。
为了让他死心,章玉林只能这样说,从镖局出来后的章玉林顿觉眼前一片灰暗,他扶着门框才勉强稳住身形。
“我是不是太绝情了?”他怔然,回首问身后的章玉鸣。
“不绝情小满不会信。”章玉鸣宽慰道,他大哥脾性温和,今日这一遭,确实让人难以承受。
“怪我。”他道,无数次午夜梦回章玉林也常常想,如果一年前他没有救下落水的方青青,是不是就不会被缠上,就不会被迫娶她,一切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章玉林怔怔地离开,感情一事,章玉鸣自己都是一知半解他也不知道怎么开导章玉林,回去打算看看徐小满的情况,却见那人已经擦干眼泪往外走了,徐宏在后头追着。
“小满!你给我站住!”
“我偏要问问他这人什么意思!”徐小满哭了一会儿,忽然就觉得不对。
以他对章玉林的了解,这人才不会平白无故跟他说这种话,一定是有原因的,他非要问出个缘由。
“你这双儿!”徐宏拉都拉不住,喘着粗气在后头追,“老二,你帮我拦着他!”
章玉鸣眉头一挑,忽的侧身给徐小满让路,又正过身子挡住徐宏。
徐宏:“……”我让拦住他没让你拦住我!
“我大哥虽然比小满年长了些,但年纪大好啊,年纪大了会疼人。”章玉鸣揽着徐宏的肩膀把人往后院带,一副哥俩好的模样,“我大嫂那人你不必担心,最是趋利避害,等我设个局不愁她不跑。”
“你什么意思?”徐宏瞅他,“昨天说好的,必须让小满跟他断了!”
“你也看到了。”章玉鸣示意徐宏先别生气,添了茶水给他,“我大哥不是无情的人,小满也有意,为什么非要拆散他们呢?”
“老大有媳妇!”
“这个不是问题。”
“你家里人不好相与,小满嫁过去会受欺负!”
“可以让我大哥也分出来住。”
“老大性子太软像个娘们,保护不了小满!”
“正是因为性子软,才不会欺负小满。”章玉鸣准确拿捏住徐宏的命脉,“你也知道小满,从小被家里宠大的,天真烂漫不通世事,日后若是嫁一个心思深沉亦或是暴躁无常的男人,指不定怎么被欺负。”见徐宏面容出现了一抹松动,章玉鸣又道,“你也知道我大哥不喜方氏,依旧对她宽厚,不曾短她吃穿,更不曾对她恶语相向拳打脚踢,更别说小满是他心仪之人,若真让他娶到了,必定得捧在心尖儿上疼。”
“你说的倒是简单。”徐宏冷笑一声,不肯承认他差点被章玉鸣说服。
被这样一打岔,门口的章玉林还真被徐小满给追了上。
“我不信你是个伪君子。”
章玉林动作一滞,徐小满又倔强道,“伪君子不会几年如一日待我好,更不会不顾自己安危救一个名声恶臭的女人。”
“小满,我们终究不合适。”章玉林感动他能这般相信自己,“日后你会遇到更好的人,能护你安稳的。”
如果嫁给他却过着苦日子,比不上嫁人之前,那就不如不嫁,他决心让自己狠下心。
——
快过年了,镖局相对来说没有那么忙,姜渔照常做完了家里的活计坐村里的牛车来镖局里给他们做午饭,正好也赶个末尾的集市。
他今天连姜溯言也一并带来了,这是几个月来姜溯言头一次来镇上,看什么都比较稀奇,由着姜渔牵着他来了镖局。
“阿爹,这是阿父开的吗?好大啊……”
“是阿父租的铺子。”姜渔回他,“不过阿父最近能赚钱,待会儿言儿见了可要夸夸他。”
“好~”
屋里的章玉鸣听到声音小孩清亮的声音,不跟徐宏说了,“行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双儿嫁人可是一辈子的事,总归大家都是看着小满长大的,都希望他能嫁个好人家。”
“什么嫁个好人家?”姜渔把已经在家里烙好的饼放到厨房,这才过来,正巧听到章玉鸣说这句话,章玉鸣把今天上午发生的事大体跟姜渔说了说,姜渔懊悔,“这种事怎么不早跟我说?”
他气章玉鸣这个木头,几个大男人能想出什么正经法子,平白让小满不高兴。
“哪有你们这样欺负人的!”要不是徐宏在,姜渔简直想踹章玉鸣几脚,“当初说娶小满的是大哥,现在说反悔的还是他,小满不委屈吗?”
“你们是怎么想的,让大哥跟小满一刀两断,两个人有情有义的,不就是中间发生了一点差错,解释清楚就好了。”姜渔双臂抱胸,小嘴一张一合,让在场两个男人无地自容,“从小满的角度来看,自己什么都没做错,定情的男人娶了别人,连个正儿八经的解释都不给,他才要委屈死了好吗!”
姜渔越想越气,他实在没忍住,上手掐了章玉鸣手臂一下,只想解解气,“我要是小满,我把你们几个都收拾一顿!”
快中午了,姜渔本来还想去集市一趟看看先买些不容易坏的年货,免得越临近过年越来越贵,这下被气的,饭都不想做了。
徐宏早早看姜渔脸色不对偷溜了,屋里没别人,章玉鸣嘶了一声,揉着被掐疼的胳膊,这人,瞧着不大,掐人怎么这么疼!
“不是我提的主意……”章玉鸣终于找到说话的机会,可怜巴巴开口,姜渔瞪他,“那你不知道在一旁劝着点!”
得,反正左右他是有错,章玉鸣只能告饶,“行行怪我,言儿还看着呢。”
姜溯言忙背过身去捂住眼,表示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这般闹一通,姜渔也消了些气,他得想想怎么跟徐小满去解释,二人若真的因此分开,说不定要成为一对怨侣。
据他所知,章玉林跟方青青都不睡一起,感情还没他跟章玉鸣好呢,明明就不是相爱的两个人,为什么不能和离呢。
“我瞧你带着竹筐来,是要买年货吗?”章玉鸣提醒他道,姜渔回过神来,“本来想去一趟的,时候不早,先做饭吧,别再耽误大家吃饭。”
“没事。”章玉鸣见他正好带了姜溯言出来,好不容易来镇上一趟,怎么也要带他们父子俩出去逛逛。
“今天让他们自己解决,我们一家人出去逛逛,言儿很久没来镇上,散散心也好。”他道,弯腰把小孩抱起来。
姜溯言这些日子被他们养得胖了些,脸颊上有些肉了,头发也不再是章玉鸣刚重生那会儿那般枯黄,性子更是活泛多了,有了些孩子的心性。他头顶被姜渔扎了两个小丸子,看起来讨喜极了,是个漂亮娃。
小孩眼神雀跃,明显是想去,姜渔也不想做那个扫兴的人,干脆默许了,一家三口往外头走。
他们这边受战乱影响少,集市上人流涌动,章玉鸣怀里抱着姜溯言,右手牵着姜渔,商贩们扯着嗓门吆喝,像是在比谁的嗓门更嘹亮,不时有几声吆喝腔调怪异惹人发笑,姜溯言一路上净观这些景去了,章玉鸣问他有没有想吃的,小孩咬着手指看姜渔。
轻飘飘一个巴掌落在手上,姜溯言忙把手从嘴里抽出来,姜渔想戳他脑门,奈何被章玉鸣抱着太高了,他够不到,“再敢吃手回去揍你!”
“阿父保护我!”姜溯言一把搂住章玉鸣的脖子,抱得紧紧的,生怕他把自己交给姜渔,自己阿爹的巴掌打在屁股上可太疼了,他没有阿父抗揍!
章玉鸣哈哈大笑,“我可护不了你,你阿爹生气了连我都揍。”
路过卖糖葫芦的,章玉鸣买了两串,这种甜甜的东西小孩都爱吃,姜渔咬了最上面一颗,举到他嘴边,章玉鸣低头也咬下一颗,姜溯言也想咬,被姜渔拿走了,姜渔指指他自己手里的,“吃你自己的。”
“阿爹小气鬼。”小孩嘟囔着,倒没有非要吃姜渔的。
逛了一圈,买了几副对联,两条鞭炮,路过一个杂货铺,里头的虎头帽缝的十分精巧,瞧着可爱地紧,一问价格也不贵,姜渔掏钱买了,顺手扣在姜溯言头上。
看着心情很好的父子俩,章玉鸣忽然想到徐小满那根银簪,他看了姜渔一圈,这人一身素净,今天是想逛集会的所以穿了之前他买的兔毛大氅,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发带束起,没有什么装饰。
他一张脸足够夺目,章玉鸣已经尽可能挡住那些投射过来的目光,往他们这边挤得男人还是很多,没办法,谁让他夫郎招人喜欢。
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出来,章玉鸣把姜溯言送了回去,又反手拉着姜渔出来。
“平日不见你戴簪子一类,快过年了,去买只簪子吧。”章玉鸣道,他摸摸鼻子,别看他上辈子多活了十几年,光顾着打仗去了,感情的事还是不懂,这般说话就有些不好意思了,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姜渔,“咱俩成亲这么久了,我也没送你个像样的东西,你去挑一件,算是我的心意。”
姜渔唇角一勾,章玉鸣以为自己终于能做件让夫郎高兴的事,只见姜渔马上变了脸色,打量他一番,“你还有私房钱?”
“……”章玉鸣干笑一声,“我哪有私房钱啊。”
有没有私房钱的另说,姜渔不打算在集市上跟他讨论这个,他没给自己买簪子,倒是给姜溯言买了个小银锁。
家里刚刚好过一点,多赚些银钱还是该存起来,心里才有底,他不怎么查铺子的账,通常章玉鸣给多少他存多少,这男人说不定还真有私房钱。
鉴于章玉鸣之前的表现,姜渔不太信任他,回到家就开始兴师问罪,“老实交代,你还有多少私房钱?”
“真没了。”章玉鸣有苦难言,早知道他就不说话了。
“我就是看你身上太素净了,想着快过年了买个簪子,也算添个物件。”
“真没了?”姜渔心下有了考量,这镖局开了这几日有个二十两撑死了,估计也赚不了再多了,他就是探探章玉鸣口风,万一还有多的算他好运。
“不信你摸。”章玉鸣摊开双手,任人搜罗的模样,姜渔懒得理,“你敢藏私房钱在外头养人,我连带着你那姘头一起揍你信不信?”
“怎么又扯到这儿了。”章玉鸣真是哭笑不得,不知道这人从哪里得出的结论觉得他像是能在外头养人的,上辈子十几年他都没有旁人,怎么可能会在这种时候干这种事。
不过还好姜渔没真搜他,他身上还真揣了五十两银子,是上次苏婉给的,他打算攒够一百两换成银票再给姜渔的,这要是被搜出来,他可就彻底坐实了藏私房钱的罪名了。
在姜渔这里的信任还不够,这双儿整日担心他在外头养人,怎么就不知道主动一点呢,章玉鸣腹诽。
当然姜渔不觉得这男人有空再养一个,他就是警告一下而已,免得真有了,他面子也没地儿搁。
腊月二十一,姜渔在家里捣鼓院子。
之前盖房剩下的砖块还有不少,整齐垒在院子西南角上,他们的小院坐北朝南,拢共三间屋,堂屋与卧房连在一起,东边是灶房,西边是杂物间以及茅房。
别看只有三间屋子,当时盖得时候圈的地基大,这三间屋子顶得上其他人家五间的,因此院子也就格外大。
前些天姜渔趁着空闲把院子从西边划出来一半,打算用来种菜,约莫有个七八米宽、十米长的样子,两米算作一个菜畦,他一上午用青砖围了五个菜畦出来。上次雪灾剩下的防水布还有很多,他想尝试一下,看能不能在冰冷的冬日种出青菜来。
菜畦松好土,姜渔从灶房柜子里拣出几头饱满的大蒜,剥去外面一层干皮,一瓣瓣掰开来。他干活麻利,用手指在土里浅浅按出一排小坑,把蒜瓣头朝上、根朝下轻轻摁进去,只露出一点点尖儿,再覆上薄土,浇上一勺清水。
期待不出几日,青嫩的蒜苗能够冒着尖尖钻出来,给他们的年夜饭添上一个菜。
他这个想法被夜晚回村的章玉鸣知道,章玉鸣笑他,“这天这么冷,就算冒芽了也得冻死,哪里来的蒜苗吃。”低头瞥见这人难掩失落的脸,章玉鸣答应他,“明天我给你找几个花盆,你把大蒜种在花盆里头放在火炉边,好生照看着,说不定真能冒芽出来,也能吃个新鲜。”
“当真?”他又高兴起来,把院里插进去的蒜头刨出来,“既然不能发芽,那别浪费了。”
家家户户都有地窖,一般放点白菜萝卜之类比较抗旱的菜,他们家也挖了地窖,分家出来,家里的菜都是村里关系好的几户送的,姜渔把蒜头拍了,剁了一颗白菜心凉拌,给晚饭添了个菜。
翌日,章玉鸣果然给他带了花盆,带了两个,告诉他不仅可以种蒜苗,还能种几根小葱,到时候长得青翠挺拔,细细长长的,随用随掐也方便。
原本这院子是打算给姜渔来种花的,没想到这人垒了菜畦打算种菜。
“剩下一半的院子也用来种菜?”章玉鸣问道,姜渔擦着桌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再看吧,等天气好了再说。”
“听说老宅那边过了年也打算盖新房了。”姜渔道,他在村里消息灵通一点,“不知道他们哪里来的银钱,难道真不打算让大哥来年参加乡试了?”
“乡试能不能举行还得另说。”章玉鸣道,“前些日子我跟大哥聊了聊,大哥也说乡试似乎是没了,不过也都随他,若是能如期开始,大哥想去我肯定是要出银子出力的。”
“应该的。”姜渔点头,他不是那种成了亲就不允许男人帮衬家里的人,如果章玉鸣想帮衬的是章玉仁他可能不会同意,如果是章玉林他当然没意见的。
“你不怕我把银子都给大哥?”章玉鸣试探着说道,一般夫夫或者夫妻之间对这种银钱往来都是比较敏感的,更何况还是给自己家里人,以他对姜渔的了解,显然不觉得姜渔会是个这般“豁达”之人,或许这个词不是很准确,应该是“通情达理”之类,他不觉得姜渔会这般通情达理。
“你都给大哥,大哥也不会要。”姜渔嫌弃地看他,“一边去,别耽误我干活。”章玉鸣一愣,合着这人不是相信他,是相信他大哥,“还以为你对我这般信任呢。”得知竟是这种缘由,章玉鸣难掩失落。
“过来搭把手。”姜渔站在炕上,不理会他的丧气,把床单被套全都拆了下来换新的,让章玉鸣与他一起铺炕。
“不是才洗的,又洗?”
“某些人身上沾的脂粉气到现在还没散呢。”姜渔阴阳怪气道,他昨天就想洗了,不过太忙就拖到了今天。
“是我错,日后都不接青楼的生意了。”章玉鸣自己也有些受不了。
“干什么不接。”两人说着话把床单铺好,姜渔盘腿坐在炕上,正在摆放枕头,“有钱就赚,大不了多洗几次床单呗。”他对章玉鸣的态度好了不少,将这男人来回又瞧了一遍,没瞧出什么名堂,“我发现你最大的改变就是不与我争辩了,若是换做以前,我这样说你,你保准要说些‘我身上沾了脂粉气还不是要赚钱,让你们日子好过些,哪有你这样的双儿,自己男人做些什么还要挑理,我就是真去青楼找了姑娘你又能如何?沾点脂粉气竟让你没完没了说了三日’,便还要配上一副嫌恶的表情,我这时候若是骂上一句,你就甩袖走人,不出三月不会回来。”他说的绘声绘色,让章玉鸣几乎能想起自己说这些话时的表情,一时让他逗笑了。
只是笑过后便有些愧疚,“你只当我强势惯了,不懂得如何与双儿相处。”
“我瞧你跟小满相处挺好的啊。”这话有些酸溜,不是吃味,是实话实说。
“我当小满是我弟弟,与夫郎当然不同。”章玉鸣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还以为他吃味了,“何况小满与大哥的关系你又不是不知道,可不能这样说。”
“切!”姜渔不跟他争辩,他心里知道,跟这种人说些知心话无异于对牛弹琴。
这人分明是一开始就看他不顺眼,不知是因为他一开始把这人当成登徒子打了一顿,还是因为他带着姜溯言的缘故。
这事说来话长,也是姜渔决定嫁给章玉鸣的原因。
彼时他刚逃难到上林村,饥寒交迫姜溯言腿又受了伤,实在无法再奔波去别处,姜渔只能暂时留在上林村。
这村里逃难来的人很多,有时候一家人逃难,路上婆娘孩子撑不住都病死了就留个汉子,导致村里汉子的数量明显比双儿和女人多一些,所以姜渔哪怕是个带孩子的双儿,那时候把自己抹的奇丑无比,也还是有不少汉子来骚扰他。
被骚扰惯了,有一次章玉鸣去山上打猎,下山时候正好路过他们那些难民落脚的地方,听到打架的声音过去,却不巧惊动了正在换衣的姜渔,这双儿把章玉鸣也当成登徒子了,冲上去给人脸上挠了两道,两个人也算结下了梁子。
后来跟村里人稍微熟悉了下,有个婶子,也就是虎蛋的娘亲给姜渔提意见,劝他找个人嫁了也好,免得哪天被男人给欺负了,更不好嫁了。他知道这是为他好的实话,也真安下心来琢磨这村里一群汉子。
没成婚的属实很多,可真正能嫁的没几个,要么吊儿郎当一看就不顾家,要么满嘴荤话听的人恶心反胃,找来找去,剩下的竟然只有那么几个人。
他最后在章玉鸣和胡海之间选了下,章玉鸣看起来不好惹,人也高壮,跟他还有误会,胡海倒是踏实很多,一看就是能安稳过日子的人。
如果他就是个普通的带着孩子逃难的寡夫郎,大概率会选胡海,但他不是,思来想去,还是认为章玉鸣最合适。
顶着一张涂抹地黑黄的丑脸,姜渔找上了刘氏,问他家二儿子是否娶妻,刘氏二话没说答应了,然后第二天不等他后悔,刘氏跟他说,章玉鸣同意娶他,两个人就这么稀里糊涂把婚成了,到现在他都不明白章玉鸣为什么同意娶他。
“你别这个语气啊,我跟小满真没什么!”章玉鸣当他还在误会,“哪怕不知道他跟大哥的关系我对他也没什么意思,我不喜欢那种娇气的双儿。”
话说重了哭,说不到心坎上哭,说到心坎上了还哭,他可是无福消受,也就他大哥那种男人才能受的了。
见他越说越急,姜渔也是气急往他肩上拍了下,“我没误会!
他像是那种会胡乱吃味的人嘛,用得着一直解释。
“不过有件事我很好奇。”姜渔手肘撑在腿上,右手拽着章玉鸣衣领往自己跟前扯,“你当时为什么愿意娶我?”
那时候他说想嫁给章玉鸣,还跟虎蛋的娘亲商议了下,那个可怜的妇人劝他章玉鸣不是良人,不收心不顾家,嫁他多半要吃苦头的,而且这汉子二十好几拒绝了不少姑娘双儿,其中不乏漂亮的,他当时又丑又瘦,好像一阵风就能给吹走,一看既不能干活又不好生养,多半也是遭拒,谁都没想到章玉鸣同意了。
“这个嘛……”章玉鸣垂眸看着双儿紧抓自己衣领的手,慢慢把手拿开握在手里,俯身靠近姜渔。
男人的气息似乎生来灼热,姜渔只能往后仰,差点倒过去磕到墙上章玉鸣才把人扯回来,眼里盛着笑意,“你猜。”
“我猜你个头!”姜渔抬手就往男人那张凑过来的大脸上狠狠一推,直接把章玉鸣的脸推到一边,翻身跳下炕。
他能感觉到,刚才这人又想咬他,前几天嘴唇肿了被人笑话,他才不让咬!
第34章
为什么同意娶他……
那时的章玉鸣除了拼了命的赚钱养家就是不甘贫贱、志在四方,儿女情长对他来说是拖累,他娶姜渔一是因为这双儿敢挠他、胆子挺大,那他哪怕常年离家双儿肯定不会因为独守空房哭,他可以安心往外跑了。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他确实看见姜渔换衣裳了,姜渔骂他登徒子也没骂错。
那时候他不了解双儿,更不了解姜渔,才会做出让他悔恨终生的决定,好在老天待他不薄,让他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这原因是不敢讲给姜渔知道的,章玉鸣看他跳下炕,跟了过去。
“前几天刚埋进去的,竟真的发了芽!”姜渔头一回种出蒜苗,说不惊喜是假的,这些年带着姜溯言逃难,都忘了自己不过十五岁,过了这个年才十六,正是天真烂漫的时候,眼下才露出几分少年气。
“屋里暖和,你又当宝贝一样照料,不发芽才是对不起你。”章玉鸣见他那高兴样儿也勾勾唇笑了,这人怎么跟个孩子似的。
他把姜渔从头看到脚,只觉这人与十几岁的稚嫩少年也没什么区别,粗布衣衫裹着纤细腰肢,他身量单薄,眉眼生得精致,姜渔此时正蹲在地上研究那盆小葱,一垂首便显出纤细脖颈和挺翘的鼻梁,章玉鸣忍不住凑近与他待在一起。
“这花盘有什么好看的,小葱还没长出来呢。”
“我看看它何时长出来。”姜渔高兴是显而易见的,手指轻轻摸了摸那几颗冒芽的蒜苗,“你们可要快快长大,还等着你们给我年夜饭添菜呢!”
这么高兴,竟只是为了一碟菜。
“你早说,我去胡伯母那里给你薅一把来。”胡海家一入冬就在灶房里种了不少蒜苗,去要的话保准会给的。
“自己种的跟别人给的当然不一样。”姜渔稀罕够了,这才起身做饭。
今天已经腊月二十六了,理应收拾收拾准备过年,他们只有三口人,又是新房,倒是没什么好收拾的,给姜渔省了不少事。
“话说回来,你娘他们没来闹,是不是大哥说什么了?”过了这几天安生日子,姜渔还真是有些不习惯了。
他以为刘氏前几天不来,这快过年了总该来的,一直没动静还挺失望。
“想来是了。”要不然也不能逼着他大哥去做活计,“不是说那边过了年盖房,这钱估计是想让大哥出吧。”
“那大哥……”
——
“娘,之前分家那会您说没钱,儿媳只当您是不想给老二他们分,这快过年了,家里连点油水都没有,您自己是不觉得,儿媳这嘴里都淡出鸟了!”自从上次跟章玉林吵过之后,方氏也不装了,她本来就不是什么温良之辈,可不会由着这老太婆欺负了。
“家里缺了赚钱的,哪还有钱买肉,怎么,老大明年不打算科考了?这不都得花银子啊!”刘氏没好气地把刚煮好的饭啪的一声扔在桌上,自己端起碗就吃,“爱吃不爱!想吃肉自己回你娘家要去!”
还想说些什么,一想到章玉林也不站在她这边,方氏息了声。
“一群讨债鬼!”方氏嘀咕着,本来分家被那个小杂种分了五两银子去刘氏就肉疼,刘武那个没出息的,说是镇上打点人又拿了三十两去,刘氏手里有钱但是禁不住这么个往外出溜法,于是乎这几日做饭一点肉腥味都没了。
年后还要盖房,现在他们住的地方还是之前章玉鸣他们临时搭建的,虽然村里很多人都跟他们一样,住在临时搭建的屋子里避寒,但是刘氏可不愿意过这种日子,她儿子是要当大官的,做大官的人怎么能住这种破棚子。
“老大,你先前答应的事,攒多少了?”刘氏试探道。她如今不知道章大年对章玉林是个什么态度,做的太过了怕章大年有意见,“娘不是逼你,你也知道,本来老二做的就不地道,盖了新房不给家里爹娘住,他们小两口住进去了,放在哪里他都是不孝!你既然说是愿意给家里盖房,想当这个好人,娘就得问问你了,总不能是说着好听的。”
章父对此没什么表情,也没说什么话,还是一贯的沉默,似乎是听从刘氏的意见。
“我在镇上找了个抄书的活,能在盖房前攒够,你们放心。”章玉林淡淡道,看不出情绪,刘氏点头,“那娘就放心了,不过抄书能赚几个钱,现在这世道,还有几个人看书。我看你这几天腿脚也利索了,还是得赶紧找个正经活才行,听我娘家兄弟说,他连襟在隔壁县做活计,一月最少能赚……”她缓慢伸出张开一只手,方氏惊讶,“五两银子!”
“对!”
“什么活能赚五两银子?”方氏来了兴趣,要是能赚这么多钱,一年就是五十多两,这样的话不当官夫人也没什么,有钱一样能过好日子。
“我小声些,你们可别声张。”刘氏看看众人,除了章玉林其他人显然都感兴趣,“南边打起来了,他们去捡那些军爷死了以后留下的衣物、钱财、兵器一类,什么赚钱捡什么,有的一月甚至能换几十两呢!”
章玉林听得不免皱眉,“将士们在前线杀敌,是为了我们的安稳,却有人等着他们战死好扒尸窃物,此番作为实属不妥。”
“那人都死了,我们不捡难不成留在那儿等着被别人捡去啊。”刘氏知道他读书人见不得这些腌臜事,语气也和缓了些,“现在为了日子好过,什么事做不出来,又不是杀人越货,老大你也该变通些。”
看着这一家人面上的神情,章玉林心里一寒,他转而望向章玉仁,“老三,你觉得这个活计,是否可干?”
章玉仁垂在身侧的手一攥,目光与章玉林对视,他对章玉林还是有几分尊敬的,喉结滚了几滚,终是开了口。
“大哥……世道都乱成这样了。”
明显看见了章玉林眼中的失望,章玉仁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那些军爷已经去了,咱们不捡,自有旁人捡,与其便宜了外人,不如咱们捡了赚钱。”
见章玉林气得脸色煞白,他又不慌不忙补了一句:
“我们又不是歹人,只要怀着敬重之心,这活儿……我觉得能做。”
章玉林只觉得心口像是被寒冰冻住。
“好,好……好得很”章玉林像是终于看清,“你二哥说的没错,我看你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他愤而离席,谋生计不假,这般违背初心的事他是不会做的。
“你清高,有本事赚来银子啊!”刘氏气冲冲对着章玉林喊,“一个两个的,有本事冲你们小弟撒什么,赚来银子才是真本事!”
“幺儿可是文曲星下凡,哪个夫子不夸一句聪慧!”刘氏大声道,就是说给章玉林听的,看章大年脸色不好,遂道,“老头子,这几日我看老大总跟老二一起,我不是说老大,就是担心老大万一跟老二一样,那咱这个家,可真就散了!”
“他不敢。”章大年兀自夹了一筷子菜,“既然老大也无心科考,日后家里就先紧着老三,明年把船修整好,老大跟我去打渔,这门手艺不能落了,我章家祖宗传下来的手艺。”
老二叛逆不孝,那就让他走,老大继承他的手艺,持家守业,老三科考搏一前程荣光,兄弟二人,共撑门庭。
如此甚好。
“家里又不是没有银钱,不必逼着老大去做那种营生,总归是跟死人打交道。”章父道,盖个房子的银钱绰绰有余,上次刘氏给他看的,那箱子里少说也还有个四五十两,怎么就不够盖房的。
“听你的。”刘氏不跟他对着干,心下郁闷这样只能动用她自己的小金库了,她真是肉疼。
“快过年了,青青,你明儿去镇上买些年货,咱们也得准备准备了。”刘氏又道,过年总得让老大一家出点钱。
“玉林不给我多余银钱,娘我有心无力啊。”方青青也不是好糊弄的,刘氏让她买可没说给钱,她倒是能跟章玉林要,可章玉林的银子早晚是她的,不如让刘氏出钱。
“不给你不会要啊。”刘氏狠狠剜她一眼,“姜渔那小贱蹄子这才几天,就把老二魂儿都勾走了,百呼百应的!你呢?你个娇滴滴的女人连自己男人拢不住,废物一个!”
方氏也被刘氏骂的脸色难看,说话都带刺,“这可怪不上我!是他章玉林有问题。”她都怀疑章玉林是不是不举了!
“行了,吵什么。”章父总归是一家之主,他缓缓抬起眼,桌上几人都不敢说话了。
临近晚上,刘氏忽然把方氏喊了出来,塞给她一包东西,看她的眼神分外嫌弃,“行了,娘都嫌你丢女人的脸,老大是个正常男人,你怎么连这点招数都没有。”
婆媳俩没开灯,灶房里比较黑,借着窗外那一点灰暗的光亮方氏瞅了瞅,没看清是个什么东西,“娘,这是?”
“你进屋去换上,里头还有盏香,你是个女人,话说软些,把香点了,往他身上一靠,哪个男人能忍得住。”
“我,我试试……”方氏也觉得丢人,全然忘了之前章玉林的警告。
怀里抱着那一包东西回去,方氏跟做贼似的看了一眼榻上熟睡的章玉林,咬咬牙去了里间。
里头是一件肚兜和用布包着的香薰,她取出火折子点燃香薰,肚兜上绣着合欢花,方氏换上后不顾自己冻得发白的脸,往外间去。
劣质的香薰起效快气味也大,章玉林被突如其来的气味扰醒,轻咳几声,等反应过来这气味来源于麝香后,睡意全无,他眼中泛起冷意,并不看方氏,只随意套了件衣裳往外走。
方氏只顾得上看到他背影,又羞又恼,“一年了,你也该消气了!”她都穿成这样了,这男人仍旧目不斜视,全然没把她当自己婆娘!
章玉林步伐不停,他不是什么不知事的年纪,这东西吸入多了会不受控制,这辈子他被迫娶了这人已经大错,不能再错上加错。
“整日让我守活寡,你就不怕我找别的男人!”方氏压抑着怒气低吼道,章玉林脚步一顿,微微侧头,方氏能想象到他那张平静无波的脸,“随你。”
“贱人!”章玉林走后,方氏气急攻心,抬手狠狠扫落桌上的物件,碎裂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刺耳。
她点那香,不过是想同他做一回夫妻,可到头来,却换得他一句随你。
这两个字,远比打她骂她来的诛心。
既然这样,就别怪她也无情!
“你不是心里有人吗……”方氏冷冷一笑,“你们这辈子也别想在一起!”
腊月二十八。
天未亮透,姜渔便在屋里熬起了腊八粥。
红枣、桂圆、糯米、莲子熬得浓稠,满屋的香甜。
昨日已经把店里的生意收尾,临近过年生意也少些,章玉鸣干脆把铺子关了,就让大家早早在家准备过年,所以今日他也是难得清闲。
炕上姜溯言还在熟睡,章玉鸣睁开眼,外间点着油灯,勤快的夫郎在灶间忙活,他坐起抻了抻懒腰,穿上衣裳去帮忙。
早晨天气格外冷些,姜渔跑去院子捡了些柴火怕寒气进来赶紧关门,见章玉鸣起床了,招呼他烧柴火,“既然起了,愣着干什么,过来烧火!腊八粥要熬稠,火不能断,我自己差点没忙过来。”
章玉鸣笑着凑到灶膛前,深吸一口浓稠的香气,“已经够浓稠香甜了,我睡着都被香醒了。”他说着,坐下添柴。姜渔一手扶着锅沿,一手拿着长勺不停搅动,动作麻利,“这是怪我吵醒你了?”
“怎会,日后忙不过来喊我就是。”左右不过烧个柴火,他不愿姜渔一人辛苦。
姜渔不答,这人眼底的青灰他又不是瞧不见,铺子里是赚得多,也累得很,他每日鸡鸣即起、夜深才归,好不容易歇歇,姜渔哪会喊他。
“再过两天就是除夕,我昨日跟伯母闲聊几句,她年纪大了,咱多煮一锅给送去,免得她再辛苦,上次分家伯母送了一篮子鸡蛋和好些菜来,咱们家不占人便宜,也不能失了礼数。”
章玉鸣应道:“都听你的。”
“听我的就对了。”姜渔头也不抬,语气得意,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甜香,姜渔额角渗了点细汗,也顾不上擦。章玉鸣看得心软,伸手想去替他抹一把,
“别捣乱,烧你的火去。”他嘴上凶,却没阻止章玉鸣的动作。
不多时,炕上的姜溯言也揉着眼睛醒了,他不怎么赖床,一闻到香味就乖乖自己穿衣,往外头喊,“阿父,帮我穿鞋。”炕太高了,他够不着。
“哎,好。”章玉鸣添了根粗柴,估摸着火还能烧些时候,洗洗手去给炕上着急的小孩穿鞋,“阿爹煮了粥吗?”姜溯言揉着眼睛问。
“嗯,今天腊八,咱们喝粥,待会儿给你盛一碗最稠的。”穿了鞋袜,章玉鸣把小孩抱下床,姜溯言就忙吧嗒吧嗒往外跑,
姜渔听见声音回头,把人呵斥住:“慢点跑别摔了!”他一锅粥刚煮好,弄倒了烫着可不轻。
“阿爹,好香。”姜溯言趴在锅边往里头看,姜渔把人往外扯了下,“锅沿烫得很,待会儿烫到了又要哭,等阿爹给你盛。”
估摸着也差不多好了,姜渔盛了一小碗,吹得温热了才塞到姜溯言手里。
小孩捧着粗瓷碗,小口小口地喝,一脸满足。
“慢点儿喝,没人跟你抢。”姜渔手稳稳扶着碗底,怕他洒了。
一小碗粥下肚,姜溯言小脸暖得红扑扑,“阿爹煮的粥,甜!”
姜渔嘴角往上一扬,又很快压下去:
“平日里也没见你这么爱喝,先去洗脸,待会儿吃早饭了。”他眼底全是藏不住的软意。
如今也算苦尽甘来了,从家冷屋空到如今一屋子烟火气。
姜渔看着灶膛里暖融融的火光,又瞥了眼蹲着给小孩擦脸的章玉鸣,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想当初刚嫁给他时,这汉子是野惯了的性子,整日在外头晃荡,动不动几月不归,家里冷锅冷灶,跟没有他这个人一样。
刘氏不待见他,张口闭口都是刺,嫌他不会讨好,嫌他性子冲,方氏更是尖牙利嘴,明里暗里挤兑他。
那时他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嫁个不着家的汉子,累死累活,只能凭着一股泼辣劲儿硬抗。
谁能想到,日子过着过着,这人却忽然收了心,把魂儿落回了家里。
从前是风不吹都走、留不住的人,如今倒成了拴在家里的汉子。
姜渔嘴角抿了抿,没吭声,只手里搅粥的动作轻了些。
他以为自己已经对章玉鸣失望,到头来,还是能被这一口热粥、一盏灯火,暖得眼眶发酸。
“喂!”他轻轻踢了章玉鸣一脚,“要不要给老宅送一碗去?”
“不必。”章玉鸣瞧他眼眶发红,以为是累的,接过他手里的锅铲,把这人被汗水打湿的发往后拢,“我来搅,你歇会儿。”
“总归是你爹娘,要过年了,那你买些年货送去?”他一贯是个心软的性子,总觉得是章玉鸣的爹娘,没有断亲,不好失了礼数。
“不用去。”章玉鸣随意道,天已经亮了,他们正要熬第二锅粥,“以后没什么事咱们跟那边尽量别往来,关系近了反而难处理。”
除了分家文书上写的,他什么都不会给。
两口子忙活了一上午,煮了腊八粥,还腌了腊八蒜,姜溯言吃了个肚儿圆,跟着章玉鸣一道给胡海家送腊八粥。
新房离那边远了,不像是之前在老宅,两家人挨着,姜渔也没什么空经常去,只偶尔没事了闲着,才去看看他们串个门,章玉鸣就更不常去了,他日日天黑才回来。
送了粥,又跟胡海闲聊几句,虎蛋一直住在胡海家,这些日子也稍微胖了些,他托胡海问能不能也去镖局里干活,胡海正跟章玉鸣说这事呢。
“那孩子说不用给他开工钱,就管顿饭就行,你看行不行。”胡海还挺喜欢这个小孩的,不然也不会让他一直住在家里,对他来说多个人不过是添碗饭的事,章玉鸣不答应也没事,这小孩在家正好也能照顾他娘,他出去上工心里也放心很多。
“过了年让他去就是。”不过是件小事,章玉鸣也不可能不同意,“到时候工钱照给,不过你得负责带他,这孩子是个好的,就是太小了,自己干肯定不行。”
“这当然,包在我身上。”胡海嘻嘻哈哈往章玉鸣胸前一捶,“够兄弟,我胡海这辈子就跟着你干了。”
“那还得看我乐不乐意带你。”
“去你的!”
两人开着玩笑,忽然门口冲进来一个人,二人一转头,徐宏气喘吁吁跑进来,手掌撑在膝盖上,呼哧呼哧喘着气,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小满,小满不见了!”
“怎么回事?”章玉鸣脸色一变。
“今早上兴冲冲跑出去没说做什么,一直到现在也没回来,我刚去找了一圈也没找到!”要是平时徐宏不会这么着急,主要是他媳妇在徐小满房间里找到了一张酷似章玉林字迹的信件,“阿萍到他房间里找了一圈,桌上摆了个信封,上头写了有人约小满见一面,字迹看起来像是老大的。”
但是章玉林不可能写信给徐小满,三人互相对视了下,都知道对方心里的想法。
遭了,怕是出事了。
“我去找大哥。”章玉鸣沉声道,徐宏拦住他,“他不在村里,早上我碰到过他,去镇上卖字画了。”
“那怎么办?到底是什么人能把小满约出去?”胡海不知道他们之间的事,疑惑道,“为什么要模仿老大的字迹?”
章玉鸣往老宅看了一眼,知道徐小满喜欢章玉林这件事的,除了他们几人,也就只有方氏了。
“等找到人再跟你说这中间的事,我去看看我那个好大嫂在不在。”他说罢,快步往老宅去。
果然如他所料,方氏不在,老宅只有刘氏在忙活,一边忙嘴里还骂骂咧咧的,明显是在骂方氏躲懒一忙活起来就不知道去哪儿了。
“不会是那个女人干的吧?”徐宏着急得不行,那女人把小满约出去能干什么?
“这样,海子你去镇上找我大哥,阿宏我们两个在村里找。”章玉鸣相对冷静些,胡海点头,三人分工明确,虎蛋在院子里也听到了,表示可以帮忙一起找。
“信上没说约到哪里吗?”
“写的是东边那间破屋,我早去找过了,什么都没有。”这也是徐宏这么着急的原因。
章玉鸣与徐宏立刻分头寻人,虎蛋也跟着在村里村外四处打探,几人脚步匆匆,一颗心都悬在嗓子眼。
东边破屋早已空无一人,甚至都没有人来过的迹象。
偏偏为了徐小满的名声,几人不能声张,冬日的风刮在脸上生疼,却压不住心头的慌。虎蛋年纪小却跑得飞快,专挑偏僻角落钻,不多时便从后山方向一处密林折回来,脸色发白地喊:“章二哥!宏哥!后山那边有动静!像是有人吵架!”
章玉鸣和徐宏心头一紧,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后山冲。
越靠近密林深处,争吵声便越清晰,一道是徐小满又急又怒的声音,另一道尖利刻薄,正是方氏。
两人心头一沉,快步拨开树丛冲了出去。
只见徐小满被堵在一棵老树下,一张脸吓得煞白,正死死瞪着方氏,身子发颤。方氏身旁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眼神猥琐地盯着徐小满,一脸不怀好意。
“你模仿章大哥的字迹骗我过来,到底想干什么?”徐小满声音发颤,却依旧强撑着不肯示弱。
方氏冷笑一声,面目狰狞,“干什么?你个不知羞耻的贱人,成天惦记着我男人,我今天就让人好好教训你,叫你这辈子都不敢再痴心妄想!”
她说完便朝身旁男人使了个眼色,那男人立刻上前,伸手就要去抓徐小满。
“住手!”
一声怒喝炸响在山林间。
章玉鸣率先冲了上去,一脚狠狠踹在那男人后腰上。男人吃痛惨叫一声,直接扑在地上。徐宏紧随其后,一把将脸色惨白的徐小满护在身后,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方氏,你竟敢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徐宏简直要气死了,他不敢想万一他们来晚了一步后果有多严重。
方氏一见有人来,先是一惊,随即又硬着头皮撒泼:“他勾引我男人,不就是缺男人吗,我找人管教管教他,与你们无关!”
“与我们无关?”徐宏气得胸口起伏,“小满是我徐家人,你找人意图凌辱他,你说与我无关?!”
那男人见来了两个壮实汉子,心知不妙,转身抛下方氏就要往后山深处逃,却被章玉鸣快步追上,一把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徐小满紧紧贴在徐宏身后,眼眶通红,委屈与后怕一齐涌了上来,声音带着哭腔,“哥,是她骗我来的,我以为是章大哥……”
其实他知道章玉林不会写信给自己,可经过那日二人谈心,他心怀期望,这才兴致勃勃出来,没想到是方氏的阴谋。
“你这个贱人!都是因为你他才这样对我!”方氏眼见事情败露,男人也被制服,瞬间面如死灰,嘴里却不依不饶咒骂着,“我警告你徐小满!你这辈子都别想嫁给他!”
章玉鸣冷眼看着她,语气没有半分温度:“这事交给村长和乡亲们评理,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徐宏扶着浑身发抖的徐小满,章玉鸣押着方氏与那男人,一步步朝山下走去。
第35章
那边胡海好不容易找到了在集市上卖字画的章玉林,后者正在与摊子前的一位客人攀谈,面上带着几分浅淡的客气笑意,他急忙冲过去,气都喘不匀,“老大不好了!赶紧回村!小满出事了。”
章玉林笑容一滞,那客人见气氛不对,也不再过多挑选,随手拿了一副字画便要付钱,章玉林却已是无心顾及,仓促收了摊子,连钱都没顾得上结,动作快的近乎失态。
二人往回走,路上胡海断断续续跟章玉林交代事情的始末,说到徐小满可能有危险时,明显感觉章玉林脚步又快了许多,连他都要跟不上。
“不是老大,你跟小满到底怎么回事?”
“没事。”章玉林面容深沉,他跟章玉鸣一样,都猜到了把徐小满约出去的人可能是方氏,那女人就是个疯子。他面上不显,攥在身侧的手却早已绷得泛白。
他们紧赶回村,方氏也被章玉鸣几人带到了村长家,不少村民看到他们从后山下来,押着方氏和一个陌生的男人,还以为是方氏偷情,忙三五招呼着去看热闹。
村长家的院子很大,顿时挤满了人,章玉鸣把方氏和男人推过去,二人手脚皆被绑着,这一推直接让二人摔倒在院子里,狼狈不堪。
“且等我大哥回来。”章玉鸣道,他本就想让这女人与他大哥和离一直没找到机会,没想到这女人先忍不住了,简直是自寻死路。
章玉林二人到村里一打听知道都在村长家,又忙赶去,到的时候方氏被人按在地上,嘴上还不干不净骂着,“他徐小满不知廉耻勾引我家汉子,现下又勾搭别的男人,你们反倒把我绑了,好啊,欺负我一个女人没人护着是不是!”
“小满何时勾搭你家汉子了,你少在这里败坏我们名声!”徐宏一脸气愤,这女人简直是蛮不讲理。
“快让让!章家老大来了!”外围的村民忙喊道,自觉给章玉林让出一条路来。
方氏一见章玉林,顿时歇了声,她知道经此一事,章玉林怕是要彻底厌烦她了,又害怕真的被休,眼泪里倒是掺了几分真切的惧意,慌忙连滚带爬地过去,死死拽住章玉林的裤腿,“玉林!都是这些人害我的,我什么都没做!”
绝对不能承认,不然她这辈子就完了,做不了官太太不说,恐怕连命都没了,想到她娘家那一群人,方氏猛然哆嗦了下。
见自家大哥没理会方氏,反而看向自己,章玉鸣给了对方一个安心的眼神示意徐小满没事,章玉林悬着的心,这才缓缓松了下来。
“既然章家老大来了,那就来说说这事该如何处置。”村长刘武坐在院子里,大腹便便,面上还有被扰了清净的不耐。他睡得好好的被人吵醒,又是章家这两个兄弟——近来这两个人可是给他惹了不少麻烦,刘武不待见他们。
“这女人趁我大哥不在家找了个野男人去后山偷情,被小满撞破后非但不知收敛,反而想指使那男人欺负小满,要不是虎蛋听到后山的声响及时喊了我们过去,后果可是……”章玉鸣后半句话没有说尽,可在场家里有姑娘双儿的,都是一阵后怕。
这女人好歹毒的心,幸亏撞破此事的不是自家孩子,否则保不齐也要跟徐小满一样险些落得被人欺辱的下场。
方氏一张脸变得惨白,她猛地睁大了眼,“章玉鸣你胡说八道!我何时与人私通!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明明是他徐小满偷汉子被我逮个正着!”
“你来说。”章玉鸣踢了一脚地上瑟瑟发抖一声不吭的男人,那男人路上被章玉鸣暗中教训过了!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对着方氏指指点点,议论声此起彼伏。
“没想到还花钱找男人偷情!”
“章家老大多好的人,她居然不知道珍惜,还跑出去找野男人。”
“可不是嘛,前天我还听到小两口在屋子里吵架,这方氏就放出狠话说要找野男人呢,原来竟是真的。”说这话的是胡海的娘,他们住在章家隔壁,听到点声响很正常。
胡母这话一出,可谓是坐实了方氏私通的罪名。
“你们胡说,我没有偷人!”方氏彻底慌了神,她看清了章玉林眼底的厌恶和冷意,哭着哀求,“玉林,你要相信我,我真的没有偷人!”
“那你去后山做什么?”章玉林神情冷淡,方氏顿时语塞,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总不能说,自己是为了把徐小满引到后山,买通男人想凌辱他,若是说出实情,是要吃官司的!
“我,我……”
“事到如今,不必再狡辩了,这般水性杨花的女人,我章家要不起。”章玉鸣道,“大哥,既然大嫂心早已不在章家,不如就给她休书一封。”
“不行!你不能休我!”方氏死死拽住章玉林,疯了一般地哭喊,“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女人,你不能休我!”
本来不欲把事情做绝,可方氏竟然把主意打到了徐小满身上,章玉林跟她从始至终都没有半分情意可讲,“老二说得对,既然如此,你就回方家吧,我章家容不下你。”
“不!我不回去。”方氏哭得凄惨,“玉林你知道的,我家里人根本不在意我死活,我要是回去了,他们就把我嫁给县里老头子做妾,我们夫妻一场好歹有些情分,你忍心吗!”
村民们看方氏哭得撕心裂肺的,不由想起去年也是这个时候,她被家里人逼着给县里于老爷做妾。那于老爷都六十多了,听说家里死了好些个妾室,不过他们穷苦人家,还是前仆后继把女儿送去,只因那于老爷银钱给的多。
方氏当时想不开,竟跳了河,被路过的章玉林所救。
救人难免会有些肢体接触,章玉林把人捞上来就走了,还是被方家缠上,本来指望方氏能出来说句公道话,这女人却是张口就说章玉林摸了她身子,非礼她。
章家为了名声,只好掏了银子把人娶了回来。
“我看章家老大跟这方氏就是一场孽缘,分开也好!”
“要不是方氏占了便宜,就凭她那名声,真嫁不了章家老大这种汉子。”
“你我之间,何谈情分。”章玉林道,他眼神十分平静,竟有种解脱之感,他不再理会方氏撕心裂肺的哭喊,转身与章玉鸣一同离开了,留下方氏神情怔然,隐隐有些疯癫之态。至于那个被方氏收买的男人,则被村里人扭送去了官府。
走出了村长家,章玉林才开口问道,“胡海说她把小满骗了出去,怎么回事?为何最后成了私通?”
“她骗小满去后山,想让人凌辱小满是真,私通是假。”章玉鸣低声解释,“若是当众说出实情,即便小满安然无恙,对他的名声也有损。这女人本就是大哥的拖累,我索性顺水推舟,将私通的罪名安在她头上,也好名正言顺让你们和离。”
章玉林看了章玉鸣一眼,心中自然明白他的良苦用心,和离与否他不在乎,只在意徐小满的安危,“小满当真没事?”
“阿宏已经把他带回家了,只是受了点惊吓,你去看看他吧。”
“我……还是不去了。”只要确定小满平安,他便安心了。
“如今你已和离,难道还要躲着小满?”章玉鸣性子洒脱,最看不惯大哥这般扭捏,“况且小满今日遭此祸事,本就因你而起,你连面都不露,未免太过失礼。”
“我只是怕,坏了小满的名声。”
“那你娶他不就得了。”章玉鸣干脆揽住章玉林的脖子,拽着他往自己家去,“走,先去我家拿点东西,再去看小满。”
一来二往,心意自然就明了。
两个人有情有义的,何至于此。
姜渔这一日忙得脚不沾地,没来得及去村长家看热闹,不过姜溯言回来后,早已将事情的经过绘声绘色说给了他听。此刻见章玉鸣与章玉林一同回来,连忙上前问道:“怎么样了?小满没事吧?”
“小满无碍,已经回家了,大哥也和离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姜渔替二人高兴,脸上满是激动,“大哥总算是苦尽甘来。”虽是祸事,倒阴差阳错摆脱了那女人,姜渔心想,这便是好事一桩!
“我带大哥回屋拿点年礼,去小满家探望一番。”章玉鸣说道。姜渔点头附和:“正好趁着年关,多走动走动,说不定过了年,就能办成好事了。”
他连忙跑进堂屋收拾东西,为了显得郑重,专挑贵重的拿,连特意给姜溯言买的精致糕点,也装了不少进去。
“这些够不够?”姜渔挑了一个做工精致的礼盒,装得满满当当。
看着二弟与夫郎为自己的事这般上心,章玉林心中暖意翻涌,知道再推辞便显得生分了,缓声开口:“多谢你们。”
“一家人,客气什么。”姜渔摆了摆手,毫不在意。若能促成大哥和小满的好事,也算是做了一桩善事。
夫夫二人看着章玉林的背影,只盼他一切顺利。
“小渔。”章玉鸣揽过姜渔的腰身,“谢谢你。”
“谢我作甚?”姜渔不明所以,章玉鸣一笑,“谢你拿我大哥当亲大哥。”
他不是没看见,自家夫郎挑挑拣拣,尽拿了些好东西装了礼盒,今年日子才好过些,还了彭树德那二十两,姜渔手里不剩多少银钱,年礼也是咬咬牙硬买的,这一次就去了大半,只有把章玉林当亲大哥才会这般大方的。
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姜渔拍开搂在自己腰间的手,“老实点!大哥人好,咱们能帮衬的肯定要帮衬。”
“我以前不知道你这么贤惠。”章玉鸣被打了也不生气,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己夫郎屁股后头,他觉得自己属实对夫郎有偏见,上辈子只见识了姜渔泼辣不讲理的一面,未曾想他还有这一面。
不过两世不变的是,都是财迷。
“以后我会好好赚钱,等明年给言儿买一屋子糕点。”
姜渔哼了几声,不理会他。
这人从前不向着他,靠他一个人苦熬着过日子,他当然贤惠不起来。现在日子好过了,这人又事事听他的,他自然也就通情达理。
说出这般话,一看压根就不了解他,姜渔生起闷气来,啪的一声关了门,把身后的章玉鸣关在了门外。
差点被夹到脑袋的章玉鸣猛地后退,摸不着头脑,这双儿怎么又生气了,他似乎没说些不该说的话啊……
腊月二十九,家家户户开始大扫除,章玉鸣他们是新房,没什么好打扫的,姜渔又勤快爱干净,屋里屋外规整的整整齐齐,只把院子里被寒风吹来的细沙扫了就行。
这点活交给章玉鸣干,姜渔去准备炸货。
从前富贵那会儿,每逢过年家里都会准备许多精致点心一类,姜渔最喜其中的麻团。
糯米粉团裹上豆沙,再滚上一圈芝麻,放到油锅里炸的表面金黄,内里软糯,他每每都要吃上许多,吃的半夜胃里胀食难受,来年又忍不住多吃。每到这时,家中兄长便要沉下脸来训斥他,却也舍不得说多重的话,还要请大夫来开上几副汤药,好生哄着他喝上几口。
只是那般安稳幸福的日子,已经过去五年了,不知那人如今可好。
过了五年的苦日子,今年又可以吃上一口他心心念念的麻团了,希望远方的故人,也能安康。
炸了麻团,姜渔还炸了萝卜丸子、豆腐丸子、撒子、还有姜溯言闹着要吃的炸肉丸。
扫完院子的章玉鸣提了几条处理干净的鱼回来,腆着笑往灶房走,“小渔,言儿爱吃的肉丸炸了,剩下的油炸点鱼呗。”
不知这人昨日的气消没消,章玉鸣晃晃手上的鱼,“我都在外头清理干净了,你只管炸就行。”他眼神里带了点请求,姜渔瞧见了,本来还生气的双儿瞥他一眼,小而精致的下巴微微抬高了些,“最近表现还行,勉强给你炸上一锅吧。”
得意洋洋的劲儿,看的章玉鸣又稀罕了些。
灶上的大铁锅早已烧得温热,姜渔让章玉鸣先别加柴火。他把鱼肉切成小块,放上调味料提前腌制好,等入味后才把鱼块细细裹上一层薄面糊,这时章玉鸣也重新烧起火,只听“滋啦”一声,鱼块入了滚热的油锅里,瞬间腾起细密的油泡。
金黄的油花在锅边轻轻翻卷,香气一下子就冲了出来,飘得满屋子都是。鱼皮渐渐炸得紧绷,颜色由白转成诱人的焦黄色,边缘微微翘起,看着就让人咽口水。
章玉鸣坐在灶边添柴,时刻掌握着火候,生怕火势太猛炸焦了,又怕火小不够酥。
他就好这一口,上辈子可是馋了许久,这辈子势必要吃个够。
姜渔用长筷子轻轻翻着鱼块,不一会儿,第一锅炸鱼便出锅了,捞在竹篾子上沥着油,外皮焦脆,内里鲜香,热气腾腾。
刚炸好的鱼最是好吃,烫得人直哈气,也忍不住要先尝一口,章玉鸣手也没洗就往竹篾子上捡那金黄的鱼块,被姜渔用筷子敲了才老实,一旁的姜溯言也想伸手去拿,看自己阿父被打,忙收回手赶去洗手。
虽是打了人,姜渔却用筷子夹了一块喂到章玉鸣嘴边,二人感情明显好上了不少,章玉鸣受宠若惊,张嘴吃了鱼,又把脑袋探过去想吃渔,最后顾及大白天的怕这双儿恼怒,只在姜渔脸颊上亲了口。
“你嘴上全是油!”姜渔气的踢他,男人长手长脚,一溜烟跑了,从窗户瞥见那人气呼呼拿帕子擦脸呢。
往院外转了一圈,估摸着姜渔不会揍他了,准备回去,又被一道女声喊住。
“章老板,留步。”
章玉鸣回头看,是一年轻女子略有些眼熟,他稍一回想,“你是——阿怜姑娘?”
“不错。”他打量阿怜之时阿怜也在打量他,见章玉鸣身材颀长腰背挺拔,眼神锐利却不凶狠,明显是个习武之人,心里顾虑更深面上不显,“是这样的,今日唐突而来,是听婉儿说她托章老板找过我,特来道谢。”阿怜说这话是为观察章玉鸣的反应,看他是否听到那日她与本家人的谈话。
“我并未做什么,不必道谢。”章玉鸣负手,二人明显都是聪明人,“阿怜姑娘能平安归来,想来是自身的造化,章某不过是个生意人,确实没帮上什么忙。”
“章老板过谦了。”
二人你来我往,倒是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院子里,姜渔听到他似乎跟谁说话,在院里叉腰喊他,“滚回来吃饭!”
章玉鸣有些尴尬,“见笑了,夫郎喊我,便不与姑娘过多攀谈了。”
阿怜颔首,透过大门往里望,只看到一抹娇小清瘦的身影并没看到脸,她转身回去。
既然章玉鸣这样说,说明他不会说出去,阿怜选择相信他。
“我怎么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姜渔质问他,依旧是叉着腰往外头瞧,“在家门口你就这般,章玉鸣你太过了!”
“天地良心!”章玉鸣矮下身子,“是上次青楼那个姑娘,她是来道谢的,我总得跟人说上几句,这不,你喊我我就回了。”
姜渔将信将疑,“最好是这样。”大过年的,章玉鸣要是胆敢给他找不痛快,他非得闹个天翻地覆不可。
“前两天我去看胡伯母,听她说村里有户人家闹起来了,说是男人常年逛窑子,染了病回来,把家里妻儿全祸害了。”他注意观察着章玉鸣脸色,“我知道男人有了钱总归是要消遣玩乐的,你要睡女人睡双儿我都不管,只一点,不准染些脏病回来。”
“小渔,你到底为什么觉得我会出去找别人。”章玉鸣打算好好跟他说道说道,他把双儿领到堂屋去,避着孩子,神色郑重,“不排除有些男人如你所说这样,喜欢玩乐,或者你之前的男人是这样的人,但我章玉鸣绝不会如此。这种事情,有夫郎了自然是与夫郎一起,虽然我们——”他一顿,不太好意思说出口,“虽然咱们可能没怎么做过那事,让你觉得我找别人消遣了,其实我……胀得很。”
他说的这样郑重,姜渔没听懂,什么胀不胀的,不过心里倒是信了他几分。
“勉强先相信你。”姜渔道,不知道睡觉这事有什么好找别人的,让这些男人家都不要了,就想跟外头的人睡。
夜晚,章玉鸣还记着这事,他特地哄了姜溯言很久,让这小孩自己在炕上睡,自己则把姜渔骗到了堂屋的大床上。
怕姜渔冷,又搬了火炉进来,暖手炉里也倒了热水早早放进被窝。
“好好的暖炕不睡来睡床,章玉鸣你想干嘛。”姜渔冻得揣起手,脱了鞋就往被子里钻,章玉鸣紧随其后。
灯熄了,屋子里只有一点火炉的亮光传出来,章玉鸣翻身把人压在身下,想到待会儿要做的事心情有些激动,心也明显快了几分。
“你不睡觉干嘛?”姜渔推他,虽然这人压在他身上挺暖和但是让他喘不过气了。
“小渔,咱们再生个娃吧。”章玉鸣嗓音低沉,带着被压抑的喘息声,他抚上姜渔柔软的脸庞,目光慢慢落在这人唇上。
“我也想生啊,但是孩子总不来。”提起这事姜渔就郁闷地摸肚子,他们都睡了将近一个月了,肚子一直没动静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来你也想。”章玉鸣备受鼓舞,指尖都开始发烫,他垂下头埋在姜渔颈边,不住啄吻,呼吸越发粗重。
粗粝的指腹慢慢划过胸前腰身,最后落在姜渔亵衣的带子上,轻轻一扯,大片的白皙落入眼中,炽热的唇齿慢慢往下,姜渔忽然一抖,拢紧了衣裳。
“你到底要干嘛!”他被男人要吃人的目光吓到,脱他衣裳作甚,还要摸他屁股。
“干你。”男人嗓音带了点沙哑,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姜渔这下是真被吓坏了,衣裳都顾不上穿,提上鞋就往炕上跑,留下章玉鸣傻了眼。
他已经做好酣战到黎明的准备,结果夫郎却跑了。
闷哼一声,章玉鸣难受的紧只能自己先解决了。
炕上姜渔捞起被子把自己全身盖住,只露个黑漆漆的脑袋在外头。他抓着胸前的被子,心脏扑通扑通的跳。
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听到男人发出那种声音,他有些面红耳赤,心也跳得发慌。
生孩子不是要睡觉吗,他这是做什么。
两个人时隔多日分床睡,都睡得不踏实,隔天一早都早早醒了。
章玉鸣想到昨晚姜渔那个惧怕的眼神,以及姜渔这些日子明显的装傻,仿佛是故意不和自己亲近一般,回想是不是那一次他喝醉把人弄疼了,就像上辈子。
那时候他们感情不好,一言不合姜渔对他拳打脚踢,他一个男人自然不会对夫郎动手,憋在心里的火气都以另一种方式还了回去。
下不了床都是轻的,男人生性恶劣,把人那处玩弄的红肿不堪,他又比姜渔高上不少,娇小的人要配合他的动作已经很难,没了力气只能任人摆布,敏感的地方被反复碾压,长时间保持着一个艰难的动作,绕是姜渔嘴硬,也被折腾的求过几次饶。
这般恶劣行径让姜渔上辈子很长一段时间非常抗拒他,抗拒这种事,也就潮热期来了不得不做的时候姜渔才肯低头。
可他如果没记错的话,这辈子他没那么坏,这人怎么也那么抗拒他。
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对自己夫郎动了心的章玉鸣忽略了一个问题,他上辈子压根不在意姜渔的反应,哪怕这人不情愿、拒绝他,他也是要扯着人做的,哪里会管姜渔同不同意。现在的苦恼来源于他已经不会在姜渔害怕的时候强迫了。
他打算晚上再试探一下。
今天就是除夕了,姜渔一早睡醒给姜溯言换了新衣服,戴了虎头帽。
六岁的娃娃这一个多月被养得白白胖胖的,带着虎头帽分外可爱,惹得姜渔蹲着身子亲亲他。
“我也亲亲阿爹。”小孩红着脸往自己阿爹脸上香一个,又害羞地往外跑正撞上自己阿父的大腿。
“你亲我夫郎干嘛。”章玉鸣矮下身把小孩捞起来抱着,“过了年就是六岁的大娃娃了,不许再亲你阿爹。”
“阿父自己亲不到还不让言儿亲。”姜溯言黑溜溜的大眼睛转个不停,嘴巴撅着,故意道,“阿爹香香!”气得章玉鸣用胡茬蹭他小脸,扎得姜溯言直躲。
“阿爹救命!”
父子俩胡闹了一通,倒是缓和了两个大人之间的气氛。
第36章
吃过早饭,章玉鸣去裁春联。红底黑字,纸面上还带着新墨的香气,往院里石桌上一铺,顿时添了满院年味儿。姜渔刚把姜溯言的虎头帽扶正,一转头就瞧见男人蹲在那儿摆弄红纸。
“贴春联也不喊我?”
章玉鸣抬头一笑,今天稍冷些,这人可不抗冻,“怕你冻着,你帮我调个浆糊,我来贴就行。”
说话的功夫姜渔浑身的热气都要散尽,他哼了一声不肯进屋,指尖捻起一张春联,细细打量,末了忽然发现有几张春联字迹有些不一样,“这字是你写的?瞧着不错。”
“我嫌那人写的缺了些风骨,托大哥重写的。”
“想来也不是你写的。”姜渔见这字迹温和清雅、筋骨内敛,估摸着也不是章玉鸣写的。
“怎的,嫌我字写的不好?”章玉鸣裁着春联,这双儿嘴上总不饶他,难不成他就没有半点可取之处?
“那你来写一个?”姜渔激他,去屋里抱了没用过的红纸来,章玉鸣手上染了春联的红色墨迹,使坏摸了姜渔脸蛋一把,提笔便写。
上联:梅影窗间同守岁
下联:灯花夜里共谈心
横批:恩爱常新
“希望我与夫郎来年也能恩爱常新。”
“谁与你恩爱!”姜渔嘴上嫌弃,手却轻轻把春联抚平,生怕折了边角。
这男人,写副春联也要写这些恼人的话,他不知怎么才算恩爱,只觉二人如今的关系已是足够。
章玉鸣放下毛笔,“你男人的字如何?来年的春联不买也行,还能省下几十文,瞧我这字也是自成一派,颇具风骨。”
从小见惯了文人雅士、书法名家的字迹,姜渔看着自家汉子写的字,笔锋粗莽,墨痕潦草,横竖都带着一股豪放之气,与他心中笔力遒劲、风骨卓然的字迹相去甚远,嘴角便忍不住微微一抽,不知这人说的“风骨”二字在哪儿。
“有些钱,还是得旁人赚。”姜渔满含深意道,大过年的,给男人留几分面子。他自认说的委婉,却把一旁姜溯言逗得哈哈直笑,“阿爹嫌弃阿父的字不好看,哈哈哈哈……”
“怎么,难道不是自成一派,颇具风骨?”
“属实自成一派。”潦草乡土派,鲁莽杂乱风,姜渔腹诽。
气得男人又往他脸上摸了一把,脸上一左一右两道红印,惹得姜溯言更是捂嘴偷偷笑。
今年,是他过得最开心的一年,阿爹看起来也很开心,希望阿父能永远对他们好。
外头确实冷,闹了一会儿姜渔便冻得瑟瑟发抖,章玉鸣打发他去屋里调浆糊,调好浆糊父子俩负责贴春联。
“言儿,拿个福字来!”
姜溯言立刻迈着小短腿跑过来,虎头帽一颠一颠,小手抓起一张福字就往章玉鸣怀里塞:“给阿父。”
章玉鸣舀了一勺浆糊抹在门板上,倒着福字贴上,急得姜溯言哇哇叫,“阿父阿父!福字倒了!”
“对啊,福到了!”
姜渔忍不住又出来看他们,仰着脸盯得认真,一会儿跟姜溯言一起喊“高了高了”,一会儿又皱着眉道“往左一点,都歪到姥姥家了”。
章玉鸣好脾气地听着指挥,挪一下就问一声:“这样成吗?”生怕自家夫郎不满意。
“还算正当。”姜渔嘴上不饶人,却在章玉鸣踩着凳子贴门额时伸手轻轻扶着男人怕他摔了。
章玉鸣刚把最后一张福字贴稳,一转身见章玉林与徐小满结伴而来。
“小渔,章二哥,给你们拜个早年!”徐小满道,看到姜渔的脸差点笑出声来,好一会儿才憋回去。
“你们来了,快去屋里坐。”姜渔看这二人满面红光,知道许是好事将近。正好贴完了春联,四人一同进屋。
灶房里摆了张四方桌子,炉火正旺,驱散一片寒气,姜渔端了昨日炸的吃食出来,章玉鸣则冲了壶茶水。
“家里都忙完了吗?”
“爹和老三在贴对子没我什么事,就出来看看,正巧路上遇到小满,一道过来了。”章玉林端起茶水,眉宇间的愁绪散了许多。徐小满捡了麻团来吃,姜渔在里面放了些糖,不算很甜却是滋味正好,“小渔你手艺真好,这麻团炸的好吃!”
“待会儿给你盛点回去吃。”姜渔道,他炸了许多,章玉鸣不怎么爱吃这种甜糯的吃食,他自己和姜溯言也吃不了很多。
“不不,我吃几个就好。”徐小满不好意思,哪能连吃带拿的,一张脸隐隐发红,章玉林看的心里一热。
“无妨,左不过一点吃食而已。”姜渔不在意这些,他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看了看,“你们这是?”
徐小满偷偷瞧章玉林的脸色,见他脸色没变,“昨天章大哥去我家,我阿父——把章大哥骂了一通。”
“也不算骂。”章玉林宽慰他,“小满的险境确实是因我而起,伯父生气也是应该。”
“那还能同意你们在一起吗。”章玉鸣道,徐宏差不多被他说服,就差徐小满的父母了。
“我这辈子非章大哥不嫁,阿父不同意的话我就出家去!他总会同意的。”徐小满满心满眼都是章玉林,好不容易章玉林休妻了,他一定要把握住机会早早嫁给他,再生一群胖娃娃给他养,让他忙得脚不沾地才好。
双儿的大胆示爱让章玉林一张清俊的脸庞微微发热,徐宏不在,若是在保不齐又要气得牙痒痒,骂一句“这不值钱的双儿!”
“小满这般真挚,大哥好福气。”姜渔感叹道,他还挺喜欢徐小满的性子,敢爱敢恨,直言直语的,什么都不藏在心里。
章玉林假借喝茶水掩饰面上的不自在,对姜渔的话微微颔首,垂眸看向徐小满圆润的脸颊,嗓音温柔,“确实是我的福气。”
二人坐了会儿就各自回家去了,姜渔把炸货数样给他们拿了一些,让他们带回去吃,等人走了,姜渔打水洗茶杯,才透过水缸里的倒影发现了自己脸上两坨“腮红”。
“章玉鸣!”他朝着章玉鸣背上嘭嘭两拳,一时羞愤难言,“你使坏!”
“你自己反应不过来怪谁。”章玉鸣龇牙咧嘴,面上笑意蔓延,忙把张牙舞爪的双儿扯怀里,从后面将人抱住,脸颊贴着脸颊蹭了下,把自己脸上也蹭了些红色,“这下可以了吧,咱们扯平了。”
“你放开我!谁跟你扯平了!”他丢人了章玉鸣又没丢人,难怪那两人方才看他的眼神那般奇怪呢!
“晚上让你揍一顿行了吧?”男人身子微微前倾,嗓音低沉,稳稳环住怀里纤细的腰肢。
他总觉得这人不像是生育过得,村里那些生产过的妇人夫郎,腰身总归宽些,哪有这般细瘦的,他想着,爱不释手又摸了几把。姜渔最怕痒,一时被他摸得脸颊发烫,伸手就推:“放开!大白天的,言儿还看着呢!”
“怕什么。”章玉鸣偏不放,反而收紧手臂,脑袋搭在自家夫郎肩上,“言儿被我打发到堂屋去了。昨晚怎么跑了,是我急了,吓着你了吗?”
姜渔耳尖莫名烧得更厉害,他实在不习惯这男人这般,掐了他一把,却没真用力:“谁、谁吓着了……我就是、就是不太习惯而已。”
这男人不知道哪里学来的花样,睡觉就睡觉,偏生还要脱他衣裳,摸他屁股,他还没从男人吃他胸口的冲击中缓过神来,又被这些新花样吓到,总觉得好像有些东西跟他想的不一样。
“那今晚,能不能……”
“今晚要守岁!”
“守岁反正不睡觉,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找点事情做。”章玉鸣为了二弟费心哄着人,“我保准不跟以前一样弄疼你,行不行小渔,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好小渔好夫郎。”
“我——”姜渔以为这人要跟上次喝醉了酒一样,脸红的滴血,说话也磕磕巴巴的,“那,那你只能吸不能舔……”舔的他太难受了,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难受。
这下换做章玉鸣一头雾水了,不过他知道姜渔这个态度,就是心软了。
院里春联红艳,福字端正,风一吹,纸角轻扬,满院都是人间烟火。
他这辈子,什么宏图大志都不求了。
只要夫郎在侧,朝朝暮暮、岁岁年年,已是极好。
到了晚上,灶房里叮铃当啷的,是姜渔在忙活的声音。
他们总共三口人,做太多菜吃不了下顿也就凉了,所以姜渔打算只做六个菜,过年须得吃鱼,给小孩做道甜口的糖醋鱼,年前买了排骨,做一道红烧排骨,还有这些日子章玉鸣不时去河里捞来的虾,他原以为这时候没有那般大的虾,章玉鸣却笑他不知时节,他们这里鱼虾属实充足,能让他吃个够的。
足有男人手掌大的河虾不必加太多调料,加一点姜丝花椒蒸个几分钟,味道就已经足够鲜甜。
素菜是一道地三鲜,一道凉拌菜心还有年前种在屋里的蒜苗,也是非常给面子的冒了芽长势喜人,被姜渔掐来用肉片炒了。
章玉鸣跟在后头打下手,小孩则在火炉前烧火,脸蛋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时不时探头往灶台边望,鼻尖一耸一耸地闻着香味,馋得直咽口水。
“章玉鸣,递块冰糖过来!”姜渔握着锅铲翻炒着糖醋鱼,汤汁咕嘟咕嘟裹着鱼肉,甜香直往人鼻子里钻,他眼瞅着章玉鸣抓了一把冰糖就要往锅里扔,忙把人拦下,只取了四五块。
这男人不做饭当真没个数,那把子冰糖进去,这菜也不用吃了,保准齁嗓子。
把他炒好的菜往桌上端,章玉鸣动作轻稳,把每一盘都摆得整整齐齐。小孩见状,立刻颠颠地跑过来,搬来小板凳趴在桌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满桌热气腾腾的菜。
他们日子虽然好过了许多,但这般丰盛的菜还是头一次,中午虽是吃的饱饱的,姜溯言仍旧觉得自己饿极了,姜渔瞧见他眼巴巴的模样,心下也是一软。
这孩子自打出生就没享过福,跟着自己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这般乖巧姜渔哪能不心疼。
最后一道菜炒完,姜渔解下围裙,随手理了理额前碎发,章玉鸣拿了帕子给他擦汗,“日后我也学着做菜,不叫你一人辛苦。”
“这有什么好辛苦的。”一家人洗净手,围坐在桌前,章玉鸣不知从哪儿拿出一壶酒来,给姜渔满上一杯。
“我章玉鸣能娶到你,是我的福气,如今日子圆满,此生无憾。”他举杯,姜渔瞥见他眉眼间的情意,收了目光,举杯与他相碰。
他没喝过酒,只觉辛辣入喉,呛得他直咳嗽,不知这东西有什么好喝的。章玉鸣一口干了,眉宇间带了些笑意,伸出大掌轻拍他脊背,“看来夫郎不胜酒力。”
“只是不稀得跟你比罢了。”姜渔不服输道,说罢自己都笑了。
今天日子好,姜渔不扫他的兴,小口抿着喝了一杯酒,喝得一张精致的脸颊染上薄红,看得人心生怜惜。
怕他真的喝醉,章玉鸣不让他再喝,给他夹了块刺少的糖醋鱼,细心剔掉鱼刺才放进他碗里,又给姜溯言也夹一块。
“日后我们都一同过年,好吗?”章玉鸣道。
现在战乱还没有波及到他们县,日子还算安稳,姜渔心想,他能否在此了此一生?
若能一直这样安稳,似乎也不错,可那孩子……他无法替他做决定。
姜渔久久未答,章玉鸣眼里的光一点点暗淡下去,是了,这双儿还没完全原谅他呢。如若他是姜渔,怕也不会轻易相信自己能够改好。
“看你表现!”姜渔猛地与他碰杯,眼里带笑,似乎是不愿看到男人这般低落的神情,“你一直待我好,我自然愿意,可若是你哪一日辜负了我,我可是会跑的。”
章玉鸣心口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我这辈子,我定不负你。”
窗外夜色渐深,偶尔有零星的鞭炮声远远传来,屋里却暖得不像话,炉火噼啪轻响。
从未喝过酒的人,一杯酒上了头,起身收拾碗筷歪歪扭扭的,章玉鸣把人抱到炕上,仔细掖了被角,“先睡会儿,待会儿守岁我喊你。”
姜渔还想说些什么,可惜酒意上头,沾了被子就睡了过去。章玉鸣洗净碗筷,把桌椅收好,也抱着姜溯言上了炕,父子俩没有睡意,拿了个话本读着,一室温情。
再醒时都快到亥时末了,姜溯言也窝在他怀里睡熟了,只有章玉鸣靠在一旁盯着他不知在想些什么,眉眼间全是怀念。姜渔眼睑微垂,上次也是这样,不知这男人透过自己在看谁。
他心里不太舒服,却没选择说出口,此时章玉鸣也发现他睡醒了,将人揽过来,“头疼不疼?”
“还好。”他打了个哈欠,放松身体靠在章玉鸣身上,撇开心下的烦躁。
管他在看谁,反正赚了钱给他,人也在他身边。
这般温暖柔和的氛围总是催生一些怀念过往的情绪,姜渔在章玉鸣怀里仰着头看他,“过年了,不知兄长远在何方。”
章玉鸣低头抚着他的发,“小渔你是清醒的吗?”
上辈子姜渔从来没有跟他说过家里的事,他觉得姜渔可能喝醉了。
“我很清醒。”姜渔道。
“愿意跟我说说之前的事吗?”章玉鸣知道姜渔有心事,他怕主动提起触及姜渔的伤心事,毕竟姜渔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生养的,流落至此这一路的艰辛自不必说,他心下愈发疼惜,只觉要对他再好一些。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姜渔垂着脑袋,“我父亲不喜娘亲,娘亲生下我后不久便撒手人寰,家里有个得宠的姨娘管事,我和兄长相依为命,好在兄长足够优秀,在一众庶子中独占鳌头,不曾被父亲厌弃。”
“后来父亲听信谗言,就此家道中落了。”
“那你——”章玉鸣看向姜溯言,“你怎会带着那么小的孩子出来逃难?”
“我兄……夫君被奸人所害下落不明,我只能带着孩子逃了,不然连命都没了。”姜渔差点说漏嘴,他不能告诉章玉鸣姜溯言不是自己的亲生孩子,至少现在不能。
听到这里的章玉鸣警铃大作,“你的意思是,你之前的夫君没死?!”
“我也不知。”姜渔心想,他觉得他兄长肯定会活着,他一定不会死的。
“如果他没死,来寻你,你岂不是要跟他走了?”章玉鸣掰过姜渔的身子,“你不许跟他走知道吗?你已经嫁给我了,生是我的人,死也是我的人!”
他慌了,全然忘了上辈子根本没人来找过姜渔。
姜渔不答,章玉鸣还以为他在想之前的男人,又叮嘱他一遍,“不许跟他走!”
“我想跟他走也走不了,他人都不知在哪儿呢。”姜渔把男人越靠越近的脑袋推到一边去,章玉鸣一听这话更是气急,这双儿真想走。
不行,他神情一肃。打横抱起姜渔就往堂屋那张大床上走,吓得姜渔惊呼一声,下意识抱紧了男人的脖子。
“你疯了!你要干嘛!”
“生娃!”章玉鸣把人放到床上,三两下脱了自己的衣裳就要去脱姜渔的。
等大了肚子,他看这人还怎么跟别人走!他想都别想!
“你这个疯子!混蛋!”姜渔挣扎着推他,章玉鸣喝了几杯酒,虽然不至于醉了,到底有些被影响到,浑身发烫。
他几下就把人剥了个干净,好在理智尚存,知道应该温柔一些,带了些酒气的呼吸喷洒在姜渔唇边,章玉鸣俯下身吻他。
炽热的唇舌划过他侧脸,最后落在唇上,姜渔呆呆的不知作何反应,章玉鸣手掌落在他脸颊边,语调带了些哄骗的意味,“张嘴。”
他听话的张开嘴巴,男人趁虚而入,唇齿相依,唇舌这般私密的地方第一次被人到访,男人舌尖划过他上颚,带来一阵阵颤栗,陌生的感觉让他有些害怕,偏偏男人此时正得了趣儿,越吻越深,手指也在他敏感的地方作祟。
黏腻的声音催着情欲勃发,章玉鸣含住他舌尖轻咬,姜渔呜咽一声,竟淌下泪来。
冰冷的泪珠从脸颊滑落正落在章玉鸣手上,他神色清明了一瞬,这才发现姜渔哭了。
“怎么了?”他擦擦姜渔眼角的泪,姜渔知道他不是在伤害自己,可是没体会过得感觉让他太害怕了,搂住男人的脖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害怕……呜呜”
“别哭别哭。”章玉鸣慌了神,他忙把人抱起来哄着,猝不及防压到蓄势待发的老二,疼的他龇牙咧嘴的,倒吸一口凉气。
“害怕什么?”他忙把老二收起来,他不就亲了这人,也没做什么啊。
“你咬我舌头!”姜渔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哭得小声了些,“我难受。”
“哪儿难受?”章玉鸣以为自己把他舌头咬破了,可他属实全程收着力道,按理不会受伤才是。
他不好意思说哪里难受,又怕自己是不是得了病,拿着章玉鸣的手摸自己肚子,“肚脐眼难受,涨涨的麻麻的,还有——那个地方也难受”他小声道,实在不好意思说是哪儿,章玉鸣往下一摸,摸到一手黏腻,还有什么不懂得,呼吸更粗重了些。
这小东西,怕不是故意勾他!淌水了还要他来摸摸。
“小渔,你——”他不知说什么好,把姜渔眼睛捂上又吻了下去,吻得又重又凶。那种感觉又涌上来,姜渔睁着眼睛大张着嘴巴,他肯定是生病了,可是这人还在咬他舌头。
心里又怕又急,姜渔借着喘息的空档问他,“我是不是生病了?为什么会那么难受?”
根本不知道这人毫无经验,章玉鸣见他仰着一张梨花带雨的脸,眼里带了些求助,颇有些惹人怜爱的风情。
上辈子他哪里见过这样的姜渔,还以为这人故意勾引呢。章玉鸣承认他确实被勾引到了,现在这骚双儿让他去死他也愿意。
“对,是生病了,我待会儿用棒子好好给你治治!”章玉鸣一字一顿道,苦寒的天气他额上竟淌下汗来,忍耐地青筋暴起。
“怎,怎么治?”姜渔抓着他肩膀,真以为他能给自己治病呢,满脸求知。
第37章
这事到底也没做成,姜渔抗拒的厉害,章玉鸣不想逼迫他,于是只能给他一点时间。
两个人赤裸着身子躺在一起,姜渔缓了好一会儿终于缓了过来,身上不难受了,脑袋也恢复了几分,他觉得不对。
“你以后别咬我了。”他闷声道,这人不咬他,他就没那么难受,上次这人喝醉了吃他胸口也是,让他难受了好久。
“那怎么生娃。”章玉鸣嗓音沙哑,他实在被折腾的不行,再来几次他都怕以后自己这东西不好用了。
不知道世界上还有没有汉子跟他一样悲催的,娶个夫郎孩子都生过了,偏偏在这里跟他装傻充愣,硬是不让碰。
还是说他故意不让自己碰——章玉鸣面色深沉,不细想这个可能性。
“不这样就不能生娃了吗?直接生不就行……”他话说得小声,明显也是看出章玉鸣情绪不好。
“你想疼死吗。”章玉鸣重重喘一口气,拿他没办法,掀开被子穿上衣服躺下,伸手环过他胸口,“睡。”
罢了,不让碰就不让碰吧,许是刚提了他之前那个男人,姜渔心有顾虑他也理解,总有一天,他会让这人心甘情愿的。
这是岁都不守了,姜渔心道,果真是生气了。
他不知道怎么生孩子,可又无处能问。
在旁人眼中他是个孩子都生了的寡夫郎,一问他指定就暴露了,姜渔看着男人沉睡的侧脸。
他能感觉这人怕是比他难受多了。
午时,窗外响起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姜渔难得愧疚起来,伸手回抱住男人劲瘦有力的腰身,小声嘀咕,“新年快乐。”
本就没睡着的章玉鸣轻叹了一声,垂首在他额间轻吻,“新年快乐。”
真是栽了。
大年初一,家家户户出门拜年。
早早把没睡醒的姜渔喊起来,昨晚忘给他把里衣穿上,如今被子里的姜渔浑身赤裸,章玉鸣碰都不敢碰,先起床把他贴身的衣物放在火炉边烘了下,暖和了才给他塞到被子里。
大年初一不好赖床,两口子麻利起身一个烧水一个煮饺子。饺子是昨晚姜渔包的,里头放足了肉,个个圆滚滚的,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一锅水烧开,屋里雾气弥漫,姜溯言也醒了,正好起床吃饺子。
也亏得他们起得早,刚吃完早饭外头就传来孩子们喜气洋洋的拜年声,姜渔催着章玉鸣去把瓜子花生糖果一类拿出来摆好。
一群孩子乌泱泱结伴而来,他们可聪明了,知道章玉鸣家有钱盖新房,买的年货肯定也是好吃的,看章玉鸣端着两个盘子过来,都乖乖的等着,翘首以盼。
“章叔叔过年好,章夫郎过年好。”为首的小汉子虎头虎脑道,后面的孩子也跟着拜年,姜渔摸摸他的头,“过年好,去吃糖果吧。”
这小汉子姜渔认识,叫满仓,是跟他一块逃难来的一对夫妇的孩子,平时姜溯言经常跟他一起玩。
一群孩子一人拿了一个糖果并不多拿,看着十分乖巧懂事,姜渔招呼他们吃别的,“你们尝尝这个炸肉丸,言儿可喜欢吃了。”
昨天过年他们都吃了好吃的,可日子太穷了,看到肉丸这群娃娃都两眼放光,姜渔怕他们不好意思,挨个儿给他们塞了一个,又抓了些其他的,把他们口袋塞得鼓鼓的。
“嗯嗯!”姜溯言水饺还没吃完,他急着跟小伙伴一起出去玩,“满仓你吃肉丸,我阿爹炸的肉丸是这个世界上最好吃的肉丸!”
“行了,你赶紧吃。”姜渔给他倒了杯水,哪能看不出这一群小孩是在等自家儿子。
好不容易吃完,姜渔给他换了新衣裳,带了虎头帽,又给带了手套才放心让他出门,“午饭前要回来知道吗?”
“放心吧阿爹,我跟满仓他们拜完年就回来啦!”他迫不及待跑出去,到了院子才冲姜渔摆手。
一大群孩子又往下一家拜年,姜渔给塞的年货他们一边闹着一边吃。
“言言你阿爹真好。”有个瘦小的孩子嘴里嚼着肉丸不舍得咽,羡慕道。
“当然啦,阿爹是最好的阿爹!”
“听说你阿父不是亲阿父,他对你好吗?”小孩子没恶意,就是单纯想问。
“阿父也很好,我阿父还会功夫呢!就像话本里的大侠!飞檐走壁无所无能!”
“哦嚯!”那小汉子吓了一跳,一脸崇拜,“那你阿父能打大虫吗?”
“当然能!”
“那能不能打麻雀?”另一个小汉子问。
“你真是笨蛋。”满仓笑他,“大虫都能打,当然可以打麻雀啦!”
“那我阿父呢,你阿父能不能打?”一开始那个小孩子道,“我阿父昨天晚上在床上打我娘亲被我听到了,言言你阿父能不能打他?”
“能!”姜溯言捏着拳头,“你放心,狗蛋!等我中午回去就跟阿父说,让他揍你阿父去!保准让你阿父再也不敢打你娘亲!”
狗蛋阿父:我冤枉啊!我睡个婆娘招谁惹谁了!
——
分家了不是断亲,该拜年还是得拜年,姜渔从衣柜拿了身崭新的衣服出来,给章玉鸣让他换上。
“给我的?”
“你可是咱们一家之主,来年还得仰仗你,总不能给言儿做了新衣裳不给你做。”姜渔笑道,催促他换上,章玉鸣接过衣服细致地瞧了瞧,“你亲手做的?”他看着不像成衣铺里的手艺,比铺子里卖的精巧多了。
“我在家里除了做饭收拾一下院子就没有别的事情做了,寻思着过年的衣服去买的话还要额外花钱,不如买了布料自己做,怎么了,不和你心意?”姜渔偏头,大有男人敢点头他就要揍人的架势。
“怎会。”章玉鸣脱了身上的外衣,把新衣服穿上,姜渔看的直点头,“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新衣裳一穿,人都精神许多。”
他知道以后生意越做越大,穿得寒酸难免惹人笑话,买的是最贵的料子,款式也是记忆里京城最时兴的样式,虽然几年前的款了,但在这小县城里总归够用。
“夫郎手巧。”章玉鸣不知道他有这样的好手艺,只觉得比之前宫里赏的也不差,倒有些不舍得穿。
“走吧,去你爹娘那儿拜个年。”姜渔见他穿好衣裳,自己也去换了一身,他没做衣裳,已经有年前章玉鸣给买的大氅了,不舍得再花钱。
章玉鸣变戏法一样从怀里摸了根簪子出来,他笨手笨脚,便只能让姜渔自己簪。
“一年就这一次,就像你说的,总不能我跟言儿都有新物件你没有。”章玉鸣笑道,他前几天抽空去镇上买的,簪子款式简单,通体银白,簪头雕一朵小小素兰,清雅不俗。
银簪微凉,触手升温,姜渔接过轻轻一绾,便挽住一头青丝,章玉鸣心道果真适合他,把这热烈的双儿都衬得淡雅了许多,将人腰身一揽领着往外头去。
两口子一同往老宅去,路过一些村民免不得都要打声招呼道声新年好,待二人走后村民们凑一起嘀咕。
“好俊的两人!”
“逃难的双儿这般俊俏的可少见!”
“听说之前是大户人家的!说不定是谁家养的小妾呢!”
不乏几句酸溜溜的言语,不过姜渔他们早就走远了没有听见。
当然,姜渔哪怕听见了也不会往心里搁,只少不得要去撕开那人的嘴皮子。
来到老宅,因为方氏已经被方家父母带走了,所以安静了些。章父、刘氏还有章玉仁还在吃早饭,不见章玉林的踪影。
看到二人来,大过年的章父露了个好脸,招呼二人坐下,“这么早,可是吃过了?没吃过一起来吃点。”
“不用了,我们吃过来的。”章玉鸣道,“我大哥呢?”
“在屋里呢。”章父埋怨道,“好好一个婆娘也看不住,竟还能让人跑出去勾搭了野汉子,你大哥这人啊,唉!”
姜渔差点笑出声,伏趴在章玉鸣肩上一抖一抖的,心道也不知道谁看不住婆娘,这老爷子还有心情笑话自己儿子呢,也该看看自己了。
明显跟他想到了一块去,章玉鸣捏了捏姜渔腰间的软肉,示意对方收敛一下。
房里章玉林听到二人的声音往外走,互道一声过年好,章玉林见他二人皆是容光焕发,“瞧着精神了不少。”
“每逢佳节心情好。”章玉鸣道,目光落在章玉林眼底的青黑,“大哥没睡好?”
“接了个活计时间有些匆忙,昨夜里赶了些不妨事。”章玉林摆手,他心中也有了成算。
自家二弟日子过得看起来不错,他也就放心了,总算没辜负娘的期望。
没了方氏,章玉林只觉心中的郁气尽数消散,对待徐小满虽然还是没有一年前那般,到底敢想了。
他已是心有所向,如若一年内他能给家里盖了房,再赚够给自己盖房的钱,还有娶亲的银钱,他就把人娶回来。
“过年了也该歇歇。”姜渔劝他,“平常日子辛劳些也就罢了,总该趁着过年得点空闲。”
“无妨。”章玉林温和一笑,章玉鸣倒是懂他,“大哥现在只怕正是干劲十足的时候。”
估摸着攒钱娶小满呢,可不是得着急,觉都顾不上睡。
说曹操曹操到,徐小满和徐宏先去了他们家拜年,见没人转而来了老宅。
“就知道你们在这儿。”徐小满人刚进院子,声音便传了进来,他今日穿了一身水红色的小棉袍,这颜色适合他,衬得眉眼更甜了几分,整个人看起来讨喜得很。
几人拱手互相拜年,刘氏给他俩搬了凳子,新年到了脸色也瞧着好了些,几人坐下唠了会儿家常,相约一同拜年去。
于是一行人出了老宅,章玉鸣和姜渔走在一起,徐小满左边挨着姜渔闲聊,右边挨着章玉林,把徐宏挤到了最边上,徐宏嘴角直抽。
一路上遇到的村民看出这几人不同寻常的关系,几句闲话飘过来,说这两对年轻人好生登对,徐小满耳朵微微一红,偷偷抬眼去瞧章玉林,正好跌进对方温柔的目光中,心一下子乱了。
作为兄长的徐宏实在看不过去,横在二人中间,徐小满眼里根本没他,踮着脚尖越过他去看章玉林,被徐宏敲了下脑门才捂着额头委屈巴巴。
“你干嘛!”
“回家!”别当他没听见,刚才村里人都在议论这四人登对,咋地,他徐宏差哪儿了?分明长得也是一表人才好不好!
从胡海家出来,又去相熟的几家拜过年后,章玉鸣就打算带着姜渔回去了,这天还是有些冷,他瞧这人冻得脸上都没有血色了,冷不丁被寒风呛一口咳嗽起来,将人揽过背风的位置,“大哥、小满,我带小渔先回去了,他身子骨不好,我怕吹多了寒风再头疼。”
“行,快回去吧。”章玉林见姜渔确实脸色不好,遂道。
这两人走了他们三人一起气氛变得古怪,徐小满憋了一上午了,无视自己兄长气闷的神情,把章玉林拉到一边,还叮嘱徐宏看着点人,别被村里人看见了说闲话。
徐宏哈哈一笑,像是气疯了。
“章大哥……”二人找了个胡同,徐小满垂着脑袋满脸扭捏,他长大了些,该懂的都懂了,不如三年前那般敢说了。
但他总也是这样直率的性子,碍于徐宏还在,声音小了些,“你别忘了之前说好的,要娶我的。”
“好。”章玉林应下了,徐小满又重新把簪子递给他,嘴巴一撅,“定情信物,你不许再还回给我了。”
“好。”他接过,二人手指相触,陌生的感觉让两人下一瞬都不好意思地收回了手,章玉林摸索着手心的银簪,只觉自己是三生有幸,才得一从一而终的双儿,不嫌他娶过妻,更不嫌他懦弱踟蹰。
“我日后,也不会让你受委屈的。”他承诺道,双儿这般果敢,他也该为二人的未来做抉择与努力。
“嗯!”徐小满等来等去就等他一句承诺呢,眼下得到了,颇为甜蜜,“我……”
“回吧,瞧你手都冻红了。”章玉林低声道,他们没定亲,若是被人看到,于他名声有碍,虽是想与他多相处,总归日后还有许多时日,不能贪恋这一时半刻的时候。
“好……”二人分开,待章玉林走远,徐小满抱着自己兄长的胳膊,来回晃着,“哥!你听到没有!章大哥同意娶我了!!”
“瞧你那不值钱的样儿!”徐宏嫌弃地推开他,独自往家里走,“起开!我看你有你章大哥就够了,倒是不需要我这个亲大哥了!”
“嘿嘿!”徐小满跑着追上去,重新抱住他胳膊,“我当然需要你啊!你是我最好的大哥!不过,我真的好欢喜啊哥!”
“行了,一个双儿,拉拉扯扯的像什么样子!”徐宏还是嫌弃的语气,倒也真心为自己弟弟高兴。
——
正月初二,是回娘家的日子,姜渔没有娘家,遂一家三口在家吃了饭。
正月初三,胡海、徐宏、王二虎等人来给他们拜年,说是来年还要仰仗章老板带他们赚大钱,几人都带了不俗的礼,都是敞亮人,章玉鸣信任他们,几杯酒下肚被众人捧得高高的,忙答应了。
喝了个烂醉如泥,这是重生以来喝得最多的一次,气得姜渔等众人走后把他好一顿数落收拾,章玉鸣躲着告饶才把人哄好。
后面还是因为喝多了酒忘记了姜渔交代给他扫院子的活,晚上被姜渔一脚踢下了炕。
正月初四,胡海又请他们喝酒,就这样一直喝到初七,才重新开张营业。
经过过年几天的修整,众人都是干劲满满早早来了店里,章玉鸣赶到的时候才卯时末,店里人都到齐了,门口也陆陆续续来了客人。
一辆低调的马车经过,马车里的男人看到“卧龙”镖局四字,不免心生几分讶异与好奇。
这小小的望潮县,竟有人胆敢起个如此大逆不道的名字。
“主子,是否让在下去探探这镖局的底细?”贴身侍卫明显察觉男人的警惕,故言。
“不必。”男人摆手,旋即又道,“是否有太子妃的下落?”
侍卫摇头,“回主子,暂无。”
男人不再言语,靠在窗前闭目养神,一双修长分明的手指,在暗格上轻敲着。
年前店里也算打出了名声,他们收的银子不多,办事效率又仔细,店里伙计也是清一色的结实汉子,长得也不差,有不少慕名而来的客人,其中不乏姑娘双儿。
大多都已经成了家,章玉鸣让唯二没成家的胡海和王二虎去负责接待这些人,可是把这两个年轻汉子热闹坏了,一群姑娘双儿围着。
“我过几日要和娘亲去临水县探亲,你们这儿能找两个汉子护送我们吗?”一个清秀丰腴的姑娘道,一眼相中了王二虎,眼巴巴问他。
“中…中!”王二虎涨红了一张脸磕磕巴巴应着,摸出自己的本子开始记录姑娘的信息,胡海那边也被围了个水泄不通,还有趁着人多伸手揩油的,一群人叽叽喳喳,小半个时辰才搞定。
等人依依不舍走了,胡海和王二虎总算得空出来喝杯茶水,章玉鸣在柜台后算账,见他俩衣衫不整的,王二虎还红着一张脸,显然是还没缓过劲儿来。
“章老板,你也没说这生意还得出卖色相啊!”胡海嗅嗅自己的衣裳果然沾了些香气,他算是知道章玉鸣为什么让他俩人招待了,这要是成了家的汉子,沾这一身香气回去,保准让家里夫郎婆娘一顿收拾。
“行了,给你俩涨工钱。”章玉鸣头也不抬,胡海这下高兴了。
他想起前几日的事,故意喟叹几声,见这人还是不理会他,又叹一声,章玉鸣终于舍得抬头。
“怎么,你叫人扎漏气了?”
“这话说的!”胡海凑上前去,一脸嬉笑,“你们还没和我说老大跟小满的事呢。”
“简单来说就是我大哥跟小满三年前已经私定终身,不巧被方氏算计,所以才被迫分开了。”章玉鸣甩了五十个铜板过去,“去买些烧饼回来吃,小渔今天忙着赶不来做饭。”
胡海接住一串铜板揣进怀里,对姜渔不给他们做饭感到失望,又惊讶于章玉林的行径,“老大行啊,他才是真畜生啊!那岂不是小满才十五他就给人定下了,啧啧,他也能下得了手。”
“定下了又不是成亲了,更何况小满今年都十九了。”又不是十五岁就给人娶了,章玉鸣觉得算不得什么。
“合着你们一个个的,嘴上说着不成亲,只有我当真了。”胡海简直气急,说好了好兄弟一起闯荡呢,人家都过上了夫郎媳妇在怀的舒坦日子,就他胡海孤家寡人一个,“尤其是你!章老二,你这人最是可恶!”
“我怎么了?”章玉鸣挑眉,他只说成亲耽误他做事,可没说这辈子不成亲。
“你当初说什么来着,啊‘我可不会娶妻,女人双儿都是一个德行,娇气又麻烦,一个人过日子多畅快,想干嘛干嘛’,还说看不上人小渔的,现在可好,恨不得跪地下伸舌头给人当狗骑!”
“哈哈哈哈”章玉鸣看出他的恼羞成怒,拍拍他的肩膀,“等你有媳妇或者夫郎就知道了。”
“我才不会跟你一样!”胡海觉得他简直变了个人,现在在夫郎面前一点志气都没有,姜渔一个眼神,这人酒都不敢喝第二杯了。
当然他也就是说说,这群兄弟过得好胡海也替他们高兴,就是看他们都成双入对的,不免有些艳羡。
唉,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娶到心仪的人。
忙忙碌碌又一天,临到傍晚章玉鸣忽然想起姜渔交代给他的事。这双儿让他买只小牛犊回家养着,正好西边的杂物房没放什么东西,姜渔打算收拾一下给牛住。
他们家总要去镇上,来来回回坐村里牛车太麻烦,不如自己养一只,反正很快就养大了。
“小六,帮我看着点,我出去一趟!”这个时辰除了他跟罗小六,其他人都在外头,罗小六应和一声,他才拿了银子往镇上的牲口市去。
乡里人家,耕牛便是半个家业。他遵循着姜渔的心意,打算去挑一头温顺的小牛犊。小牛犊价钱便宜,从小养起,通人性,日后使唤起来也顺手。
傍晚的牲口市里没多少人,味道有些难闻,各种牲畜的粪便味混在一起,他暗暗想得亏没让姜渔跟来,不然这人怕是连脚都不知道往哪儿踩。
卖牛的多是庄户人家,牵着自家养的牲口,等着识货的买主。章玉鸣挨着牛栏细看,小牛犊倒是不少,毛滑体壮,眼睛圆溜溜的,看着喜人。他伸手摸了摸牛背,又扳开嘴看牙口,心里正盘算着哪头更合心意。
忽听得不远处一声低沉的牛哞,章玉鸣下意识抬眼望去。
那是一头黄健牛,身形高大,骨架匀称,毛色没那么亮了,不过四肢粗壮稳健,不躁不闹,就那么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垂着头慢悠悠嚼着干草。
卖牛的老汉见他多看两眼,便上前搭话:“后生可是相中了?这牛是正经好劳力,犁地、拉车、耙田,样样拿得起,性子绵,不踢不咬,就是……价钱比小牛犊贵上一些。”
章玉鸣绕着大牛走了一圈,又伸手抚上牛颈。那牛温顺得很,偏过头蹭了蹭他的掌心,一双牛眼温驯透亮,半点野性也无,他是真瞧上这头牛了。
小牛犊虽便宜,却要养上许久才能使唤,这牛套上牛轭和车架子就能拉人,看着性格也好,就是姜渔那样没什么力气的小双儿也能使唤的。
“这牛多少银子?”
旁人见他放着便宜的小牛不选,反倒买了头价高的大牛,都有些意外。老汉十分高兴,大牛贵了不少,他可是租了这个摊位好些日子了都没卖出去,说实在的要不是家里儿子娶妻需要用钱,他还真舍不得把这个老伙计卖了。
瞧着章玉鸣长得也不像恶人,想来买回去也不会让牛受罪,那老汉狠了狠心,“年轻人,你要诚心买,给十两银子就行!”
这价格不高不低,章玉鸣了解过行情,就是刚出生的小牛犊都要三四两了,老汉这个价格也合理。
“行。”他掏出十两银子给老汉,牵着牛走了。
大牛脚步稳当,跟在他身后,不慌不忙。
就是攒一百两的计划更远了些,这一下就去了十两。
牵着大牛回去,章玉鸣又托村里的木匠给做一架牛车,方便姜渔去镇上,这样一想,这十两银子花的挺值。
那大牛就像知道他心中所想一样,冲着他低低地哞了一声。
姜渔见他牵了头大牛回来,神色不悦,“不是让你买牛犊吗?”
“我想着牛犊还得养上好些日子才能干活,这些日子你还得辛苦赶村里的牛车,若是赶不上就只能步行去镇上,这牛套上车架就能拉人,也方便你。”章玉鸣道,果然,姜渔一听这话脸色立马缓了下来,章玉鸣觉得他这双儿好懂,说几句软话就消气了。
“那这牛听话吗?”姜渔道,别买了牛回来不听他们使唤,还得重新调教。
“听话。”章玉鸣牵着他手去摸牛角,那牛见着生人也不恼,反而凑近姜渔手边由着他摸,这下姜渔什么气也没了。
“行吧,就听你的。”
第38章
第三天他们定做的车架子也好了,他们这里常年风大,冬天漫长而寒冷,所以章玉鸣订的是那种和马车差不多的车厢,只是小了些而已。
他们现在没有那么多钱,不然买一匹马骑着,可是相当威风了。
早上章玉鸣往镇上去,他脚程快,打算自己步行去,牛车放着等姜渔中午去做饭的时候方便赶去,却在快走的时候被姜渔喊住。
“把你儿子抱上车去。”姜渔往嘴里塞了最后一口饭,擦了嘴披上大氅,章玉鸣惊讶,“你们都要去吗?”
“嗯。”姜渔没跟他说自己的打算,只催促他把姜溯言抱过来,就这么稀里糊涂的,一家人在天不亮的时候就往镇上去,章玉鸣赶着牛车。
“你跟言儿再睡会呗,上午没什么事,何至于跟我一同去?”
“赶你的车去。”姜渔抱着姜溯言,朝外望着刚刚翻起鱼肚白的天空。
外头昏暗的天让人的情绪也没那么好,姜渔披着大氅,身下是防水布加了一床旧被子,他并不怎么冷,偏头去瞧男人,只见这人就穿了一件在他看来十分单薄的袄子,脸和耳朵都露在外面,像是个火炉一样,好像一点都不冷,不像他上上下下裹得严严实实,只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都被寒风吹得睁不开。
顾忌着车上的一大一小,章玉鸣牛车赶的缓慢,到了镖局里天色已经大亮,姜溯言慢悠悠醒过来,看是在陌生的地方惊了下又反应过来还好是在自己阿爹怀里,更往姜渔怀里贴了贴。
“好了,小懒虫起床了!”章玉鸣停下了牛车,把姜溯言抱进后院的房间里。胡海在门口看到他拖家带口的,笑话他走到哪儿都要抱夫郎,姜渔倒是没说什么,不过一句玩笑话而已,章玉鸣却用威胁的眼神看了看胡海,“中午饭不想吃了?”
“别别。”胡海连忙讨饶,他嘴都被姜渔的手艺养刁了,在家里吃自己老娘做的菜没忍住说了几句,被老娘好一顿骂呢。
姜渔手里提着中午要用到的菜,笑着跟胡海打了声招呼,“别听他的,他说了不算。”
“还得是我掌柜夫郎有面儿。”胡海腰板立刻挺直,姜渔可是发话了他不怕章玉鸣这汉子。
镖局里一日赚的不少,章玉鸣不会亏待自己这帮兄弟,姜渔自然也不会,以至于这群汉子每天最期待的就是中午这顿饭,姜渔手艺堪比饭馆的主厨,不管是煎饼面条还是馒头窝头,到他手里就是比旁人做的好吃。
因着中午这顿饭还闹了个笑话,年前王二虎正在调解一桩要债的生意,那欠债的一方一直不松口不愿还钱,几人僵持着,恰巧到了中午饭的时候,后院的饭香味飘到了前院,给几个人香的话都说不出了,最后那欠债的表示,请他一顿饭他就把钱还了。
中午的菜量都是按照人头做的,那人吃了王二虎就没得吃了,给王二虎气得第二天吃了四碗面,撑得一个下午肚子不舒服,被大家笑话了好几天。
时间充足,姜渔打算中午给他们包些肉包子吃,他带了菜,把姜溯言安顿好之后去肉市买肉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心里揣了别的心思,姜渔总觉得自己步伐鬼鬼祟祟的,走出镖局才好些。
他第一时间没去肉市,而是转道去了医馆,还回头确认了周围没有认识他的人才放心走进去。
大早上的,医馆没什么人,医馆的老大夫见过姜渔几次面,倒是还认得他。
“夫郎年前生了病,眼下可是大好了?”
“劳您记挂着,已经好全了。”姜渔没想到老大夫能记得他,忙笑道。
“今日来是有何事?”他瞧姜渔面色比之前已然红润许多,不像是生病的模样。
姜渔有些难以启齿,到底心里实在心急,思量再三还是小声道,“我,我与夫君成亲大半年了,肚子一直没动静……”
这般一说,老大夫了然,他知道章玉鸣此人,也知道姜渔是个寡夫郎,带了个孩子,想来是着急给这个男人生个孩子,摸了摸山羊胡,“手放这儿,老夫探探脉。”
姜渔由着老大夫给他把脉,心里随着老大夫的面色变化七上八下的。
“你……”老大夫上上下下打量姜渔一番,瞧他确实面嫩,忽的把一旁的小药童打发了出去,还让他关上了门。
姜渔心里一急,“可是有什么问题?”那日章玉鸣咬他舌头他那般难受,难不成真得了绝症不成!
“夫郎年岁尚小,身子未长成,生不了孩子。”老大夫笑着道,这话说的明显,他并未拆穿姜渔隐瞒身份一事。
他细细摸着脉象,估摸眼前的夫郎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潮热期没来的双儿是不会怀孕的,当然,最好也不要同房。
“怎会如此?”姜渔惊讶,他给自己虚长了五岁的年纪,倒是差点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那,若是我想尽快生一个孩子呢,您可有法子?”
老大夫没回他的话,只道,“那日夫郎病着,你家那汉子不顾严寒大雪连夜闯进我这医馆,身上全是冰碴子混着雪下的泥土,想来一路摔着才赶过来,冻得腿脚都伸不直,亏得他身子骨好,换做他人少不得要落下病根的。”老大夫笑眯眯的,“夫郎是否有孩子,想必不会影响他对你的在意。”
姜渔不知道这些,他微微抿唇,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若是夫郎在意他床笫间避着你,也大可宽心,夫郎年岁尚小,过早的房事对夫郎身子有损。且夫郎脉象不比旁人,想来自胎里便不稳,身子算不得好,如此便更不能过早同房。最好第一次潮热期后再同房,如此便可事半功倍,一举得子也不是不能。”
其实按照姜渔的身体情况,老大夫本想让他再过几年同房也不晚,可想到二人既已成婚,那汉子瞧着是个血气方刚的,恐怕也等不了几年,便没提这事。
离开医馆,姜渔还是云里雾里的,不过他听懂了两件事。第一是章玉鸣那人,似乎确实怕他病死了,连夜给他买药,想来是有些在意他的;第二就是,他跟章玉鸣没有同房过,按照老大夫的意思,要同房了才能有孩子。
如此,他就不急了,急也没用。
那老大夫最后告诉他,一般双儿满十六才会有潮热期,他的生辰是五月初九,还要等上几个月才行。
就是,这几个月他怎么把章玉鸣糊弄过去呢……
买了肉,姜渔心事重重的回了镖局,好在章玉鸣忙着生意,没注意他的异常。
回到后院开始忙碌起来,姜渔也渐渐把这事抛到了脑后,想多了也没用,桥到船头自然直,等章玉鸣发现再说吧。
面是出门前就已经揉好的,早早放在灶台上醒发着。这会儿掀开盖子,面团发得正好,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蜂窝,用手指戳一下,软软地弹回来,这便是醒发好了,姜渔开始备菜。
他打算多包些口味,案上摆着刚洗净的大白菜、萝卜、还有干豆角和干茄子。他挽起袖子,菜刀起落间,“笃笃”声在后院里格外清脆。
镖局里罗小六和李树刚忙完一桩生意回来休息,听到剁菜声忙不迭跑到后院问他今中午吃啥,姜渔推开窗子笑着回他们,“我准备包些包子再拌个凉菜煮点粥。”
“那我们有口福了!”二人一听,口水都要流出来,干活也有劲儿了。
他二人走后姜渔关上窗,白菜先切丝再剁成末,撒上一勺细盐,揉匀了搁在一旁煞水。
要想肉包子好吃,须得一半生肉一半熟肉,姜渔把五花肉切成丁,加了调料炒成肉酱,待白菜挤干了水分,同生肉丁熟肉丁拌在一个大盆里。加姜末、葱花,咸盐,再淋上一勺炸得金黄的花椒油。他赤着手进去翻拌,指尖带着微凉的水汽,将菜肉搅得均匀。盆里顿时红是红,绿是绿,香气就散了出来。
萝卜馅也是同样的调制法,至于干豆角和干茄子,得先加水泡发了再调成馅。
门口传来脚步声,是章玉鸣,他知道自己夫郎今天打算包包子,怕他忙不过来,手上的活先交给了胡海,独自回来了。
“怎么现在回来了?”姜渔刚从老大夫那里知道了章玉鸣为他做的事,语气都软和了些,章玉鸣觉得他不对劲,从身后环住他找骂一样亲了人一口,果然被姜渔手肘捣了下,“起开,别耽误我干活。”
这才对些,章玉鸣乐颠颠洗了手帮忙。
“我擀皮,你来包?”
“你还会擀皮?”姜渔惊讶,转而质问他,“过年怎么不跟我一起包饺子?”
“我只会擀包子皮。”章玉鸣笑道,往案板撒上一层薄面,将醒好的面团搓成长条,切成一个个大小均匀的剂子。
他手掌稍按,剂子成了圆饼,便手执擀面杖,手腕子灵活地一转一收,不过眨眼间,一张中间厚、边缘薄的圆皮就落在了案板上,很快,案板上就码了一溜雪白的面皮。
姜渔调好馅开始包包子,他手小,包子皮太大,包起来还真有些费劲儿。只能整个掌心拖着面皮,挖一勺肉馅,拇指与食指捏住面皮边缘,轻轻一折一捏,中指顺势往上推,一圈细密的褶子就从指腹间绽出来。最后手腕一拧,将收口处捏紧,一个肚大腰圆、褶子匀净的包子就稳稳落在了铺着笼布的蒸笼里。
不多时,几笼屉就摆满了,白白胖胖的包子挤挤挨挨。
章玉鸣擀完皮去烧水,等姜渔包完,热气顺着锅沿往外冒。他搬过蒸笼,一层层码上去,盖严了盖子,又往灶膛里添了几块硬柴。
“好了,你去休息休息,我来烧火。”章玉鸣捏捏他肩膀,把人往里屋榻上推,姜渔不往前走,“活还没干完呢,我拌个凉菜爽口,光吃包子也不行啊。”
“已经很好了。”他们之前跑商那会儿,别说包子,有个干饼吃都不错,大多数时候是干巴巴的窝头加一口凉水对付。
“煮个粥吧,包子吃多了腻,正好喝粥吃点凉菜清口。”
“行,那听你的。”他由着姜渔忙活。
大火舔舐着锅底,蒸笼缝隙里溢出的水汽,很快就在灶房的梁上凝了水珠。屋里的温度渐渐升起来,面香混着肉香、菜香,浓得化不开,透过窗子往外头飘。
快到午饭时间,大家伙陆陆续续回来,都老老实实坐在铺子里等着吃午饭,有路过的路人耸耸鼻尖,刚要进去问问是卖什么吃食的,抬头一看门头,竟是个镖局,脚步堪堪止住。
约莫又过一炷香的功夫。
姜渔估摸着包子该熟了,他已经走到锅边,伸手掀开了笼盖。
一股白茫茫的热气冒了出来,香气更加浓郁起来。
热气稍散,只见笼屉里的包子个个都涨大了一圈,原先雪白的面皮蒸出了几分熟透的颜色,透着内里馅料的油光,看得人食指大动。
姜渔朝外头喊,“开饭啦!”
众人又齐齐往后院饭桌跑,生怕走晚了包子都被别人吃了。
刚出笼的包子烫得很,众人却都急着咬了一口。滚烫的汤汁瞬间溢出来,鲜得人舌头都要化了,嘴里斯哈的被烫到也不舍得吐出来。
“太香了!感觉我前半辈子好像没吃过包子一样!”
一口包子配上一口清粥小菜,神仙来了也不换。
姜渔今天特意多做了许多包子,他们这些人敞开肚子吃也能剩下大半,章玉鸣见他若有所思也不来吃饭,走过去问他。
“想什么呢?”
“你说我要是卖包子行不行?”他刚注意过了,门口路过好几个人都朝里头望,可见他做的包子至少香味还是可以的。
“行啊。”他做什么章玉鸣都支持,只是怕他太累了,“可是你一天到晚都闲不下,咱家现在生意慢慢好了,要不你先歇歇?真想卖包子的话,等攒攒钱给你租个铺子,招几个伙计帮你。”
“不用,我就在门口那块地就行。”姜渔往前一指,他们门前有一块空地,不大,约莫能摆三张桌子的样子,只要他每天中午多做一点,就能出去卖。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回头看向章玉鸣,眼里的兴奋藏都藏不住,“试试?”
说干就干,他把铺子里的几张桌子搬出去,章玉鸣无奈地摇摇头,上前帮忙,胡海他们见状叼着包子跟过去,一听姜渔打算卖包子,都开始帮忙,几个大男人不一会儿就把桌子和蒸屉全都搬了出去,还给姜渔抱了个凳子外加一个收钱的木盒子。
早有路过的人闻到香气忍不住驻足,见这真开了包子摊,忙上前问价格。
“今儿都是肉包子,料足得很,三文钱一个。”姜渔开口,他容颜靡丽,几人先看他,再看肉包子,眼不知道往哪儿瞧好了,章玉鸣轻咳一声侧身把人挡住,摊子前的几人才缓过神来,察觉方才失态了,面上微微发烫。
这掌柜的好生有福气,开个镖局生意红火,娶个夫郎怎的也这般漂亮,合着好处都让他给占了。
三文钱可不便宜,几人一时踌躇,胡海还不给犹豫的机会,嘴里叼的包子咬了一大口,让他们看里面扎实的馅料,“我们掌柜夫郎的手艺那可是没的说,我敢说比镇上醉仙楼的大厨也不差!”他三两口就吃了一个大包子,几人见他吃的食欲爆棚,也不再犹豫。
“给我来三个我尝尝!”
“我要四个!给家里婆娘带俩。”
“我也要,给我来两个,要一个肉的一个素的。”这位是后来的,没听到姜渔说今天没有素包子,姜渔遂又说一遍,“今天都是肉馅的,要是想吃素的,我明天包。”
“那给我来两个肉的。”那人递过六文钱。
姜渔负责盛包子,章玉鸣负责收钱,亏得后院还有些没用完的油纸包,不然都不知道用什么来装包子。
剩的四屉包子不一会儿就卖完了,好些排队没买到的还有些生气,指责他们怎么只准备这么点包子来卖。
姜渔的小事业开业第一天,非常成功。他很开心,一下午心情十分好,准备明天还包包子。
“明天如果包十屉包子,你说能不能卖完啊?”回去路上,姜渔问章玉鸣道,这人的兴奋劲儿到现在都没过呢,章玉鸣心道。
早上走了一遍这大牛已经认路了,不需要章玉鸣赶着也知道慢悠悠往回走,章玉鸣就也到了车厢里面坐下,“十屉太多了,你忙不过来,我又不能时时帮你,少做些别累着就好。”他不再说些让姜渔别做了自己能养活他的话,只因他从未见过姜渔这般开心过,这双儿一路上将中午赚的钱仔仔细细不知数了几遍,末了还揣进了怀里。
“我得找个记账本记账,不知卖三文钱是否合适,刨除成本还能剩多少。”
“成本我来出。”章玉鸣见他一副财迷的样儿,“赚了钱都归你。”
“本就都归我。”姜渔轻抬下巴,眼里盛笑,“镖局里赚了钱也是我的。”
“好好好,都归你的。”章玉鸣无奈道,“那这样,我明天雇个短工先给你帮忙?”
“要不让小满来帮忙?”姜渔提议道,他跟徐小满毕竟熟悉些。
“也行,等回去我去小满家问问。”确实,雇个短工不熟悉,他也不太放心让陌生人跟姜渔在一起,徐小满就不一样了,是他们未来的哥夫郎。
把这事跟徐小满一说,徐小满也是很开心就同意了,本来每天在家也就跟他娘亲一起绣绣手帕,做点小物件卖赚不了几个钱,姜渔他们有活计第一时间想到他,他很高兴。
两个双儿约好明天一早一起去镇上,所以次日还是章玉鸣赶车,姜溯言也跟着,用姜渔给他做的小背包装了他的玩具和书本。
在车上就乖乖窝在姜渔怀里睡觉,徐小满捧着圆溜的脸蛋一脸艳羡地看着,实在没忍住伸手戳了戳姜溯言的脸。
“小渔,你是怎么生出这么可爱的娃的?”看的他马上就想去生娃娃,那么小小一团抱怀里软乎乎的,太可爱了。
“小满很喜欢孩子。”
徐小满猛猛点头,“我十六岁就想生娃了。”他小侄子刚出生的时候可稀罕人了,他天天抱着,可惜现在长歪了,和姜溯言差不多的年纪,连姜溯言一分的乖巧都没有,简直是个皮神转世,上次他哭着跑回家,那臭小子还做鬼脸笑话他呢。
“等你和大哥成亲就能生了,想生多少生多少。”
“唉。”提到这个徐小满有些苦恼,“我潮热期都要到了,大夫说不让我喝太多抑制药,不然会影响以后生宝宝的。”
可是他都喝两年多了,也不知道影响大不大,会不会本来可以生十个,现在只能生五个了。
“别担心,会没事的。”昨天那个老大夫也跟他说过有关于抑制药的事,虽然确实会有些伤身,但影响不大,不然这个药方也不可能一直传下来了。
到了镖局,章玉鸣先帮他们在镖局门口的空地上支起了简易木桌。
不确定姜渔他们什么时候能包好出来卖包子,他提前给人弄好,免得到时候他们都在外头忙,两个双儿力气小搬不动。
“那我先出去了,忙完再回来帮你们。”章玉鸣道,昨天接了个大活,镇上有个员外老爷得罪了人,已经连续几天有人往他家里扔臭鸡蛋烂菜叶,后面发展到扔点着的柴火,差点把院子烧了,那老爷找到他们,出了大钱让他们十二个时辰守着必须要抓到人,章玉鸣去接胡海的班,那人已经一晚上没睡了。
姜渔没回应他,只摆摆手让他忙自己的去,和徐小满一前一后进了镖局的灶房。
昨天就有计划今天多包包子,姜渔昨天下午把灶台收拾了一通,不用的东西都搬走了,方便他和徐小满走动。
两个人分工明确,姜渔负责调馅包包子,徐小满负责和面擀皮,两个双儿在灶房里没那么多讲究,忙活一阵累了,姜渔把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白皙纤细的手腕,正低头麻利地剁馅。
徐小满和好面帮他洗菜,他们今天包的种类丰富了些,除了昨天的几种,姜渔又买了海带、木耳等,做几种素馅的。
他刚到上林村的时候吃过胡母做的海带包,味道对于他一个京城人来说很是新奇,所以今日也打算尝试下。
两个双儿一边唠着家常,手上动作不停,一上午揉了十几斤的面,全包完了,看着一屉一屉的包子,虽是累了点倒是成就满满。
巳时末,他们把包好的包子往外搬,放在章玉鸣提前搬来的木桌上,烧火开始蒸包子。
蒸笼里摆满了白白胖胖的包子。姜渔将屉子上锅,大火猛蒸,不过片刻,滚烫的白气便冲天而起,麦香与肉香混在一起,镖局里的客人吸着鼻子喊:“章老板还真是会做生意,这快到饭点还能把我们留住!”
不等姜渔搭话,门前已经来了许多客人,有好些瞧着眼熟,是昨天没买到包子的。
“今儿我来的早,有素包子吗?”
“有的,白菜豆腐,海带、还有木耳青菜,您看看要啥!”徐小满一点都不怯场,那客人见是个陌生面孔,仔细一瞧,又是个好看的双儿。
有人打趣两人:“卖包子的小双儿又好看又能干,这包子想不卖得好都难。”
徐小满听了,脸颊瞬间涨红,这些人没恶意,见双儿脸红了,倒没再打趣他们。
一笼接一笼蒸,一笼接一笼空。
日头渐渐升高,木盒里的铜钱堆得冒了尖。徐小满蹲在灶边添柴,看着蒸笼里冒出来的白气,很替姜渔高兴,“没想到这么好卖,明天我还来帮你。”
姜渔点头笑道,“辛苦你了,等收摊,让你章二哥给你结工钱。”
徐小满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正午的时候他们忙活的差不多,章玉鸣等人也回来了,剩下的够大家吃,姜渔他们收了摊。
姜渔把手往章玉鸣跟前一伸,“给钱。”
“什么钱?”章玉鸣一愣。
“小满的工钱啊。”姜渔理所当然道,章玉鸣看他那一盒子冒尖的铜钱一时说不出话来,合着这双儿一毛不拔,连工钱都要他来出。
真是拿他没办法。
给了徐小满工钱,这人却说要买些包子,姜渔不接,只见他耳朵红红的,“我去看看章大哥。”
章玉林还在镇上抄书,他忙得很,姜渔他们从初二开始就没见过他了。
工钱发了三十文,徐小满买了三个肉包两个素包一共十三文,姜渔不要钱他还不乐意。
“小满你忙活一上午,不会就为了这几个包子吧?”
徐小满嘿嘿一笑,不跟他多讲,拿上包子就跑了。
他就不是为了赚钱来的,无非就是来帮姜渔的忙,顺带吃他俩包子罢了,他自己吃可以,给章玉林的却是非要拿钱来买的。
“这人……”姜渔无奈。
第39章
揉着酸痛的肩膀,姜渔数着木盒子里的铜板,一百个铜板串成一串,足有四串还多!
这可是他头一次赚这么多钱,回想之前章玉鸣不管他们的时候,姜渔炸鱼来卖钱,辛苦一天能赚个二三十文就顶破天了,念及此处,姜渔不免心酸,遂狠狠剜了一眼坐那儿喝茶水理账本的章玉鸣。
账本实在繁琐,章玉鸣伸了伸胳膊,暗自琢磨:还是得让大哥来管这些细活,他是真耐不住性子。
不是说他算盘打得不利落,就是这般磨人的细活,他实在受不住。
“你屁股上长刺了?一刻也坐不住。”姜渔皱着眉,眼见这人算盘拨了三回,时不时就要起身站一站,这点小生意倒像是把他难住了。
“得请个掌柜,我里外一把抓,实在顾不过来。”章玉鸣找着借口。姜渔哪能看不出他的心思,淡淡道:“你能把大哥请来最好。”
他也清楚,里里外外都让章玉鸣一个人拿主意,确实分身乏术。时常有邻县的客人找上门,章玉鸣一出门,铺子就只能暂时托付给胡海或徐宏。两人虽是过命的交情,可总麻烦人家处理分外之事,终究不妥。
姜渔眼神一转,倒是有了成算。胡海刚睡醒打着哈欠路过,姜渔把人喊来,让他去跟章玉林耳语几句,胡海一拍胸口,“真有你的小渔,我这就去跟老大说。”
傍晚一家三口结伴回家,今天实在累狠了,姜渔洗漱完毕倒头就睡,这一天又是剁馅又是包包子的,累的他胳膊酸痛,睡着了直哼哼,后半夜更是打起了呼噜来。
小孩半夜爬起来上茅房,章玉鸣带他去的,回来钻进被子,父子俩大眼瞪小眼,姜溯言睡在他和姜渔中间,撅着屁股瞅自己阿爹。
“阿父,阿爹一直打呼。”他说着,轻轻摸了摸姜渔蹙起的眉心,“阿爹今天累坏了。”
“嗯。”章玉鸣打了个哈欠,翻身把一大一小都搂怀里,“快睡吧。”
——
半个时辰后,父子俩依旧瞪着眼,谁也没睡着。唯有姜渔睡得香甜,小呼噜一声接一声,嘴巴微张,连口水都快流出来。章玉鸣怕儿子看见笑话,赶紧趁姜溯言没留意,悄悄替他擦干净。
“阿父,你让阿爹别那么辛苦了。”
“好……”
次日清晨,父子俩顶着一对黑眼圈,被睡饱一觉、神清气爽的姜渔喊醒。
“起床吃饭!”
“咱俩商量个事。”章玉鸣强打精神洗漱完,把姜渔拉到一旁,委婉地提起他昨夜又是打呼又是流口水,“要不,今日歇一天?”
姜渔原本脸色还好,一听这话,脸色拉了下来,转身就走。章玉鸣慌忙追上去,一把将人拉住:“怎么了这是?”
“你嫌我吵,那咱们就分床睡。”姜渔死也不肯承认自己恼了,甩开他的手就要去吃饭,任凭章玉鸣怎么叫都不回头。
小家伙从窗户口探出头,和章玉鸣对视一眼,章玉鸣无奈地摊了摊手。
这顿饭吃得心惊胆战,气氛沉默得吓人。吃完饭,姜溯言背好自己的小布包,乖乖爬上牛车。章玉鸣把车铺好,等着姜渔,可等了许久,都不见人来。他等不及进屋去找,却见这人青天白日就开始收拾床铺,摆明了要跟他分床睡。
“小渔,我错了!”
“你哪儿有错,分明是我错了。”姜渔手上动作不停,换上干净床单,看样子是真打算今晚要独自睡在这里。
“你不是让我今日歇歇吗?我看也用不着我了,你带着言儿去铺子,我今天不去了。”他赌气道。
章玉鸣一时语塞。
他把换下来的旧床单抱到院里木盆里,转身又回屋,轻轻带上房门。
“就当我口无遮拦,说错了话。镖局里弟兄们都等着你呢,昨日还跟我说,自打吃了你做的饭,回家吃饭都没滋味了。”章玉鸣还是头一次把人惹得这么生气,他知道姜渔最要面子,定是自己清晨脑子不清醒,把他夜里打呼的糗事说了出来,才惹得他这般不快。
“你怎么会说错话!”姜渔依旧阴阳怪气,铺好床便躺了上去,背过身把屁股对着章玉鸣,假装睡觉。想起这人一大早就嫌弃自己,心头火气更盛,还故意夸张地打起呼噜,想把人吓跑。
章玉鸣看着他这副模样,没忍住笑了出来,扶着额头只觉得自家夫郎生气时一股子傻劲儿,鲜活又可爱。
他倚在床头,伸手将人从床上捞起来,干脆环着姜渔不让他乱动。姜渔挣扎了几下没挣开,索性把头一歪,靠在他胸口,继续夸张地装睡打呼。
“小渔。”章玉鸣把人抱紧,轻轻晃了晃,“别气了,我以后再也不提了,行不行?”
姜渔:“呼——Zzzz……呼——Zzzz……”
章玉鸣没辙,最后只能昧着良心说,他就喜欢爱打呼的夫郎,还发誓永远不再提昨夜的事,才勉强把人哄好。
等两人赶到镖局时,都已经日上三竿。时间太晚,来不及包包子,便没让徐小满跟着过来。
镖局里几个弟兄见姜渔脸色不好,都冲着章玉鸣暧昧地挤眉弄眼,被章玉鸣挨个踹了一脚,才嬉皮笑脸地去做事。
“少在那儿胡猜乱想,赶紧干活!”
章玉鸣把姜渔安顿好,便要去接替胡海。谁知他人还没动身,胡海先骂骂咧咧地回来了。
“怎么了这是?”
“呸!那李员外真不是个东西!”他们蹲守了好几日,总算把那个差点烧了李员外院子的小贼抓住,可一看,竟是个只到他们胸口高的孩子。胡海问清来龙去脉后,恨不得当场把李员外胖揍一顿,只是一人做不了主,这才急匆匆赶回镖局。
“细说。”章玉鸣在桌前坐下。胡海端起茶壶,猛灌一口茶水:“年前大雪,封了不少村子。那孩子是吴家村的,他们村里趁着山路还能走,跟咱们一样出来买粮,那粮铺正是李员外开的。”
“那时候粮价本就贵,辛辛苦苦攒了一年的钱,好不容易买几斤粮,里面竟掺了陈米旧粮。在家放不了几天就发霉,几家人舍不得扔,煮了吃,结果……全都被毒死了!”
当真是伤天害理!
章玉鸣沉默片刻,沉声问:“那孩子呢?”
“他是家里唯一活下来的。家里人怕霉粮吃了出事,给他煮的都是好米!”就这么一个几岁的孩子孤零零活下来,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你把孩子带过来。”章玉鸣道。这桩生意,本就是他们疏忽,那李员外开粮铺能做出这等事,平日品行可想而知,当初本该先打听清楚再接这活。
“现在怎么办?把孩子交给他们,多半是活不成了。”
这事怎么处置都为难。不交给李员外,有损镖局信誉;可真交过去,他们良心上又过不去。
“我来处理。”章玉鸣神色平静,他只想先见见那孩子。
按李员外之前所说,府上家丁盯了好几天都没找到这孩子,不得已才来找他们。胡海有些拳脚功夫,这几日章玉鸣抽空也没落下对他们的训练,想来也是因此才发现了孩子。这么看来,这小孩躲藏的本事倒是不小。
约莫一炷香功夫,胡海把孩子带了过来。章玉鸣一看,这孩子比姜溯言大不了多少,寒冬腊月里只穿一件单衣,露在外面的手脚全是冻疮,头发乱糟糟的,唯有一双眼睛黑亮有神。
“你叫什么名字?”章玉鸣问道。
孩子看了他一眼,他认得章玉鸣,规规矩矩地开口,带着几分紧张:“恩人,我叫吴长庚。”
“恩人?”胡海一下子清醒了。章玉鸣也仔细打量了他几眼,却没什么印象。
“三年前,我和娘亲探亲路上遇到山匪,是恩人救了我们。”只是如今,娘亲也不在了。
胡海看向章玉鸣,这下好了,这孩子说什么也不能交给李员外了。
“海子,先带他去洗洗,换身干净衣服。”后院一直有热水,也有洗漱歇息的地方。
正在灶房忙活的姜渔听见动静,也走了出来。见这孩子年纪这般小,心中顿时生出怜悯,让胡海去歇着,他来照料孩子梳洗。
姜渔看着吴长庚冻得发紫的小脸和满是冻疮的手背,转身快步走进灶房,又多烧了些热水。章玉鸣跟了进来,这些日子他早已看清,自家夫郎是个嘴硬心软的人。见他藏不住的软心肠,眼底的戾气稍稍散去,抬手轻轻拍了拍吴长庚单薄的肩膀:“先去灶房吧,里面暖和。”
吴长庚应了一声。后院房间每日都被姜渔收拾得一尘不染,连灶房都没有半分油烟味。他看了看自己一身脏污,站在门口,竟有些不好意思进去。
“愣着做什么,进来啊!”姜渔回头喊他,一眼看见身后跟着的章玉鸣,忍不住骂道,“那李员外简直畜生不如!乱世里赚这种断子绝孙的钱,早晚遭天打雷劈!”
嘴上骂着,手上却没停。烧好滚沸的热水,又翻出一身备用的衣服——是他自己的,对吴长庚来说稍大些,倒也勉强能穿。
吴长庚毕竟是个小汉子,章玉鸣见姜渔要帮他洗澡,便主动接了过来。擦净身子,梳顺乱糟糟的头发,才露出一张瘦得脱了形、却透着一股韧劲的小脸。姜渔瞧了一眼,抱臂点头:“模样倒是周正。”
吴长庚攥着带着皂角清香的棉衣,眼泪险些砸在衣襟上。他咬紧牙不让自己哭出声,只哑着嗓子道:“谢谢恩人……”三年前章玉鸣从山匪手中救下他和娘亲,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这般高大勇猛的人。没想到三年后,又是他们救了自己。
这个长得跟天仙一样的人,想必就是恩人夫郎了,他换上棉衣,便想给他们二人磕头,让姜渔眼疾手快扶过,语气凶巴巴,“刚换得新衣裳跪脏了!”
“对,对不起……”
姜渔一时嘴快,看着孩子拘谨的样儿,心里又连连后悔,转头煮碗稠乎乎的小米粥,搁在孩子面前:“先喝一碗垫垫肚子,待会儿好吃午饭。”
前厅里,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罗小六和李树方才去打听了一下这个李员外,简直是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徐宏重重拍了下椅背,指节泛白,其他几个弟兄也是脸色铁青,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章二哥,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王二虎作为他们当中年纪稍小的那一个,最为沉不住气,“这李员外简直可恶!”
章玉鸣指尖轻轻叩着桌面,他前世见过太多这般恶事,不像众人这般愤然。如今战火四起,城池割据,官府早已形同虚设,所谓律法,不过是权贵豪门的遮羞布。李员外敢用霉粮坑害百姓,想来也不是一日两日,更是吃准了没人能奈何他。
“我知道。”章玉鸣抬眼,目光冷沉,“这件事,咱们用自己的法子解决。”
话音刚落,姜渔牵着换好衣服的吴长庚走了进来。孩子穿着旧棉衣,宽大却暖和,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般温暖的感觉了,有些紧张得跟着姜渔,黑亮的眼睛里满是不安。
姜渔抬眼看向章玉鸣,语气平静却坚定:“这孩子,先留在这儿吧。至于李员外,你别乱来,镖局一大家子,不能出事。”
他了解章玉鸣的脾气,之前在村子里属实天不怕地不怕,可如今在镇上,那李员外显然不是他们能招惹的人,不能逞一时之快。
章玉鸣给了姜渔一个安心的眼神,没说别的,只说“我有分寸。”
他转头告诉胡海几人:“去把吴家村幸存的人都悄悄接过来,再去周边村落打听,但凡吃过李员外霉粮的,全都请来镖局。另外,把他粮铺掺假的旧粮、账本,能找的全都找出来,一件不留。”
“好!”胡海点头,立刻带人出发。
当天夜里,镖局后院挤了十几号衣衫褴褛的百姓,他们大多是些穷苦百姓,吃毒粮吃死了人也无处讨公道,见到章玉鸣就要给他磕头,章玉鸣一一扶起,沉声道,“你们不用朝我磕头,只要你们把李员外害你们的经过,一字一句说清楚,才能自己替自己讨回公道。”
百姓们你一言我一语,哭声压抑。那阵子,粮食价格昂贵,他们攒了半条命的钱,买来的却是发霉的毒粮,一家老小就这么没了,告天天不应,告地地不灵。
姜渔一夜没睡,灶房灯火通明,煮了一锅又一锅的热粥,让这些人先暖暖肚子。吴长庚守在灶边,默默帮着添柴,小手被火星烫到也不吭声,他好像,给恩人添麻烦了。
这么多粮食,不知要多少钱,就这样给他们这些人吃了。
姜渔见他出神,摸了摸他的头:“怎么了?”
吴长庚忙摇头,半晌又开口,“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这有什么好麻烦的。”姜渔还以为什么事呢,“小孩子家家的,别想那么多。”
这事他们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然知道了,总要管一管的。
“有我们在。”姜渔轻声说,“这世道恶,但总有些看不惯的人,不愿让恶人横行。”
他们这一晚没回村,姜溯言在榻上睡了,章玉鸣暂时安顿好这些人,来灶房找到姜渔。
“辛苦了,先歇歇。”
“没事。”他没什么辛苦,只是觉得这些村人可怜。
次日一早,章玉鸣没动刀,没动武,只带着弟兄和百姓,扛着那几袋发霉的毒粮,抱着厚厚一叠证词,直接堵在了李员外粮铺门口。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全城。
乱世里的百姓,本就被奸商恶霸逼得走投无路,见有人带头出头,瞬间围得水泄不通。章玉鸣当众撕开粮袋,霉味冲天,又让百姓一一哭诉冤情,听得围观人群怒火冲天。
李员外带着家丁气势汹汹赶来,就要打人,却被章玉鸣一个眼神瞪回去。他们弟兄个个身强力壮,往那一站,家丁们吓得腿肚子发软,根本不敢上前。
“李员外,你卖毒粮害命,今日当着这些百姓的面,你还有什么话说?”章玉鸣声音不大却准确传进在场所有人耳中,震得人耳膜发颤。
“我出钱让你找到作恶的贼人,你却反过来砸我铺子!”李员外气急,章玉鸣将那十两银子扔给他,正正好砸在他额头,把这肥头大耳的老爷咂得哎呦一声。
“你这靠坑害百姓得的银子,我章某人收不了!”
李员外还想狡辩几句,却被百姓的怒骂声淹没。吴长庚在人群中带头开始扔菜叶,砸石头,其他人见状也纷纷掏出臭鸡蛋,有的干脆啐上一口,往日里高高在上的员外爷,瞬间如同过街老鼠一般,抱头跑了,还不忘放一句狠话让章玉鸣等着瞧。
百姓们砸了粮铺,那粮铺的库房里全是一袋袋当年的新粮,就连看门的狼狗都长得膘肥体壮,碗里是煮的花白的大米粥,这些家人吃了毒粮被害死的村民们见到更是悲从中来,哭喊震天,章玉鸣让他们把粮食分了,也算稍微慰藉。
经此一事,章玉鸣的镖局名声大噪,百姓们敬他居多,但凡有难事,都来找他做主。镖局的生意越来越好。
吴长庚也正式留在了镖局,成了镖局的孩子。他跟着姜渔的时候多,帮着做饭、算账,别看年纪小力气却不小,加上聪明又勤快,很得大家的喜欢。姜溯言听到他的经历眼眶红红的,哭了好几天,两个孩子关系也慢慢亲近许多,姜溯言还教吴长庚识字。
“忙不过来就再招些人。”姜渔这几天把自己的小生意放了放,一门心思给这些人做饭,眼瞅着他们这伙人回来的时辰越来越晚,脸色也越来越憔悴,忍不住提议。
“明日就招。”章玉鸣放松了身体环住姜渔,脑袋搭在他肩上闭目微歇,这双儿难得没让他滚一边去,由他揽着,“虎蛋明天就来了是不?”
“嗯,伯母病好了,海子明天带他来。”本来初七虎蛋就想跟来的,不巧胡母过年累着,病了一场,胡海没法在家照顾,就只能托虎蛋照顾,这少年性格内敛,做事倒是十分细心,把胡母照顾的很好。
“从村里再招几个?”姜渔偏头问他,见这人靠在自己肩上,眉宇间掩不住的倦意,反手拍拍他脸让人到榻上睡会儿。
只姜渔平日里抽他习惯了,一上手稍重了些,把章玉鸣抽的脸皮一抖,也睁开了眼,“你打我作甚?”
莫名有几分委屈,姜渔忍不住笑,“没打你,让你去榻上休息会儿。”
章玉鸣不舍得放开他,只好两人一起去榻上躺下,章玉鸣回着方才的问题,“咱这活儿赚得多,风险也很大,村里不见得有人愿意跟着干,再者村里人也没多少手脚功夫好的,跟着也是拖后腿。”
就李员外那桩子事,后头李员外还派人来报复过,要不是他们身手好,真不一定打得过,饶是弟兄们都懂些拳脚功夫,也不免受伤,伤得最重的是罗小六,他功夫没那么好,被人踹了一脚,眼下还在家休息呢,他家里人都不想让他来了,不过他自己倒是不怕,一门心思就想跟着章玉鸣干。
“那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隔壁几个村都有我之前跑商的兄弟,近来也没怎么接触,我想着找他们会好些。”他那些兄弟也是前世跟着他走南闯北,追随明主的,都是信得过的人,身手也不错,而且家里条件都是些穷苦的,他们日子好些了,章玉鸣就想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衬一下。
不过他一提及跑商的事,姜渔就脸色不好,之前他就没怎么提,也没敢说让那些兄弟们来,现在镖局里确实缺人,章玉鸣顺带提上一嘴,试探着姜渔的反应。
“既然是你信得过的,那就行。”他知道章玉鸣心里有数就放心了。
“不生气了?”章玉鸣轻声问,二人躺在一方小榻上,身子紧挨着,姜渔冷哼一声,拧住他耳朵,“现在是不生气了,日后你再一声不吭就离家出走,我非要你好瞧不可!”
“别别别!我错了!”章玉鸣连连告饶,忙解救自己的耳朵,“我那不是鬼迷了心窍嘛,要是早知道你这么好,我肯定舍不得出去的。”
“哼!”姜渔才不信这个邪,他在男人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忽然道,“先把大哥找来吧,我本来打算拿小满激他一下,这些日子没让小满来,也就忘了。”
他想的是让章玉林有些危机感,徐小满跟他一起卖包子,很讨人喜欢的,若是章玉林瞧见了保准会吃味,说不定就愿意留在镖局了,可惜这些日子他的小包子铺都没时间开。
“说到这个,我有个伙计是之前开饭馆的,明日我把他找来,你要是还想开包子摊,我就让他负责镖局的伙食,你也能腾出空来。”
“那感情好。”他这就高兴了,替章玉鸣揉揉耳朵,跳下榻去给几人准备夜宵。
第40章
次日章玉鸣先去邻村把他几个伙计找来,姜渔一想,他们好长时间不见,总要聚聚,便打算中午煮上几个好菜,一来是让新老伙计互相认识一下,二来也是给他们接风。
这次章玉鸣总共找了五个人来,加上镖局里原来的六个人,再算是虎蛋,一共是十二个人了,姜渔又让胡海去请章玉林,不过一顿饭的功夫,想来他是不会推辞的。
这五人皆是身材高大的汉子,穿着简单,瞧着确实是穷苦人家出身,章玉鸣给姜渔一一介绍他们:
从左到右分别是,陈大柱、周石头、林旺、赵四喜,最后一位年长些的叫张顺。
陈大柱打小干惯了力气活,人实在,做事稳妥;周石头手脚勤快,适合跑腿看场子;林旺则是拳脚功夫不错,赵四喜性子活络,外头打交道利落;至于张顺,他之前开过饭馆,见得多,做事周全,章玉鸣打算让他日后负责镖局的伙食。
章玉鸣给姜渔一一介绍完毕,姜渔同他们挨个打了招呼,看这几人眉眼周正,举止稳重踏实,没有半点油滑气。不得不说,章玉鸣这人看人的本事是真有,挑来的个个都是能用的人。
“几位先坐,中午在这儿吃顿便饭互相熟络下,下午玉鸣再跟你们细说镖局的活计,也好早日上工。”姜渔转头交代章玉鸣,“你先招待着,我去灶上忙活。”
“好。”章玉鸣应下,待姜渔走后,最是活络的赵四喜忙揽住章玉鸣的脖子,笑道,“行啊你,偷摸娶的夫郎这么好瞧,性子也好,真是好福气!”
“你就羡慕去吧!”章玉鸣扬眉笑道。
几人热闹着说上几句,往日一同跑商的感情还在,本就是旧相识,那点生疏拘谨顿时散了个干净。
胡海去请章玉林那会儿,后者正巧刚忙完手上的活,想着许久没见二弟,便跟书店掌柜告了假,跟着一同过来。
新添的伙计加上几个老人把屋里瞬间坐得满满当当。两张桌子凑在一起,又搬了三张长凳,十二个人挨个儿坐下。姜渔和几个伙计端着热气腾腾的菜从厨房出来,满满摆了一桌子。
一群大男人闹哄哄的,姜渔就没凑热闹,特意留了饭菜,同姜溯言、吴长庚在灶房吃。
章玉鸣见人都齐了,率先举起面前的茶杯——下午还有正事,便不喝酒了:“今天咱们是第一次聚齐,大部分兄弟都是旧识,往后都是一家人。这第一杯,我敬大家,以后有福同享,有活同干!”
“好!”众人齐声附和,纷纷端起杯碰在一起,“哐当”一声脆响,震得桌上的筷子都颤了颤。
那五个新来的汉子起初还有些拘束,但架不住身边的老伙计热情,胡海、徐宏、王二虎都是爽快的人,这个夹一块肉,那个递过一双筷子,嘴里连连说着“别客气,都是出力讨生活的,吃饱才有力气”。
大家话匣子一打开,聊得热火朝天。镖局里的老人讲起近来接的那些生意,闹的那些笑话,新来的几个也敞开心扉,唠唠家里的田地收成。都是一身力气讨生活的人,没什么心眼,几句话就热络到了一块。
章玉林坐在主位边上,话虽不多,眉眼间透着股精气神。他看着这一屋子热热闹闹的汉子,心知自家二弟这生意确实红火起来了。
茶足饭饱,一屋子人红光满面。原先的生分早已烟消云散,此刻彼此看在眼里,都是实打实的兄弟情了。
吃过饭,章玉林便要回书店当值。他白日在书店看店,闲暇便抄书誊写,夜里再整理课业。虽不打算考科举,可毕竟读了十几年圣贤书,有人愿意收,他便整理出来换些银子。
章玉鸣一把将人拦住,“哥,你今天可是看到了,这一帮子兄弟,我确实忙不过来,从前不来帮忙也就罢了,如今总不能袖手旁观了。”
章玉林却转了话头,神色微沉:“我听说,你前些日子同李员外起了冲突?已成家立业的人,行事该稳重些。李员外终究是镇上富户,官商勾结根深蒂固,他若真要找你麻烦,你有应对之策吗?”
“我……”
“你皮糙肉厚,受点委屈不算什么,可总要顾及小渔和孩子。”
“我心里有数。”章玉鸣无奈,“你既嫌我不稳重,更该过来帮我把把关。”
章玉林沉默片刻,这次竟松了口:“再过些时日吧。书店已在另招伙计,等寻到人,我便过来。”
章玉鸣一怔,本以为还要费许多口舌,没想到他这般爽快答应,心中暗笑:莫不是真有了危机感,怕徐小满被旁人惦记去了?
“在想什么?”章玉林看他一眼。
“没什么。”章玉鸣咧嘴一笑,“总归你肯来就好,小渔知道了,必定高兴。”
“我先回去,下午还要上工。”
“好,晚上一同回,坐牛车也轻快些。”
“嗯。”
兄弟二人暂且别过。章玉鸣兴冲冲把这事告诉姜渔,却见他一脸平静,半点不意外。
“小渔你怎么这个反应?”
“大哥刚来那会儿就跟我说了。”姜渔收拾着碗筷,“他被你去李员外那儿闹事吓到了,已经私下找过我了。”
“你这双儿,早知道了不跟我说。”一旁胡海也是非常淡定的模样,合着他是最后知道的。
“那五位大哥你是怎么打算的?”
“让张顺接替你的活,其他人跟着我先练练身手,再跟着海子他们出去跑几趟生意。”
“也行。”姜渔又想起虎蛋,他年纪尚小,恐怕不能跟着跑生意,“要不让虎蛋给张顺大哥打下手?”
“倒是也成。”十几口人一顿饭也是个大工程,况且他们现在忙了,有时候晚上一顿也得在镖局里吃,有个人打下手还轻松些,胡海也很赞同,“我去问问虎蛋,那孩子保准能同意。”
“行。”
如此便也安排好了,就是这样的话镖局里的灶房就被占住了,姜渔的小生意没办法做了。
他们这铺子前后院一般大,后院两间房,一间改作灶房,一间用来吃饭歇息。原先不足十人时还勉强够用,如今一下子多了五六口,再加上住在这儿的吴长庚,便显得格外局促。
两口子稍微有些愁。姜渔算了算这些日子赚的钱,差不多有三十两。这笔钱对于寻常庄户人家来说已是不少,但是想要买个铺子还是远远不够。
“在想什么?”章玉鸣从身后走近。
“我想咱们什么时候能攒够买铺子的钱。”姜渔道,他还是得拾起他的小生意,虽然赚的不多,但是可以覆盖他们日常的开销,这样镖局里赚的就都能攒起来。
经了李员外一事,镖局的名声反倒更响。从前一日顶多赚一两多,好时二两,如今一日便能进账四五两,这在从前是想都不敢想的。如今人手充足,能接的活更多,进项只会越来越可观。
章玉鸣没同姜渔说,自己私下还存着几十两。那些风险高的活计,他都悄悄自己接了,酬劳也更丰厚。虽还没赶上苏婉那次给的五十两,可零零总总加起来,也有八十多两了。
这人一副财迷样儿,章玉鸣能想到自己攒够一百两银子交给他时,他该有多欢喜。
“不急,很快咱们就能买的起铺子了。”章玉鸣打算先把这间铺子买下来,这铺子是秦嫂介绍的,秦嫂人不错,自从他们开了铺子年前年后也来过几次,一开始看他们夫夫俩不容易,还主动告诉他们第一个月的租金可以月底交,这份情,章玉鸣和姜渔都记在心里。
“没关系,慢慢来。”姜渔十分善解人意道,章玉鸣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迟疑地问出这几日憋在心里的话,“总觉得小渔你近来对我好了许多。”
这份好是藏不住的。比如他忙活时章玉鸣突然横插进来捣乱,姜渔不再嫌烦把他赶走,再具体一点就是姜渔做饭的时候章玉鸣在灶边偷嘴,姜渔不仅不恼了,还十分贴心把最香那块夹给他;再比如晚上章玉鸣有事没事总想摸着他睡觉,之前姜渔都掐他手让他远点,这些日子竟也由着他了。
奇怪,十分奇怪。
姜渔眉梢一挑,“怎么,你不想我对你好?”
“当然想。”章玉鸣笑得开怀,“毕竟谁不喜欢温柔体贴、乖巧可人的夫郎,小渔你这样我格外欢喜。”
“呵!”章玉鸣不知道那句话又惹姜渔不高兴了,这人踹了他一脚独自走了。
温柔体贴?乖巧可人?
巧了,这八个字他姜渔就占了一个“人”字,其他一个不沾。
“这又怎么了这是?”章玉鸣挠着头跟上去,姜渔回头手指点在他胸口,一张生动的脸微微鼓起,没好气道,“你既然喜欢,便去找个温柔体贴、乖巧可人的去。”
章玉鸣一拍额头,忘记这双儿小心眼了。
镖局的生意越做越大,吴长庚住在镖局,这孩子十分勤快,每日天不亮就起床打扫卫生,烧热水。
念及他年纪小,章玉鸣和姜渔都没给他安排事做,让他留在镖局也是看他没处可去,又怕李员外找他报复,不过这孩子一直知恩图报,凡事都抢着搭把手。章玉鸣带着众人训练时,他也默默跟着学,日子一久,竟被章玉鸣看出几分习武天赋,便开始刻意着重教他。
姜渔的小生意也重新开张。他见隔壁布店的后院常年空着,掌柜一家又住在镇上,便以每月五百文的价钱租了下来。起初那掌柜见他们生意红火,心中还有几分眼热,可姜渔时常送些热包子,镖局里做了好菜也不忘端一盘过去,久而久之,那点不快便烟消云散,两家铺子相处和睦,还时常互相介绍客人。
徐小满一直跟着姜渔忙活。他从不是吃不得苦的双儿,每日卯时起身,忙到夜里才歇,人虽瘦了一圈,精神却越发鲜亮。两个双儿手脚麻利,几乎不用旁人操心,再加上吴长庚在一旁打下手,小小的包子摊竟被打理得红红火火,瞧着比镖局还要热闹几分。
从姜渔口中知道吴长庚的经历后,徐小满对这个父母双亡的小汉子也是十分同情,特地把家里他之前的衣服都找了出来,给了吴长庚方便他换洗,这小汉子身体还没开始抽条,穿着双儿的衣裳倒也不违和。
正月已过,章玉林总算来了。
这一月他也忙的不可开交,章家人并不怎么管他辛劳,有时回去晚了连口饭吃都没有,本就清瘦的人越发消减,只徐小满心疼不已,下午空闲时候给他送些吃食。有时是他们卖剩的包子,大多数时候是章玉鸣他们留出来的饭菜,偶尔有几次是徐小满把新学的菜式做给他吃。如今见他终于来了,大家都十分高兴。
“可怜我们小满,每日忙完这里还要心疼大哥吃不上饭,眼巴巴去送,大哥早些来,也免得我们小满这么辛苦。”姜渔歪着身子靠在徐小满身上,打趣二人,章玉林眉眼温和,徐小满的好他都看在眼里,只默默把刚买的糕点递过去给徐小满,嗓音温润,“我买了莲花酥和蜜饯,你昨日念叨过的,同小渔拿去吃。”
徐小满脸红的接过,对于章玉林的到来也是分外欢喜。
章玉鸣抱着一摞账本出来,放在账台上,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大哥,这些都交给你了。”他总算能从这些琐碎事中抽身,这些日子他可真是受够了,只有在训练和跑生意的时候才能稍微痛快些。
“我……我不耽误你干活了。”徐小满提着糕点就跑,都不给章玉林再说句话的机会。
一日的忙碌开始。章玉鸣将铺子内外尽数托付给章玉林,自己先带着兄弟们训练了半个时辰,才出去接活。
昨日有个大生意找上他们,是正儿八经的走镖,护送的还是几车价值不菲的布匹,这一桩生意干完,就能存够给姜渔的一百两了,章玉鸣信心满满。
不过这一趟得往西走,一来一回八九日的路程,一想到这么多天见不到夫郎儿子,章玉鸣心里还有几分不得劲儿。
他一把将正准备去收拾包子摊的姜渔拽回后院卧房,轻轻将人按在榻上:“我这一去要好些日子,你在家务必照顾好自己,出门跟着大哥,我都同他交代过了。”
“我知道。”姜渔也是难得由着这人青天白日把自己压在床上,“你也小心些。”
“放心,你男人别的不行,就会点拳脚功夫。”
“切。”姜渔嫌他,“刀剑无眼,你功夫再好,对方若有兵器呢?出门在外收敛些,别像在家这般张扬。”
“好好好,都听你的。”章玉鸣连连应下,又想起一事,“咱们院子偏,没什么邻居,早该养几条狼狗看家,免得你与言儿夜里害怕。”
“我不怕。”姜渔淡淡道,他又不是没自己住过,之前逃难路上躲在山林里,夜晚狼嚎鬼叫什么声儿都有,他都怕过了。现在在村里他有什么好怕的,院门高高的,没人能爬进来。不过这人说的对,确实该养几条狗的,等回去在村里打听打听,谁家有刚出生的小狗抱两只来。
“那我走了,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就跟大哥他们商量。”
“我知道。”姜渔看时候不早了,催促他,“胡海他们都等着呢,你赶紧去!”
“亲一口。”章玉鸣突然压低声音道,姜渔为催他走没法子,在他脸颊上亲了下,可这人却不满足,捧着姜渔的脸颊,炽热的唇直接覆了上来,舌尖撬开他紧闭的牙关,唇齿相依,几声难言的闷声从缝隙间泄出,听得章玉鸣有些情动。
怕再亲下去止不住,章玉鸣只能放开了人,又依依不舍啄吻几下,这才理理衣裳下榻,不忘把姜渔抱起来。
“我真走了。”
“赶紧走!”姜渔被他亲的没了力气,踹在他身上的脚也是软绵绵的,嗓音里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旖旎,章玉鸣看的心痒都不想走了,狠狠揉了一把姜渔的脑袋,“赶我走,夜里想我想的哭,我可是不会回来。”
“谁想你!”姜渔嘴硬,却还是老老实实把人送到门口。
这次走镖,章玉鸣带了胡海、王二虎、林旺三人,路程不算太远,四人足够。
在门口又反复叮嘱几句,章玉鸣才翻身上车。
“大哥,小渔和言儿,就拜托你多照看着。”
“你放心,路上小心。”章玉林点头。
“好。”
几人渐渐走远,姜渔才收回目光,“我们也去忙吧。”
说完便带着徐小满去收拾包子摊。
章玉林留在账台后整理账本以及接待客人,来往之人见掌柜换了个,不免多瞧几眼。
之前那个掌柜年纪轻轻夫郎儿子都有了不知这个是否娶妻。
“掌柜的。”来人是个中年阿么,这个镖局在镇上可是出尽了风头,要是能把自家姑娘嫁到这里,保准让人艳羡不已。
那阿么上上下下打量章玉林好几眼,瞧他长得清俊,虽是看着瘦了些,但身姿挺拔板正,妥妥一副书生像,更是欢喜。
“您是何事?”章玉林放下手中事务,引着阿么先坐。
气质出尘,待人宽和,那阿么更喜欢了,这当他女婿不错。
“可曾成家?”这话给章玉林问的一滞,片刻后又恢复那副温和笑容,“已经成亲了。”
他夫郎定好了,日后总会成婚,便也不算骗人。
“好儿郎怎的都是早早成亲了。”阿么失望万分,“你这镖局里,就没有未成家的汉子吗?”
“倒是有几个,不巧,都出门去了。”章玉林从容应道,“您不若过个半月再来。”
“也好也好。”那阿么悻悻离去。
一上午,镖局又接了几桩新活,章玉林记得清清楚楚,分毫不错。
姜渔和徐小满在门口卖包子,两人早已熟练,顺顺利利。
只是姜渔发现,徐小满不知第几次偷偷回头,望着账台后的人发呆,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不懂两个人就在一起,有什么好看的。
午时已过,包子基本卖完了,二人结束一天的忙碌,收拾了摊子,姜渔正好喊徐小满去休息,就见这人捧着脸蛋目光凝在章玉林身上。
“章大哥真好看……”哪哪都好看,他没什么文化,就觉得好看,姜渔实在无奈,只能把人拉回屋子。
“好了,要看就离近点看,在门口看像个什么。”徐小满嘿嘿一笑,有些被识破的窘迫,他跟姜渔一起收了摊子,想起姜渔今天就要自己睡了,凑近他,“小渔,你自己睡会不会孤单啊?要不要我陪你?”
姜渔一怔,“不用,我没事。”徐小满觉得他在假装没事。
他想如果是他的话,一定会很难受的,他恨不得每天都跟他的章大哥在一起,都不敢想以后成婚了万一分开他该多难受。
姜渔不知徐小满心中所想,他独自睡了十几年,早就习惯了,反倒是章玉鸣在身边时,这人手不老实,总动不动就摸他,还要伸进里衣里面贴着摸,想到这里,姜渔脸上泛起一抹不自在,忙找个借口走了。
当天夜里,说不会孤单的某人,破天荒的睡不着了。
明明忙了一整天身体累的很,以往都是沾枕就睡,今天怎么都睡不着。他翻来覆去,气得狠狠捶了一把身旁空着的枕头。
“混蛋……”他睁着眼小声嘀咕着,难不成真不习惯了?
“唔……阿父……”身边的姜溯言翻了个身,紧紧抱住他的胳膊,含糊地说着梦话。
姜渔连忙把孩子搂进怀里,强行闭眼入睡。
第二日清晨汇合时,徐小满一看见他眼底的青黑,立刻了然地眨了眨眼。
“还说不想章二哥,你看你,昨晚肯定没睡好。”
“大概是夜里有些凉。”姜渔嘴硬。
“你家炕那么暖和,怎么会凉。”徐小满就是要让他承认,扑在他身上,“小渔你就是嘴硬,肯定是想他想的睡不着,这又没有什么丢人的,我也每天都想章大哥呢,好想早点跟他成亲,这样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
“一直在一起有什么好的。”姜渔垂着眸子。烦得要死,呼吸又热又重,搂住他他根本就睡不着,姜渔不觉得自己睡不着是因为想他,肯定是因为身后忽然没了一个火炉他不适应而已。
“小渔你简直是个木头!”徐小满惊讶,“相爱的两个人就是要每天在一起啊,不然也会互相想念,就像我跟章大哥,我每天都想见他,他也每天都想见我,他还给我写小情话呢,我都好好存起来了。”
姜渔还是不太理解,什么想不想的,不就是一起过日子吗,一日三餐粗茶淡饭,他没经历过很想念一个人的时候。
看他迷茫的表情,徐小满忽然觉得他跟姜渔说不清,“算了,等你以后就知道了。”
他还以为姜渔成过两次亲比他懂得多呢,现在看来,说不定还不如他,那他那些好奇的事都不能问他了,徐小满失望。
那边,章玉鸣几人刚赶到隔壁临水县。
去年战乱多多少少波及到了这里,今年情况好了不少,一路走过来都还算安稳。几人刚走到一片密林边上,忽然听见林子里传来打斗的声音,声音不大,但这处密林是他们的必经之路,若是绕路要多走好几日。
“我去看看。”
章玉鸣让同伴在原地等着,自己悄悄摸过去探探情况。
他施展轻功摸过去,走近了才看清,林子里两伙人打得正凶。一边全是黑衣蒙面,出手狠辣,依照前世的经验来说,这伙人应当是专业的刺客;另一边是侍卫打扮,人数不多,却死死护着一辆马车,半步都不退。
章玉鸣躲在树后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辆不起眼的马车上,他不确定这些人是什么来头,只是觉得为首的侍卫有点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
就在这时,一黑衣刺客趁其不备,轻功一跃便稳稳落至马车前,侍卫首领目眦尽裂,一声爆呵,“主子!”
马车的车帘被一阵风吹开,里面的人露了半张脸。
只是一眼,章玉鸣整个人都僵住了。
此刻那名刺客已挥刀直扑马车,危在旦夕。
章玉鸣来不及多想,身形一纵,赤手空拳便闯入战局。
刺客挥刀劈来,他不闪不避,手腕一翻,精准扣住对方持刀之手,稍一用力,利刃当啷落地。身后刀风再起,他旋身避过,一记沉拳直轰刺客胸口,将人震飞数步。
他空手对敌,身法利落如影,拳脚刚劲生风。明明无刀无剑,却硬生生在一众持刀刺客中杀出一道铁壁,将马车护得严严实实。
侍卫们见这凭空杀出的侠士身手如此了得,士气大振,齐齐反扑。
刺客们越打越心惊,这人徒手竟比持刀还要难惹,几番冲撞都近不得车驾半步,眼见再耗下去只会全军覆没,终于不敢恋战,仓皇遁入密林深处。
尘埃落定。
章玉鸣负手立在马车之前,衣衫微拂,气息平稳,只一双眼沉如寒潭,静静看着马车中的人。
便在这时,马车里传来一声轻响。
车帘被人从里面轻轻掀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露了出来。随即,一道修长挺拔、气质清贵的身影缓步走下马车。
一身素色常服,不佩冠冕,却自带一身端凝气度。眉眼清俊,神色沉稳。
果真是他,章玉鸣心下稍静,没想到隔了一世,他与陛下竟是在此情景下见了面。
夏承宥目光先扫过地上散落的兵刃,再看向那些松了口气的侍卫,最后,缓缓落在身前这个赤手空拳、却为他挡下一众刺客的人身上。
他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却不失威仪:
“今日若非侠士出手,我等险些遭人暗算,不知侠士高姓大名?”
章玉鸣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旋即拱手,“在下章玉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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