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玉鸣一时更不知说什么了,二人心中知晓,章玉鸣领兵是最为稳妥的。
只能将人搂得更紧了些,章玉鸣轻声叹气,姜渔靠在他肩头,鼻尖轻蹭着他的衣襟,眼眶通红,在一直俏白的脸上格外显眼。
他慢慢转身,屈膝坐在章玉鸣腿上,整个人裹进他怀里,额头抵着颈窝。
他想大气些,让章玉鸣去便去,到嘴边又怎么都说不出来。
章玉鸣抹掉他眼角的眼泪,将人按在胸前,“夏宗擎此人狼子野心,不能任由他继续发展壮大,如今朝廷……”
一根手指抵在他唇边,姜渔不想听这些,眼泪滴答落满他的衣襟,胸前一片湿濡,“我知道你的意思。”
什么家国大义他明白,只是觉得自己怀孕以来总被情绪左右,便瘪着嘴,用手背一把抹干眼泪,“你去吧,我会在家里好好的,你不用担心我。”
“小渔……”
“只是,你自己在外面要当心,虽然你总说自己功夫好,不会出事,可我还是会担心你。至少为了我,你也要再小心些。”
章玉鸣看着他满是担忧的眼睛,一句话也答不出。
他比谁都清楚,走到这一步,早已没有回头路。
“谁家的双儿怀了身孕却没有夫君相陪,独守空帐。”章玉鸣把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里满是自责。
“就是我呗,还能有谁。”姜渔吸吸鼻子,眼泪已经止住了,“日后让皇兄给我封个大宅子,要地段好的,还有离皇宫近……”
“没影儿的事,就想着讨赏了。”章玉鸣无奈失笑,又感慨他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
“皇兄会答应我的。”
“皇兄疼你。”
“他根本不疼我。”姜渔反驳,嘴唇还抿着,“若是真疼我,就不让你去打仗了。”
章玉鸣听出来了,这双儿心里怨了,便劝他一句,“皇兄知道要伤心的。”
“不让他知道。”沾了泪水的衣裳有些凉,姜渔不愿意靠着他胸口了,于是慢慢挪了下,枕在他大腿上他,仰着头看他。
视线从眉骨滑到鼻梁,最后落在下巴上。
夜里刚冒出来的胡茬,青郁郁一片。
他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有点扎手,有点痒,又想到以后摸不到了,眼圈又红了一圈,却说起不着边际的话,“你长胡子了,不准亲我。”
“好。”章玉鸣应得干脆,手却轻轻托住他的下巴,俯身在他唇上烙下一个吻。
姜渔一怔,破涕为笑,“你不听话。”
“我想亲。”
“就给你亲一次。”
夜深了,微有几分凉意,章玉鸣将人打横抱起,稳稳往内帐走,“我的夫郎,我想怎么亲就怎么亲。”
轻轻将人放在榻上,章玉鸣虚俯在他身上,宽厚的手掌遮住他眉眼,轻柔缱绻的吻落在面颊、唇角。
姜渔忽然偏过头去,捂着肚子,凑到他耳畔小声耳语几句,章玉鸣摇头,“不行,忘记楚怀笙说的话了?”
“可是我想要你。”双儿的嗓音带着哽咽,仿佛若是不让他如愿,他就又要落下泪来,章玉鸣何尝不知他的意思,“你当我不想吗?”
“你根本就不想,你都好久没碰我了,肯定是嫌弃我,要么就是外头有人了!”
“又冤枉我。”章玉鸣牵着他的手往自己身下摸,“还冤枉它。”
滚烫的热度戳在柔软的掌心,姜渔身子一软,脸颊瞬间红透。
手臂一抬,紧紧搂住章玉鸣的脖子,主动仰头吻了上去。
情动之处,险些擦枪走火。
好在章玉鸣最后一刻清醒,慌忙扯过已经被蹂躏得凌乱的薄被,将人稳稳拢成一团,“别闹了小渔,再闹下去,我真要忍不住了,你可怜可怜我。”
“你怎么不可怜可怜我。”软的硬的这人都不吃,姜渔挣扎几下没挣扎动弹,身上又难受得很,一时哭起来还真带了几分真情实感,抱着肚子哭。
“你只在乎孩子,根本不管我的死活。”姜渔哽咽道,话说完,他又赶紧摸了摸肚子,在心里跟孩子道歉。
“胡说。”章玉鸣坐在床边,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刚平复下去几分,姜渔从被子里挣扎出来,手伸过来,扯开了他的衣裳,“你轻轻的不可以吗?”
“这种事,不是我能控制的。”章玉鸣语气发紧,上次姜渔动胎气险些将他吓死,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一次了,“万一再有闪失,我怎么活?”
“那我自己来好不好?”姜渔出着主意,可怜巴巴的,“我自己扶着肚子,有一点难受就立刻停下。”
他以前,没有那么怕分离。
可一场宫难,让他和唯一的亲人分开了,甚至连句告别的话都没有机会说,就一辈子再也没有见到。
从前的章玉鸣也是,留给他一个冷冰冰的目光就走了,一去不回。
从那之后他就开始格外害怕离别。
这次若是走,不止章玉鸣,夏承宥和萧清娆也会一同去往前线的,就又留他一个人了。
章玉鸣是拗不过他的,最终还是顺了他的心意,让他自己来。
这双儿没主动过,动作生疏又笨拙,折腾了好一阵子,两人都出了一身热汗,衣衫都湿透了。
两人汗涔涔抱在一起,姜渔喜欢这样肌肤相贴的感觉,像是不分你我。
素来最爱干净的人,此刻连章玉鸣要抱他去擦洗都不肯。
就这么抱着章玉鸣的腰,窝在他怀里,安安稳稳地睡了过去,一觉睡到天快亮。
姜渔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位置还留着余温。
他起身揉了揉眼,又摸了下微微鼓起的小腹,整理好衣衫,信步去找夏承宥。
夏承宥正在案前看军务,见他进来,放下了手里的信件。
“钰儿?一大早过来做什么,不多睡会儿?”
姜渔走到案前一屁股坐在他旁边,语气平静,“让章玉鸣领兵去就是。”
夏承宥眉头一皱,看来昨日的事还是让这双儿知道了。
“战场凶险,刀剑无眼,谁都不敢保证能全身而退,我不打算让玉鸣前去。”
“除了他,还有更好的人选吗?”姜渔看着夏承宥,眼神坚定,“论谋略,论勇武,论军心,我以为,没人比他更稳妥。”
“你倒是对他有信心。”夏承宥被说得哑口无言,他何尝不知道章玉鸣是最好的人选,可他不能再让自己唯一的皇弟受尽委屈了。
“我夫君,我当然有信心。”姜渔姿态豁达。
“皇兄是怕你受委屈,若是玉鸣一走,你怀着身孕,还要日夜忧心,对你身子不利,对孩子也不好。”
“有什么委屈的。”姜渔抿了抿唇,又上前一步,摁住夏承宥的手腕,从桌案上找了张空白宣纸,“皇兄,你写。”
夏承宥不解,“写什么?”
“你写,若是这次打败了夏宗擎,就在京城赐我一座大宅子,地段要最好的。”他语调理所应当,顿了顿,又补充,“再给章玉鸣封个大官做做。”
夏承宥一时心头一疼,握着笔,迟迟没有落下。
他看着姜渔泛红又执拗的眉眼,轻叹一声。
“别叹气啊,给你小气的皇兄。”姜渔见他不动,连连催促,“连座宅子都舍不得,平日里说些疼我的话,怕都是唬我。”
夏承宥轻敲了下他雪白的额头,半分力道都没用,终是落笔,一字一句,按照姜渔说的写。
写到最后,他又添了一行字,笔力千钧:钰儿所求,孤无不应。
姜渔凑过去看,嘴角终于扬了起来,看到末尾那行字,眼眶又重了几分。
他轻轻抱了抱夏承宥,满是担忧,“皇兄,你也要保护好自己。”
“你又不会功夫,手无寸铁,随便一个小兵都能伤你,要时刻跟在皇嫂身边才行。”
夏承宥拍了拍他的背,颇有几分无奈,“钰儿放心,皇兄身边有暗卫,不会有事的,倒是你,到时一个人留在这儿,要……”
“皇兄不用担心我。”姜渔不听他唠叨,小心翼翼把只写了一行字的空白宣纸揣进怀里,这便走了,高高兴兴去找章玉鸣。
看着他的背影,夏承宥无奈失笑,又实在满心愧疚。
自那以后,几人商议军机,便再不避着姜渔。
帐外的树叶随风轻晃,帐内众人围坐沙盘旁,商讨战事。姜渔每天都抱着蒲团,安静坐在章玉鸣身边,案上的点心,大半都进了他的肚子。困了,就倚在章玉鸣腿上,闭着眼打个小盹,睡得安稳又踏实。
他们商议行军路线,姜渔也趴过去看标了重点的行军图;说到粮草调配,他在一旁不时插句嘴;谈及作战部署,就半分听不懂了,靠在章玉鸣肩头,哈欠连连,打个小盹。
一连商议了好几日,最终定下,五月十二,便领兵出发。
算下来,离出发,只剩三天了。
这三天,帐内成了两人的小天地。
他们几乎不出帐,就这般窝在一起,每日说着什么,大半时候都是姜渔在说。章玉鸣捻了樱桃或酸口的杏子,喂到他嘴边。姜渔有时会靠在他怀里,念叨着孩子出生后要取的名字,说着日后宅院里要种的花花草草,眉眼间满是憧憬。
他脸上一直挂着笑,看起来开开心心的,并没有几分离别的伤感。
就连临别那天,也是如此。
天边还未泛起鱼肚白,夜色依旧浓重,帐外只有零星的灯火,章玉鸣等人本想趁着天未亮,悄悄动身。他们都怕惊醒姜渔,看他泪眼婆娑,就舍不得走了。
可他刚一翻身,身边的姜渔也醒了。
跟着坐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章玉鸣轻声哄他,让他再睡一会儿,姜渔却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是不是要走了?”他道,章玉鸣没办法瞒他,只点点头。
姜渔打了个哈欠,看章玉鸣一声不吭地穿戴铠甲,自己也拿过一旁的衣物穿好,整理好衣襟,走到章玉鸣面前,仰着头看他。
没忽略章玉鸣眼底泛红的沉重,姜渔反倒笑了,“我醒了,你别偷偷走。”
章玉鸣心头一酸,伸手把他揽进怀里,比起姜渔,他反而更像那个舍不得的。
姜渔在他怀里轻轻推了推,认真叮嘱他,“你到了战场,不准逞能,凡事要三思而后行。”
“要是受了伤,或者迟迟不回来,我就带着孩子改嫁,再也不等你了,说到做到。”
“还有,皇兄也交给你了,从前说过的,皇兄不善武艺,你得保护他。”
来来回回几句话,这几天已经重复过许多变了,章玉鸣不厌其烦地应他,手臂环得更紧,“好,我都答应你,护好自己,护好皇兄,早日回来陪你和孩子。”
两人牵着手,慢慢走出营帐。天边泛起微光,晨雾薄薄笼罩着军营,夏承宥、萧清娆等人早已整装待发,看到姜渔出来,众人都有一瞬的惊讶,没想到他会醒得这般早。
姜渔先转身走到夏承宥面前,故作轻松道,“皇兄,可别忘了答应我的大宅子。”
一句话,就让临行凝重的气氛缓了许多,“钰儿放心,皇兄断不能忘。”
姜渔满意点头,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温润的玉佩,玉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把玉佩塞进夏承宥掌心,语气认真,“这个给你。”
“虽然你也有,可阿爹最疼我,现在给你,阿爹一定会连着我的份,一起庇佑你,让你平平安安的。”
夏承宥握着玉佩,指尖泛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正好姜渔也不理他了,转而看向萧清娆。
萧清娆一身劲装,英姿飒爽,没说太多煽情的话,只是笑着默默张开双臂。
姜渔快步走过去,一头扎进她怀里。
“皇嫂,你也好好的。”
“放心吧。”
晨光微亮,号角声起。
几人翻身上马,朝着姜渔挥了挥手,随即策马前行。马蹄声渐远,姜渔站在军营门口,看着他们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路的尽头,只留下漫天尘土。
他站在原地,许久挪不开步伐,直到终于缓过神来,再也看不到人影,才慢慢收视线,脸上的笑,也跟着落了下去。
大军一路前行,军纪严明,行进有序。
走了几日,前方忽然传来探报。
“殿下、统领,前方便是天堑,地势陡峭,山路狭窄,仅容一人一马通过,两侧皆是悬崖,十分凶险,极易遭遇埋伏。”
章玉鸣勒住马缰,抬眸望去。
只见前方山峦叠嶂,峭壁如刀削般直立,山间小道蜿蜒崎岖,隐在云雾之中,往下望去,深不见底,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深渊,粉身碎骨。
众人早已提前商议过应对之策,为保万无一失,章玉鸣声音沉稳有力,朗声传令,“派一小队即刻先行探路,逐段排查埋伏,确认安全后,大军再依次前行。”
“步兵牵马缓行,粮草押运队伍居中,前后皆有护卫,不得慌乱,不得拥挤,务必保证全员安全。”
“遵令!”
将士们齐声应和,立刻按照指令行动。
前锋士兵手持兵器,小心翼翼攀着山石前行,一步步探查。
后面的大军紧随其后,速度极其缓慢。
山路湿滑,又窄又陡,将士们相互搀扶,相互照应,一路有惊无险。
夏承宥坐在马背上,并不干涉太多军务,全然信任章玉鸣,一切听其调度。
整整走了两天一夜,大军才全员通过这处天堑,无一人伤亡。
走出天堑,前方地势渐渐开阔,平坦的大路延伸向远方,章玉鸣再次传令,眸中锐利如光,“整队,加速行军!”
大军休整片刻,再次启程,一路向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而留守的军营里,大半将士都已出征,只留下贺崇山带领几千精兵,专门守护姜渔的安危,日夜轮岗。
帐外的风轻轻吹着,草木摇曳,少了往日练兵的喧闹,多了几分冷清。姜渔一个人留在帐中,日子过得不算差,却终究少了些什么。
他素来不是娇气的人,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也为了不让其他人担心,每天都按时吃饭,按时睡觉。
厨娘们变着花样给他做吃食,滋补的汤羹、可口的饭菜,样样齐全,他也都乖乖吃完,从不挑剔。
脸上时常挂着笑,可大家都知道,并不是往日那般明媚无忧的笑了,总带着几分落寞。
有时躺在帐外的躺椅上,望着东边的方向,一躺就是一整天。
侍从们看在眼里,心里也担忧,却不敢上前打扰,更不敢挑明,只能默默守在一旁,尽心照料。
贺崇山年纪不大,性子爽朗跳脱,倒是时时过来看他,偶尔也会逗他几句,姜渔只是淡淡看他一眼看,然后扯出一抹笑,搞得贺崇山总悻悻而去。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贺崇山又凑了过来,挠着头问,“小殿下,你想听故事吗?”
姜渔闭目养神,语气懒懒的,“不会又是你之前说的那个抢亲的故事吧?都听腻了。”
“是这个故事不假,可我还没跟你说结局呢,结局保证你想不到。”贺崇山一脸神秘。
“老掉牙的故事,还能如何?无非是那公子了小姐,两人和和美美,儿女双全,白头到老罢了。”
“非也非也。”贺崇山卖着关子,半晌不开口,姜渔抬眸乜他一眼,他嘿嘿一笑,露出几分馋样,“殿下,你之前的肉干还有吗?”
“彩云。”姜渔无奈看了他一眼,喊了一声,彩云笑着转身,去帐内拿肉干了。
“嘴这么馋,是怎么想到来军营吃苦的?”姜渔微微挑眉,据他所知,贺崇山家世优渥,留在京城做纨绔子弟,日子岂不是更舒坦。
“这就说来话长了。”贺崇山接过肉干,吃得津津有味,这才打开话匣子,“我爹让我来的,他说虽然我们一家被困京城,不得已应付夏宗擎,可他心里是支持殿下的,送我来给殿下表忠心。”
姜渔看他吃的正香,嘴里也叼一根肉干,“也不送个聪明些的来。”
贺崇山垮起脸,“殿下,我是我们家独苗。”
言下之意,贺大人大概也想送个聪明些的,没有其他选择了。
姜渔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也不再故意逗他,好奇追问,“你说帮你兄弟抢亲,总不能最后被你捡漏了吧?”
“那肯定不是,咱不是那样的人。”贺崇山吃了肉干又顺手去摸他的点心吃,“哎呦,殿下你大胆猜,结局你绝对想不到的。”
姜渔怀孕后本就容易犯困,脑子也不如从前灵光,前前后后猜了好几次,都没猜对,说什么都不肯再猜了。
“就猜最后一次,行不行?”贺崇山还想卖关子,觉得直接说就没惊喜了。
“你不说,就把吃我的点心都吐出来。”姜渔故作威胁。
“别别别,我说,我这就说。”贺崇山赶紧服软,四下看了一眼,确认没有熟人才压低声音,一脸促狭。
“我是跟秦钺去抢亲的,他说看上了楚家三小姐,我还纳闷楚家哪里来的三小姐,到了地方才知道,他要抢的是楚家三少楚怀笙!我俩把楚大夫绑回秦府,秦钺把人藏在屋里养了两天,都没发现是个男子,楚家上下都快找疯了,最后才在秦府找到人,秦钺被他家老爷子好一顿揍,皮开肉绽的!”
那时他们才七八岁,可是闯了大祸。
“合着就你没挨打?”姜渔忍不住笑了。
“我怎么没挨打!”提起这事贺崇山就跳脚,“秦钺那混蛋,他说他要抢的人是楚三小姐,是我让他抢楚怀笙的,我爹也把我揍了一顿!要不是因为我的独苗,说不定都被他打死!”
他说着,心有余悸的揉了把自己的屁股,儿时的记忆不甚清晰,唯一记得的,就是那一顿家法有多疼了。
这番话,把一旁的彩云逗得直笑,姜渔也忍俊不禁。彩云端上茶水,看着姜渔难得展露笑颜,心里对贺崇山满是感激,“贺副将,您这口才,比茶楼的说书先生还要好!”
“那是自然。”贺崇山扬了扬下巴,又笑着说,“等日后天下太平,回了京城,我就开一间茶楼。”
“做说书先生吗?”彩云惊讶。
“你这小丫头!”贺崇山咬牙,“当然是做老板!”
“我也当是你没过够说书先生的瘾,要亲自体验一把呢。”姜渔勾唇,“想来若是真去做了说书先生,贺大人的第二顿家法,也好伺候上了。”
贺崇山又是屁股一疼。
时光缓缓流逝,近一月的日夜兼程,大军终于抵达京城百里之外的开阔地带。
“传令,就地安营扎寨,休整待命,严防探子。”
旷野风大,吹得旌旗猎猎作响,章玉鸣翻身下马,望着远处京城的轮廓,眼神凝重。
夏承宥经过一月奔波,神色略显苍白,顾不上皇室仪态,寻了处平整之地坐下,沉声道,“消息应当传进他们耳朵里了。”
“依殿下之见,他是否胆敢主动出击?”章玉鸣与他同坐一处。
“若是两年前,他或许还有这份胆量。”夏承宥淡淡一笑,眼底带着几分了然,“可如今,他民心尽失,兵力匮乏,早已有心无力,恐怕只敢闭门死守。”
果然,没过多久,大军抵达的消息,便快马加鞭传入了皇城。
皇宫大殿内,檀香袅袅,夏宗擎听着探子的回报,手中茶盏“哐当”一声摔落在地,碎瓷四溅。
他猛地站起身,眼底先是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阴鸷与狠戾取代。
夏承宥这个小儿,蛰伏数年,终究还是带着大军打回来了。
他转身望向殿外,六月的御花园繁花似锦,却暖不了他眼底的寒意。夏宗擎冷声下令,“传令下去,紧闭京城四门,全城戒严,加强城防,备好弓弩滚石,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开城!”
一场蓄谋已久的对决,一触即发。
第77章
微风习习,主营帐外已敲过三更。
章玉鸣立在沙盘前,指尖稳稳点住京城三面城墙,只在南面留了块空着的防区。
“围而不打,三面合围。”
他声音沉哑,连日熬夜让眼底泛着红,却字字清晰。
“秦钺,你领一万主力围西墙,专守叛军运粮之道。”
秦钺抱拳,腰背挺得笔直,寡言只出一个字,“是。”
“魏谦,你带八千轻骑围东墙,日夜巡逻,防夏宗擎突围求援。”
魏谦拱手领命,眉眼锐利,“末将定严防死守,不放一人一骑出京。”
章玉鸣指尖移过沙盘上的皇宫标记,顿了顿,“殿下驻主营北帐,我留一万亲兵护驾,楚大夫随殿下同行,随时处理伤患。”
坐于主位的夏承宥微微颔首,并不多言。
守在夏承宥身旁的萧清娆,一身劲装未卸,抬眸笑道,“玉鸣放心,我与亲兵同守,若有刺客夜袭,看我不挑了他们的窝。”
章玉鸣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回沙盘南面的空区,“南门留一千残兵,装作防守薄弱,引夏宗擎误以为那是唯一生路。”
而他,则带兵密守南门。
副将们齐声应和,帐内气氛沉肃。
待众人退去,主营只剩章玉鸣与夏承宥。
夏承宥递过一杯热茶,缓声而道,“已过半月,钰儿那边来信,说他身子安稳,只常常望着京城方向发呆。”
章玉鸣接过茶盏,指腹摩挲着温热瓷壁,眼底掠过一抹柔和,“离别之时,只是佯装坚强罢了。”
分别这一个半月,他身子应当更重了些,真是辛苦他的夫郎了。
沉默片刻,章玉鸣顿了顿,语气变得深沉,“只是这围城战,最消磨人。叛军粮少却兵多,禁卫军虽怨声载道,却因夏宗擎督战,实力不可小觑。”
“我预估,恐怕须得耗上一月有余,才能消耗尽他的粮草,乱他军心。”
夏承宥轻叹一声,指尖叩了叩桌案,“我不催你,为了钰儿,也需先保重自身才好……”
“臣明白。”
夜色更深,主营外的岗哨灯火绵延成线,映着京城漆黑的轮廓。
——
攻城战的第一声鼓,敲在第六日的清晨。
章玉鸣一身战甲,立于阵前,长枪斜指正阳门方向,声音穿透晨雾,“正阳门是京城正门,夏宗擎必派重兵把守。今日首攻,意在耗敌,非破城!”
战鼓擂响,万箭齐发。
攻城士兵推着冲车、架着云梯,朝着正阳门冲去。
城楼上的禁卫军果然早有准备,滚木重石倾泻而下,热油顺着城墙缝隙泼洒,砸在云梯上,引燃了攀爬的士兵。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鲜血溅落在城下的青石地上,一层覆一层。
秦钺在西墙看到伤亡数字,策马冲到阵前,沉声禀报,言简意赅,“统领,首战伤亡三百,云梯部队折损近半,城楼守军依旧密集。”
章玉鸣目光紧锁城门,眉头微蹙,却没有下令停止攻城,只道,“继续攻。每半个时辰换一批兵士,轮着来,不让叛军有片刻喘息!”
他自己则提枪上马,冲到最前,长枪挥出,直刺两名爬上云梯的叛军,银甲上溅了血点,却依旧稳如磐石。
“杀!”
将士们见主将身先士卒,士气暴涨,一波波冲锋,却始终被挡在城门之外。
一日下来,攻城战停于暮色。
主营帐内,烛火摇曳,案上摆着伤亡名册。
魏谦捏着名册,眉头紧锁,“统领,这五日强攻,我军伤亡已过两千,叛军虽也折损不少,可正阳门依旧纹丝不动。”
“再这样打下去,不等破城,我军先被耗垮了。”
都是朝夕相处的将士,这般折损下去,他们心里也不好受。
章玉鸣坐在案前,面容沉静,声音疲惫却坚定,“阵亡将士尸体妥善安置,家属遗孤给抚恤金;伤兵亦要重视,及时医治,按月给口粮银钱,不能让他们寒心。”
“末将明白。”魏谦沉沉应下,面色未缓。
章玉鸣看他一眼,“叛军比我们更累。”
“禁卫军轮流值守,日夜不得休息,城内粮道被断,早已出现恐慌,他们只是被夏宗擎硬逼着死撑。”
“继续按此节奏,日夜强攻,不给他们合眼的机会。”
魏谦抱拳,“是!”
接下来的十余日,攻城战已经成了常态。
天亮攻城,夜里也不歇。
章玉鸣几乎不眠不休,白日坐镇阵前指挥攻城,夜里与秦钺、魏谦等人复盘战况,商议下一步部署。
副将们看在眼里,纷纷劝他歇息。
“统领,您已三日未合眼,稍歇片刻吧。”秦钺紧盯他眼下青灰,忍不住道。
魏谦也道,“战事胶着,不差这一时半刻。”
章玉鸣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再坚持几日,等他们粮草见底,士气必崩。”
届时他才敢安心歇息。
与此同时,靖州府的密信,一封封送到主营。
字迹格外清晰,却十分陌生:
【小殿下近日胎气安稳,唯夜间多梦,常唤统领名字。】
章玉鸣握着那封信,隐隐有些失望,这双儿总托旁人来信,自己却半字不写,不知是何意?
指尖反复摩挲着这几行字,章玉鸣眼底的凌厉褪去几分,只剩一丝牵挂。
他随后提笔回信:
【战事胶着,然我军士气正盛,夏宗擎已焦头烂额。勿念,我必平安归来。】
留守的日子,比战场上更显漫长。
姜渔每天都在等章玉鸣的回信。
六个多月的肚子已然完全显怀,行动间有些不便,腿脚也开始浮肿了,多数时间只能在榻上度过,日子无聊又冗长。
帐外难得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六月的靖州草木葱茏,绿意盎然,雨滴打在帐顶,滴答作响,并不喧杂。
“夫郎!有信来了!”彩云高兴地托着两封信件回来,姜渔眼里倏地亮了起来,“快,拿来我瞧瞧!”
急忙拆开两封信件,看到夏承宥的信,姜渔唇边勾起,又在看到章玉鸣那寥寥两句时,唇瓣微微抿起。
几个侍从也好奇信中内容,纷纷问他,信中写了什么。
“皇兄说,距离我的大宅子,又近了一大步。”
彩云捂嘴轻笑,“那感情好!相信不日统领他们就能归来了。”
“统领呢?统领没跟您说什么吗?”
“那根木头。”姜渔气闷地把信件拍在桌案上,“京城与靖州,相距数百里,十几日的路程才堪堪能寄来一封信件,他竟只写短短两行,分明是没把我放在心上。”
彩云:“……”
其他侍从:“……”
这统领大人是知道怎么惹人生气的。
“或许是统领大人太忙了?”彩云小心翼翼道。
“你不必替他解释。”姜渔了解章玉鸣这人的脾性,其实并不生气,只是恼他木讷。
嘴这样笨,该他讨不到夫郎才对。
彩云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怎么回话了。
看完信,姜渔把章玉鸣的信单独放在旁,已经攒了几封,等他回来一同找他算账。
京城,郊外。
第二十一天夜里,月色被云层遮住。
萧清娆一身劲装,带着三千死士,悄悄绕到玄武门后方。
此处是京城内城的粮仓所在,也是夏宗擎最后的粮草储备点,防守却远比正阳门薄弱。
“按计划行事!”
萧清娆一声令下,死士们如鬼魅般窜出,朝着玄武门的岗哨扑去。
刀光闪过,几声闷响,守岗的校尉与士兵瞬间被解决。
内应看到信号,立刻上前打开了城门内侧的机关。
“吱呀”一声。
玄武门缓缓敞开,萧清娆率领死士,如潮水般涌入城内。
“杀!”
城内的禁卫军猝不及防,瞬间乱作一团。
萧清娆长枪一挥,挑翻两名阻拦的士兵,厉声喝道,“禁卫军听着!夏宗擎谋逆篡位,逼你们送死!如今官军已破玄武门,降者不杀,负隅顽抗者、死!”
她的声音传遍街巷,禁卫军本就心怀怨怼,闻言纷纷丢盔弃甲,跪地投降。
萧清娆勾唇一笑,率部下直扑内城粮仓,点燃了早已备好的火油。
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个京城。
浓烟滚滚,粮食燃烧的噼啪声不绝于耳。
驻守粮仓的叛军慌作一团,想要灭火,却被死士斩杀殆尽。
“粮草烧了!完!全完了”
消息传到正阳门,夏宗擎正在督战,闻言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惨白。
“不可能!玄武门守着两万禁卫军,怎么会破?!”
他身边的副将颤声道,“王爷,是萧清娆!她率死士突袭玄武门,禁卫军倒戈,粮仓已被焚毁……”
夏宗擎猛地拔出长剑,砍翻身边的报信兵,嘶吼道,“废物!都是废物!赶快给本王调兵回援!”
“萧清娆……”
他喃喃自语,几乎咬碎了一口牙,当年就是这个女人,托着刚生产完的身躯,把夏承宥那小儿从他面前救走了,如今还是她!
真是该死!
此时,禁卫军已军心崩溃。
听到粮草被烧的消息,守城的士兵纷纷放下武器,打开城门,朝着城外投降。
百姓们也不甘落后,章玉鸣早已派人在百姓中传播近日有战事的消息,所以他们早早都躲了起来。
苦夏宗擎暴政久已,如今听闻太子殿下攻破城门,纷纷拿起棍棒、石头,阻拦叛军的调动,甚至有人主动跑到官军阵营,报告叛军的动向。
章玉鸣在阵前看到玄武门方向的火光,知道他们的计划成了。他与夏承宥对视一眼,双方眼中皆闪过一抹志在必得的锐利。
“总攻!破正阳门!”
他长枪一挥,声震四野。
攻城士兵士气暴涨,口中高喝,终于冲破了城门的防御。
“冲啊!”
大军涌入城内,与萧清娆的部队在正阳门汇合。
“玉鸣!”萧清娆策马走到章玉鸣面前,双方碰拳,萧清娆笑得张扬,“玄武门已破,粮仓焚毁,叛军军心溃散,城内百姓皆愿归附!”
章玉鸣点头,语气带笑,朗声吩咐,“好。魏谦,你领一万兵,安抚城内百姓,不许伤人夺物,若有违背者,格杀勿论。”
“秦钺,你带五千兵,封锁京城各门,不许叛军溃逃!”
“是!”
两人领命,立刻带队行动。
章玉鸣则带着主力,朝着皇宫方向挺进。
夏承宥在亲兵的护卫下,也随军入城,站在宫门外,望着城内的局势,眼中翻涌着无尽情绪,最后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看向身旁的章玉鸣,“多亏了你。”
章玉鸣并不居功,“皇兄安心,此战,非玉鸣之功,是数万将士奋勇搏杀的结果。”
“好了。”夏承宥难掩疲惫,却兴致勃勃,“你居首功。”
章玉鸣一笑,不再多言。
第三十二日,大军将皇宫团团围住。
章玉鸣没有下令强攻,而是三面围死,只留南面宫门虚设。
他要引夏宗擎主动突围,再将其截杀。
果然,夏宗擎在皇宫内被围了几日,水粮渐少,亲信也开始倒戈。
他看着外面的官军,焦躁不已,却迟迟不敢突围。
南面宫门的“破绽”,让他生出了一丝侥幸。
夏宗擎召集剩余的几百亲信,提着长剑,红着眼睛道,“跟我冲南门!杀出一条生路!”
他多少知道此处或许有埋伏,可已无路可走。
第三十五日清晨,南面宫门突然大开。
夏宗擎带着几百亲信,嘶吼着冲了出来。
“杀!”
章玉鸣早已在南面设下埋伏,见叛军突围,立刻下令合围。
“夏宗擎,你谋逆篡位,祸乱朝纲,今日已是穷途末路,如若束手就擒,或许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章玉鸣身披银甲,立于阵前,声音威严。
“你就是章玉鸣。”夏宗擎红着眼,目光愤恨,这些时日时常听到章玉鸣的大名,今日总算得见。
“夏承宥那小儿,倒是得几分上天眷顾。”
“殿下本是正统,乃众望所归。”
“众望所归?我不甘心!这江山本该是我的!我也是夏氏子!”
他嘶吼一声,挥剑直刺章玉鸣咽喉,招式狠辣,却不堪一击。
章玉鸣侧身避开,长剑反击,不过三招,便挑飞了夏宗擎的长剑,剑尖直指他的咽喉。
“噗通!”
几名士兵上前,将夏宗擎五花大绑,按倒在地。
尘埃落定。
夏承宥从隐身处缓步走到他面前,“夏宗擎,你谋逆作乱,屠戮朝臣,搜刮民脂,恶事做尽,夏氏一族,没有你这样的子孙!”
夏宗擎被按在地上,疯狂挣扎,却动弹不得,
“我呸!你当先皇是什么好东西?你骨子里流了他的血!必遭天谴!”
章玉鸣收剑,沉声下令,“将夏宗擎押入大牢,等候发落!其党羽尽数捉拿,从严处置!”
将士们齐声应和,声音震天。
京城平定,硝烟散去。
夏承宥留在京城处理残局,筹备登基事宜,章玉鸣却一刻也不愿多留,独自一人快马加鞭,踏上赶回靖州的路。
他不能错过他们孩子的出世,按照月份来算,如今已经八个多月了,紧赶回去,还能多陪他几日。
奔马狂奔,归心似箭。
归期,是在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
姜渔的主帐周围,隐匿着众多护卫兵士,贺崇山也宿在不远处军帐,时刻守护着姜渔的安危。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勒马的嘶鸣划破静谧,守卫兵士正要厉声呵止,定睛一看,竟是数月未见的章玉鸣,连忙躬身行礼,“大人!您可算回来了,战事可还顺利?”
章玉鸣翻身下马,一身风尘,“叛贼已伏诛。”
说罢,他再也顾不得其他,迫不及待朝着主帐走去。
姜渔孕肚渐大,彩云便宿在外帐,随时照料,此刻正睡得迷迷糊糊,睁眼看到章玉鸣,还以为是梦境,连忙揉了揉眼睛,看清来人后,一脸惊喜,忍不住低呼,“统领!”
章玉鸣抬手示意她噤声,脚步放轻,语气柔和,“夫郎呢,睡下了吗?”
“今夜早早便歇了,晚饭时还念叨着您何时归来,没想到您这就回来了。”彩云难掩激动,连忙吩咐下人去备热水与饭菜,话音未落,章玉鸣已脱下外袍,轻手轻脚走进内帐。
帐内静谧无声,唯有姜渔清浅的呼吸声缓缓传来,章玉鸣悬了数月的心,在此刻终于落回实处。
他轻手轻脚走到床边,抬眸望去,浓眉紧蹙。
八个月的孕肚,将薄被撑起一个饱满的弧度,姜渔背对着外侧而眠,许是肚子太重,卧着不适,无法蜷缩身子,只能尽力侧躺,两腿之间夹着一个软枕,手心轻轻捂在胸口,眉尾微微耷拉着,睡得并不安稳,带着几分孕期的委屈。
有些可怜,又流露出几分乖巧。
奔波数日,身上满是风尘与汗味,章玉鸣怕惊扰了他,只静静看了片刻,便不舍得收回目光,转身轻声走出,先去洗净一身污秽,再回来好好抱着他的夫郎,踏踏实实歇上一觉。
他刚转身离去,姜渔便在梦中嘟哝了一句,缓缓翻了个身,醒了过来。
孕肚挤压着五脏六腑,他每晚都要起夜数次,早已习惯。彩云在外帐点上烛火,听得动静,轻声唤道,“小殿下,您醒了吗?”
“嗯。”姜渔轻轻答了句,陇上外衣就往外走,要去如厕,彩云过来扶着他,眉眼的欢喜还没来及消下去。
“怎么高兴的?”姜渔忍不住侧目。
彩云看他迷茫的神情,想着他待会儿便能见到章玉鸣,便想留个惊喜,只笑着道,“奴婢晚间吃了个甜桃,滋味极好,可甜了呢。”
姜渔笑她还是孩童心性,吃个甜桃能高兴这般久。
净了手,姜渔打算重新歇息,再入内帐,总觉得帐内气息与往日不同,却又说不出何处异样,只扶着酸胀的腰侧,蹑手蹑脚回到床边。
短短几步路,便累得他轻喘一口气,缓缓坐下,彩云递过一杯温水,轻声道,“都快子时了,小殿下喝口水,尽快歇息吧。”
“嗯,你也去休息吧。”姜渔道,彩云躬身退下。
躺了片刻,却毫无睡意,孕期的酸胀与思念让他辗转难眠,忽然听得帐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心跳莫名快了几分,缓缓撑着身子想要起身。
刚坐起身,帐帘被轻轻掀开,一抹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烛火摇曳,映得那人面容愈发清晰。
章玉鸣同样没想到他醒着,一时怔住。
不过数月未见,这双儿原本清瘦的身子,被一个圆隆硕大的孕肚撑得满满当当,沉甸甸坠在身前,将宽松的雪白亵衣顶出圆润饱满的弧度。
他此刻正微微躬着腰,一手死死托着后腰,指节都泛了白,另一手虚拢在肚腹下方,动作看着近乎笨拙,稍一动,便忍不住轻喘一声……
内帐光线昏暗,章玉鸣仍旧能够清晰看见,自家夫郎眉眼间掩不住的酸胀疲惫。
章玉鸣喉间猛地一涩,像是被什么堵住,半天发不出声音,还是姜渔不敢确定地喊他一声,他才似终于回过神来。
“是我。”他哑声道。
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烫,章玉鸣快步走到床前,将尚未缓过神来的人轻轻拥进怀里,“为夫回来了。”
熟悉的气息萦绕周身,姜渔才有几分他真的回来了的实感,这些日子的委屈一股脑涌了上来,鼻子一酸,眼泪险些落下,他手指紧紧攥着章玉鸣的衣襟,攥得指节泛白,带着哭腔骂他,“混蛋!”
姜渔原本想的是,等人回来,要好好骂他一顿的,怪他写信只托寥寥几笔,这人真到自己跟前了,嗓子就跟堵住一样,根本说不出别的话。
“辛苦我们小渔了。”章玉鸣拍着他的背,唤了彩云来掌了灯,烛光亮起,他才将姜渔的模样看得真切,心头的疼惜愈发浓烈。
脚踝从裤脚露出一小截,肿得圆润,一双脚也是,全然没了往日的模样。眼底的青黑浓重比他也有过之无不及,一看便是无数个难眠夜晚熬出来的,往日里灵动的眉眼不见了,只剩下浓浓的疲惫。
他归来之前,也曾在脑海中想象过如今的夫郎是何模样,真见到了,只觉得心脏钝钝的疼。
他放开了姜渔,手指有些颤抖,想摸一摸他的肚子,却迟迟落不下去。
姜渔眼尾发红,自然瞧清楚了他眼里的愧疚,扯过他的手放在自己肚皮上,“怎的,出去三个月,嫌我了?”
“怎会。”章玉鸣轻声道,轻轻贴上那片温热,指尖刚触到,便感受到腹中胎儿轻轻一动,隔着肚皮,传来微弱却鲜活的力道。
二人都感受到了,姜渔也伸手摸了摸,埋怨道,“这小家伙,肯定是想你了,我平日里摸他,他都不动的。”
“只有他想我吗?”章玉鸣抚着他越发圆润的脸颊,心口发软,“夫郎想不想?”
第78章
“我很想,每天都想,想你想得都睡不着。”姜渔说得格外诚实,软乎乎往他身上一靠,连嗓音都变得格外甜腻,摸着肚子委屈起来,“他还闹我,我只要一念叨你,他就踢我。”
章玉鸣一时间被那柔软的嗓音甜得有点找不到北,他从未见过这般黏人温顺的姜渔,想找个人问问,一转头彩云早走了。
分别数月,他夫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乖巧了?莫不是被人掉包了不成?
“你怎么不说话?”听不到他应声,姜渔眼底的委屈更重了些,眼尾微微垂落,眼看就要红了眼。章玉鸣连忙开口哄他,“他在你肚子里,想来是你一想我,他也知道,在替我安慰你呢。”
“可是他踢得我浑身疼。”这三个月是重生以来最难熬的岁月了,姜渔怎么可能不委屈,好不容易再见到章玉鸣,仿佛要把所有的委屈说尽,“我肚子原本只这般大,被他撑得这般大。”
他伸手认真比划着,眉眼间满是孩子气的抱怨。章玉鸣只静静看着,掌心时不时轻轻覆在他腹上,感受着那细微的胎动。
待到姜渔说累了,又往他胸口一靠,声音软了下来,“不过大夫都说,他很乖了,是他们见过最安分的孩子。”
“随我。”
章玉鸣倚在床头,垂眸望着怀里兴致勃勃的人,嗓音低沉笃定。
这二字一落,姜渔当即翻了个白眼,哼道,“好的随你,不好的便随我是吧?”
“就老实这点随我就好,其余的,都随你。”章玉鸣思忖着,最好是个双儿,跟稚儿一样。
姜渔怀孕这几个月,二人都心照不宣没有提稚儿,怕提了难免心中遗憾。
“你老实?”姜渔认为自己听到了世间最大的笑话,“章玉鸣,别欺负我没见过你小时候,我回头问大哥一句,就知道你到底老不老实了。”
章玉鸣揽着他缓缓躺下,怀中人安稳在侧,连日紧绷的心终于松了下来,忍不住轻轻喟叹一声,闭目养神。
“随你问。”
连日里没日没夜地赶路,彼时只凭着一股念想撑着,如今一放松,浑身的疲惫便如潮水般涌来。
姜渔还在他耳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烛火渐渐燃尽,帐内只余一点朦胧清辉。
起初章玉鸣还能勉强应和几声,到后来只余一个单字,再到最后,便彻底没了声响,只有手掌仍习惯性地落在他身上,轻轻拍着。
打了个哈欠,姜渔从男人怀里慢吞吞转过身,才发现身旁的人早已熟睡。
章玉鸣似是察觉到他的动静,下意识将人往怀里更紧地按了按,含糊不清地敷衍,“嗯,夫郎最好。”
姜渔嘴角轻轻弯起,也乖乖闭上眼。
时隔三月,身旁又有了熟悉的温度,终于有人陪着他了。
这一觉,两人一直酣睡到正午。
帐内静得只剩呼吸声。
日头透过薄帐洒进暖黄的光,两人相拥卧在榻上,睡得沉实。章玉鸣松松揽着姜渔的腰,额头相抵,发丝缠在一起,连呼吸都交绕相融。
白日里的喧嚣被尽数隔在帐外,侍从在外候着,忍不住轻声问彩云,“彩云姐姐,要不要唤小殿下起身?”
“不必,让他们多睡会儿。”彩云温声叮嘱,“小厨房的饭菜一直温着,等小殿下醒了自然会传。”
“好。”
又过了片刻,榻上一人率先动了动,缓缓睁开眼。
身边忽然多了个人,姜渔先是一惊,待看清那张熟悉的脸后,紧绷的身子才彻底松了下来。
“原来不是梦……”他低喃道,指尖轻轻触在章玉鸣的下巴,只觉他清瘦了不少,脸色也带着掩不住的疲惫,想来真是为了赶回来见他,日夜兼程,连夜奔波。
“再不回来,我都要记不清你的模样了。”
姜渔小声说着,语调充满委屈,重新趴在他胸口,闭着眼又小憩了片刻。
回笼觉并不长,夜里本就睡足了,再睁眼时,两人都已清醒。
章玉鸣也是刚醒,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眼底满是柔和。姜渔自然地想要起身拉开床帐,忽的胸前一阵刺痛,眉头猛地皱起,闷哼一声。
“怎么了?”章玉鸣立刻坐起身,神色紧张。
“胸口疼。”他沉闷道,没了起身的力气,干脆重新靠回去,手指捂在涨得发紧的地方,呼吸都有些滞涩起来。
“我去请大夫。”章玉鸣脸色一沉,说着就要下床穿衣,姜渔轻轻拉住他,面上染了薄红,“大夫知道的,不是什么大事。”
“可你这般难受。”章玉鸣话刚落,姜渔又是一声闷哼,难受得眼睛都闭了起来,小喘了几口气微微平复了下,望着章玉鸣,低声解释,“是因为月份大了,所以胸口有些涨,揉揉就好了。”
“为夫来?”章玉鸣终于反应过来了,他从前只听说过女子怀孕会涨,倒是不知道双儿也会。
“你会吗?”姜渔不太放心地看着他,十分狐疑。
章玉鸣亲亲他鬓边的碎发,“这还需要会不会?不是上手就会吗?”
姜渔脸瞬间更红了,给了章玉鸣一个巴掌,拍在他肩上,恼了。
“你个混蛋在想什么!这是要讲究手法的,不然会越揉越重。”
“往日都是谁帮你揉的?彩云吗?”章玉鸣心头微紧,连声认错,“让她先帮你缓一缓,为夫这就去学。”
“我自己来。”他道。
这般私密之事,姜渔本就不好意思让旁人经手,只跟着大夫学了些简单手法自行纾解。可章玉鸣就在一旁看着,他总觉得不自在,扯过被子盖住自己,照着往日的手法慢慢揉着。
可那酸胀非但没缓解,反而愈发僵硬,堵得他又疼又难受,额角渐渐渗出汗珠。
“还是请大夫来瞧瞧。”章玉鸣实在看不得他这般难受,语气有些急切,姜渔忙又扯住他,“不用,你喊大夫来也没有别的方法。”
“那就这样难受着吗?”
“其实……”姜渔看向章玉鸣薄薄的唇瓣,耳根红得发烫,迟疑着将人拉到身边,小声道,“那你帮我……”
那股刺胀的疼渐渐散去,堵在胸口的滞涩终于被一点点疏解开,胸前瞬间松快了许多。
姜渔无力地靠在章玉鸣肩头,鼻尖红红的,湿哒哒的睫毛垂落,刚才疼出的薄汗沾在鬓角,被章玉鸣一点点拭去。
“还疼吗?”章玉鸣声音哑得厉害,他还是第一次不带欲念亲他那处,总担心力气太重了弄疼对方,又怕轻了疏解不开,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腥甜,心道应当是疏通了。
姜渔轻轻蹭了蹭他的颈窝,有些无力,“不疼了。”
章玉鸣这才彻底放下心,一手护着他沉坠的腹间,一手轻轻顺着他的后背,“往日里总这样疼吗?”
“还好,有时重些,多数时候忍忍就过去了。”姜渔道。
等那阵疼意彻底散去,姜渔缓过神,肚子便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起来。
章玉鸣失笑,“起吧,宝宝饿了,宝宝的阿爹,想必更饿”
二人起身传了饭菜,一桌温热的午饭摆在案上。
姜渔吃得香甜,章玉鸣却一直默默看着他,忽而轻声问,“你怎的不问我,战场上的事?”
姜渔闻言抬头冲他得意一笑,语气里满是笃定,“这还用问?我知道我家男人,是最勇猛的,定然不会有事。”
章玉鸣心头一暖,盛一碗汤放在他左手边,忍不住笑,“你对我,还是这般有信心。”
“自然。”姜渔扬着下巴,瞅他一眼又去吃饭。
月份大了,饭量也跟着见长,一日巴不得多吃上几顿才好。
吃到一半,姜渔忽然停下筷子,抬眸看向章玉鸣,“皇兄皇嫂他们何时回来?”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牵挂,分别许久,心中难免还是惦念的。
章玉鸣见他只捡些青菜吃,夹了一筷子炖得软烂的蹄筋肉放进他碗里,温声道,“他们暂不回营,留在京城,着手筹备登基事宜。”
姜渔眼里漾开笑意,点了点头,“也好,大事要紧。等一切安稳,我们便能团聚了。”说罢,又补一句,“我的大宅子,也有着落了。”
用过午饭,大夫按例前来请脉,诊过之后只说脉象平稳,一切安好。章玉鸣趁机送大夫出去,低声仔细请教着舒缓手法,听得认真,细细记在心里。
等他回到帐内时,只见姜渔正歪靠在软榻上,模样惬意得很。
八个月大的孕肚圆滚滚的,他直接将一碟点心搁在上面,把肚子当了小桌案,慢悠悠吃着。吃了几块不想动了,又换了一碟瓜子放上,低头嗑得津津有味。
章玉鸣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只觉这人愈发可爱得不像话。
姜渔被他笑得莫名其妙,抬眼瞪他,“你笑什么?”
说着,捏起一块点心往他嘴里塞去。章玉鸣张口吃下,姜渔眼珠一转,又坏心眼地挑了颗极酸的青李子,递到他唇边。
章玉鸣不疑有他,依旧张口吃下。
看着章玉鸣瞬间被酸得眉眼皱起、整张脸都微微发僵的模样,姜渔再也忍不住,抱着圆溜溜的肚子笑个不停,眼底满是得逞的笑,“让你笑我,看你下次还敢不敢了。”
第79章
“不敢了。”
章玉鸣挨着他坐下,重新拈起块点心塞进嘴里,压下口中的酸涩,目光却落在那盘青溜溜的李子上,“这么酸,你怎么吃得下?”
“还好吧。”姜渔咬下一口李子,舌尖只觉一股清酸漫开,反倒压得胸口舒坦不少,“大夫说怀了身子口味就变了。起初只靠这酸劲儿压压干呕,后来吃惯了,倒觉得挺好,也不是很酸。”
章玉鸣瞧他吃得津津有味,自己倒先口舌发酸,无奈摇了摇头。怀孕的人,口味偏得果真离谱。
“整日窝在帐里,是否烦闷?”他只陪姜渔坐了一上午,便坐不太住了。
“闷又能如何。”姜渔懒懒地踢了下脚,歪回软榻上,随手捞起话本翻着,“本就肿得厉害,多走两步更难受了。”
章玉鸣没再多说,伸手便握住他的脚,轻轻揉按起来。
那一双脚早失了往日纤细,浮肿得软乎乎,指尖一按便是个浅坑,好半晌才慢慢弹回去,圆润的脚趾挤在一处,倒像几颗熟透了的水蜜桃。
他低头轻轻咬了一口,又捏了捏。
姜渔立时瞪他一眼,耳尖微热。章玉鸣却只看着他笑,半点收敛的意思都没有。
“圆滚滚的,还挺可爱。”
姜渔又是一记白眼,小声嘀咕,语气里半点威慑力都没有,“下次我三日不洗脚,熏死你这混蛋。”
“可是给夫郎洗脚本不是我的活吗?”章玉鸣抬眼,笑意清浅,“既如此,今晚我可更得仔细洗干净,免得夫郎真赌气,三日不肯沾水洗脚。”
姜渔哼了一声,没再接话。
看了没两页话本,又觉无聊透顶,随手一扔,便扯着章玉鸣的衣袖要出去散心。
外头日头尚柔,章玉鸣便应下,弯腰替他穿好鞋袜,小心揽着他,一步一步慢慢走。
姜渔自己也扶着腰腹,走得慢吞吞,嘴里却一刻不停,叽叽喳喳同他讲这几个月军营里的新鲜事。
“我跟你说,咱们军营里虽没女子,也没旁的双儿,夜里偷偷钻草丛的,可不少。”
“哦?”章玉鸣配合地应了一声,装作头一回听说。
“你还别不信。”姜渔轻轻拍了下他的胳膊,兴致勃勃,“前几日我同彩云去放风筝,还撞见偷懒的小兵,躲在帐外偷偷亲嘴,花样多着呢。”
“偷懒?”章玉鸣眉峰微敛,这可是犯了军纪。
只是见身旁人说得兴致正浓,便先将这事压在心底,只专心听他讲。
“许是偶尔松懈罢了,值岗时很是尽心的。”姜渔压根没把军纪放在心上,只想同他讲这新鲜事,“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
“在听。”章玉鸣收紧手臂,将人揽得更稳些,“还有什么趣事?”
“小厨房的六嫂捡了只小狗,养着养着才发现是只小狼。旁人怕出事,趁夜偷偷丢了,第二日那小狼竟又自己跑回来了。”姜渔说起这个,眉眼都亮了几分,“我瞧着它不伤人,便让他们留下了,只是他们不敢带到我跟前来,怕冲撞了我。”
语气里藏着几分失落。
章玉鸣低头,温声道,“等娃娃生下来,咱们也养一只。”
姜渔唇角立刻弯起来,又絮絮叨叨往下说,“这儿虽不如村里热闹,新鲜事却也不少。彩云去镇上采买,回来说有户人家的小姐,非要嫁给自己姐夫做妾,把她爹都气病了!”
他说得义愤填膺,脸颊都微微鼓着,“真是白养了这么个闺女!”
“可不是。”章玉鸣顺着他。
“天下男儿那么多,怎么偏偏盯上自己姐夫?”姜渔满脸不理解,“好在她姐姐是个明白人,回家同那男人大吵一架,直接和离了,带着嫁妆回了娘家,生意照做,男人孩子都不要了。”
“男人不要便罢了,孩子竟也能舍下?”章玉鸣微微惊讶。
“你不懂。”姜渔微微扬下巴,卖了个关子,眼底满是同情,“那孩子是个小汉子,偏疼他爹,还劝他娘大度些,让他爹把小姨纳进门呢。”
章玉鸣沉默一瞬,点头,“那确实不该要。”
“是吧。”姜渔丢给他一个“算你识相”的眼神,“换作是我,我也不要。”
“后来呢?”
“那妹妹到底还是嫁过去了,听说过得并不好。”姜渔走得有些累,呼吸微浅,嘴上却依旧不肯歇,“也是意料之中,对原配都那般薄情,怎会真心待她?”
“说得是。”章玉鸣揽着他往回走,顺着他说,“所以嫁人,得擦亮眼睛。”
“那是自然。”姜渔点头,“家里有些底气的,还能和离脱身,若是寻常百姓,嫁上个不贴心的,就只能认命了。”
“正是这个理。”
“章玉鸣,你真没劲。”姜渔嫌弃地瞥他一眼,可转念一想,他素来话少,却句句都耐心应着,心里又软下来,半点不气了。
一回到帐中,便往榻上一坐,理直气壮吩咐,“我要喝乌鸡汤。”
彩云立刻应声让人去准备。
章玉鸣看了看天色,轻笑,“还未到晌午,现在便做?”
“统领有所不知。”彩云在一旁忍笑,“小殿下想吃的,就得立刻吃到嘴里。晚了便撇嘴,再晚些,眼睛一红就要掉眼泪,奴婢们可招架不住。”
“原来如此。”章玉鸣听得低笑出声。
姜渔明知两人在笑他,有些恼,摸着肚子,理直气壮把锅推给肚里的小家伙,“是你儿子馋了,又不是我。没怀他之前,我几时这般馋嘴?”
章玉鸣不在笑他,坐在他身侧,捡起一颗橘子慢腾腾剥着,蜜橘剥得齐整,一瓣瓣递到姜渔唇边。
姜渔张口含住,清甜在口中漫开,也不生气了,又想起正事,板着脸看向章玉鸣,“我方才同你说的话,你可别当个笑话听了就忘。”
“什么?”章玉鸣擦净手,“夫郎说的是哪一桩?”
“自然是妹妹嫁姐夫那一桩。”姜渔捧着肚子,往章玉鸣身边挪了几步,二人几乎面贴着面,章玉鸣见他跪在软塌上,忙扶着他怕他摔了,“记着呢,没忘。”
“日后回了京城,我还有其他双儿皇兄的。”姜渔威胁道,“你若是见异思迁,看上旁人,我可不依的。”
“为夫以为过去几年,夫郎不会再有疑心了。”章玉鸣轻拍他愈发圆润绵软的臀瓣,“怎的还觉得我会另寻他人?”
“我不是不相信你。”姜渔如实道,“人总会变的,我须得每日跟你念叨一遍,让你知道这其中的厉害,你才不敢找别人去。”
“我本也不会找。”章玉鸣一本正经承诺着。
前世也曾听闻宫中还有其他皇子,不过他与这些人都没有其他接触,夏承宥也不曾提过,总归不是同一个阿爹,想来也没什么兄弟感情,并不值得一提。
中午用了午膳,姜渔就捧着肚子躺着软塌上睡大觉。
军帐被夏日的热气裹得密不透风,帐外日头毒烈,午后更甚,连风都吹不进来。
帐内闷得像口蒸笼,空气又热又滞。姜渔睡得十分踏实,偶尔吐出几句梦呓,章玉鸣坐在一旁给他扇着风,额角的汗刚冒出来就顺着下颌往下淌,沾湿了衣料,让他整个人都燥了起来。
靖州的夏日比不得京城炎热,却格外干燥,似乎带了黄沙的灼热,章玉鸣一边打扇一边想着,若是把孩子生在这里,日后坐月子还有的受,不说姜渔一个月不见风能否受得了,就是孩子也受不了。
彩云提了一桶冰放在榻边,稍稍凉快了些,轻声接过章玉鸣手中折扇慢慢扇着,“统领,案上有刚煮的绿豆汤,左边那碗是没放糖的,加了冰块,喝着还解暑些,您喝一些吧。”
章玉鸣抹了把额上的汗水,微微颔首,一碗冰绿豆汤下肚,总算稍解了几分暑意,便又坐会软塌边,看着姜渔睡得香甜。
“夫郎也只有您在身边才能睡得这般沉。”彩云会心一笑,嗓音轻柔,“往日里哪能这般,歇不到半刻便拧着眉头坐起了,捧着肚子暗自委屈。”
姜渔身量不高,月份大了整个人越发显得笨重,每每盘腿坐在榻上,双条小细胳膊艰难抱着肚子,看得人心里直发软,“好在您回来了。”她又叹道。
“确实辛苦他了。”章玉鸣摸着他发顶柔顺的乌发,眉眼柔和,姜渔似乎感觉到了,在他手心里轻蹭了下,换个姿势转身朝他继续睡。
脸颊紧贴在枕头上,软乎乎的、被挤压的有些变形,也因此露出一点殷红的舌尖,和几颗雪白的牙齿。
肚子里踹了个崽子,性情也变得像小孩子一样。章玉鸣暗想,或许也是更加信任他,所以愿意在他面前表露出最真实的自己了。
撅着屁股呼呼大睡,一直到下午还是没有要醒的迹象,章玉鸣担心他夜里睡不着把人喊醒,他还有些不乐意,靠在章玉鸣胸前瘪了嘴。
“都睡一个多时辰了,不能再睡了。”章玉鸣揉揉他脸颊上的压痕,“彩云出去采买了,说是给你买新鲜玩意,马上该回了,你不瞧瞧?”
“困。”嫌他聒噪,姜渔伸手捂住章玉鸣的嘴,又闭上了眼,还是困倦模样。
“什么味道?”他轻轻嗅了嗅唇上的手心,一股甜丝丝的味道,伸舌舔了舔,还是甜的。
这一下给姜渔吓了一跳,睁着迷茫的眼睛拍他脸,“你干什么?”
“问你掌心什么味道。”
第80章
姜渔自己也闻了闻,有些反应过来了,“睡觉前吃了一块蜜饯。”
然后马上就闭上双眼睡着了,手都没擦,是蜜饯上面附着的一层糖霜融化了,粘在手上的。
现在已经完全清醒了,伸手让章玉鸣给他擦,嘴里又念叨起别的,“言儿他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他都不想我这个阿爹吗?”
姜溯言在打仗前夕就被送去给章玉林他们照看了,目前还在延州。
“信件刚寄回去,等大哥他们收到信,再赶过来,应当刚好能赶上你生产。”章玉鸣道。
“刚好赶上吗……”姜渔情绪有些低迷,眼巴巴瞅着章玉鸣,“那要是赶不上怎么办?”
“按道理来说,应该是能赶上的。”还有一个多月才生呢,延州跟靖州的路程,哪怕坐马车也够一个来回了。
刚才姜渔睡觉的时候,章玉鸣出了一身汗,后背到现在还黏糊糊粘在身上,难受得很,这会姜渔醒了,章玉鸣简单跟他说了一句,打算去冲个凉换身干净衣裳来。
他前脚刚踏出门,姜渔后脚情绪就上来了,觉得章玉鸣走路时脚步声太大,是不是对他有意见。
还有,为什么能走的这么干脆,他要做什么去?头也不回的。
刚才的问题也没回答自己,若是赶不上呢?凡事都有意外的,万一赶不上他生产呢?
皇兄皇嫂不在身边,大哥和小满也不在,只有章玉鸣这个闷葫芦,没有半点照顾人的经验,他生完要闷在屋子里待上一个月,连个说话闲聊的人都没有,好可怜。
想着想着,他垂着脑袋,眼泪吧嗒吧嗒,一颗接着一颗,落在滚圆的肚子上,把那一块衣物打湿,留下一片深色的泪痕。
章玉鸣很快冲了凉,身上总算清爽了些,加上属下跟他说,在军营不远处的镇子上租下了一间院子,可供姜渔生产,心情跟着好上不少。
端着一碗温绿豆汤进屋,章玉鸣还不等说什么,目光先落在榻上盘腿坐着的委屈巴巴的小人身上,两颗眼睛肿着,章玉鸣只觉得天塌了。
放下绿豆汤,章玉鸣快步走上前去,“怎么了这是?我这就出去一会儿,怎的哭成这样了?”
这都成泪人了,别是自己走了就在哭。
“不要你管。”姜渔慢吞吞挪动身躯,背对章玉鸣,“我要让皇兄革了你的职!”
“革不革职的先搁一边,你说说怎么委屈了又?”
“什么叫又?”姜渔一抹眼泪,凶巴巴瞪他,“你嫌我烦了是不是?我委屈怎么了,你章大统领管天管地,还不让我委屈了?!”
“没不让你委屈。”章玉鸣急得一身汗,这澡是白洗了。
“你总得说说原因,我好改不是?自己在这里生闷气,万一是误会我了呢?”
“你刚才为什么走了?”让他说那他就说,他倒要看看这人怎么狡辩。
“冲凉去了,去之前跟你说过了,你还点头应了的。”章玉鸣没辙,好在彩云提前跟他说过,这怀孕的人情绪变化非常大,不然他还真不知道怎么应对。
姜渔想了想,这人似乎还真说过几句话,只不过那时候他正在想章玉林他们赶不过来怎么办,并没有听太清楚。
“那你就不能多说几遍吗?”
“是是是,下次我一定多说几遍好吗?咱不哭了。”章玉鸣脱了鞋,和他面对面坐着,瞥见他肚子上的泪痕,心里忍不住泛起笑意,面上却丝毫不敢表露。
“你瞧瞧,眼泪都在这里存着呢,这还好有个肚子兜着,不然不是白哭了。”
“哄人都不会哄。”姜渔嫌弃他,哭声停了,眼泪也不掉了,情绪这就走了,瞥到桌案上的绿豆汤让章玉鸣喂他喝。
“我以前最讨厌喝这个了。”一边喝着,不忘嘀咕,章玉鸣拿勺子搅了搅,把底下的糖搅匀,又给他喂一勺,温声道,“当糖水喝。”
“我不喜欢底下的绿豆,你吃。”他只肯喝上面一层绿豆汤,至于里面的绿豆,是一颗不碰的,章玉鸣一口扒拉进嘴里,随手把碗搁在案上,“再出去走走?”
大夫叮嘱过,每日还是要下床转转的,利于生产。这双儿身量小,他又长得高高大大,章玉鸣生怕孩子随了自己,不好生,从姜渔怀孕开始就比较忧心这个。
姜渔摇头,“不想动。”
他今日已经出去转悠过一次了,没有第二次。
“想听曲儿。”忽的来了兴致。
军营里可没有戏班子,想听曲儿得提前找才行,“我让人去找戏班子,想听什么曲目?”
一来一回指不定要多久,姜渔又恹恹道,“算了,不听了。”
“这又不想听了。”章玉鸣擦他唇边的水渍,瞧他还是不太高兴的模样,便道,“为夫舞剑给你瞧?”
原本黯淡的眸子一下子亮了,姜渔忙不迭点头。
——
时光匆匆而过,章玉林他们在姜渔生产前五日终于赶来了,不仅是他们一家三口带着姜溯言,连姜惜月也来了。
这几年,包子铺的发扬光大离不开姜惜月的努力,姜渔看到她很高兴,已经想好等回了京城,要开酒楼做大生意,还让这丫头帮他。
“肚子这么大了?”徐小满第一个跳下马车,看到姜渔的肚子连忙上前去。
姜渔手托着肚底,笑着说,“都要生了,我掐着日子盼你们来呢。”
“还好我们赶上了。”徐小满松了一口气。
姜溯言紧跟着从车上下来,小小年纪看着沉稳,脚步却不自觉地加快,快步走到姜渔面前站定。
“言儿,想不想阿爹?”姜渔柔声问道。
姜溯言用力点头,“想的。”随后又看向章玉鸣,认真补充,“也想阿父。”
章玉鸣伸手摸了摸他梳得齐整的发冠,与章玉林相视一笑,温声道,“回帐里吧,外头热,别中暑了。”
一行人便一同往帐内走去。
徐小满一坐下,就先伸手探了探姜渔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手,惊奇道,“这天热得跟蒸笼似的,你怎的也不出汗?你怕你月子里闷着,带了些从前用着好用的薄荷膏,这下可没用处了。”
“有用处的,夜里有时也闷热的睡不踏实。”姜渔微微抬着下巴,看向章玉鸣轻哼一声,“也就你惦记这些,章玉鸣整日就知道问我肚子疼不疼、孩子动没动、饿不饿,旁的半分不问的。”
章玉鸣站在一旁有些无奈,“确实是我不够贴心。”
“小满你瞧,他只认错才会这般快。”姜渔笑着说道,帐内的众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姜惜月忽然想起路上买的东西,连忙让下人去取来。
“差点忘了,这东西放久了就不好了。”姜惜月笑着将一个竹筒放在案上,“夫郎,这是方才路过城镇买的凉糕,我和徐夫郎尝着味道不错,就带了一份回来,夫郎要不要尝尝?”
“那定然要的。”姜渔两眼放光,“天热了,胃口不佳,吃不下油腻的,这个倒是正好。”
章玉鸣暗自失笑,也不戳穿他,明明这段时间胃口好得很,嘴上却总说胃口不佳。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块凉糕喂到姜渔嘴边,姜渔尝了一口,连连点头,一连吃了好几口。
“凉性大,少吃一些。”章玉鸣轻声提醒,随手擦掉他嘴角沾着的白糖粒。
“底下垫着冰块冰镇着,夫郎确实不能多吃。”姜惜月也在一旁附和。
章玉林打量了一番帐内的布置,开口问道,“帐里这般闷热,小渔在此生产吗?”
“我打算让他在帐里生产,等坐月子的时候,再搬到镇子里的院子去。”章玉鸣说出自己的打算,“他现在身子重,怕颠簸,坐不了马车,走几步路就难受,只能等生完孩子再挪动。”
“也行。”章玉鸣颔首,自家二弟夫郎是金枝玉叶,更加不能让人受了委屈。
“放心,有我在呢。”徐小满瞧出了他的心思,宽慰道,“我这几日瞧瞧有什么缺的,尽快置办妥当,肯定不让我们小渔受一点委屈。”
章玉鸣一个汉子,难免疏忽一些细致事,下人们又不如自家人尽心,生产的事确实要从长计议。
“我哪里有什么委屈。”姜渔笑着摆了摆手,招手让姜溯言过来,伸手捏了捏孩子褪去婴儿肥的脸颊,“我瞧着言儿又长高了不少,再长下去,可要超过我了。”
记忆里那个在村子院子里,追着自己到处跑的小娃娃,一眨眼就长这么高了,姜渔忍不住感慨时光过得太快。
“小孩子长得快,别说言儿,昭儿我都要抱不动了。”徐小满附和道,姜渔这才发现他们没带孩子,不免心上疑惑,“昭儿呢?”
“被太傅大人一位好友带走了,是什么……”徐小满拧巴着眉,半天没想起来是个什么官,章玉林轻轻握住他的手,温和一笑,代他道,“是上任国子监祭酒,许芝牧,许大人,他见昭儿有缘,想要收为关门弟子,亲自教导。”
“那可真是大造化。”章玉鸣忍不住道,许芝牧此人,出身书香世家,曾执掌礼部、数次任职科举主考官、又兼国子监祭酒多年,门生遍布朝野,桃李满天下,是天下学子公认的文坛宗师,威望极重。
“我不懂什么造化不造化的,许大人瞧着面相不错,昭儿也亲他,这便够了。”徐小满道。
姜渔一听,只觉得这二人实在心大。
他心里清楚,许芝牧性情高洁,昭儿跟着他定然是好的,可昭儿才三岁,这么小就离开他们,实在让人心疼,忍不住说道,“你们也舍得。”
“许大人一生无子,认了昭儿当孙儿,又是在太傅大人见证下定下的,就算我舍不得,也留不住啊。”徐小满心里也满是不舍,可他知道,跟着许大人,对昭儿的未来是最好的。
他也明白,章玉林这些年早已放下心中执念,可若是他们的孩子日后能出人头地,走马带花过京城长街,也算是替他的夫君完成了心愿。这般想着,再多的不舍,也只能割舍。
章玉鸣显然也明白其中的缘由,与章玉林对视一眼,兄弟二人心中了然,一切尽在不言中。
“许大人只是带昭儿去故人家一趟,等陛下登基后,还是会回京城的,到时候便能团聚了。”章玉林补充道,这也是他们同意昭儿跟许芝牧走的原因。
“那还好。”姜渔放下了心,“那左不过几个月的时间了。不过昭儿呢,不想你们?”
“这孩子跟言儿可不一样。”提到自己孩子,徐小满不知道说什么是好,“许大人之所以执意带昭儿走,就是因为昭儿十分黏他,说是一见如故。”
“许大人说他与昭儿忘年交。”章玉林道。
话音落下,帐内几人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许大人也是个妙人。”姜渔笑倒在章玉鸣身上。
一个五旬老者和一个三岁孩童称忘年交,实在惹人发笑
“言儿最近课业有没有落下?”章玉鸣随口问道。姜溯言就坐在二人身边,小手还偷偷摸了摸姜渔的肚子,闻言立刻坐直身子,恭敬回道,“回阿父,孩儿每日都温习功课,师傅说这两月暑气重,给孩儿放了假。”
“好。”章玉鸣并不管他课业,也不过是顺口一问,“正好陪陪你阿爹,免得他烦闷。”
姜溯言乖乖点头,又去摸姜渔的肚子,姜渔拿起案上的油桃,切成小块喂给他吃,笑着问,“言儿说,阿爹肚子里,是个小汉子还是个小双儿?”
姜溯言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怕自己答不上来让阿爹失望,可实在看不出来,最后只能老老实实回答,“孩儿不知。”
“不知也无妨,你阿爹逗你呢。”徐小满笑着打圆场。
一下午的时光,在众人的笑闹中过得飞快,夜里用过晚膳,众人便各自回房歇息了。
许久没见到姜溯言,姜渔心里格外想念,便让他留下来跟自己和章玉鸣一起睡,姜溯言也满心欢喜,红着脸答应了。
“言儿,你可不能只随你阿父,性子这么闷,也要学学阿爹,话多一些,不然日后可讨不着媳妇或是夫郎。”
彼时章玉鸣刚给姜渔擦干长发,去冲凉了。姜渔非要亲自给姜溯言擦头发,一边擦,一边悄悄说章玉鸣的“坏话”,“你阿父能娶到我这样的夫郎,是他命好。没遇到我之前,村里的姑娘和双儿,都躲着他走呢。”
“孩儿知晓。”不管姜渔说什么,姜溯言都乖乖应答,不多说一句废话,看得姜渔满心发愁。
上辈子这孩子二十好几都没定下亲事,这辈子可别还是这样。
他闷闷地想,又摇摇头,暗自嘀咕,“不能不能……”
“阿爹说什么不能?”头发已经擦到半干,姜溯言接过布巾,自己擦拭起来,并不让姜渔过多受累。
“没什么。”姜渔看他小脸,想来应当不会讨不到夫郎。
父子二人收拾妥当,便上床歇息了。
姜溯言像往常一样,捧着书本读了一会儿,姜渔安静地躺在一旁听着。
忽然,姜渔眉头一蹙,腰腹间一阵尖锐的坠痛袭来。他猛地攥住了身侧的幔布,指节用力泛白,闷哼一声。
“阿爹,你怎么了?”姜溯言吓了一跳,连忙放下书本,看到姜渔额头冒出冷汗,双手捧着肚子一脸痛苦的模样,难免慌了神。
姜渔深吸一口气,强忍着疼痛,让他去叫章玉鸣,“阿爹应该是要生了,言儿别怕,快去喊你阿父过来。”
毕竟有过一次经验,他语气还算平静,姜溯言不敢耽搁,跌跌撞撞地往外跑,逢人就说阿爹要生了,一时间,所有人都匆匆围了过来。
章玉鸣衣裳都没穿整齐,心急火燎地赶来,小心翼翼地将姜渔抱进早已准备好的产房。
“不怕不怕,小渔咱不怕,夫君在呢。”章玉鸣声音颤抖,不停安抚着他。
姜渔疼得一时顾不上他,在床上躺了没一会儿,产房瞬间忙碌起来。
大夫、稳婆依次进来,帐外的灯火也一盏盏点亮,把夏夜照得通明。
阵痛一阵紧过一阵,像是滚烫的烙铁在腹内碾过。九月的天本就闷热,姜渔额发瞬间被冷汗浸透,贴在脸颊上,却始终咬着唇。
章玉鸣守在榻边,一手被他死死攥着,指骨几乎要被捏碎,另一手不停替他擦去额上的汗,声音哑得厉害,“小渔,你疼就喊出来,夫君在呢。”
“不能喊,要攒力气的。”姜渔缓慢吐着气,眼尾泛红,整张脸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徐小满也赶了过来,见他疼得浑身发颤,却始终一声不吭,忍不住叹,“小渔比我当年厉害多了,章二哥你别慌,好好照顾小渔情绪,剩下的交给产婆。”
“好,好……”章玉鸣连声应着,手里的动作一刻不停,整个人都透着难以掩饰的慌张。稳婆一进来就注意到了他,连忙叮嘱,“待会儿生产的时候,郎君可别在跟前看,免得被血腥冲撞了。”
章玉鸣整个人心思都在姜渔身上,根本没听见稳婆说什么,一眨不眨看着姜渔的脸,看他一张小脸疼得皱成一团,他也跟着心里疼得发慌,恨不得替他受这份罪才好。
掌心被攥得生疼,他却半点不敢动,只用另一只手摸着姜渔的脸颊,给他一些安慰。
姜渔闭着眼,循着稳婆的指引攒着力气,每一次阵痛袭来,他都死死咬住牙,指尖几乎嵌进章玉鸣的手臂,留下深深的印子。
帐外,姜溯言小小的身影在夜色里来回踱步,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小脸上满是紧张。章玉林站在他身旁,轻轻按着他的肩,温声宽慰,“别慌,你阿爹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嗯!”有大人在身边,姜溯言稍稍安心,可脚步却始终停不下来。帐内没什么大的声响,偶尔传来几声闷哼,他早已懂事,知道生产的凶险,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阿爹一定要平平安安。
帐内的痛哼终于再也压抑不住,漏出几声细碎的喘息,姜渔额上的冷汗滚滚而下,章玉鸣怎么擦都擦不完。
血腥气也越发浓重,血水一盆一盆被端出去,他心里越发慌乱,俯身贴在姜渔耳边,声音带着哽咽,“小渔,我好怕……”
姜渔只觉得他像只恼人的蚊子,在耳边嗡嗡作响,想抬手推开他,却实在没有力气,只能任由他在耳边念叨。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姜渔最后一次用力,一声清亮的啼哭骤然划破夏夜的闷热。
“生了!是个小男娃!恭喜大人!恭喜夫郎!”
稳婆抱着孩子,笑着报喜。
姜渔瘫软在榻上,面色苍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湿的发丝贴在脸颊上,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刚想转头说章玉鸣几句,却看到这人眼眶通红,一个大男人忍不住掉眼泪,无奈又心软地笑了,“哭什么?”
“我害怕,怕你出事。”章玉鸣跌靠在床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悬了许久的心终于缓缓落地。
姜渔轻轻抬手,抹掉他脸颊的泪水,温声道,“好了,一个大男人,不怕被人笑话。”
“不怕。”章玉鸣捧着他抚在自己面颊上的手,眼中满是感激和心疼,“辛苦我们小渔了。”
二人情意正浓,徐小满把裹好的孩子抱过来,小家伙眉眼舒展,哭声洪亮,长得也很是讨喜,见这二人执手相看泪眼,不免失笑,“孩子也不要啦?”
姜渔不好意思起来,虚弱地想要坐起身,章玉鸣连忙伸手扶他。徐小满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放在姜渔怀里,笑着夸赞,“你们瞧,多漂亮的孩子,大眼睛、尖下巴,小鼻子也生得秀挺,日后定然十分俊俏。
姜渔垂眸,看着榻边小小的婴儿,嘴角终于轻轻扬起,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软。
帐外,姜溯言也听到哭声,立刻停下脚步,抬头看向章玉林,“可以去看阿爹了吗?”
章玉林未答,一直等到徐小满出来报平安,才笑着点头,“进去看看吧。”他身为外男,不便进产房,便留在外面等候。徐小满笑着跟他说,“放心吧,生了个男娃,长得跟小渔一样漂亮。”
“圆满了。”章玉林牵着徐小满的手,语气满是欣慰。
“是啊。”徐小满靠在他身边,也不住感叹,“圆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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