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后一人测完灵根后,有弟子来到朱安身前汇报。
“嗯,把人带下去吧,测灵石我晚点送到执事堂。”朱安随意地扫了一眼底下新入门的弟子,俊朗的眉眼在阳光下显得淡薄疏离。
“是。”弟子恭敬地应道,朱安点头,弟子便带着人离开了。
在人都走后,朱安抬起脚,却又落回原地。
他向来不喜欢麻烦。像这样的场合,以往他甚至都不会亲自到场,更别说因为两句话就鬼迷心窍带着人来测灵根。
最近因着顾远溯的婚约一事,程迟这个名字在紫霄宗也算是广为人知,但实际上,朱安在此之前就听说过他了。
程家刚出事的时候,程夫人四处奔走,甚至求到了他父亲头上。或许程迟自己都不知道,程夫人将他夸得天花乱坠,就差把他标上价格当个鼎炉卖出去了。
只是程家得罪狠了北辰家,谁都不想趟这趟浑水,又是个瘸子,行情不好,卖了几家都没人要。程夫人不死心,还想用他绑住顾家。
谁都知道,现在的程家就像一株将要枯死的吸血藤,而程迟便是开在藤上的一朵艳丽的花,这株藤蔓不管攀住谁,都会将人紧紧缠住。
朱安瞧不上程家这幅作派,自然也不想和程家有任何牵扯,这里面就包括出身程家的程迟。
然而一转头,朱安就见不远处,程迟吃着他叫人买的荷花酥,小口小口的吃得很认真。似乎感觉到他的视线,程迟抬起头,左右张望,发现是他,将手里的糕点放下,冲他露出一个温顺的笑。那张妖艳得过分的脸被冲淡了几分欲色,转而变得温柔。
许是看上去太过无害,又实在可怜,就像在路上遇到的瘸了腿还有些脏,但很招人喜欢的小猫小狗,心情好的时候他也会不嫌麻烦喂上两口吃的。
就当是同情心泛滥了吧。朱安定下心,大步走了过去。
“那边结束了,跟我来吧。”
“好。”程迟将最后一口荷花酥囫囵咽下,站起身,随朱安来到测灵石前。
他看了一眼,发现所谓的测灵石就是一块长得很普通的石头,灰扑扑的,若是扔在路边,大抵也不会有人发现它与其他石头的不一样。
“把手放上去就行。”朱安适时开口。
程迟垂眸,心跳得很快。直到这一刻,测灵石摆在面前,程迟才真切地认识到,他对于灵根到底有多渴望。
程父程母都是修士,他的好兄长更是千年难得一见的天灵根,就连家中下人都能修炼。
偏偏他是个废人。被程无忧掌掴也只能捂着脸道歉,被下人欺负也只能赔笑,遇到魔修为了活下去也只能任由对方动作。
回到程家前,他是谁来都可以踢上一脚的乞丐,回到程家后,本以为能过上好日子了,可也只是能吃饱穿暖,他没有灵根,是个凡人,在修真界依然是人人可欺。
在掌心相触的那一刻,测灵石散发出一道刺眼的白光,程迟呼吸一窒,光芒太甚,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再睁开眼时,测灵石又恢复了灰扑扑的颜色。
“它亮了,这是不是代表我是有灵根的?”
程迟盯着手下的测灵石,说话时脸上罕见地没有什么表情,眼睛却亮得惊人,细看却能发现他的嘴唇微颤。
朱安却是皱起眉,盯着程迟手下的测灵石。
若是有灵根的话,测灵石不会变成灰色,可若是没有灵根,那方才的白光又是怎么回事?他双指搭上程迟的腕间,用灵力探查了一番,表情显得有些复杂。
“……你体内有灵力,但没有灵根。”
又补充道:“这种情况我也是第一次见。”
程迟听后一愣。
“……可是,没有灵根的话怎么会有灵力呢?我不是有灵力吗?为什么会没有灵根呢?会不会只是是我的灵根太差,没测出来?”声音越来越轻,有些语无伦次。他的手还放在测灵石上,像是忘记拿下来了,又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朱安沉默了一会,不知该怎么开口。测灵石从不出错,何况他还亲自确定了一番。
程迟则在沉默中得到了答案,他收回了手,眼里的某些东西消散了,面上又是一贯柔顺的笑,“看来我没有修炼的天赋。”
没有失落,没有难过,程迟像是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情。只是手收得太急,不小心蹭到了测灵石底下的石台,刮下了些皮肉。
受伤的手掩在宽大的衣袖下,程迟感知着手上传来的痛意,心想,也是,他不该听到那个魔修的话就脑子一热跑到紫霄宗来的。
他只是有一点不甘心。
“你是故意的吗?”耳畔传来一道声音。
程迟抬头,就见朱安冷着一张脸,皱眉看着他受伤的那只手。
“什么故意的?”程迟这次的疑惑不是装出来的。
故意把自己的手弄伤。故意作出这么一副可怜的样子。
朱安心里想着,视线移到程迟脸上。明明是一张完美无瑕的笑脸,他却觉得比哭还难看。
怎么会有人这样,笑也让他觉得可怜,坐在那也让他觉得可怜,走路腿跛了点,手受了点伤,都能让他觉得可怜。他从不记得自己是一个这么烂好心的人。
“你体内有灵力,或许可以通过其他方法修炼,况且若是寻到什么天材地宝,重塑灵根也不是没有可能,”朱安缓缓开口,语气生硬,却带着些安抚的意味。
程迟像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疑惑地看着他。
被这样看着,朱安觉得指尖有点麻,他别过脸,“我会帮你留意。”
留意什么?程迟笑了,收敛的眉眼美得像一副温婉的水墨图。
就算寻到什么天材地宝,朱安又凭什么给他?他跪在地上磕头乞讨得来几个铜币,那些好心人都觉得自己已是世间顶好的大善人了。那朱安呢?
程迟并没有把这几句话当回事,他准备离开紫霄宗了。
程母给他的镯子成色极好,应该能当不少钱,到时他可以在凡间开个戏楼,无事便唱唱戏哼哼曲。他什么都不会,乞讨时倒是在花楼外学了不少曲子,不过多是些淫词艳曲,便也从未在人前唱过。
但他还是拉起朱安搭在剑柄上的手,眼中满是感激和信赖,“谢谢你。”
虽然以后大抵不会再见了,不过结个善缘总是不错的。
朱安的心神都被手上的柔软吸引,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程迟说了什么,他抽回手,试图保持距离,“没必要,你已经对我说了很多次谢谢了。”
“可是你是第一个对我这么好的人。”程迟唇边弯出一个浅浅的梨涡。
这句话他已经不记得对多少人说过了。
但朱安显然是第一次听这种话,脸从脖子处开始变红。
这时,一旁的树上传来些动静,程迟转头,却只看见无风摇晃的枝叶。
再转过头时,朱安已经拿出一罐药膏塞到了他手里。
“手上的伤你自己涂一下吧。”
罐子是紫青色的,表面雕刻着复杂的图案,隐隐还有华光浮动,还未打开便是看得出来的价值不菲。
程迟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那瓶藏在衣服夹层却被翻出收走的药膏。
就在程迟想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二少爷,我可算是找到你了。”
程迟转身,就见一个颇为眼熟的身影朝他走近。
“少爷你来了也不和我说一声,还有夫人不是说了两天后才到吗?侍卫呢?怎么没跟二少爷你在一块?”来人絮絮叨叨,将程迟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不错,几年不见二少爷也是出落得愈发漂亮了,顾家那位见了定是会喜欢的。”
这几句话下来,程迟面色不改,倒是一旁的朱安眉头越皱越深。
“吴管事,好久不见。”程迟柔声打着招呼。看来这就是程母安排在紫霄宗接应他的人了。
面前这人是程家以前的管事,对程母很是忠心。年轻时有些人脉,为了方便照顾程无忧,前几年托关系进了紫霄宗,当了个外门管事。
吴管事将程迟看了又看,才注意到旁边还站着一个人,定睛一看,竟是朱长老的独子,脸上赶忙堆出谄媚的笑,“您也在这啊,真是巧遇,巧遇。”
朱安很是冷淡地点了下头,吴管事也不觉得被下了面子。这祖宗平时就是这幅谁都看不上眼的样子,要真对他和颜悦色,他倒要受宠若惊了。
只是不知道这二少爷怎么会和他呆在一起。
吴管事豆仁大的眼珠一转,“二少爷,舟车劳顿,我先带你安顿下来吧。”
程迟知道,现在想走怕是没那么容易了,索性先应下来,同朱安道了声“下次见”,便跟着吴管事走了。
*
走出一段距离,吴管事的笑渐渐变了味道。
“二少爷,侍卫呢?怎么没和你在一起?”
程迟便将先前那套说辞又搬了出来。
“二少爷,您是说,王五几人为了保护你,被魔修杀了?”吴管事走在前面,语气不变。
“二少爷既然这么说了,那他们就是护主而死。”
总归人来了紫霄宗,路上死了几个侍卫便死了吧。吴管事眼皮都未抬起。那几个侍卫是他招进府里的,没签死契,又非家仆,哪有那么忠心。
想到夫人的传音。
逃婚,杀人。
他之前也是看走眼了,这位二少爷看来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不过比起这几条人命,吴管事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少爷,那位魔修没对你做些什么吧。”
并不算隐晦的意味,再加上毫不遮掩的目光,程迟自然是听明白了。
“没有,紫霄宗的人及时赶到,将我救了下来。”程迟垂着眼睫,声音依旧轻柔,似乎并没感受到冒犯。
“那便好,二少爷,你也别怪我多事,只是你也知道现在的情况,你与顾家那位的婚事是重中之重,若是成了,你就是整个程家的恩人啊。”吴管事说得夸张,却在暗中观察程迟的反应。
只见程迟仍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回答得挑不出错:“我知道的,吴管事。”
吴管事收回视线,带着程迟走到一排房子前。
“二少爷,这里不比府内,有照顾不到的地方,还请您见谅。”
随着房门被推开,屋内的景象落入程迟眼中。
房间陈设简陋,只有一处通铺,七八个人并排挤在一起,每人之间不过半臂宽。最里面的地方,还有一个狭窄的位置。
当着屋内几人的面,吴管事带着程迟走到最里面,“这是外门弟子的住处,我给二少爷你在外门挂了个名,今后你就是紫霄宗的外门弟子了,可惜你无法修炼,不然……哎,罢了,之后要委屈二少爷你在这住上一段时间了。”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程迟不留痕迹地扫了眼身侧几人,果不其然,几人表情都不算好看。
“劳烦吴管事你费心了,若是家母问起,我定不会忘记你的悉心照顾。”程迟轻声道,又对着看他的几人笑了笑。
吴管事一噎,脸上表情僵了一瞬,这事的确是他自作主张,但说出口的话哪有收回的,他下定主意要好好磨磨这二少爷的性子,于是道:“二少爷你这话可折煞我了,你一路过来定是累了,还是先休息吧,我晚点再来看你。”
说完,什么也没交代,就将程迟扔在屋子里走了。
*
紫霄宗,常净峰。
“表哥,猜我今日遇见了谁?”
红衣男子坐在树上,随手摘了片绿叶抵于唇间,断断续续吹出了些声音。
树下白衣人神色淡淡地擦拭着手中的剑,“谁?”
“你的未婚妻。”
红衣男子说完后,白衣人“噌”的一下,将剑收入剑鞘。
“我没有什么未婚妻。”
“啧啧,你那未婚妻长得可漂亮了,说话那叫一个温柔小意,顾远溯,你真不去看看?”
“贺九重,你很闲吗?”
顾远溯面上已有些许不耐。
贺九重从树上跳下,一双上挑的凤眼似笑非笑,“我确实很闲,不像你,之后估计有得忙了。”
这句话调侃的意味极重,程家是什么心思,是个人都看得出来。
那个程迟,人还没来,程家就让人在紫霄宗四处宣扬,弄得这桩做不得数的婚约几乎人尽皆知。
贺九重将叶子随手一扔,走过去在顾远溯肩上拍了拍,“表哥,你真的一点不好奇吗?虽然程家是真吓人,但嫂子是真好看,我不骗你。”
顾远溯懒得废话,直接将贺九重扔出了常净峰。
“喜欢你就自己看。”
贺九重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上沾的灰,又随便找了棵树跳了上去,想到下午看到的,又哼笑两声。
也是出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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