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找我吧……”
声音含着雾般听不真切,却又像是落在耳边。
程迟睁开眼。
自从禁地回来,每晚他都会做一个梦,梦中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唯独在梦醒的时候会出现一个声音。
每一次做梦,这道声音似乎都会离他近一点。从远处到身边,从模糊到清晰,而这次,声音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响起。
程迟很是不安,却不敢和任何人说。
出于一种诡异的直觉,他感觉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
程迟穿上衣服推开门。
阳光倾洒在院子里,角落新栽上的橘子树翠绿橙黄,为这个死气沉沉的院子带来几分生机。
懒懒地靠着门框站了会,程迟平复了心绪,便准备出门,只是跨过门槛的时候没看见,差点被其他人堆在门口的杂物绊倒。
要是能一个人住就好了。程迟心想。
*
离开院子走了没两步,程迟又看到了成群的仙鹤。
也算是他运气不好,内门大比结束的第二天,长老就将仙鹤送了回来。
程迟走了过去,面对仙鹤时笑意柔和,比在人前的笑容还要真上几分。
他辨认了一下,走到头顶红色最艳的仙鹤面前,熟练地帮它梳理羽毛。
仙鹤不看程迟,却也没有躲避或者攻击,显然是习惯了程迟的接近。随着程迟的动作,似乎是感到舒服,它仰着头,扭了扭脖子。
“今天又要麻烦你啦。”程迟眉眼弯弯,轻声道。
仙鹤这才看了程迟一眼,抖了抖身子,一把将程迟手里的野草叼走又吐在地上,接着展开翅膀,示意程迟坐上来。
程迟竟从一只仙鹤的眼中看出了鄙夷和不屑。
不过程迟没有直接坐上去,而是掏出一个金灿灿的橘子递到仙鹤面前。
“吃不吃这个?”
溢满灵力的橘子散发着诱人的香味,仙鹤张嘴欲咬,却落了空。它有些恼怒地转头,就见那个穷兮兮的人类将橘子收了回去,剥了皮,才又递到他的面前。
“外面是涩的,不好吃。”
仙鹤这次终于如愿将果肉吞下,它畅快地叫了一声,用喙轻啄了几下程迟的下巴,脑袋一顶,将程迟顶到背上,扇着翅膀飞了起来。
照顾到程迟的感受,仙鹤飞得很低很慢,轻柔的风落在脸上,程迟舒服地眯起眼,心里盘算着该去哪弄点灵石。
*
到了藏书阁,程迟拿了几本书坐到位置上,开始吃力地看了起来。
也亏得藏书阁什么书都有,程迟按着上次来的位置,在下层找到了几本给稚子启蒙识字的书。
因着没上过学,身边也没人教,书上的内容对程迟来说只比天文好懂一点。
但没关系,程迟来藏书阁的目的本也并不在此。
自内门大比后,程迟再也没有机会见到顾远溯。婚约一事毫无进展,程迟完全无从下手。思来想去,不知怎么,他想到了那日在藏书阁遇到的人。
能将四爪蛟纹绣在衣服上的,除了那位前太子殿下贺九重,整个紫霄宗怕是找不到第二个人了。
但让程迟在意的并非身份。
据他所知,那位前太子殿下的生母贺皇后与贺夫人是同胞姐妹,有着这层关系,再加上贺九重同顾远溯自小一起长大,二人关系很是亲密。
除了顾远溯的师父,也就只有贺九重能随意出入常净峰。
这时对面传来一点动静,有人坐了下来,程迟没有抬头,过了会,听到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
“你在认字?”
声音不大不小,带了些诧异,和初闻他不识字是一样的口吻。
来了。程迟心想。
程迟抬起头,就对上一双上挑的凤眼。
自内门大比后,程迟就总来藏书阁。巧的是,每一次,他都能遇到贺九重。
“好巧,你也在。”程迟有些惊喜的样子,唇边弯出一个小小的梨涡。
“是啊,每次来都能遇到你。”贺九重也笑。
能不巧吗?贺九重心中冷笑,他可是一路跟着来的藏书阁。
自接连两次遇见程迟后,贺九重感觉自己变得有点奇怪。
具体表现在每天的爱好从躲在树上喝酒睡觉变成了躲在树上看程迟今天又在勾搭谁。
起先只是有点兴趣,到后面完全一发不可收拾,恨不得每时每刻都观察程迟。
但很显然,他并没有把自己的行为定义为跟踪和偷窥。
他在观察程迟。贺九重心想。他只是在替顾远溯看看他这个不安分的未婚妻有没有做什么越界的事。
看到朱安因为程迟一句话就红了脸,贺九重在树上没忍住笑出声来。这种话也信。
看到程迟被人陷害得罪季年时,贺九重在树上冷眼旁观。这种手段都能上当。
看到程迟把季年哄得服服帖帖,还让季年杀了人时,贺九重在树上开始怀疑季年脑子是不是不大好使。
然后他突然意识到。
先是朱安后是季年,甚至连江余意也没能幸免于难。
真是手段龌龊!
于是,对上程迟那张乖顺漂亮的脸,贺九重面上不显,心中却是十分警惕。
他为什么对我笑,他要对我做什么?
谁知程迟只是打个招呼,就又低下头看书了。
他怎么这样?
贺九重莫名感到不爽,他自认不比朱安等人差在哪里。
对面程迟虽然低下了头,却还在留意着贺九重,见贺九重盯着他一动不动,他只好抬起头,轻声道:“怎么了?”
虽然他打算要接近贺九重,但也不想表现得太明显。
“没事。”贺九重凤眸低垂,摊开手里的书煞有其事地看了起来。
程迟收回视线,却无意间瞥到书上的一朵花。
有一丝丝的眼熟。
程迟凑过去了些,“……尸、余阿内花?”
虽说是来偶遇贺九重的,但书程迟到底还是看进去了不少,于是程迟凭着自己这些日子学习的成果努力辨认。
贺九重本是故意翻开的这一页,想看看程迟是什么反应,却在听到程迟的话后没忍住别过脸去,肩膀一抖一抖,却硬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但很快,他又转过脸,声音如常,表情冷漠,只是脸上有些薄红,“是屠余阿纳锦。”
程迟也不觉得尴尬,只是对着贺九重腼腆地笑着。
他算是知道为什么眼熟了。
这不就是季年养了半年才开的那个花吗?
程迟看着图片上漂亮又华丽的花若有所思,这时他注意到图片下还有一行小字,于是凑得离贺九重更近了些,像是意识不到二人此刻的距离,扬起脸看向贺九重:“这里说的是什么呀,我看不懂,你能告诉我吗?”
太近了。
贺九重甚至能闻到程迟身上一种带着苦味的清香,他定了定神,不动声色向后,“这里说屠余阿纳锦花是域外古国的花种,象征忠贞和爱情,需要种花人用精血浇灌三日,有情者才可让其开花。”
嗯。
程迟本来注意力是在贺九重身上的,但听着听着,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三日?”他脸上的浅笑慢慢变成了一种疑惑。
“三日。”贺九重点了点头。
程迟看了看书上又大又红的花,实在不能明白季年那株耗时半年却跟杂草一样还营养不良的花是怎么养出来的。
人家的爱情之花三天就开了,开得娇嫩。季年那朵花半年才跟个豆芽似的从土里蹦出来。
见程迟对着那朵花出神,贺九重笑意敛了敛。
不用猜他都能想到程迟现在在想谁。
“听说季年先前为江余意养了一株这样的花,好不容易开花,却被一个外门弟子不小心弄死了。”贺九重盯着程迟,语速不快,在安静的环境里,每个字都显得更加清晰,“在弄坏了花后,季年非但没有让那个外门弟子赔偿,反而还和他越走越近。”
“我想想……程迟。是叫这个名字吧。”
不是疑问的语气。程迟与之对视。
那双凤眸在不笑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程迟觉得贺九重的身上有某种说不上来的,和江余意季年他们一样的气质。
程迟不是很喜欢这种气质,但也说不上讨厌。
“……我就是程迟。”他直视着贺九重,睫毛颤动,整个人显得更为柔软可怜。
又来了。
贺九重轻笑出声,上挑的凤眸矜贵好看,偏偏眼里带着几分讥诮。
又是这幅让人无法设防的怯懦神情,那日屋子里在床上对着季年□□的时候也是这幅模样吗?
“别紧张,我只是有点好奇,但你这样,容易让人误以为你跟季年真有些什么。”贺九重笑得和气,倒真像那么回事。
程迟感受到了一种微妙的恶意。这份恶意从何而来,是因为顾远溯,还是他本身,程迟无从探究。
但程迟知道,这种情况下,不管是解释,反驳,争辩。
都不合适。
于是他垂下眼,眼眶渐渐地红了。
贺九重还等着程迟恼羞成怒反驳自己,见到这一幕,转头笑了一声,正打算说些什么,再转回头时,正好见到一点晶莹。
眼泪和人一样的作态,犹犹豫豫地落下,最后在下巴处挂着,当坠不坠。
“我没有。”程迟的声音变得很小,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没有委屈没有难过,只是那张被泪痕划过的脸清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装模作样。
哪怕知道程迟是装的,贺九重还是如程迟所愿闭了嘴。
程迟等那滴眼泪掉在衣服上,才抬起眼,只见贺九重靠在椅子上,抱着胸,神色不明地打量着他。
“我先走了,下次见。”程迟鼻尖微红,对贺九重笑了一下,声音更小了,贺九重差点没有听清。
说完,也不等贺九重反应,程迟把书收好放回原处,脚步不停向外走去。
“你哭什么。”贺九重笑着跟在程迟身后,只是声音没有笑容那么从容,“我就随便说说。”
啧。反应这么大,不就是做贼心虚吗?还冲他甩脸色。
啧。
程迟只是往前走着,并不说话,经过仙鹤时,程迟顿了顿,径直走了过去。
过了会,贺九重也安静了下来,不远不近地走在程迟身后。
这是贺九重第一次正大光明地走在程迟身后,这种感觉有些新奇,但也不错。他下定主意,如果程迟回头质问他为什么要跟着,他就回怼一句“顺路。
但程迟一路都没回头,他也就等了一路。
熟悉的院子出现在视线中,程迟还在思考。
他该怎么通过贺九重接触顾远溯。
然而走了几步,他在院子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吴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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