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还未至, 紫微戟率先飞刺而来,一击将绛三娘的软剑斩断,逼得她连退数步, 口中溢出血来。
舒卷心中一动, 传音符里云渐才说来找她,居然来得这么快?
她抬头看向声音的来处
一道修长身影立在剑上, 正朝着自己的方向疾飞而来。他飞得极快,黑衣黑发飘在风中,残影犹如水墨散开。
待到近了,舒卷才看清他的脸,是……雨渐耳的脸。
她微微有些愣神,雨渐耳已经闪身到了跟前。
舒卷仰面看向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他的脸色灰败苍白,唇瓣也没有多少血色,神情还有些未来得及收敛的慌张。
雨渐耳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问道:“你可有受伤?”
“没、没有。”舒卷恍惚了一瞬, 她看见眼前的人松了一口气,眼底浮现出狠厉的神色,转过头去紫微戟指向绛三娘。
绛三娘也死死瞪着他,还有他手里的紫微戟。
“你又是何人?竟敢在我绛三娘面前大放厥词,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绛三娘不过接了一招,便自知不敌,此时更是被他的气势逼得退了一步。
雨渐耳的唇角扯出一个冷笑来, 手指翻飞凝成法诀:“我不必知道你是谁。”
绛三娘银牙暗咬, 转身想逃:“你若敢杀我,杜若大人不会放过你的”
她话音戛然而止, 飘散在风中。
绛三娘低头看向洞穿自己的紫微戟,一脸地不可置信,她扭头来看雨渐耳,眼中流露出些许的茫然。
雨渐耳收回紫微戟,看着绛三娘道:“绛三娘,我知你也有金蝉脱壳的本事,你大可回去告知杜若,我此番归来,亦不会放过他。”
“是你,怎么可能……”绛三娘瞪大了眼睛,转瞬间化作一具空壳,从散落的衣服中间飞出来一个红色的虫子,混入漫天飞虫间,消失在半空中。
雨渐耳飞回到舒卷身边,他的目光放柔,抿了抿唇,轻声开口道:“……舒姑娘,你还好么?她已被我打回原形逃走,不会再来追杀你了。”
四野安静下来,连鸟叫虫鸣也没有,只有风,将舒卷的发丝吹乱。
她的心也乱。
“你……她认识你啊?”舒卷瞥了一眼雨渐耳的侧脸,迟疑地问。
“嗯,我也是在铁血大狱里,通过紫微戟重拾了前世的记忆,才知道,我与她和她口中的杜若大人,有一段旧怨。”
雨渐耳淡淡点头,他的眼睛转过来,见舒卷在看自己,又不留痕迹地移开,轻轻咳嗽一声,才又道:“舒姑娘,此地不宜久留,不若与我先离开此地,再去寻你的朋友?”雨渐耳的身形不易察觉地晃了晃。
他说着,招来蠃鱼,朝舒卷伸出右手。
“……好。”舒卷迟疑了一瞬,将自己的手递了上去。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飞身将她带上了蠃鱼的脊背。
待她站稳了身形,雨渐耳便将她放开,他的手隐在袖子里,隐隐有些发颤,他便悄无声息地握成拳。
"紫微戟这么厉害啊。"舒卷盯着他的脸,冷不丁开口。
“是啊。”雨渐耳点头应和。
“……”
蠃鱼展翅,将云破开,飞入朗朗晴空。
日照当头,俩人面对面站着,阳光撒落在身上,驱散了晦涩的阴影,让人的心思无处可藏。
舒卷仰面望着他:“那不如……劳烦你用紫微戟打开时空结界,送我回去好不好?”
雨渐耳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种猝不及防地慌乱,他有些手足无措地看向她,张口道:“你……不去找你的朋友了吗?”
“不去了。”舒卷想也没想回答。
“为何不去?也许他正在等你呢。”雨渐耳有些焦灼地朝她伸出手,又缩了回去。
舒卷摇摇头:“反正他也不想见我,我觉得你比他好多了,应该会帮我这个忙。”
雨渐耳愣了一瞬,复杂的神色在他脸上变换,片刻后,他似乎明白了她话语背后的意思。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舒卷的眼睛亦看着他的,澄澈而明亮。
“你怎知他不想见你呢?”雨渐耳咽下喉头的甜血,一字一句道:“他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想见你了。”
他刻意克制着情绪的激动,但心血仍然不受控制地上涌,他的耳廓在阳光照耀下,绯红一片,有些透光。
“他将你当做此世间唯一的光,是只有他可参拜的神仙,无论你身在何处,你所在的地方,便是他心之所向。他只是、只是担心你见了他,又如当年一般,忽然出现,忽然消失,抛下他一个人……”
舒卷只感觉自己的心脏一声又一声地狂跳,耳膜在这一刻鼓噪着,耳朵里全是他的声音,令他的声音显得很清晰,很大声。
那声音里有些许沉积已久的哀怨,隐忍多年的痛楚。
她有点想逃,可那声音里的情绪,又是那么地炽热而滚烫,是她天生所渴望。
舒卷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人,他的身影与脑海中的画面重叠。
他是雨渐耳,也是云渐,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只要她一伸手,就可以触碰到,不是隔着屏幕的数据,而是活生生的人。
他道:“卷卷,我终于见到你了。”
说完这句话,他心头上涌的血便再也忍不住,一口喷了出来,整个人朝着前方轰然倒了下去。
舒卷手疾眼快地将他扶住,放倒在蠃鱼的背上。
云渐双目紧闭,眉头紧紧蹙在一起,看上去似乎是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舒卷想到什么,将他的身子翻过来,见他的背上衣衫浸湿,她伸手摸了摸,便染上一手的鲜血。
他的伤……
是了,他受了那么重的伤。
他定然是在疗伤时,听说她被追杀,便急急忙忙出来寻她。
舒卷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掌,上面的血已经冷了,天知道他到底硬撑了多久。
“云、云渐……”舒卷叫他的名字,只觉得这样将他的名字宣之于口,还有些陌生。
明明是那么熟悉的名字啊。
“云渐,你怎么样?”舒卷又想去摸自己的衣兜,才想起自己已经没有回春符了。
看着面前昏迷不醒的人,舒卷急得手抖,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你醒一醒啊。”
云渐没有醒来。
蠃鱼通灵,似乎也知道主人的情势危急,长鸣一声,挥翅飞得更快了些。
也不知道飞了多久,蠃鱼穿过一面光幕,在一个山洞前,停了下来,缓缓落在地上,又低低叫了一声,似乎是告诉舒卷,地方到了。
舒卷看着山洞,咬咬牙,想将云渐扶起来,却发现他很沉,用尽了全身力气,也没办法将他拉起来。
舒卷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看着面前的云渐,有些犯难。
她的手杵在地上,手掌摸到了自手臂上垂下来的凌波仙锦,顿时灵机一动,将自己手臂上绑着的凌波仙锦取了下来,缠绕在云渐身上。
在使用凌波仙锦的这段时间,她明显感觉到,凌波仙锦将她的重量化为虚无,就好像她是一片鹅毛一样轻,可以随风飘起。
那么,放在云渐身上,应该也可以吧。
等她再次将云渐扶起来,扛到自己的背上时,便感觉云渐轻了一些,虽然仍有些吃力,不过她还能承受。
云渐的身量很高,说是背着他,其实他的双脚仍拖着地上。舒卷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吃力地朝着山洞的方向走去。
山洞并不是很大,但似乎很深,洞顶有一个裂缝,有光落下来,照在下面的石床上。
舒卷一步一步挪到石床边,将云渐放下,让他趴在床上。
她蹲在床头,看着那张雨渐耳的脸:“你再不醒,我……我就要脱你的衣服了。”
她没有给云渐回答的机会,手脚麻利地解开云渐的衣服,将他的上衣整个扒下来,褪至腰际。
两个见骨的血洞,豁然引入她的眼帘。
那血洞周围,失去了许多肉,不像是被剜掉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啃掉了似得。
舒卷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稳住心神,叫自己镇定下来。
她哆哆嗦嗦地在石床前头的石桌上翻翻找找,将所有的瓶瓶罐罐一股脑都搬到了床头。她将药瓶挨个拿来看,上面只有几个标记,不知道是什么。
“云渐,你醒一醒,我应该给你上哪个药啊?”她的手上都是血,她便用手背,轻轻触碰他的脸。
石洞里安静无声,没有人回答她。
舒卷有些崩溃,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她忽然想到什么,从兜里摸出来手机,快速地开机,急不可耐地登上了游戏。
游戏界面上,正显示着她所处的这一方小小的山洞。
屏幕上的她,坐在石床前的地上,面前是一堆瓶瓶罐罐。
她颤抖着手指去戳屏幕上那些小小的瓶子,心中怀着难以言喻地期盼,便见屏幕的侧边,开始出现药瓶的文字介绍。
口服的,外敷的,还有一些以毒攻毒的,杀虫的……
舒卷一愣,杀虫的?
【烈阳花粉】用以驱散噬元虫,不可触碰,不可食用。
她手抖了一抖,还好没有乱用这些药。
按照屏幕的指示,舒卷找到那瓶外敷的名叫【断续生肌散】的药粉,一股脑倒在云渐背后的创口上。
第72章 理所应当
做完这些, 舒卷见眼前的人躺在冰凉的石床上,又将游戏地图切到云舒小院。
这座小院的东西,她之前玩游戏的时候, 就可以随意挪动摆放和收纳, 没想到现在也一样可行,她便将屋里的棉被软枕、桌椅板凳, 收进背包,一并挪了过来。
将半张棉被铺在石床上,舒卷又把枕头放好,这才拽着云渐的胳臂,将他往棉被上挪动,好让他躺得舒服些。
他背上的血似乎止住了, 人却并没有转醒。
她搬了个小凳,坐在石床边,看着他的脸。
洞里昏暗,舒卷的思绪慢慢飘远。
原来这个人,就是云渐啊, 这个人就是隔着手机屏幕,日日夜夜与她对话的人。她伸手在他脸上戳了戳,是肌肤的触感,完全感觉不出来有戴着面具。
当日送他千人千面时, 未曾想过会有今天。
也不知道这山洞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有,云渐难道没有和暮紫他们汇合吗?他总不会一直一个人在这里疗伤吧。
也不知道徐空山他们怎么样了?有没有被杜若的人手追上。扶风好似一直和云渐有联系,应该会找到这里来吧?
舒卷摸出三张传音符, 给徐空山、扶风和云英分别发了一个消息, 将自己遇见云渐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顺便询问他们的下落。
传音符转瞬飞出山洞, 接下来便是久久的静默,只有水滴落在石头上的滴答声。
也许是因为整整一日一夜没有休息,舒卷坐在小凳上,靠着石床,不知不觉间就打起盹来。
她打着盹,身子无意识地往前一倒,整个人差点就要栽倒在地上,却被旁边快速伸过来的手臂一把捞住。
舒卷吓得一个激灵,从迷蒙中清醒过来,扭头看向旁边,就见到云渐一张近在眉睫的脸。
是他自己的脸。
眼前的云渐,脸庞仍是病态的苍白,更显得他眉眼秀丽如画,犹如雨后的青山。他的眼睛生得很好看,眼尾微微上扬,眸中点漆,此时正映出她的身影。
舒卷懵在原地。
她也猜想过云渐究竟长什么样子,如今看来,与游戏上的他,确实有几分相似,只是少年褪却了清涩与羸弱,变得英挺清俊,叫人看了还想再看。
她正出神,眼前的人冷不丁又凑近了些,只听他道:“卷卷,你在想什么?”
他的目光滚烫,叫人难以招架。
舒卷的目光忍不住下移,却看到他赤裸的胸膛,脸一下就烧了起来。
在想什么……
舒卷愣愣道:“没什么,就是没想到,你比以前还好看。”
山洞阴暗无光,云渐一双眸子却格外亮,自他的唇角,缓缓荡漾开一个笑来。
他看着她,半晌,眼睫垂下来,小心翼翼开口:“那么,卷卷,你满意我如今的模样吗?”
她……这、这轮得到她说满意吗?舒卷看着他的眼睛,却见他眼巴巴看着自己,在等一个答案。
舒卷点点头,想了想夸奖的措辞:“满意,自然满意,真是……吾家少年初长成!”
听见前面的“满意”时,云渐还眉眼含笑,待到舒卷说出“吾家少年初长成时”,他的眉头就忽然拧了起来。
见云渐似乎并不是很高兴,舒卷有些疑惑,少年真是长大了啊,现在的心思复杂得很,令她难以捉摸。
云渐撑着一只手臂,坐了起来,他问:“卷卷,你如今多少岁?”
“快二十二了,怎么了?”
“我如今已二十二岁。”云渐略一思忖,又道:“上一世活了二十九岁,死后为鬼,在这十万大山,又活了九年,如此算下来,倒是比你大上半个甲子。”
舒卷瞠目结舌,哪有把上辈子的年龄加在一起来比大小的啊?欺负她不知道自己上辈子什么时候死的吗?
她不服气地吸了吸鼻子,坐在小凳上挺直了腰杆:“比我大又怎么样?”
难道就不是她养的崽了吗?
云渐垂眸看向她,目光如春水潋滟,他微微附身,笑道:“所以卷卷,我可以是你家的,但不是初长成的少年。”
“……”
舒卷“蹭”地一声,从地上窜了起来。
心跳如擂。
舒卷觉得,她的心跳声,在这黑咕隆咚的山洞里,跳得快要有回响了。明明是那么暧昧的话,他却说得十分坦荡,仿佛理所应当,本就如此。
她有理由怀疑,眼前这个人,是在处心积虑、明目张胆地拿捏她的心脏。
“云渐,你、你把衣服穿上。”舒卷随手拿起一旁的干净衣服,丢在他身上。
云渐接过,嘴上嘀咕道:“背上疼。”
“那你刚才怎么不疼?”
“刚才、也疼……”
只是他方才一醒来,就见她在身边,一时高兴,便忘记了。
舒卷一愣,她也不是一定要他穿衣服,只是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就找了个话题岔开,他从未喊过疼,以至于让她也忘记了他会疼。
“算了,这样伤口不利于恢复,话说,你这伤要怎样才能治好啊?之前你留下的回春符,已经被我用光了。”舒卷又夺过他手里的衣服扔开,左右望了望,想着是不是得给他缠个绷带什么的。
“涯姜应该快回来了,他会替我治疗的,卷卷,你不用为我忧心,等我伤势好了,便再为你多画些符箓备上。”
舒卷站得远了些,再看向云渐,陷入了沉思。
云渐从醒来到现在,往日那种冷冽与阴郁一扫而空,一直是兴高采烈地模样。这样的他,让她有些迟疑,有些不忍心。
他就如孩童一般,迫不及待把一颗心都展露给她看,他等了很久,等到了想见的人,尽管她手上没有糖。
然后他跟自己说,他是她家的,他已经不是少年。
而她呢。
她……她始终是要回家的。
洞外灌进来一阵凉风,吹在舒卷的后脑,将她脸上的潮红一并吹淡。
她仿佛做了一场春光迤逦的梦,但很快梦便醒了,整个人从方才的氛围中抽离,脸上的神情渐渐地冷静起来。
云渐将她的神情看在眼里,看着她原本迷蒙的眸子,慢慢地,变得冷清而疏离,甚至看向自己的目光,有一种悲悯和怜惜。
他的手落在了膝盖上,紧紧捏着手底下的布料,指节泛白。
她,还是要走。
空气中的氛围,从先前的炽热,变得有些凝滞。
洞外传来一阵剑鸣声,紧接着,杂乱的脚步声响起。
率先冲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绿衣,腰系黄绸的少年人,他三两步冲到石床边:“主人!涯姜回来晚了,这就为主人治伤!”
舒卷看着这个少年,有些诧异,原来这少年竟然是涯姜,他居然都已经这么大了?
涯姜似乎也才看到一旁站着的舒卷,愣了一瞬,有些腼腆地喊了一句:“主、主人。”
额额额……
舒卷摆了摆手,其实真的不用叫她“主人”的,这种称呼实在是有点……难以为情。
涯姜似乎也十分难以为情,他没等舒卷说话,就回过头去,专心致志地为云渐治伤。
舒卷移开目光,便见洞口还站着几个人。似乎是为了不打扰涯姜为云渐治疗,大家进来后,就一齐沉默着,没有说话。
为首的是暮紫,他身后还跟着云英和扶风,舒卷一愣,徐空山呢?
她和暮紫打了个招呼,就随他们一起往洞外走,小声问:“你们……没找到徐空山吗?”
暮紫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他道:“舒姑娘不必担心,昨夜一得知舒姑娘被绛三娘追杀,首领便要我们分头去寻人。我们倒是找到了徐少侠,不过,出了一点别的状况。”
“别的状况?”舒卷的心悬了起来。
“我们找到徐少侠时,他正在跟踪几个人,那些人鬼鬼祟祟地,押着一群小妖。他们走的水道,去了一个奇怪的地方。我也劝了徐少侠先回来再从长计议,可他却说,并不是说有的事,都能从长计议。他坚持要跟着那些人,说很可能是贩卖妖怪的贩子,不能让他们逃了。”
“你们这儿……还有贩卖妖怪的贩子啊?”
暮紫沉默了一瞬,从怀中摸出来一个册子,递给舒卷:“首领在做妖王时,曾在十万大山颁布法令,无论是人是妖,凡在十万大山地界,一律平等,俱不能买卖,更不可无端杀戮,否则依照法令处置。”
他怅然叹息一声:“可惜,就在我入铁血大狱这些年,杜若在位,这法令便犹如虚设,经由手下统计过,除去离开十万大山的,被抓进铁血大狱的,还有一千三百二十七名小妖,莫名失踪。”
“这么多?”舒卷皱了皱眉:“这些失踪的小妖,他们都是被那些贩子给抓走了?”
说到这里,暮紫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舒卷:“据我所知,十万大山边境失踪的人口,也不低于这个数。”
舒卷有些惊愕:“你是说,他们做两边生意,人和妖都卖。”
“不错。”暮紫沉思片刻:“徐少侠既已寻到他们的踪迹,只待他传回信息,我暮紫定然不会作壁上观。”
他说的是,他不会作壁上观。也就是说,无论云渐管不管这件事,他暮紫都会管。舒卷看着暮紫,忽然觉得他一头秀丽的长发,很是顺眼。
第73章 暗流涌动
正是晌午, 日光正盛,洒落在山林间,令草木都泛起了青绿的光泽。
暮紫大手一挥, 自山洞旁边的草地上, 便陡然出一丛茂盛的紫藤萝,紫藤萝蜿蜒向上, 快速生长,不过几息,就搭成了一个遮蔽日光的花棚。
“两位请歇息片刻,待首领疗伤结束,再行商议此事。”暮紫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紫藤萝花开得正当时,一片绚烂的紫色花海, 令舒卷叹为观止。她忍不住嗅了嗅,有一股淡淡的紫藤萝花香,清雅恬淡,很是好闻。
“好香啊!”舒卷凑近一串紫藤萝,动了动鼻子, 由衷赞叹。
暮紫的脸上却是一僵,他极不自然地拢了拢长发,沉默地坐在一方石凳上。
云英笑嘻嘻地开口:“主要是暮紫前辈护发得当的缘故。”
“……”舒卷疑惑地看着他:“这花香和护发有什么关系……”
她说完,似想到了什么, 明白了云英的意思,整个人愣在原地,捧着花的手, 有些不知是抬是放。
莫非, 这整个花棚,都是暮紫的头发丝变成的?
啊啊啊啊啊!她捧着人家的头发一顿猛嗅, 好像个变态啊!
“啊哈哈,我是说,要是能出个这种香味的洗发水就好了,我一定买……”舒卷有点汗流浃背了,她声音越来越小。
怎么感觉越描越黑了呢。
“洗发水?”暮紫忍不住开口问道。
舒卷缓了缓神,比划道:“就是专门用来洗头发的东西,会有很多泡泡,可以把头发洗的很干净,有很多香型!”
“可惜这里没有,不然我送你一瓶。”她说着叹了口气,她也就是来十万大山的前一天,在云舒小院草草洗了一次头,这两天风尘仆仆地,不想还好,一想就觉得头皮发痒。
舒卷忍住想抠头皮的手,转移了话题:“对了,小猫猫,你拿玲珑是要做什么?”
云英一怔:“你究竟是什么人?到底是什么时候看过我的原形的?”
“唔……”舒卷想了想,嘿嘿笑出声:“这个呢,我很难跟你解释,总之你和你的云渐哥哥说话的时候,我都像个鬼魂一样,在旁边看着。”
“我变身的时候,你……你也在?”云英倍受冲击,脸上浮现出一层薄红。
舒卷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云英,诚实地点了点头:“你不用不好意思,谁没有点想删除掉的童年回忆呢,快把玲珑给我看看。”
云英将如意宝盒从袖子底下掏出来,轻轻打开盒盖。
盒子里躺着一枚玲珑骰子,骰子散发着微弱的光泽,时断时续,令人担心下一瞬,她就要碎掉了。
云英伸出两根手指,自他指尖传出一缕白色的光,徐徐传入玲珑骰子内。
片刻后,舒卷轻轻接过骰子,小声喊道:“玲珑,玲珑,我是舒卷,之前在磬州你给过我们三个骰子,你还记得吗?”
几人一同屏住了呼吸,等着骰子的回应。
过了半晌,自骰子里发出几不可闻的声音:“是……是你?那个三寸高的小妖怪?”
三寸高的小妖怪?
“额,是我。”虽然舒卷很不想承认,不过当时见到玲珑时,自己附着在神仙木上,就是以那副模样的出现的,她又问:“是什么人将你变成这副样子?”
“ 三年前,我被采生人抓走,关进了水牢,后来,鬼船的船主将我买走,他逼我将运势渡给他,我答应过你们的,此生不再为他人所利用,自然不肯帮他,他便百般折磨我……”
玲珑述说这三年来的种种,曾经那个被歹人胁迫也依旧傲娇活泼的小姑娘,如今见到旧识,说话间竟然带着一些哭腔。
“后来我实在受不了折磨,就自损灵体,散尽修为,他当我一无是处了,所以打算将我再转手卖掉,反正这世上,多的是冤大头。”
舒卷与暮紫一道看向云英。
做了冤大头的云英,盯着舒卷手上的骰子笑道:“还好我早知道宝盒里装了什么,这才没有放弃竞拍。若没有我这个冤大头,只怕你就要被绛三娘拍走,多半又要受一番折磨,连这一丁半点灵识都没有了。”
玲珑迟疑片刻才道:“你花了三朵猫尾灵芝将我买走,必定是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如今我不能为你做些什么,你却不恼?”
舒卷也有些好奇:“是哦,小猫猫,你本来是想要玲珑为你做什么来着?”
“此事涉及凌云山庄的一桩隐秘,想必你们或多或少也知道一些内幕,告诉你们也无妨。原先大庄主云敖,也就是我的堂伯,他为了炼成星移斗转灯,要用云渐哥哥祭炉,后来被云渐哥哥和我娘亲联合反杀……当时山庄为了对付外来抢宝的妖魔,乱成一团,谁也没注意,那灯落在了我娘亲的手里。”
云英的目光放远,徐徐讲道:“自那以后,我娘亲便躲在屋里,日日守着那星移斗转灯,只因她曾见云敖从那灯里召唤出一个已死的故人……我娘亲,也有放不下的故人。”
舒卷一怔,心中微动,她玩游戏的时候,记得这个剧情,沐芳兰,或者说沐雪,她的确拿走了星移斗转灯,至于她放不下的那个人,应该就是云英的父亲云峟吧。
“可那星移斗转灯上的启动机关,有四象七星共二十八宿,又辅以太极八卦变化,可惜我娘亲并没有多少天赋,她日日苦心专研,却一直琢磨不透。这机关每月只能试一次,所以我就想着,说不定玲珑骰子能给她一点好运气,助她早日打开机关呢。”
他说完,又不好意思地笑着道:“如今看来,只当是少了一些机缘,强求不得。玲珑姑娘既然是你们的朋友,我便将她交给你了。”
玲珑冷不丁开口道:“可我还欠你三朵猫尾灵芝。”
“你既然是云渐哥哥的朋友,纵然你如今没了修为,我若遇见,也一样会用三朵猫尾灵芝救你,所以你不用在意,三朵猫尾灵芝而已,我九命猫妖一族并不缺这东西。”云英用手杵着下巴,随意地挥了挥手。
舒卷张了张口,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云英可真是心善貌美又财大气粗的小猫猫啊。
……
外面说得热闹,山洞里却静谧沉默,就连浑然不谙世事的涯姜,也察觉到了云渐的低落与沉闷。
“主人,你怎么了?”涯姜一边问,一边为云渐愈合背后的创口。
云渐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山洞口。洞外的天地被日光照耀着,远比山洞内亮堂,几个人坐在花下,光影绰绰,她正仰着头,冲云英笑着,满眼都是欣赏。
她……似乎一开始就更喜欢云英些,当年便是如此,如今亦是如此。她从未这般欣喜地朝自己笑过。
“没什么。”云渐远远地,将他们在洞外的谈话听了一耳朵,他心中思索片刻,复问道:“你们是在何处碰见徐空山的?”
涯姜乖巧地回答:“我们是在灵山县外的西灵山找到的徐少侠,当时他已经在跟踪那些人,说来都怪涯姜冒失,一时激动冲过去,险些将徐少侠暴露了,还是扶风大哥拉住了我,徐少侠说,一旦发现那些人的窝点,就传音回来。”
“西灵山?”云渐挑眉。
“没错,徐少侠跟着他们进西灵山里去了。对了,徐少侠还让我跟主人说……”涯姜偷偷看了一眼云渐的脸色,迟疑着没有说下去。
“说。”
“他说,咳咳!”涯姜顿了顿,换了一副徐空山的口吻:“转告云渐那小子,舒卷为了找他,吃了很多苦头,他要是再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戴着面具装高深,我就把舒卷拐进蓬门了,像舒卷这么好的降妖师苗子,一定可以在蓬门发光发热。”
“……”云渐意味深长地看了涯姜一眼。
涯姜吓了一跳,连忙否认:“不是我说的,是徐少侠说的!”
某曾经的蓬门门主,待一治好了伤,走出山洞见到舒卷的第一句话,脱口而出便是:“卷卷,蓬门是个很穷的地方,连工钱都发不出,不适合你发光发热。”
“啊?”舒卷一脸懵地仰面望着云渐,不是很懂他话里的意思:“我?我没说我要进蓬门啊。”
“……”
云渐将目光移到别处,默默点头:“如此甚好。”
舒卷上下打量着他,见他原先苍白的脸上总算有了些许血色,就暗暗松了一口气问:“你的伤怎么样啦?”
“涯姜已助我愈合伤口,不日便能恢复,卷卷你不必担心。”云渐说着,忽然又顿住,改口道:“不过,若想动用紫微戟的力量,可能还要一些日子。”
他说得一脸歉意,叫舒卷有些错愕。
她从小到大一向心思敏锐,又因为父母不合离婚,更早学会了察言观色,所以能听出他话中那些细末的情绪。
云渐不想让她担忧他的伤势,所以将伤情说得十分轻巧,却又怕她马上就要走,才改口说还要一些日子才能好。
舒卷的心莫名地软了下来,冲他笑着摆手:“没事没事,你先养好伤再说。”
云渐的目光幽深,暗暗松开紧握成拳的手,他看向舒卷,嘴角勾起,笑得温柔如水。
他一瞬间也明白过来,她察觉了他的想法,但她没有揭露。两人保持着一种一句话就能戳破,但又讳莫如深的默契。他又有些厌恶自己,卑鄙而惺惺作态,犹如趋暖避寒的丧家之犬,故作可怜,等着她的怜惜。他知道的,她一向心善。
俩人间暗流涌动,在场的人皆噤若寒蝉,一会儿看着云渐,一会儿又看向舒卷,仿佛被点了穴道,不敢吭声也不敢移动。
好在自天边飞来一道传音符,落在舒卷面前:“舒卷,云渐伤好了没有啊?我已经找到采生人的老巢入口,就在西灵山上的明月潭,我先进去了,你们速来,来晚了可能就见不到活着的我了!”
第74章 明月深潭
听过徐空山飞回来的传音符, 众人皆收起了八卦的心思,面上多了几分郑重。
舒卷手里拿着符,心中有些复杂。原本她只想找到云渐, 就回家去的, 可在这个世界呆了这么多天,与她相熟的人, 早就不止一个云渐。
徐空山也是她的朋友,如今只身入险境,她不可能坐视不管。
虽然她并没有想过进什么蓬门,当什么降妖师,可一听说那些采生人作恶多端,又坑害过玲珑, 她就心中愤愤,十分不平。
她将玲珑小心翼翼揣到自己的衣兜里,一脸坚决地看着云渐:“我们走吧!”
看着她正义凌然的神情,云渐有些忍俊不禁,心道, 或许徐空山说得没错,她真是一颗做降妖师的好苗子。
云渐扫了一眼云英,略过他,目光落在暮紫和扶风的身上, 沉声道:“采生人近年来为祸一方,若明月潭真是老巢,定然是龙潭虎穴, 你们可愿与我同往?”
“同往!”暮紫与扶风一同拱手, 干净利落地应了一声,不带片刻犹豫。
被略过的云英左右看了看大家, 也举起手来:“我与你们一道去。”
“你来这里做什么?”云渐挑眉,看向他的目光,略微有些……嫌弃。
自离开凌云山庄后,云渐就没回过凌云山庄,上一次见到他,还是在四年前。
那时,云英正在历他的第一次雷劫。他虽身负九命猫妖的血脉,但生来是半妖,天生只有一尾,若要修炼出九尾,便需逆天而行,以半妖之躯渡过雷劫。
他的母亲沐芳兰,也就是九命猫妖沐雪,为了助他渡劫,亦是用心良苦,特意带他远赴凛州冰雪天池,寻了个风水宝地。可惜不知是风水宝地不灵,还是上天对云英过于严苛,他引来的雷劫,召集了九重劫云,远比他们想象的来得猛烈。
纵然云英早有准备,也有一副与天斗的硬骨头,到底还是被天雷劈得肉焦骨脆,差点就要元神陨灭。
而四处寻找舒卷踪影的云渐,踏遍了恒川每一个州府,最后来到了凛州这样的极寒之地。路过冰雪天池时,正巧碰上云英渡劫,便出手替他挡下了三道天雷。
从那以后,差点灰飞烟灭的云英,为了报答救命之恩,就一副狗皮膏药似的跟着云渐。半大的少年,真是狗嫌人不爱的年纪,话痨又活泼,令云渐不胜其烦。
“大哥,你从铁血大狱出来,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要不是碰见扶风,我都不知道你的下落。”云英屁颠屁颠从石凳上起来,凑到云渐面前,低声抱怨道:“你真不拿我当兄弟。”
云渐有些无语,扶了扶额,脑海里又浮现出舒卷看着云英时,那双满是宠爱的眼眸来,片刻后,他好整以暇看着云英,幽幽道:“我与你父亲乃是旧识,你应当叫我一声叔叔才是。”
“……”云英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呆愣在原地,半晌才迷茫地“啊?”了一声,他委实有些接受无能,开什么玩笑,明明是一同长大的,怎么就成叔叔了呢?虽然娘亲也说过,云渐前世是妖王来着,可那毕竟是前世了!他是绝对不可能喊云渐一声叔叔的。
舒卷也怔住了,不过按她对剧情的了解,云渐说的倒是真的,并没有骗他。
见云英一脸备受打击,舒卷正想上去安慰他两句,就被云渐一把抓住手臂,拉上了蠃鱼的后背。
云英这边想通了其中因果关系,回过神来,却见众人已经齐齐飞上了半空,竟没有一个人等他。
“等等我啊!”云英一跺脚,纵身轻盈一跃,堪堪赶在了蠃鱼挥翅前,落在了众人身后。
西灵山位于灵山县西三十里,离得并不是很远,蠃鱼载着众人飞过去,也不过是一盏茶的时间。
徐空山所说的明月潭,乃是西灵山上一方水潭,只因每每晴夜时,水潭总是银光粼粼,映着一轮月亮,因此被当地人取名叫做明月潭。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众人早早从蠃鱼背上下来,打算贴了隐身符箓,再悄悄飞向西灵山。
云渐自袖中拿出五张隐身符箓,十分利落地将指腹放在口边咬破,在每一张隐身符箓上按了一个血手印。
“此隐身符箓,我已做了标记,纵然隐身,我们也能看见彼此,却不会被外人看见,你们拿着。”他说着,将符箓一一分给几人。
舒卷才贴上隐身符,云渐又摸出一把符箓,也不知道有多少张,全都塞到舒卷手里,他道:“你先拿着,回去再给你画。”
舒卷一呆。
明明他的指腹,全都是为了取血画符割破又愈合的老茧,怎么听起来这语气,符箓好像废纸一般,要多少有多少。
不过她确实不擅长打斗,有了符箓在身,便多了些保命的手段,这么想着,舒卷就一点不带犹豫地接过,揣进了自己随身挎着的布包里。
“走吧。”云渐抿嘴一笑,转头率先朝着西灵山飞去。
凌波仙锦无风自舞,舒卷双脚离地,稳稳当当地飞在了他身后。经过这些天的磨炼,她已经将凌波仙锦操控地十分熟练,这会儿飞到半空,心中丝毫不惧,远远看去,便见西灵山树木茂密,在半山腰瀑布下,果然有一个圆镜似的水潭。
瀑布犹如倒挂的雪白飞练,砸下的水花四处飞溅。水波不停地荡漾开,却很快消失不见。
舒卷忍不住看向水潭的边缘,她总觉得有那里不对劲。一般来说,瀑布下应当是流动的水源,决计不会如眼前的明月潭这般平静。
明月潭就像一个深渊,不管瀑布多么声势浩大,一旦汇入潭水中,转眼就销声匿迹。
“首领,这潭水恐怕有异,不如让我先探上一探。”暮紫看向云渐。
云渐点头:“不要勉强。”
得了应允,暮紫闭上双眼,袖袍一抖,自袖中长出一根长长的紫藤来。很快,紫藤蜿蜒向下,探入水中。藤条犹如水蛇游走,渐渐延伸向了水潭的底部。
舒卷在旁边默默看着,一开始暮紫的神色还算舒展,不一会儿,他的眉头就拧了起来,自袖袍下伸出来的藤条窸窸窣窣地抖动着。
她看得有些着急,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突然想起来自己的手机来。舒卷摸出手机,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手机已经没电自动关机了。
她焦虑地看了云渐一眼,心知这会儿不是个充电的好时机,就默默将手机揣了起来。
没过多久,暮紫的藤条收了回来,他睁开了眼睛道:“这潭底有数个暗道,流向不同的方向,其中一个洞很大,约莫有两人高,被一堵门封住,那门坚硬无比,多半是由千年黑铁制成的,无法从外面突破,门上还被施加了阵法结界,将水流隔绝在外。”
说到这里,暮紫抬手抹了一把汗:“……不过我在石壁上发现了一个约莫两三寸的缝隙,便将紫藤探进去查看,里面有六个小妖把手,我怕被发现,就退了出来。”
云英蹲下来,看着平静的水面:“好生麻烦,不若咱们直接跳下去,破了大门,将他们都给收拾咯。”
暮紫着急道:“不可,采生人将抓来的人和妖都关在其中,他们手脚都被束缚,没法动弹,若大门破损,阵法必然也会被破坏,水流一旦下灌,那些人只怕都要淹死在里面。”
云英顿了顿,想到什么,眼睛一亮:“那不如我化作原型,从那缝隙里钻过去开门,你们看如何?”
“你不怕水?”暮紫上下打量了云英一眼,有些惊讶:“这世上还有猫儿不怕水的?”
“呃……”云英抓了抓脸颊,伸出一根手指戳向水面:“我从未下过水,应该是……不怕的吧。”
“……”舒卷有些无语,也跟着蹲下来,看着水面的涟漪。
“那缝隙不过两寸,除非是刚出生的奶猫,否则多半钻不进去。”暮紫的嘴角抽了抽,转头看向云渐:“不若我即刻回去,找几个身量小的来。”
身量小的?不会是萤袖那么小的吧?舒卷琢磨着,那是不是有点太弱小了些。
她这么想着,就听云渐道:“他们妖力低微,即便是进得去,也打不过里面的守卫,如何能开得了大门。”
果然如此。
水面的涟漪扩散,映出舒卷的脸来,她看着自己,忽然间灵光一闪,站起身来:“我知道了,不如我去吧!”
几人一齐扭头看她:“你?”
“我不是有个神仙木做的傀儡化身吗?就想着,是不是能用得上。”见大家都十分惊讶的模样,舒卷一时间有些忐忑。
她可是好不容易勇敢一次哎!
说起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以前做任何事,她都犹犹豫豫不敢放开手去做,她总是会担心,前面的路是错的,她既没有试错的成本,也无人在后面为她撑腰。失败的后果,她根本承担不起。
可如今……她似乎不怕了。
舒卷看向云渐:“如果我进不去,你们再将我拉回来就好了,试试呗。”
云渐眼眸潋滟,看着她的目光意味深长,轻轻点头:“我与你一道去。”
他没有拒绝她的想法,也没有否定她的能力,她想要试,他就与她一起。舒卷眸光微闪,心中豁然开朗,她似乎明白自己为什么不怕了。
因为如今的她,背后再不是空无一人。
第75章 女娲造人
不过, 云渐又没有神仙木做的傀儡身体,要怎么和她一道去呢?就算他这会儿再拿出一截神仙木,只怕也没有时间细细雕刻。
她正想着, 就见云渐从包罗万象囊中, 取出来一个陶坛,泥色的坛上蒙了一层灰, 封口处贴着一张封印符箓。
“几年前在霓州昆仑山上,偶然得了这一坛息壤,原想着,你喜欢捏泥人,约莫也用得上这东西。”云渐将封印符箓撕下来,把坛子递到她面前:“不知你捏一个人出来, 要多久时间?不必太精细,能分出手脚,辨出人形就行。”
舒卷整个惊住了。
他说这坛子里面的是息壤?
这是传说中女娲造人用的息壤?
她居然可以用息壤捏泥巴?
虽然也有粉丝夸她捏的黏土小人活灵活现,每次发作品都有评论说‘女娲太太又在造人了’,但是她知道, 那只是粉丝在夸张地表达对她的喜爱而已。
可是!现在,她真的要用息壤捏人了!
“……”舒卷的眼睛因为兴奋而发亮,她接过陶坛,小心翼翼捧在怀里:“咱们找个空地, 我马上就捏,一个小时、额半个时辰吧。”
"山顶吧,那儿有一座梦仙亭, 据说是从前隐居十万大山的散仙, 在此对弈留下的凉亭。"
几人有了去处,便无声无息地离开, 就好似从未在明月潭出现过。
西灵山并不十分高,舒卷捧在陶坛,一会儿功夫就飞到了山顶。她双脚一落地,便大步迈入亭中,猛呼一口气,吹散石桌上的灰尘,这才将陶坛放下。
她一想随意散漫,并不是有洁癖的人,但对于捏黏土,又十分小心谨慎,见石桌上还有些灰尘,她左右找不到什么纸巾抹布,便伸出手肘,用袖子将面前的一块桌面擦得光滑洁净。
做完这些,她将手机摸出来,递给站在一旁的云渐:“反正你站着也没什么事,帮我充一下电。”
暮紫就看着自家首领,自然地接过了舒卷递过来的东西,十分乖觉地开始施法“充电”。不是,他家首领再也没有架子,也是一代妖王好吗?怎么就被眼前这个一点儿法力都没有的女子,给指派着做这做那呢?
暮紫一脸地欲言又止,站在旁边刚好挡住了舒卷的光线。
舒卷瞥了他一眼:“你也别站在这里,挡着我的光了。”
“……哦。”暮紫在云渐扫过来的视线压迫下,硬生生咽下了口中的话,扭头坐到了一边。
如果只是捏一个三寸高的小人,其实是用不了这么多息壤的,舒卷非常有经验地估算了用土量,将手伸进陶坛中,揪了一把息壤出来。
息壤触手光滑,捏在手中又十分有韧性,揉搓间自有有一种充盈的活力在舒卷的指下流动,就好像它知道,自己即将化作人形。
她很快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将外物都抛在了脑后,仿佛又回到了那些下班后一个人在出租房捏泥巴的日子。
息壤在她灵魂的手指间,很快便有了形状。
她捏过很多次云渐。
有Q版的,也有等身的,有身着黑衣的,也有青衫落拓的,有坐着看书的,也有树下观花的……
那时候,她还从未见过云渐,但却已经对他的模样了然于心。
云渐静静地坐在舒卷的对面,下巴微微收敛,矜贵而端庄。无人看出他心中忐忑,亦无人知晓,他的心竟然因此而悄悄欢喜地震颤。
他竟十分感激徐空山,若不是他发现了采生人的踪迹,追寻至此,她又怎会为他捏一个人偶,她的视线又怎么会停留在他身上,观察他,描摹他。
可是渐渐的,云渐的心就落了下来。
因为眼前这个人,只偶尔抬起眼皮扫了他两眼,然后就一脸淡漠地低下头去忙活着手里的泥人。
她的眼神冷淡地好像在看一块长着人脸的石头,她的表情好像在街边摆摊捏过八百个面人的老者,眼里只有手艺,没有感情。
“……”
他到底没有忍住:“你……不用看我?”
舒卷茫然地抬头:“你说什么?”
“没什么。”云渐抿紧了唇,没再说话,只静静看着她,看着她手下的动作。
他是第一次见她捏泥人,原来她还有这么厉害的本事,原来她专注起来时,是这么地……六亲不认,却叫他移不开眼。
“好了,你看看。”没到半个时辰,一个巴掌大小的泥人,立在桌面上。舒卷将泥人的脸转过去,面向云渐。
看着桌面上与自己有八分相似的泥人,云渐微微一愣,眼底掀起了波澜。
此时,坐得远远地几个人,一齐围了上来。
“哇,这捏得也太像了吧,大哥,这简直就是你本尊啊。”云英伸出一只手指,想要去摸一摸泥人的脸,被云渐伸手拍掉。
“十分有首领的神韵啊,看不出来舒姑娘竟然还有这等本事。”暮紫有些惊讶,他是真没想到,舒卷居然可以将泥人捏得这么相似。
就是一直默不作声的扶风,此时也由衷地竖起了大拇指。
舒卷“嘿嘿”一笑,十分谦虚地解释:“时间有限,我只是简单捏了个形,没有细化,不然应该会更帅一点。”
坐在对面的云渐,耳朵里都是她说的最后一句话,默不作声地垂下眼睑,她是在夸泥人还是在夸他呢?说到底泥人也是他,终归还是在夸他的吧?
这么想着,自他的嘴角偷偷溢出一个笑来。
“你笑什么?我捏得很丑吗?”舒卷盯着他问。
云渐一怔,笑着轻轻摇头:“不丑,我很喜欢。”
“……这有什么好喜欢的,算了,先将就用吧,回头给你细化一下。”作为一个有上进有追求的手艺人,舒卷对自己的作品,总是短暂地充满自信,过后多看几眼,就会挑出许多毛病。
好像还忘了什么事,舒卷想了想,将充了电重新开机的手机一把捞过来,打开相机界面,按照以往的惯例,对着桌面上的泥人猛猛拍了几张,这才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将剩下的息壤收拾好,又重新盖上盖子,连着手机一并递给云渐。
云渐将手机和陶坛收入包罗万象囊,又自袖中取出来一个神仙木人偶,正是原先舒卷的那一个。
木头人偶比当年还要光亮,触手有淡淡的温度,像是被他一直贴身携带,不曾收进过堆满杂物的包罗万象囊。
舒卷愣了愣,开口道:“你先还是我先?”
这个“先”,当然指的是灵魂转移进人偶中,舒卷在纸片人中呆了那么多天,已经接受了这个世界有灵魂的设定,对这种感觉一点儿也不陌生,不过她却并不知道要怎样才能灵魂离体,进入木偶之中。
“让我先吧,我不会。”舒卷说得十分坦然。
云渐点头,抬手伸出两根手指,在舒卷眉间轻轻一点。
舒卷眼前一暗,刹那间天旋地转,再睁开眼睛时,便已经换了一个方位。她十分好奇地原地蹦跶了两下,就见眼前自己的身体,正软倒在云渐的怀里,不省人事。
“……”舒卷一愣:“待会我们的身体怎么办?”
云渐沉思一瞬,扭头看向扶风:“我们的身体便交由你保管,待会你驾驭灵龙转,跟在暮紫身后,不可使任何人靠近。”
扶风点头称是。
灵龙转?那是什么?怎么有点耳熟啊?
舒卷正想着,便见云渐吹了个口哨,自虚空中出现一座步撵。
四团青色鬼火,犹如青龙的虚影,正牵引着步撵,转瞬间飞到了眼前。云渐抱着她的身体,轻轻放在步撵上,随后也一并坐了上去,和她的身体并排躺在一起。
紧接着,一道虚影自灵龙转上飞了下来,钻进了桌面上的泥人身体里。
站在桌上的舒卷,就看见面前和自己差不多高的泥人,忽然间褪却了泥土的颜色,显露出活人的肌肤,乌黑的发丝,片刻过后,泥人睁开了眼。
是和云渐一模一样的眼。
尽管舒卷早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是眼睁睁看着自己捏的泥巴小人活了过来,还是令她十分激动。
舒卷没忍住,伸手戳了戳云渐的脸。
软的!
啊啊啊啊啊,这是她捏的!是活的!
云渐抬手握住她伸过来的手指,低声喊了一句:“卷卷。”
“啊?”舒卷回过神来,想收回自己的手,对面的人力气却似乎很大,并没有将她放开。
“既已准备就绪,我们走吧。”云渐拉着舒卷,纵身朝半山腰的明月潭飞去。
暮紫和云英也随之起身,飞了出去,扶风架着灵龙转,远远跟在后面。
霞光微红,将明月潭的水面,也染上一层绯色。
云渐和舒卷,一个木偶一个泥身,两个不过三寸高的小人,犹如飞燕点水一般,径直落入水中。
因着木偶并不需要呼吸,舒卷在水下并没有不适,反而第一次觉得这么得如鱼得水。只不过潭水清澈,几尾鲤鱼从身边游过,于现在的她来说,简直是庞然巨物,令她有些头皮发麻。
云渐一直拉着她往前游,二人很快沉到了潭底,借着幽幽的光线,舒卷看到了无数条错综复杂的暗道。俩人对视一眼,顺着暮紫先前所说的方向游去,很快,就来到了一堵黑色的大门前。
第76章 采生绝地
明月潭幽深, 越往下越是昏暗,到了潭底,光线无法照射下来, 黑水犹如浓墨散开。
漆黑的大门上, 镶嵌着两颗夜明珠,盈盈有光, 照亮了方寸之地。暮紫所说的缝隙,就在门的左上角,俩人依言找去,很快就在巨石之间,找到一个老鼠洞大小的裂缝,即使是他们这样的三寸小人, 也无法站立。
云渐看向舒卷,指了指裂缝,率先游了进去。
舒卷紧跟其后,一进裂缝,眼前就完全暗了下来。
恐惧和水一样, 四面八方袭来,无孔不入,令舒卷忍不住想闭上双眼。好在这样的状况并没有持续多久,也许是门上的隔水结界起了作用, 她不过游了一会儿,再往前扒拉时,就划了个空。
没水了?
前面传来云渐的声音:“卷卷?”
裂缝太过于狭小, 他无法转身, 却朝后面伸出一只手。
舒卷连忙上去抓住他的手,轻声道:"我在。"
那只手将她握定, 前面的人又道:“就快到了,待会儿你帮我望风,我下去搞定里面的守卫。等门一打开,暮紫他们就会进来,到时候我们先回本体。”
“好。”
跟着云渐在缝隙里艰难地挪动,很快,舒卷眼前就出现了微微的光亮,光线昏黄摇曳,像是有人点着的灯火。
前面的云渐陡然停住,手指在她的手背上点了一点,随即将她放开,犹如一只夜游的老猫头鹰一般,从缝隙口窜了出去。
舒卷探头往外看去,就见云渐快速地在石室内移动,转眼间六个守卫的小妖,悉数倒在了地上。
她愣了愣,这到底要她望个什么风?
石室的一头是大门,而另外一头,则是一条冗长的走廊,走廊上空无一人,一片死静,只是从极远处传来哀嚎声。
舒卷心中一紧,也跟着从裂缝口跳了出来,落在云渐身边。
云渐正仰头望着大门上的门栓,舒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一轮倒过来的弯月,两个月尖分别落在两边的栓扣里,将门自立而外地锁上。
那弯月差不多和弓箭差不多大小,但对于只有三寸高的二人来说,无疑是庞然大物。云渐飞至半空,落在月牙下,抬起手臂将弯月门栓向上推开。
门栓被他推从锁扣里推出来,倒向了另外一头,弯月栓立即由一个向下的拱月,变成了开口向上的弯月,门依然纹丝不动。
舒卷有些着急:“是不是还要开什么机关?”
“我们找找看。”
舒卷如今只有三寸,朝上望时便有很多视觉死角,并不能将石室里的陈设都看清楚。她跳上石室内的桌子,四处打量,并没有发现什么像机关的东西。
不过……舒卷走到一面铜镜前,顿住了身形。
这是一面梳妆用的铜镜,对于如今的舒卷来说,比落地穿衣镜还要大。舒卷站在镜子前,愣了愣神。
如果说押送的人都要由此入内,那么这石室就绝对不是私人的房间,这里的陈设更是极其简陋,不见任何其他私人的物品,那么为什么会出现一面铜镜呢。
她绕着铜镜转了一圈,陡然发现,在铜镜对面的墙上,印着一个椭圆形的虚影。
虚影的边缘,令舒卷有一种莫名的熟悉,就好像……才在哪里见过。
她回头看了一眼如今正向上开口的弯月,对比了虚影的弧度,灵光一现喊道:“哎!你看这个影子!”
云渐的目光对上她的,俩人没有多说一句话,一齐将铜镜转了个面向,正对着大门。
点点月光,自铜镜上照射而出,一个盈亏的月亮凭空出现门上,刚好将那只弯月栓补全。
一轮明月出现在深黑的门上,犹如夜月初升。
门缓缓震动,自下而上开启。
舒卷恍然大悟:“原来明月潭,是这个意思啊!”
云渐点点头,拉着舒卷默默躲到门边的阴影处:“此时大门突然开启,里面若有人觉察有异,必然前来查看,眼下就看暮紫和他们谁先来了。”
他话音一落,暮紫已经从大门外飞身窜了进来。
扶风架着灵龙转,紧随其后,他一个急刹停在舒卷和云渐面前。
“主人!”扶风跳下灵龙转,将地上的舒卷和云渐捧起来放在步撵上,沉声道:“我将你们的身体带来了,你们先回归本体。”
舒卷看着灵龙转上躺着的自己,将额头凑到云渐面前,一脸期待地等着他来戳自己眉心。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对他有着无限的信任,云渐伸出的手略微一顿,方才在她额头上轻轻一点。
待俩人回到了本体,从灵龙转上坐起身来,舒卷才发现好像少了一个人:“云英呢?”
“他还在后面,我就说猫儿怕水吧,他还不信,正水里扑腾呢。”暮紫伸出大拇指,指了指大门外。
恰在此时,自隧道的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
几人一顿,那个人影也愣在了原地,转眼就要尖叫出声。
还是云渐反应快,他随手摸了个定身符,闪电般扔了出去,将那人定住,这才道:“不等他了,我们先进去。”
云渐率先冲在了前面,扶风和暮紫一左一右,紧跟其后,将舒卷护在了中间,四人一起闯进了采生人的老巢。
长长的走廊尽头,是一间三通的地下室。
地下室十分宽敞,屏风后摆放着两排座椅,倒像是个会客的地方,只是这会儿空无一人。
循着远远传来的哀叹声,舒卷跟着三人一起七转八拐,沿路解决掉几个小妖,最后来到了一处幽暗的地方。
她还没看清这里的陈设,便闻到一股浓烈潮湿的腐臭味。味道充斥着整个空间,令人窒息,想吐。
她还没来得及掩住鼻息,就在逐渐清晰的视线下,被眼前的一幕吓傻了。
铁栅栏将眼前的牢狱分成两边,一边关押着看不出是什么种族的小妖,一边关押着和她一样的普通人。
牢笼整个下沉,浸泡在水中,水深能淹到人的腰间。水面上还漂浮着几个已经泡得泛白的死人……
这莫非就是玲珑说的水牢?
舒卷一阵头皮发麻,她有点想吐。
云渐抬手,将她挡在外面,对着里头被关押的人沉声道:“我们来是为救你们离开,我不管你们是人,是妖,等会牢笼一经打开,你们尽快从大门逃走,莫要在此地耽搁。”
牢里一片安静,似乎没有人将他的话当真,几乎没有人挪动。一直到云渐手中的剑飞出,将铁栅栏全部斩断,这些人才齐齐反应过来。
他们拥挤着,通过狭窄的隧道,往外逃窜,似乎担心下一瞬,又要被抓回来。
舒卷看着他们的背影,十分心酸。
这边的响动,惊扰了另外一头的采生人守卫,一群穿着深蓝衣衫的人冲了出来,将舒卷几人齐刷刷围住。
“你们是什么人?胆敢来闯我明月潭采生绝地!”为首的一个人,佝偻着后背,发出水鬼一般阴恻恻的声音。
他的瞳孔很小,眼距又窄,脸上没有多少肉,说话间,肌肉抽搐,面部狰狞,更显得鬼祟,犹如阴沟里的老鼠。
那些逃跑的人,有的听了他的声音,跑得更快,仿佛见了鬼一样,有的却当机立断地掉头,又跑了回来,站在了云渐的身后。
其中一个络腮胡的大汉,抹了一把脸上的污秽:“龟儿子,老子不跑了,老子要报仇!”
另一个长了一对狐狸耳朵的女妖也站定:“没错,我吃了这么多苦头,若是不报此仇,日后定生心魔。”
“……”
云渐这才慢条斯理问道:“幽泉鬼老,谁给你的胆子在此为非作歹?”
那幽泉鬼老似乎也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被人认出,冷哼一声:“我们采生人,捉人拿妖,凭的是自己的本事,就如旁人摸鱼捉鳖,有什么不同?怎么就为非作歹了?”
云渐冷淡地扫了他一眼,似乎懒得听他诡辩:“你将别人当做鱼,焉知没有更大的鱼来吃你,十万大山群妖若都与你一般弱肉强食,这岚州的妖与动物又有什么区别?”
“嘿嘿,杜若大人都允许,你又来管哪门子的闲事?”幽泉鬼老的瞳孔里,射出两道幽光,在几人面上扫过。他缓缓从怀里摸出来一根黑玉烟斗,放在口中吞云吐雾了一番。
舒卷心里一咯噔,这档子买卖,是杜若允许的?
“既如此,我与你也无道理可讲,你捉人拿妖这么久了,当也有此觉悟。”云渐的语气很淡,但目光森森透着寒意。
“嘻嘻,你们已经中了我的寒泉迷烟,乖乖做我的水鬼吧。”幽泉鬼老呼出一口白烟:“无论是人也好,是妖也罢,没有谁能在寒泉迷烟下坚持十息。”
众人一听,纷纷掩住了鼻口。
寒泉鬼老敲了敲烟杆:“迟了迟了。”
云渐挑眉,提剑便刺了上去。
“你你你!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寒泉迷烟对你不起作用!”寒泉鬼老脖子一缩,躲过云渐的攻击。
舒卷愣了一下,额,好像对她也不起作用啊……她左右看了看,旁边的人也没有一个被迷晕的,一时间很好奇,问道:“好像对我们也不起作用啊?你的迷烟莫不是假货吧。”
她话音刚落,就听自后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舒卷卷好生聪明,当然是小爷我英明神武,掉包了他的迷烟啦,不然你们早就晕死一大片了!”
舒卷眼睛一亮,徐空山!原来他一直没出现,是去做这个了呀!
第77章 一诺千金
从阴影中溜出来的徐空山, 灰头土脸,头发上还挂着一些不知道从哪里蹭到的青苔,衣衫半干, 晕出一层层的水迹, 像是在水中潜伏过,又被体温烘干后留下的印迹。
他毫不在意地摸了一把头发, 从乱糟糟的头发里揪出来一个螺丝,随手扔掉道:“你们怎么来得这么晚,我为了替换掉他的寒泉迷烟,一直藏在床底下,这老鬼的鞋子臭得要死,都要蹲不下去了我。”
幽泉鬼老气得捶胸顿足, 一口恶痰涌上喉咙,他随地唾了一口:“你!你是镇妖司的人!我买卖妖族,与你一个降妖师有什么关系?镇妖司给你发多少银钱啊?值得你用命来管闲事。”
徐空山倒了倒耳朵里的水:“谁跟你说降妖师就是为了抓妖怪的,我做降妖师,是为了荡尽天下不平之事。”
“脑子有病!我叫你有命管, 没命回!”幽泉鬼老冷喝一声,佝偻着的后背缓缓伸直,骨头劈啪作响,自他背后冒出一个巨大的蜗牛脑袋。
蜗牛触角上的两只眼睛, 滴溜溜一转,整个身子从幽泉鬼老的后颈衣领里爬了出来,缠在他的脖根上。
这只体型硕大的软体动物, 黏糊糊地在幽泉鬼老身上蠕动, 看起来十分恶心。
舒卷呼吸一滞,整个人都僵在原地:“不是, 这蜗牛怎么没有壳啊?”
徐空山道:“这不是蜗牛,这是一只蛞蝓精,寄生在这个人身上只怕不下五十年,他们已经合二为一了,平时就藏在这人背上。”
蛞蝓精被人点破,恼羞成怒发出呼噜怪叫。一时间,从阴暗的角落里,涌出无数条蛞蝓,口中吐出无色的唾沫,速度极快地朝着几人爬过来,身后拖行出数条湿漉漉的印子。
“寒泉迷烟就是这唾沫所制,沾到一星半点就会手脚麻痹,经脉坏死,大家小心。”徐空山嚷嚷着,连连跳过数条蛞蝓,朝着云渐这边靠拢:“喂喂云渐,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你快出手,你简直是蛞蝓这种东西的克星。”
徐空山说完,就拉着舒卷往外跑:“快走快走,这不是活人能碰的。”
舒卷边跑边回头看,就见数不尽的蛞蝓跟着往山洞外冲来,暮紫伸出数根藤条,织成一个大网,将它们全数拦住,偶尔有几个从缝隙中挤出来的,也被扶风用铁镐直接爆头砍死。
幽泉鬼老手持烟斗袭来,蛞蝓精的口中迸射出透明的丝线,云渐堪堪躲过,抬起手中的紫微戟,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闪电,径直劈向幽泉鬼老的脖根,连同他身上的蛞蝓精,一起被劈成了黑炭。
随后,他又朝着满山洞乱爬的蛞蝓扔了两张火龙符,火龙咆哮,所过之处尽数化作焦灰。
舒卷跑到大门口时,云英正浑身湿哒哒地站在门口,拧着自己的衣服。
此时耳边正传来雷鸣火啸声,他抬头看向舒卷:“怎么了怎么了?里面是什么怪物?有我大哥出马,你们怎么还跑得这么心急火燎的。”
舒卷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和他解释,只能捞起他一齐朝外跑,灵龙转就停在门口,三人一起跳上灵龙转,当机立断地冲了出去。
云英一脸痛苦地看着黑色的潭水:“我好不容易下来啊啊啊……”
他“啊”了两声,就愣住了,快速向上升起的灵龙转,被青色的鬼火包围出一个结界来,将水都隔绝在外,一滴都没有泄露进来。
“……”云英愣愣地摸了摸灵龙转:“这步撵能隔绝水?”
舒卷也反应了过来,她摸了摸身上,发现自己一丁点儿都没被水打湿,忙不迭点点头:“真的哎,不亏是我花了大价钱买的,就是好用。”
“你给云渐买的?”徐空山插嘴道。
舒卷从灵龙转上下来,感叹道:“是啊,按你们这边的时间,应该是六年前了吧。”
徐空山嘟囔道:“愿得一人心,给我一千金,舒卷卷,你们家还缺不缺人啊?”
“不缺。”一个声音明月潭上幽幽传来。
舒卷抬头一看,就见云渐从水中跃出,脚下虚踩,三两步落在岸上,正一脸嫌弃地看着徐空山。
“……”
徐空山叉着腰瞪他:“我又没问你!”
云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转过头来拉着舒卷往旁边的树下走:“卷卷,我们不和傻子玩儿。”
“……行了你们。”舒卷一把拽住云渐:“扶风和暮紫呢?”
云渐朝着明月潭的方向看去,就见扶风从水中冒出头来。
扶风走上岸道:“主人,蛞蝓精和幽泉鬼老已死,暮紫前辈正在封堵采生绝地,他说只有将这地方彻底毁坏,才能避免死灰复燃。”
云渐点头:“幽泉鬼老五十年前便已小有名气,只是因为他喜欢呆在潮湿阴冷的地方,行踪无定,叫人难以察觉,没想到这些年竟然躲在明月潭下作恶,这绝地机关精巧,不像是他所造,他多半也是偶然发现了这个地方,才占为己有。”
旁边的云英正在用妖力烘干衣服,一见到扶风,一把拽住他的肩膀,摇晃道:“你怎么不告诉我灵龙转可以隔绝水?”
“……”扶风愣愣看着他:“云英公子,你也没有问我啊。”
“好小子,有你的。”云英气鼓鼓地瞪着扶风。
暮紫从水中露出脸来,他的黑发飘在水里,贴在脸颊上,衬得他肌肤雪白,倒像是美人出浴一般。
舒卷搓了搓手,好想给他搞一瓶洗发水,让他拍个洗发水广告什么的。
她正想着,暮紫从水中站起来,一左一右手里拎着两个人,竟然是先前的络腮胡大汉和狐耳女妖。
这俩人在先前和蛞蝓精的打斗中,也帮了不少的忙,不过后来乱成一团,舒卷还以为他们早就已经跑出来了呢。毕竟其他被救的人或者妖怪,上岸后早就跑没影了。
暮紫将两人放在地上问道:“首领,这俩人和我一起堵大门,被符箓震晕了,怎么处置?”
“一并带回去,等他们醒了再放他们走就是。”云渐吹了个口哨,叫来蠃鱼。
当众人乘着蠃鱼回到之前的山洞时,天边的夕阳终于收敛了最后一点余晖,暮色四合,夜沉如墨。
这山洞,原是冯渐当年身死时,修炼鬼身所居。云渐从铁血大狱出来时身受重伤,才又一次来到这里疗伤,平时并没有人居住。而今夜,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便显得格外热闹喧嚣,将林子里的虫鸣都掩盖了下去。
徐空山在山洞口点了一堆篝火,将自己身上的衣服烤干。
暮紫见了,便将那络腮胡大汉和狐耳女妖一起扔了过来,放在篝火旁边。也许是人的说话声吵人,也许是柴火的热气暖人,晕倒的二人先后醒了过来。
狐耳女妖猛然翻身从地上爬了起来,十分警觉地观察着四周,待见到旁边的暮紫时,脸上的神情一松:“大、大人……”
络腮胡大汉则抱拳道:“多谢几位救命之恩,我洛山愿肝脑涂地,报效万一!”
狐耳女妖一脸懵懂地看着洛山,当即也抱拳道:“我叫采虹,我也是!”
“不必如此。”暮紫朝他们招手道:“过来坐。”
待俩人坐下,暮紫又问道:“你们可知,幽泉鬼老将那些妖怪卖到了何处?”
洛山与采虹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徐空山从怀里摸出来一本册子,扔给暮紫:“你想找这玩意儿啊,早说啊,我从那幽泉鬼老的枕头底下摸出来的。”
暮紫将册子摊开,舒卷凑在他身后看,只见上面详细地写了买卖日期和金额,以及买主的名字。整整一册,密密麻麻没有空隙。
“那些买主将妖怪买来做什么?”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无论哪个时代,买卖人命的贩子,都是丧心病狂没有人性的存在。
“杀了练功,或者养着炼丹,再或者当个奴仆,反正什么样的都有。”
徐空山烤着一串不知道从哪里抓来的蜈蚣,分了一串要递给舒卷,见她拒绝,就塞进自己嘴巴里,咬得咯嘣脆:“他们都是妖怪,他们不吃东西,咱们得吃啊,待会我给你抓个兔子来吃,对了,云渐呢?”
空气中散发着焦香,舒卷这才觉得饿极了,她指了指后面的山洞:“在山洞里呢,他在想办法帮玲珑修复魂魄。”
舒卷说着,数了数人头,躲到角落里,偷偷摸摸打开手机,从游戏背包里一口气取了八碗鱼肉粥,以及一袋白面馒头,想了想,又取出一只烤鸡,随后用一个三层的木制食盒装着,拎出来分给大家。
徐空山忽然就觉得口里的蜈蚣腿不香了。
采虹倒还好,洛山是真的饿得能吞下一头牛,舒卷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默默地把自己手里的馒头也放在了他碗里。
太惨了,真是遭罪啊。
暮紫借着篝火,翻完了一整本名册,愣愣地出神。
“看完了没,看完了还我。”徐空山朝他伸出手。
“还你?你拿这名册有何用?”暮紫不解地看着他。
徐空山的眸子映着跳动的火焰,亮如星火,他道:“我已经决定了,我要把这些被买卖的人和妖怪,都救出来。”
篝火烧得很旺,几个火星子跳跃起,又转瞬落下,好像不曾出现过。
暮紫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他原本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他也仅仅是想救那些被卖掉的小妖而已,可徐空山,他却大言不惭地说,他全都要救。
“你要知道,这名册上的名字,有不下三百个,你区区一个普通人,又能活多久,难道你要将一辈子都耗在这上头?”
徐空山趁着众人发愣的功夫,手疾眼快地撕下一个鸡腿往嘴里塞,含糊不清道:“有何不可?”
暮紫看着他,蹙起的眉头缓缓松开,最后笑了:“待首领重归妖王之位,我与你一起去救!”
“啊真的吗?”徐空山十分惊讶。
“自然是真的,我暮紫一诺千金。”暮紫沉声道。
“不是,我说云渐真的是妖王吗?”徐空山吐出鸡骨头,看着众人,十分错愕地道:“不会就我不知道吧。”
“……”
舒卷拍了拍他的肩膀:“没错,只有你。”
第78章 一点好运
山洞中, 云渐正以丝丝缕缕的法力,修补玲珑骰子里细密的裂纹。
玲珑虽身怀运势之力,却难以为自己所用。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无端让世人眼红, 却又无法自保,以至于多次为人胁迫利用, 实在算不得什么好运。
当日她为了摆脱鬼船主人的桎梏,自损修为,玲珑骰子内部早就支离破碎,如今也只剩下一缕元神,硬生生吊着一口气。
要不是云渐用法力助她巩固元神,修复本体, 只怕要不了多久,她就要消散在天地间。
过了许久,云渐收回手:“你如今有何打算?”
玲珑骰子沉默片刻,自里面传出来一个声音:“谢谢你,不过……我已经不想重新来过了。若再修炼一次, 还是摆脱不了被人玩弄于股掌间的命运,重修又有什么意义。”
舒卷端着一碗鱼肉粥走进山洞,将玲珑的话听了一耳朵。
她将粥放在云渐身旁的石台上,凑到玲珑面前, 有些好奇地问:“你不能掌握自己的运势吗?比如有人要抓你的时候,你就凭借好运逃脱什么的。”
“不能,我试过了, 骰子只能将运势之力作用给他人, 可是从来没有人得了好运,会愿意将好运回馈给我。”玲珑哀叹一声道:“没有哪个赌徒, 在赌桌上赢了钱,会给一颗骰子镀上金身。”
“……”舒卷哽住了,玲珑说得不错。
“可惜你给我的那颗好运骰子,被我用掉了,不然我就还给你,给你一个好运气。”舒卷也跟着叹了口气。
“你已经还给我了,你救了我啊,这就是我的好运气。”玲珑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豁达:“也许我就不该生出灵智,不该成精,做一个简简单单的骰子,就不用这么倒霉了吧。”
舒卷蹙起眉头来:“可是那样的话,你就是世间千千万万颗骰子中的一颗,世界上就没有玲珑了。”
“没有我又有什么关系呢?”玲珑不解地问:“我看似给人带来幸运,但那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谁说得清楚。四方赌局的老板赚了钱,就有无数的赌徒输得倾家荡产啊。”
“额……可是对我来说,对云渐来说,你就是给我们带来了幸运啊。”舒卷指着云渐道:“要不是当时有你给的幸运骰子,说不定我就得花一千块钱,才能给云渐买功法秘籍,说不定我舍不得,我就不给他买了,他就没法变得这么厉害,可能在凌云山庄就死了呢。”
云渐目光幽幽看着舒卷,没有出声反驳。
“真的?”玲珑的声音里还有些迟疑。
“真的!”舒卷挠了挠下巴:“话说,就没有什么办法,能掩盖你本体是个玲珑骰子吗?只要别人看不出来,你就不用担心会被抓了啊。”
玲珑道:“妖怪是没办法舍弃本体的……寻常之物没有活性,也不能掩盖我的本体,稍微厉害一点的人,还是能看得出来。”
活性?
“那……息壤呢?”舒卷打了个响指:“如果我用息壤给你捏一个身体呢?”
“息壤?”
“没错。不过额,可惜我们现在息壤似乎不多了,只能给你捏一个小小的身体,可以把骰子埋在息壤里,当做你的心脏什么的。”舒卷当即转身看向云渐,笑眯眯朝他摊开手。
云渐将那坛息壤从包罗万象囊中取出来,递给舒卷:“你倒也不必可惜,息壤吸收天地灵气,便可自生自长,总有一日,她可以长成寻常人的大小。”
舒卷的眼睛越发明亮,看来这息壤,当真是好东西啊。
她也不拖延,当即就着石台,开始为玲珑捏造身体。
山洞内光线昏暗,她正觉得黑灯瞎火地无法施展开,云渐便自包罗万象囊中取出三盏灯来,一一点燃,摆放在舒卷身前的石台上。
舒卷愣了一瞬,抬头望着云渐,轻轻跳跃的灯火映着他的脸庞,令他嘴角的笑意十分清晰,万般温柔。
她心中顿时慢了半拍,连忙埋下头去,将注意力都集中在手指间。
为了不挡着她的光线,云渐走得远了些,在石床边上屈膝而坐,他的身形落在阴影里,眼睛里却映着三盏灯火,兀自发亮。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舒卷伸了个懒腰,长舒一口气,玲珑骰子已经被她完美地隐藏在息壤泥人里,从外表上,她反正是看不出什么不同的。
不过她毕竟是肉眼凡胎嘛,所以……舒卷扭头去找云渐:“你来看看呢?”
云渐走过来,端详着她手里的泥人,半晌道:“还差一点东西。”
“嗯?”舒卷将玲珑翻来覆去查看了一遍,她是按玲珑当年的样子捏的,应该没有遗漏什么细节吧……
“还差一点好运气。”云渐摊开掌心,赫然是一颗骰子。
舒卷一怔,是当年玲珑赠送的好运骰子,她和云渐还有徐空山,一共有三颗来着,没想到他一直没有使用。
“事在人为,以前我从不信命运,也不敢祈求上天对我有一丝怜悯。”云渐想到什么,目不转睛看着舒卷,忽然失笑道:“可事实上,自我十四岁起,便一直蒙受某位幸运之神的眷顾,如此足以,恐天道无常,不敢奢求更多。”
舒卷没有说话,愣愣看着他,半晌过后,只当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仰面笑嘻嘻道:“那太好了,玲珑的好运气总算可以用在她自己身上。”
云渐抿了抿唇,将好运骰子放在舒卷的手心:“你来。”
看着手心的好运骰子,舒卷想了想,冲着玲珑的泥人道:“给玲珑永远不会被看穿被抓住的好运气,让玲珑永获自由!”
好运骰子似乎听懂了她的话,在她手中碎成了点点亮晶晶的星光,星光缓缓飞到泥人身上,消失不见。
云渐的手指尖在泥人的额头上一点,泥人转瞬间便活了过来。
“谢谢你,舒姐姐!你是玲珑见过的最好的人!”玲珑睁开眼,一脸欣喜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提着裙摆在桌上转了个圈。
眼前的玲珑虽然小小一个,但肌肤雪白,面颊红润,比当年从四方赌局被救出来时,还要有气色。只是在她的额头上,多了一颗红色的朱砂痣。
咦?她捏泥人的时候,没有画这颗朱砂痣啊,那是……云渐用妖血给她点的?
玲珑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看向云渐的神情又是感激,又是疑惑:“息壤和我的本体融合得很好,我怎么感觉,自己好像有妖血在息壤里流动似的?”
云渐将手隐在袖中,点头道:“我用妖血助你掩盖本体气息,激发息壤的活性,就当是……多一重保险吧。”
“我好像知道你说的幸运之神眷顾是什么意思了。”玲珑十分深沉道:“好运不一定是虚无缥缈的运势,也可以是具体的人!比如你们!”
她笑嘻嘻地往外跑:“喂喂喂,那个降妖师,你猜猜我是谁?”
徐空山道:“玲珑,舒卷卷给你捏的身体不错嘛。”
“啊?你怎么能认出我的本体?”
“额,我见过你啊……”
“哦哦那就好那就好,我还以为我又暴露了呢。”
山洞外的说话声十分热闹,舒卷十分满意地拍了拍手,笑眯了眼。
这是她迄今为止,捏过的最伟大的人偶!
可惜忘了拍照了。
舒卷想了想,摸出手机,将镜头对着云渐:“我们来拍个照吧,就当是留个纪念,等我走了,以后就看不到你了。”
她说得十分轻描淡写,可话音落在云渐耳朵里,却向一把冰凉的刀子,将他的心一点点,一寸寸剖开。
他于黑夜中祈望光明,而他的太阳,偶然将光落在他的身上,却又要匆匆离去,舍他重回无尽的黑夜中,永不再来。
云渐的视线,有一瞬间的恍惚,他看着舒卷,看着眼前的太阳,此时还在他面前发光,还令他感觉到令人绝望的暖意。
舒卷将手机凑到他面前,咔嚓拍了几张,心想着,云渐这样的人,不管是哪个角度拍,都十分好看啊。
下一瞬,她的手被云渐一把抓住。
“卷卷,你……打算什么时候走?”云渐的声音十分低沉:“你为何如此肯定,我可以为你打开结界,送你回去呢?你说的那个地方,我从未去过,也并不知道在何处。”
舒卷有些慌了,她一直觉得自己是可以回去的,从来没有想过不能回去的可能性。
“是你把我召唤过来的,你当时在空中画了一个符,然后我就过来了,你肯定能送我回去,你试试就知道了。”
她说着,要将手腕从云渐的手里挣脱开。
云渐却并没有放开她,欺身上前,更进了一步:“卷卷,对于你来说,我究竟是什么?是你可以随意割舍的人吗?”
舒卷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怔怔地说不出话。
云渐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你明明对我那么好、那么好,我的心一直能感受得到,可为什么,你又可以如此绝情?如此淡漠地将我弃之如敝履?”
半晌,舒卷撇开头去,不再看他。
“云渐,我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之前我玩了一个手机游戏,可能你不知道什么是手机游戏,总之,登上游戏以后,会有一个小人,玩家可以帮助游戏的主角解决困难,完成剧情,养成这个小人……”
“一开始,我只是觉得主角惨兮兮的,所以想要帮一帮他,觉得好玩而已。我也没有为你做什么事,也没有对你多好,毕竟我没有多少钱,又要上班忙得要死。我给你的很多法宝啊符箓啊,在我那边买的话,都很便宜的,就比如涯姜吧,他是我花了六块钱,游戏送的,六块钱你知道是多少吗?就是一个鸡蛋灌饼的价格。”
不知道为什么,舒卷说着说着,就感觉自己的心脏在一阵一阵地抽痛,可她仍然没有停止的意思,她自嘲地笑笑:“我还可以买很多东西的,但是我舍不得买,心想着,还不如去吃一顿烤肉呢,所以你看,我并没有为你付出多少,也没有对你多好,我只是一个非常非常普通的人,不是什么幸运之神,你实在没必要这么舍不得我。”
“……”云渐的眼里俱是惊愕和茫然。
舒卷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连带着她的。
“那些你陪伴我的日子呢?你也不在意吗?”云渐沙哑的声音里,有着近乎偏执的哀求,他捧起舒卷的脸,要她与自己对视。
“嗯?卷卷,你一点都不在意吗?”
第79章 捉摸不住
云渐眼底心底烧起燎原的野火, 他就那样炽烈的看着舒卷,令她有些难以承受,胆战心惊, 却又避无可避。
下一刻, 那火仿佛就要烧到她的身上,舒卷就如一个明哲保身的过路人, 敛下眼睑,以沉默来抗拒。
他看着她,一刻也不曾移开过目光,似乎想要从她的面容上,分辨出一丝丝的不舍和爱意。可舒卷的神情,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冷淡, 死寂,仿佛他的太阳发出的光也是冷的,叫他看不清,也分不明。
半晌,灯火摇曳的山洞里, 云渐眼里的火焰将熄,眸色下是大片大片的哀恸,他似是叹了口气:“卷卷,你知道的, 你说的话,我都会答应……我从来捉摸不透你,如今只是想要一个答案而已。”
“你想要什么答案呢?”舒卷忽然仰面看着他:“往日你受人欺凌, 无依无靠, 忽然得了我的帮助,所以你把我当救命稻草, 你说将我当做神仙,不过是因为我可以为你遮风挡雨,可是云渐,你就算是喜欢一棵树,也不能只喜欢她为你遮风挡雨,也要喜欢她丑陋的、扭曲的、错综复杂的根须。”
“而你,又有多了解我呢?”舒卷自嘲地笑笑:“我根本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厉害,我只是一个非常普通的人,无论是在你们这个世界,还是在我那边……我从小父母离异,家里没人管我死活,工作没了却不敢躺平,没长成大美女只能靠手艺吃饭,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失业在家,不出门的话脸都不洗,哦对了,我也不喜欢做饭,要不是手机点一点就能完成烹饪,你以为我会一天三顿地给你煮粥吗?”
舒卷越说越大声,到了最后,声音也有些歇斯底里。
她一激动,发胀的眼眶里,就不受控制地滚下泪来。
她也想要这世界上最纯粹的,没有条件的爱,可大抵是没有的。即使是云渐,也是因为她曾经对他好,才令他如此记挂在心里。可她能力有限,付出的好自然也有限,往日他弱小,自然对她的付出视若珍宝,如今他日益强大,日后他不需要了呢。那时候,他还会爱惜她吗?
舒卷说完,就用发红的眼睛盯着他。她怕一眨眼,还会有更多的泪涌出,她不愿这么狼狈,索性她已经将自己真实的样子,原原本本地摊开给他看。
她就好像一棵孤独了很多年的树精,一朝碰见有人赞美她枝繁叶茂,就将自己连根拔起,张牙舞爪地抖弄着上面泥,散发着一股子土腥味和腐败的霉味,跟面前的人说,你看啊,我的根是这样子的,你肯定不会喜欢的。
然后她就等着眼前的人撒手离去,落荒而逃。
“如果我说,我会呢?”云渐捧着她的脸,皱着眉,深深地看着她:“你不用很厉害,可以去做喜欢做的事情,我会为你做饭,你想吃什么,我就给你做什么。”
舒卷没忍住,眨巴了一下眼睛,疑惑地回望着他。
“对不起卷卷,是我不好,让你误以为,我只是在贪图你的好心。”云渐盯着她眼眶里复又流出的眼泪,十分轻柔地用拇指为她拭去。
“卷卷,一直不曾告诉你,我喜欢你。”云渐的声音落在晦暗不明的黑暗里,十分清晰,每一个字都很确定。
舒卷陡然睁大双眼,看着云渐近在咫尺的脸,说不出话来。
“你可能从来不知道,你前一日跟我说,第二日午后要来见我,我从晚上就开始欢喜,早晨一睁眼便坐立不安,只好依靠画符来定心。”云渐似想到了曾经在凌云山庄的日子,嘴角勾出一个笑来:“因为有你在,我从不觉得那段日子难熬,你在我耳边说话时,就像微风一样,将苦楚都尽吹去。”
“可是卷卷,风总是令人捉摸不住的,那些日子,我只能从你的只言片语里,一点一点了解你。你大多数时候都很沉静,但偶尔也会调皮,你声音很好听,说话轻言细语,但很不擅长隐藏情绪,有时候我能感觉到你受了委屈十分伤心,但你总是不说,你总是孤独一个人去吃喜欢的食物,喜欢猫猫狗狗但从不养在家里……因为你不愿意有更多的牵绊,对我也是一样。”
“我……”舒卷心里头乱糟糟的,想说什么,才开了个头,就被他打断。
“后来我在铁血大狱见到了你,你与我想象中的模样不同,但你那么鲜活,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动人,让我无法抵御,只想靠近。卷卷,你是如此美好的生命。也许这世上,还有许多美好的人,可那些都不是我想要的,卷卷,我只想要你。”
他似乎从未如此一览无余地袒露真心,甚至从不曾对谁絮絮叨叨讲过这么多话语,说到这里,云渐竟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你看,卷卷,我比你想象中的,了解你,渴望你。所以,你可不可以,确定我的真心。”
舒卷的手被他牵引,贴在他的胸膛上。
她的心也随之狂跳,节奏乱得不可思议。
舒卷茫然地将手指曲起,抵住他的心腔。
她喜欢他吗?
喜欢的。
很喜欢很喜欢。
不知道是玩游戏时,他叫她“卷卷”开始,还是在铁血大狱里,那个戴着面具的雨渐耳,笨拙地把最后一颗糖葫芦递给她开始。
无论是纸片人,还是雨渐耳,还是眼前的人,都是他。
到底是这一生还未遇见过这么惊艳的人,所以心动得险些无法自制。
她也想告诉他,她也喜欢他的,可又害怕当真心宣之于口后,一切都顺理成章地走向她无法预估的未来,这种无法把控的未知,令她感到恐惧。
“云渐,你、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好,我也舍不得你,可是……”舒卷一张口,竟有些笨嘴拙舌,她长这么大,向来是被父母嫌弃的那一个,从未感受过如此浓烈的爱意,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云渐只当她又要拒绝,他的脸上已有了几分无措,慌张地伸出一只手,掩住她的嘴唇,打断道:“没关系,你可以慢慢考虑,你只需知道,只要你朝我伸手,千难万险,我也会走到你身边。在此之前,你先不要走好不好?”
在她面前,他不是一个法力无边的妖王,他似怕被迎面而来的刀子刺中心脏,不知如何应对,便伸出手臂去挡,落得个狼狈的下场。
舒卷被捂住了嘴,只能用一双眼睛盯着云渐。
她的眸子,因为哭过,愈发清亮。她深刻地意识到,自己是如此贪恋这种炽热的爱意。
半晌,她轻轻点头:“好。”
霎那间,云渐便笑了起来,眼里的光,将漆黑的夜都照亮。
她说话时,唇瓣贴在他的手心轻轻颤动,叫他的手心酥痒,发烫,连带着心也跟着生出几分震颤的痒意。
真奇怪,明明她就在对面,他却觉得好想她,好像有一种叫相思的蛊,钻入了他的心脏。
舒卷的脸陡然红了。
这会儿两人将话说开,她从那种严肃的话题中回过神来,脑子里都是他说过的话,那么直白那么滚烫,令她莫名有些羞怯。
原来,被人这么明确地喜欢,这么确定地选择,是一件那么令人高兴的事情。
云渐将手放下来,拉着她走到灯下:“你方才与我说,要和我拍照,是什么意思?”
舒卷一怔,连忙将手机打开,调出自拍界面,对着自己和云渐的脸,咔嚓拍了一张:“就是这样,类似于记录一瞬间的画面的功能,哦、还可以拍视频。”
她将拍照界面拨到视频:“这样就可以将我们的人影和声音都记录下来。嗯……说点什么呢?”
屏幕上的两个人,靠得并不是很近,中间留了一道手臂宽的缝隙。云渐看了看屏幕,默不作声地朝舒卷那边挪了一步,站在她的身边。
他思索了一瞬,冲着屏幕一字一顿道:“我是云渐,我旁边站着的这个人,名叫舒卷,是我心爱之人。”
过于暧昧的氛围,令舒卷心中一惊。
“要不然这样,我们出去,把他们都录下来吧。”她当即拖着云渐,走出了山洞。
方才二人在山洞里剑拔弩张,叫外面的人十分担忧,玲珑和云英都凑上来听,却被云渐的隔音符挡在了外面。几人便不好自讨没趣,都退了回去。
可长夜漫漫,想着里面俩人在吵架,外面的人也睡意全无,几个天南地北的人和妖怪,竟然就凑在一起,聊起天来。
舒卷和云渐一出去,几人顿时面面相觑,都噤了声。
“你们……还没睡啊?”暮紫挑眉。
“你们也没睡啊。” 舒卷的脸又红了。
“哦~”徐空山打了个呵欠。
云英是个夜猫子,此时十分精神,他的目光,在云渐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舒卷亮着的手机上:“这是何物?”
“这是我的……法宝,叫做手机,可以留影录像,像这样……”舒卷跟他们解释了一通,复又将所有人拉到一起,一齐拍进了照片中。
第80章 惊悸发热
喧喧嚷嚷唠了一场, 待到篝火里最后一个火星熄灭,众人才堪堪收了谈兴,纷纷寻了地方休息。
要么是随处可栖身的山野精怪, 要么是习惯了风餐露宿的江湖侠客, 是以倒也一点都不挑剔。脚下的巨石经过篝火的蒸腾,干燥且尚有余温, 众人便天当被地为席,枕着满天的星河闭上了眼睛。
“你们真的不需要被子吗?”舒卷抱着从云舒小院挪过来的薄被,愣愣看着地上躺着的几个人,小声嘀咕道。
“舒卷卷,你快去睡吧,我看你眼底淤青, 再熬就要灯枯油尽了。”徐空山又打了个呵欠,重新闭上了眼睛。
他旁边的洛山,似许久不曾睡过好觉,一闭眼就发出了鼾声。
狐妖采虹化作了原型,她有一身橘红色的毛, 也许是在采生绝地受了许多苦,又终日见不到日光,如今的毛发像是秋收后田里割过的水稻桩子,动一簇西一茬, 很是灰败粗糙。她将大尾巴盖在自己的身上,缩在洛山的身边,呼吸均匀, 像是睡着了。
舒卷轻轻将棉被放在她身侧, 见她与洛山皆是衣衫褴褛,想了想, 又从游戏背包里,找了两身从前在磬州街上买的布衣来,放在他们二人身边。
云英早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暮紫是个讲究人,也许是听不得这鼾声,寻了个山洞顶的位置打坐修炼。玲珑坐在他身边,也跟着有模有样地吞吐日月精华,十分专注认真的模样。
舒卷收回目光,轻手轻脚地绕过地上的几人,往山洞里走去。
云渐跟在她身后,走到洞口,就地坐了下来,头依靠在石壁上,仿佛入定。
舒卷一个人惯了,如今门口守着一尊门神,有些不自在。明明当时在铁血大狱,她与雨渐耳一道闯那九重塔,整整七日都在一起,她也没有过这般纠结。莫非是因为那纸片人身子,生不出来七情六欲。
她脑子里乱得像一锅浆糊,从云舒小院里打了一盆清水,自游戏界面拖出来,草草洗漱了一番,就缩到了石床上。
石床上铺了厚厚的棉被,躺着倒也不十分冷硬,她枕着枕头,扭头又去看洞口的云渐。月华披落在他的乌发黑衣上,令他也如月光清寂。
她瞧着瞧着,不知何时睡着了。
也许是这些日子以来,东奔西逃,担惊受怕,忽然安身下来,心头绷着的弦也随之一松,骨头都一并有了散架的趋势,自骨缝里生出些酸痛的寒意,就连梦里,也梦见自己还在那明月潭底的囚牢里扑腾。
那水,又冷又黑,看不见底。
她是在快天亮时,被自己热醒的,舒卷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濡湿滚烫。她想睁开眼喘两口气,又感觉整个人置身于火炉中,烧得她眼冒金星,难以呼吸。
想来她到底是个没经过什么大风大浪的现代人,经过这些天的折腾,终于还是病倒了。
她喉咙哽了哽,发出一声呜咽。
半梦半醒间,她被人扶了起来。那人用手臂挽着她的肩膀,将她拢着,又用冰凉的手指探她的额头。
她正热得难受,寻着这缕冰凉,栽倒在那人的怀里。
那人轻轻唤了一声:“卷卷。”
舒卷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看着上方的人,他的下巴冷硬,唇缝紧抿,眉头也拧在一起,好似此时难受的人是他一般。
她胡乱地抬手,想去抓他的下巴,手到半空,被他一把抓住,握在手里。
她没有力气挣脱,用烧得通红的眼睛盯着他,委屈巴巴嘟囔:“我好难受,有没有退烧药吃。”
她一向是自力更生的,像退烧药之类的东西,更是家中常备。往常她生病了,就吃了药,往床上一趟,睡得天昏地暗,饿醒了,就点外卖吃。什么风寒感冒发烧,挺过最难受的一段,慢慢地就能好。当然,也有拖得久了,反而病得更重的情况,那时,她也能拖着一副病容,打车去医院输液。
只是到了这个世界,她没有那些熟悉的药片,也就没有了安全感,更觉得自己十分脆弱渺小,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起来。一想到古代的人发个烧就有可能丧命,她就怕得不行,烧得泪眼汪汪的。
云渐早年在凌云山庄时,为了研究自己身上并不存在的心疾,也看了许多医书,知晓不少病证,是以看得出来她的病情。
他扶着舒卷,手心暗自运用法力,为她驱散体内的风邪热气。
他轻声道:“我知道,吃了药睡上一觉,很快就好了。”
暮紫端着一碗热水进来:“昨夜见她还好好的,怎么就病成这样了呢。”
徐空山常年在恒川各处行走,见多了这世间疾苦病痛,也了解一些医理常识,他叹息一声:“她这是风邪入体,惊悸发热。人呢,身体是很脆弱的,原本就比不过妖兽精怪,她这一路吃了许多苦头,又受了很多惊吓,累及于心,全靠一点意念支撑着,到这儿心里踏实了才生病,已实属不易了。”
云渐想了想,自袖中摸出来一个白瓷瓶。他倒出两粒药丸来,自己先吃了一丸,思索片刻后略一点头,才将药丸递到舒卷面前。
也许是他的法力起了作用,舒卷觉得舒服了些,眼睛又闭起来,没有反应。
“这是天安补心丹,乃是十万大山药仙柏子仁前辈所制,最是疏风散邪,益气养心,很对你的症状。卷卷,你吃了罢,吃了再睡。”云渐轻声细语哄着。
暮紫眼皮一抬,就看着云渐十分细致熨帖地将药丸喂进舒卷的嘴里。
这可是天安补心丹呐,传说中的护心灵药,须得许多仙灵草药,又须得炼制许多年,对人和妖来说,都千金难求,多少人上门去求,也讨不来一颗。他是好钢要用在刀刃上的性子,一直操心妖族生计,精打细算惯了,面对自家首领如此暴殄天物,委实有些不忍直视。
他却不知,此时云渐心中,生出许多后悔来。
当时在铁血大狱时,他就知晓了她的身份,却因为心中一点哀怨,不愿与她相认,想要等她来认出自己,来找自己,平白让她千里奔波,又受了一次惊吓。若当时他主动相认,再不离开她身边,她是不是就不会病这一场。
云渐垂下眼睑,看着昏昏沉沉睡去的人,用手贴了贴她的脸颊,感觉高热退了下来,这才将她小心放平在软枕上。
他一转身,眼中的温情都沉入深不见底的水潭,只剩下一抹厉色,他似下了决断,吩咐道:“暮紫,召集旧部,我要速战速决。”
暮紫有些错愕,又有些欣喜:“首领总算下定决心了,属下这就去办。”
暮紫还没走出山洞,外面就撞进来一个人影,正是昨夜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的云英。他一脸焦急的神色,还不待他说话,自他身后,又跟来两个女子。
两个女子,都穿着白衣。其中一人身姿脱俗,不染凡尘,乌发如瀑,幽幽飘来一阵兰香。就是这么一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她的手却卡着另外一个白衣女子的脖子,尖锐的指甲戳进皮肤寸许,血顺着她的指甲溢了出来。
那被掐住脖子的女子,衣衫染红,不知受了多少伤,奄奄一息,待她看到云渐时,豁然眼眸发亮,自喉咙里发出了笑声。
暮紫神色一凝,杀意尽现,手中的藤化作长剑,先一步挡在了前面:“云英公子,她们是何人?”
云英慌里慌张地摆手:“这是我娘亲和……哎呀,我娘亲非要带她过来,我怎么都拦不住,大哥,你可认识此人?”
他说完,又远远瞧见躺在床上睡得不省人事的舒卷,愣了愣神,问道:“她怎么了?”
云渐目光微寒,扫向洞口的几人,低声道:“出去说。”
来的两个人,云渐的确都认识,也打过不少照面。一个是云英的娘亲沐雪,另一个,却是一梦云山曲如屏。
云渐有些意外。
当年易长生从铁血大狱里放出三位大妖追杀他,这俩人,心中都另有谋算。沐雪隐身埋名做了凌云山庄二庄主夫人,曲如屏一心想取他性命,却被杜若诬陷,顶了杜若的罪名,躲躲藏藏这么多年。
没想到都在这里见着了。
沐雪退了出去,爪子却一点没松开,她琉璃一般的眼睛盯着云渐,淡淡道:“云渐,我找你有事,顺便给你送个人来。”
她手里的曲如屏,脸上无端扯出一个笑来:“冯渐,你没死?”
云渐抬起眼睑看她:“是我,我没死,怎么,你很开心?”
曲如屏着了魔一般大笑道:“哈哈哈,你居然没死!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我被十万大山群妖追杀了二十年!你怎么没死,你怎么不去死!”
“你是在恨没能亲手杀死我呢,还是在恨杜若杀了我,又将罪名安在你的头上?”云渐冷笑一声:“还是在恨你自己,当初一意孤行要出塔,却落得与期望相反的下场?”
曲如屏忽然噤了声,她顿了片刻才道:“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我出塔的事?你见过墨惊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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