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有些意外地看了朱棣一眼:“四弟也找谢大人有事?”


    朱棣点头应道:“是有点儿事。”


    朱标一向让着几个弟弟,即便原本也有事要跟谢知行商议,但看到朱棣有想要和谢知行攀谈的心,依然主动放行:“我这边事情原也不急,不如你们先去延英殿的茶室内坐下说话。”


    谢知行看朱棣火急火燎地大步走过来,手里还拿着那天他默写的那几章武侠小说,就知道对方是追连载来了。


    果然,一到了茶室,朱棣就问他能不能找到当年著书的人,写下全本,他愿出高价购买。


    找人是不可能找到作者本人的,谢知行叹一口气,缓声道:“这些淘来的孤本看着有些年头,作者是哪朝文人犹未可知。我倒是可以再把接下来的情节给殿下默写出来,只是能力有限,文笔实在一般,不得其中精髓。”


    朱棣连连摆手,道:“此事无碍。”


    小说本就是不看文笔看情节,只要故事好看,文笔什么的都可以忽略。


    “还劳烦你这几日写快一些,我三日后就要启程去往中都,路上带着同去也能做个伴儿。”


    对上朱棣期许的眼神,谢知行突然有了一种被高考作文支配的恐惧。


    “行,我尽量。”


    朱棣离开后,朱标才和谢知行商讨刘琏的人事安排问题。


    刘琏进上了父亲留下的天文书和遗表之后,朱元璋感念刘伯温忠正,临终之前依然念着社稷百姓,对他这个长子刘琏也生出来几分怜悯之心,吩咐朱标给他安排个得用的差事。


    谢知行觉得如今胡惟庸权倾朝野,京中风气不利于刘琏养病,建议去外放做几年知府,实践他故去父亲的遗志,造福一方百姓。


    朱标微笑点头:“知行说得极是,孤也正有此意,登州徐州一带都是不错的去处。”


    刘琏的人事安排商讨告一段落后,朱标又想起一事:“昨儿常茂来东宫时说起,徐叔汤叔他们马上要去中都,临行前有事想嘱咐你,让你得空让他去家里一趟。”


    有了朱标这话,谢知行也得以早早下班,去往中山侯府。


    朱标做事一向妥帖,得到谢知行的肯定答复后,便提前差人告知了汤家,是而当谢知行抵达侯府时,侯夫人胡氏已经着人备好了酒菜,笑吟吟地将他迎进屋来。


    “二郎也是有些日子没来了,你舅舅在家老惦记着你,且先去厅里坐下,用杯热茶,你舅舅他们已经得了消息,这就来跟你说话。”


    谢知行刚来国子监读书之时,周遭之人说只道汤和是他堂舅,如今升了七品检讨后,称呼之上的“堂”字也得以去了,有了比亲外甥还要亲近一份的待遇。


    说话间,汤和便带着长子汤鼎走了进来,对着谢知行笑道:“你二表兄这次也跟着我过去,老大留在京里,你有什么事都可以找他。”


    汤鼎一看就是个忠厚朴实的面向,很有“大哥”的样子,太子对汤家这个长子也一直评价不错,说是个厚道的人。


    谢知行记得,汤鼎是征战云南行军途中去世,汤家其他几个孩子也因为各种各样原因,没有活到承袭爵位,断了信国公这一脉,还是后来不靠谱的道长嘉靖给汤家后人授了灵璧侯爵位。


    汤家大表姐嫁了德庆侯廖权,目前来看没什么问题,二表妹日后嫁得却是历史上名声极坏的八皇子,一个连朱元璋这亲爹都看不下去,谥号给到“荒”的鲁荒王朱檀,也够让人头疼的。


    既然东宫那边他都下场了,汤家的是也不能坐视不理。


    汤鼎看谢知行不知在想什么想得入神,走上前来笑着拍了拍他肩膀,道:“最近在宫里忙什么呢?总也不见你过来。今儿既然出宫了,且先别想那些差事,吃吃喝喝放松下。”


    “正在和太子商议改组太医院的相关事宜。”谢知行道,“健康问题马虎不得,舅舅和表兄到时也跟几位太医多多走动,每月请一次平安脉才好。”


    汤和摆手道:“我这身体好着呢,哪里就用到这个?”


    谢知行道:“您身体好我们都知道,只是几个表兄都已入了军籍,常年征战在外,身边总要带个稳妥的大夫,常叔当年的事情……我希望永远不要再发生。”


    常遇春行军途中病故带来的痛苦太过深刻,汤和顿时换了口风:“你说得是。”


    汤鼎也笑道:“表弟如今是御前之人,常伴皇上和太子左右,自然是有见识。”


    说罢,便招呼谢知行入席用膳。


    几人刚坐定后,汤和又想起来一事:“我那日恍惚听人说了一声,你和惟庸弄得有些不对付,可是确有此事?”


    “我初入朝堂,人微言轻,不敢不敬丞相。”谢知行道,“只是想着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儿,的确是并没想着去攀附于他,也不知胡丞相是不是因此多心。”


    “你胆子也忒大了些,他的面子都敢驳回。”汤和道,“多少淮西官员都巴望着他。”


    谢知行叹道:“可大家都巴结着他结为一党,若出了什么事,到时一锅端了,岂不淮西无人?”


    “你当真年轻,这什么话都敢往外头蹦。”汤和先是嗔了谢知行一眼,而后有些不确定地喃喃道,“也不可能都端了吧?”


    其实说这话他自己心里也没谱儿,他和徐达都是朱元璋自幼的发小儿,也了解老朱的脾性,从不是按常理出牌的那种人,要不然也不会坐到如今位置。


    所以汤和潜意识里一直有种感觉,朱元璋是能干出不顾多年情谊,肃清朝堂上下官员这样事情的人。


    也正因如此,他这几年逐渐开始跟胡惟庸李善长等人保持距离。


    他生母谢氏和谢知行是本家,谢知行的母亲又是自家堂妹,可谓是一脉相承,也难怪他们舅甥两个能想到一块儿去。


    这个话题终归不宜多言,有了初步定论后汤和便止住话头不再继续,而后询问起来谢知行近来工作如何,在乾清宫当差可有难处?


    谢知行这些日子虽然也遇上了不少糟心事,但在宫中的待遇倒是超乎意料得好,并无任何难处。


    “谢舅父关心,一切都好。”


    “那就好。”汤和冲他温和地笑笑,“今年年底我在中都练兵,怕是不能得闲,明年得空了便差人把你爹娘接回京里过年。”


    ****


    去中都练兵之事准备许久,终于到了临走这天。


    皇帝带着文武百官浩浩荡荡出城去送,这样轰动朝野的大事,谢知行也要跟着去做记注。


    他之前一直在从九品职位上打转,如今虽升任了七品但依然没达到上朝资格,还是第一次同时见到这么多朝中官员,当真是蔚为壮观。


    临到出城送别之时,朱棣一直冲他使眼色。


    谢知行心中暗自叫苦。


    【这可是之前在《东南亚周刊》上连载n期的小说,我又在老朱眼皮子底下当朝,不能摸鱼,只能挑灯夜战,勉强写了这些已是极限,奈何朱棣看书速度太快,昨天还专程跑来催了一遍……写不完,根本写不完。】


    朱元璋听到这话瞬间也来了兴趣。


    听这意思谢知行应该还受朱棣托付写了后世知名的小说,想来肯定好看,改日他也要假装不经意发现好书,拿来欣赏一下。


    立在朱棣身前的秦王朱樉冷冷看谢知行,心中越发不忿。


    听说父皇让谢知行去东宫着手组建詹事府事宜后,他便越发笃定,这是父皇在让谢知行和太子搞好关系,给自家小儿子的未来铺路。


    听闻内库每每进上时令果子和时新糕点时,父皇都赏赐谢知行一份,这是想着谢知行无名无分养在老家,这些年过得委屈,一力弥补。


    而谢知行并不攀附胡惟庸,也不去跟李善长套近乎,摆明了是知道自己龙子凤孙的身份,有恃无恐。


    而四弟一个堂堂燕王,竟然也跟谢知行一个七品小官走这么近,肯定也是知道了什么,为了讨父皇欢心,有所图谋。


    所有看起来不合常理的事情,只要代入谢知行是父皇流落在外小儿子这件事,一切都变得合理起来。


    朱樉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可每每跟侧妃邓氏提及自己推理,邓氏都不以为意,总说他是想得太多,父皇不会做这样的荒唐事。


    可这事关乎父皇脸面,朱爽不光不敢去找父皇证实,在外更是不敢提一句。


    这种世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将他憋到不行,简直要命。


    不管谢知行究竟什么身份,都应该认清自己位置,安分守己,别想越过他这个皇次子去。


    把众将士送出城之后,朱元璋心血来潮,要登上刚修缮完成的应天府城墙看一看京城风光。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站在城墙俯瞰整个金陵城,当真心旷神怡,谢知行也不免心有感慨。


    【南京城地形的标志性描述便是“虎踞龙蟠”这四个字,《西游记》成书于明朝嘉靖至万历年间,其中祭赛国一难用得是“龙蟠形势,虎踞金城”,天竺国章节则用“虎踞龙蟠形势高,凤楼麟阁彩光摇”来描绘城邦景象,两国都城在描写布局上也都有些王都气象,和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的政治格局不无关联。】[1]


    【还有谁称呼金陵虎踞龙盘来着?对了,是教丨员。“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虎踞龙盘今胜昔,天翻地覆慨而慷。”】[2]


    朱元璋听得连连点头。


    这诗听着可真带劲儿!也不知道这教丨员是何方诗人,当真对他的口味,如果有幸同在一个朝代,一定要去见一见。


    中书省参政谭大人是胡惟庸直系下属,也听说了胡丞相对起居郎谢知行不满之事,不免对后者多有注意。


    眼见着皇上跟谢知行说话交流的次数多过太子和仪鸾司指挥使毛骧,更别说还没挤进去核心圈的胡惟庸。


    饱读圣贤书的谭大人瞬间想起很多宠臣误国的典故,不由生出来几分警惕之心。


    难道他们大明也要出此等妖物不成?


    ……


    出城送行一折腾就是一上午,想着文武百官都跟着自己累了半日没吃上饭,朱元璋便下令在宫中设宴招待百官,今日随行官员皆可入宫领宴。


    李谈拨开人群找到谢知行,提醒他这样的宴席无需多做记注,去翰林院那桌跟着几位学士安坐即可,前几任起居郎也都是这么做的。


    谢知行一脸感动地道谢。


    之前朱元璋跟徐达汤和他们几个喝酒的时候,李兴都把他往老朱身边的位置带,他就傻愣愣地坐了过去。


    果然还是应该多结交靠谱的前辈同事,听听他们的“经验之谈”。


    虽然之前谢知行去翰林院办公时,周学士等人小动作不断,但在这样的场合里却再没人敢耍花样,一个个鹌鹑似的希望老实得很。


    哪知谢知行刚在李谈旁边座位坐下,就见得李兴着急忙慌地找了过来。


    “皇上那边都要开席了,您怎么还在这儿杵着呢?”


    “啊?我也去吗?”


    李兴心道,这谢大人都侍奉皇上这么多天了,还找不准自己定位,皇上哪次设宴吃饭漏下他了?


    虽然心中腹诽,李兴面上还是要表现的一脸赤忱:“您快些跟奴婢去罢,总不好皇上太子等您一个不是?”


    谢知行起身离开时,对上周学士不善的目光。


    那目光中的潜台词也很好猜,无外乎“淮西子弟,就知道靠裙带关系,最看不惯你们这样的人”。


    得,大庭广众之下,朱元璋又给他拉一波仇恨。


    时间快进到金秋十月,年底述职考核评测工作即将开启,李谈当差之余时不时拉着谢知行回翰林院刷脸。


    谢知行知道他是好意,也十分配合,职场的事情就是这样,刷脸这事有总比没有强。


    只可惜这样平静的好日子没过几天,东宫又起事端——朱雄英病了。


    关于明朝皇室健康情况的考据分析,谢知行也看过一些说法。


    【明朝这皇宫指定有点说法,外头宗室们哐哐生孩子,一度成为明朝最大的财政负担,除了开国的老朱和早年在外征战的朱棣外,其他皇帝大都子嗣艰难。】


    【据说明代宫城粉刷用了朱砂涂料,对身体不好,还是嘉靖朝的道长皇帝不住皇城活得更久一些,可见古代装修也要环保,多通通风总是不错的,室内的话可以再加点绿萝和花草,也能避免单调。】


    朱元璋:道长是谁,也是他的后嗣吗?为什么一个皇帝要被称呼道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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