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装的贵女们头戴各色精美绝伦的发冠,身着金丝银线织就的华服,轻吟浅笑间香风拂动,与站在大殿另一侧的青年才俊们簇拥着殿中最尊贵的女人,共同欣赏大殿正中那组惊艳众眸的插花。
那是定远侯的嫡女裴韵雅献给长公主的礼物,在抬进大殿的瞬间,便俘获了所有人的目光。
铜制的冰鉴铺满碎冰,凿冰成山为器置于碎冰上,晶莹剔透宛如琉璃,又冒着丝丝缕缕的冷气,在这盛夏时节送来沁人凉爽。而在冰山上,疏密错落地插满盛开的芍药,花色花型各不相同,既有艳色绝妙的冠群芳,亦有明黄尊贵的御衣黄,每一朵都是名贵品种。
红粉黄白争相辉映,组成眼前这幅琉璃冰山夏芍艳,为这夏狩宴增色不少。
长公主的夏狩宴,各府皆备厚礼献上,可对长公主而言,天下什么金贵的东西是她没见过的?虽然献礼不乏贵重之物,但也仅换长公主一笑而已。
今日夜宴,只有太师家的陆明贞献上的一件玲珑七宝机关匣换得长公主一声赞许,余下便是这件琉璃冰山夏芍艳。
长公主赵吉爱花,公主府与这行宫中不乏名贵芍药,眼前的芍药再贵重于她而言也不算什么,可此值炎炎夏日,早已过了芍药花期许久,遍寻京城都寻不到一朵盛开的芍药。
纵有,酷暑之下,芍药也难开易败,而眼前这些芍药却全都盛放。
此最难得。
它又与冰鉴融合,既可赏花,亦可作为大殿之上送凉器物,可谓巧思,故令赵吉心情大悦,扶着女官的手下来细细品赏。
可细观之下,她却被另一物吸引。
一只棕榈叶编成的蚂蚱,活灵活现地趴在绿叶间,为花景增添许多灵动野趣。
————
李芍欢跟着夏语一路疾跑,及至咏芳殿外才终于慢下脚步。
路上她问过夏语出了何事,可夏语不在殿上侍候,也不知到底为何宣她,只隐约听说与那组芍药插花有关,这让她的心忐忑起来,反复回忆那组插花可有触怒了殿下的不妥之处。
恰逢一群禁军身着胄甲,手握长枪,从殿前巡逻而过,又让李芍欢心中发紧。
殿里那位乃是大安朝最尊贵的女子,手握生杀大权,倘若惹怒了她,可是要掉脑袋的。
“宣——”
殿内传来女官浑厚的声音。
她抹去额间跑出的大汗,深深吸口气平复喘息,敛祍踏进灯火璀璨的殿堂。
香风拂面,满堂灿灿,四周衣香鬓影站满了人。不必看也知道全是京中贵人,现下个个都盯着她,李芍欢的手心紧张到冒汗。
她也不敢多看,略扫一眼,瞧见站在大殿下首的范氏和裴韵雅后,方觉心中微定,迅速垂眸径直入内,站到冰鉴旁边,只来得及看清长公主的裙摆,便朝殿上金碧辉煌的所在叉手行礼。
“奴婢李芍欢,拜见长公主殿下,恭请殿下万福金安。”
殿中沉默,无人说话。
良久,她方听到威严一语:“免礼。”
李芍欢这才直起微酸的腰背,眼观鼻鼻观心站着,任由殿内各种打量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听韵雅说,这些芍药是你培育的?炎炎夏日,你是如何办到的?”殿上又传来一问。
“禀殿下,芍药确是奴婢培育,花期比寻常芍药要晚,不过也无法开到现下。今日呈殿之花,乃是提前剪下存于侯府冰窖的。”她道。
“哦?你细说说。”赵吉的声音明显带了一丝兴趣。
“是。奴婢于清晨挑选露色的饱满健康花苞连枝剪下,清理干净立刻送入冰窖中去热一到两个时辰,再去叶以草纸包裹花头后成束放入麻布,置于冰窖的干草堆中,每日查看,清理腐茎败枝,并保证花朵存放处不可过冷,以免冻伤。”论及她的本行,李芍欢信手拈来,不知不觉间将心中忐忑暂抛脑后。
“此法本宫的花匠倒也试过,可始终不如人意,再则论冰窖存花取出后,也极难开放,你是如何让这些花开得如此漂亮?”赵吉对此越发感兴趣,追问道。
“冰窖存花的关键乃是花朵存放处的冷暖把握,过冷易伤,过暖易腐。至于开花之法,坊间常用前人烧枝法,但冷存后的芍药,奴婢用的是烫根法。将花枝末端浸入热水,数三十数后取出剪去烫过处,再以深水浸杆,在花半开之际养于加冰的浅水里,纵炎炎夏日,亦可保七日不败。”李芍欢侃侃而谈,收起初踏殿宇时的小心翼翼。
这套存花催开法她在坊间时就已听说,只是苦于条件有限无法尝试,后来进了侯府,侯府上下皆爱花,她才斗胆求侯夫人让她一试。
这一试便是三载,终有所成。
长公主既问起,她知无不言,只是个中心得经验,亦非三言两语能够说清。
说话间,她眉眼渐扬,不经意间望见殿堂上高坐的人,一眼望去,只见长公主体态微丰,方颌广颐,一双眼眸目光如炬,深不可测。
天家威仪震慑人心,她忙又垂下头。
“殿下若是喜欢,不如让她将这法子写下献给您。”旁边有人道。
赵吉便问李芍欢:“这是你独门秘方,你可愿意?”
李芍欢只道:“定远侯夫人慈悲,容许奴婢借侯府冰窖尝试,才有今日之法。奴婢愿以此法,替定远侯府献予殿下。能为殿下尽心,是侯府,也是奴婢的福气。”
“好个忠心的丫头。”赵吉笑着望向下首所站的范氏。
范氏亦颌首微笑,甚是满意。
李芍欢心中却是悄悄松口气,幸好问的只是养花之法。
哪曾想她这口气还没落下,上头又传来一句:“听说,那花上的蚂蚱也是你编的?”
李芍欢的心再度提起,她歪脸望向裴韵雅。
裴韵雅已经及笄,马上也要议亲,是以这趟赴宴,范氏让她打点给长公主的献礼,也是存着让女儿露脸的心思,好替她博个名气以备日后议亲。是以李芍欢在将蚂蚱交给裴韵雅时就已经向她说清这东西的来历,也是投桃报李,想让裴韵雅出个彩,可怎么又会扯到她身上来?
那边裴韵雅只能眨了两下眼睛——她已经按李芍欢交代的回答了,也获得了长公主的赞许与满堂喝彩,着实露了次脸,可架不住长公主听说养花的和编蚂蚱的是同一人,动了召见的心。
“回殿下,正是奴婢。”李芍欢只能回道。
“你在哪里学的?”赵吉又问她道。
“奴婢是在周家桥大街康宁巷尾的慈幼局里学的。那是临京城第一间慈幼局,里面收容了许多无家可归的孩童,奴婢未进侯府前就住康宁巷中,幼时常到慈幼局找里面的孩子玩。慈幼局的掌事找了许多教习为这些孩童传授技艺,好让他们有一技傍身,奴婢跟着学了些。栟榈编物就是奴婢从那里学来的,不过学艺未精,只会编些虫子。”李芍欢垂头道,心中又开始打鼓。
都说上位者不喜有人私自揣测他们的喜好,也不知这次她是不是弄巧成拙。
“那些孩童长大了以后呢?”赵吉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昔年幼童已各自习得本事,离开慈幼局后皆谋得差事自力更生。他们感念殿下再造之恩,谨记殿下之教诲,不仅成为各行业独当一面之才,更为这繁华盛世添砖加瓦,以锦薄之力助我大安朝长兴不衰,而这一切,皆拜殿下所赐。”
殿上众人初时尚不明白这慈幼局有何特别,待听到此处,方有人想了起来:“康宁巷中的慈幼局,不就是二十五年前,殿下奏请先皇兴办的第一间慈幼局。”
“是了,就是那间慈幼局。那时殿下年方十岁,却已有远见,不仅让孤苦无依的孩子有片瓦遮头,更向先帝提议授之以渔,好让这些孩子能够长成我大安栋梁。”附和的人多了起来,关于康宁巷慈幼局的来历,被慢慢挖出。
“那蚂蚱……父皇当年也曾经折给本宫玩过,也是父皇教导本宫,一时庇佑并非长久之计,唯有自强方可立足于世。所以后来,本宫便令寻找匠人入慈幼局教导技艺,这栟榈编织的匠人,就是第一位。”赵吉的声音中透出几许怀念来,语毕又问,“李芍欢,你既来自坊间,可知坊间都如何评价本宫?”
李芍欢呼吸顿时一滞。
这个问题难答,却又不能不答。
“奴婢粗鄙,不敢妄议殿下。”她绞尽脑汁小心翼翼道,“奴婢生于市井,只知如今大安朝遍布各城的慈幼局、福田院、安济坊,皆为殿下主持兴建,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殿下还捐资修建书院,并捐助许多贫寒学子,为大安培育人才;殿下还奏请今上,将人头税降至八十文,同时提高征税年龄,也不知替多少贫苦百姓减轻负担。这些只是奴婢在市井时亲自经历深有感触的,而那些没有见过的想来殿下做得更多。故大家都道殿下心怀天下,为民谋福,实乃苍生之幸。就连书院的先生都说——长公主殿下,巾帼不让须眉,为天下女子之表率。”
她说完,全殿寂静。
赵吉不再开口,没人敢多嘴接话。
李芍欢也不知自己说得是对是错,只默默替自己捏了把汗。难耐的沉默间,即使不抬头,她也能感受到顶上那道充满压迫感的审视的目光。
过了许久,她才听到一声——
“赏!”
殿内众人瞬间跟着轻松起来,声声笑语响起。
李芍欢这才松口气,叉手行礼:“奴婢谢殿下赏。”
“还是阿湘会调理人,府中连个种花的奴婢,都这般能言善道。”赵吉却似笑非笑地朝范氏开了口,“本宫府中还缺个管花的,要不将她给我?”
范氏闺名锦湘,她自小便与赵吉相熟,是以赵吉便以乳名称之。
此语一出,李芍欢霍地抬头,竟见殿上之人的赞许目光中夹着几分阴沉,让她莫名有些心惊。纵然她低头不敢再望,依旧如芒刺在背。
“殿下说笑了,你那里什么样的人才没有,而我好容易才得这么个用得上的花娘,况且……”范氏淡淡瞅了眼李芍欢,似说笑般道,“我已经将她指给管家之子,待开春过了明路,准备让她接管后院事务。殿下可别同我抢人了,我这还留着她帮我料理宅中琐事呢。”
李芍欢听得错愕非常,抬头望向范氏,却见范氏冲她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她抿唇不语,顶上那道目光随着范氏一语消失。她松口气的同时,后知后觉地发现,那道目光里蓄着的是杀气。
赵吉想杀她?
为何?因为她说错话了?
还是她的错觉?
打断她思绪的,是捧着赏赐走来的女官。
铺着红绒的托盘上,放着黄澄澄的五枚金铤。
李芍欢瞧得眼都直了,心又突突跳起。长这么大,她还没见过这么多金子。
长公主殿下真是豪横,出手就是黄金。
该答的话也答完,李芍欢接下赏赐,躬身后退到殿门处才直身离开。
眼眸轻抬间,她方瞧见被璀璨灯火所笼的裴展熙,他正半垂眼帘把玩手中酒盏,似对殿内发生的一切漠不关心。
他的上首,坐着位华服盛妆的美貌女子,不像是寻常的世家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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