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胜男比余嘉大三岁,却不同于余嘉的恋爱脑,她专攻于学术和事业,二十八岁那年就已经拿到了博士学位,毕业于政法大学,现任职于东辅本地的某知名律所,已拿到了副高级律师职称,在全国的富二代圈子里都颇具名气,因为她极其擅长为那些豪门之后处理棘手的烂摊子,包括且不限于情感纠纷、婚姻纠纷、继承权纠纷和打架斗殴。
余嘉的爸妈在给余嘉买房子的时候,也给余胜男买了房,虽说面积没有余嘉的那套房子大,但胜在了地理位置优越,紧挨繁荣cbd,余胜男每天从家到事务所走路也就十五分钟。
余嘉去了余胜男那里借宿。余胜男还没下班,家中无人,余嘉直接使用人脸识别进了门。
还不到五分钟,她就接到了余胜男的电话。
手机铃声响了好久,余嘉鼓足勇气摁下了接听键,余胜男奇怪询问:“你怎么忽然去我家了?”
电子锁连接了wifi,有远程提醒功能,会及时给主人发消息告知谁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进了门。
余嘉难以启齿,但又不得不坦白事实:“程承洲出轨了,我要和他离婚。”
余胜男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忙问:“什么时候的事儿?”
余嘉:“就今天…不是,是昨晚发现的。”
余胜男:“有证据么?”
余嘉:“有啊,小三儿都给我发他俩的x爱视频挑衅了。”
余胜男又问:“叔叔阿姨知道么?”
余嘉:“没跟我爸妈说呢,怕他们担心。”
余胜男:“你等我一会儿吧,我现在就回家。”
余嘉忙问:“你吃饭了么?要不要我给你做点饭?”
余胜男倒也没客气:“煮碗泡面吧,我冰箱里还有点儿新鲜蔬菜。”
余嘉:“行。”
挂了电话后,余嘉就进了厨房,打开冰箱一看,差点儿气笑了,就剩了两片烂菜叶子,也叫有新鲜蔬菜?
平时都不吃饭的么?
余嘉轻叹口气,从冰箱里拿出了仅剩的两颗鸡蛋出来,煮了两碗鸡蛋面。
刚将面碗摆上桌,余胜男就到家了。
余胜男穿着一套职业装,优雅的白衬衫搭配笔挺的黑色西服裤,更将她的身材衬托的挺拔修长,雌雄莫辨的俊美脸颊上戴着一副银边眼镜,在灯光的照耀下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更为她增添了几分冷峻的高智感。
余胜男换掉了平底高跟皮鞋,走进了家中。
余嘉从餐边柜侧面冒了颗脑袋出来:“你回来了!”
余胜男本想赶紧问问她程承洲出轨的事儿,但转念一想,还是等余嘉主动开口比较好,就没多言,简洁地回了声:“嗯。”
随后,姐妹俩就面对面坐在了餐桌旁,安安静静地吃起了饭,直至用餐接近了尾声,余嘉才做好了心理建设,终于开了口:“离婚对我而说,应该不算失败吧?”
余胜男终于舒了口气:“就凭你能问出这种高深的问题,而不是哭哭啼啼地向我抱怨你的爱情,就足以证明了你决策上的成功。”
余嘉不服气:“我在你眼里就这么恋爱脑?”
余胜男耸了耸肩:“事实如此,我无法狡辩。”
余嘉:“……”行。
随即,余嘉就长长地叹了口气,懊恼又烦躁地说:“我都已经二十八岁了呀,还是个一事无成的恋爱脑,真的太失败了。”
孰料余胜男竟然回了句:“你不是把自己养得挺好么,怎么就一事无成了?”
余嘉不可思议,指向了自己眼底的黑眼圈:“你看我这眼眶,看我眼尾忽然冒出的细纹,看我这狼狈的模样,也算是把自己养得好?”
余胜男:“你不就吃了点儿爱情的苦吗?爱情这种东西很珍贵,只有富足之人才可以随心所欲地追求。你一直很富足,敢爱又敢恨,敢结又敢离,还不够幸福?”
余嘉懵了,一时间竟无法分辨余胜男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嘲讽她。
余胜男又说:“不能因为一段婚姻的失败就否定自己整个人生,嘉嘉,一直很优秀。”
余嘉却还是想不开:“我到底哪里优秀了?我早早就结了婚,从没找到一份属于自己的事业,结果婚姻还失败了,不论在任何一个层面上来说我就是一事无成。”
余胜男:“那你在结婚前有什么特别想去从事的事业么?为了爱情放弃了什么职场上的大好前途吗?”
余嘉沉默片刻:“没有……”她从小就没有特别长远的理想和梦想,因为爸妈从没给她施加过任何压力,对她的唯一要求是开心和快乐。她也从来没有辜负过她们,每当有重大选择的时候,都一定会顺着自己的心意来。
余胜男又气又笑:“哪你在遗憾什么?我的大小姐。”
余嘉:“那、那正常人都应该有吧?”
余胜男:“我可以很肯定的告诉你,大多数正常人都不知道自己这辈子到底想要什么,碌碌无为才是普罗大众的真实写照。”
余嘉:“难道这就对么?”
余胜男:“对的不能再对。人生的分水岭是羊水,要求一个没有父母托举的普通人早早就明确自己内心的欲望并通过自己的努力去实现梦想,那也太苛刻了,不啻于要求一个孩子光着脚去登刀山。也正因难于登天,所以才会被弘扬和追捧,实际一千万个人里面能冒出来一个就不错了。”
余嘉:“可你不就是吗?”
余胜男:“那是因为我幸运,我遇到了余老师。你比我还幸运,你生来就有一对那样完美的父母,所以你不必以世俗的眼光要求自己,因为你的父母也从未用世俗的眼光要求过你,再说…世俗这种东西,注定会使人疲惫,用勇气避免的话,还是尽量避免为好。”
余嘉可太清楚自己的斤两了:“我没勇气,我应该去成长。”
这一次,余胜男倒是没有反驳她:“那倒是。”
余嘉急切道:“那我应该怎么才能快速成长起来呢?你没回来的时候我甚至在想,我是不是从小就活得太幸福了,从回来没有吃过苦,所以我才会这么愚蠢这么单纯,我是不是应该去吃吃苦头,见识一下社会的厉害,才会真正地成长起来。”
余胜男又被气笑了,无奈十足地看着余嘉:“谁规定成长一定要吃苦了?如果你的人生注定顺遂,只是为了成长而专程去吃苦,那就是没苦硬吃。”最后,她又极其认真地对余嘉说了句,“人分千种万种,成长也分千姿百态,你要成长,不是去自寻苦吃,而是去寻找适合自己的成长方式。”
余嘉愣了好久,然后,满含感慨地回了句:“怪不得你能当博士呢,说话太有哲学了。”
余胜男:“……”我苦口婆心地跟你说半天,你就这点儿感悟?
真是哭笑不得,也真羡慕她呀,脑子和二极管一样简单。
随即,余胜男又想到了第一次和余嘉见面时的场景,那年她十四岁,余嘉十一岁。
余老师和她的丈夫费尽千辛万苦才将她带回了家。时间已经深夜十一点半,余嘉还没睡,一边坐在沙发上看动漫,一边等她的爸爸妈妈回家。
防盗门一开,余嘉就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边跑边朝着门口冲:“你们成功了么?”
抵达玄关,余嘉才看到了她,转而就激动地自问自答了起来:“看来成功啦!成功啦!”然后,余嘉就以一种好奇的目光打量起来了她,并大方开口:“我叫余嘉,你叫什么名字?”
那时的她身材瘦小,皮肤黝黑,头上扎着两个粗辫,身穿土里土气的粗布褂子和平底布鞋,牙齿还有点黄,普通话也说不好,在漂亮又洋气的余嘉面前,她自惭形秽,小心翼翼地羞赧开口:“我叫李招娣。”
年少的余嘉瞬间蹙起了眉头,毫不掩饰目光中的厌恶和嫌弃之情:“好恶心的名字!”
她浑身一僵,面红耳赤,羞愤交加,万没想到余老师的女儿竟然如此恶劣,下意识地看向了余老师,向她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孰料,余老师竟然也说了句:“名字确实不好听,得改一个。”
余嘉立即高高举起了手臂,边跳边说:“我我我!我来给她改!我有个好名字!”
余老师笑了一下:“行,那你说说,你给姐姐想了什么好名字?”
余嘉嗓音脆亮,掷地有声:“胜男!我要叫她余胜男!胜过男人千百倍的胜男!”
然后,她的名字就从李招娣,变成了余胜男。
她感激余老师,感激余老师的丈夫,感激余嘉,她们一起将她从泥沼一样的原生家庭中救了出来,不然她早就像是牲口一样被自己的父母卖给村里的老男人当媳妇儿换钱了。
同时,她也很羡慕余嘉,更希望她能永远保持最纯粹最天真浪漫的灵魂底色。
余胜男再度开了口:“人无论是追求事业,还是追求金钱和爱情,归根结底是为了争取自由,争取在这个世界上随心所欲的权利,但随心所欲的内核绝对不是事业、金钱和爱情,而是内心的力量。事业会崩塌,金钱会消失,爱情会背叛,外物永远无法使人立足,只有自己的内心,才能够成为自己最稳固的依靠。世上大多数人的崩溃时刻都不是靠着外力度过的,而是凭借着强大的自我修复和重塑能力。”
道理余嘉都懂,但是:“我内心简直脆弱到不能再脆弱了,不然我现在不会像是祥林嫂一样逢人就抱怨,我习惯内耗,习惯自我否定,哪怕是程承洲出轨,我也会反思是不是自己的错。”
余胜男:“所以你应该去寻找让自己内心强大起来的方法,这才是你需要去渡过的成长劫,而不是故意去吃苦。”
余嘉:“我也没有要故意去吃苦,我只是想磨炼一下自己意志……要不,我去应聘娱乐圈助理吧,去当牛做马伺候大明星,说不定干俩月我就变成无坚不摧的超人了,顺便还能学习一下看人脸色的技巧。”
真是,单纯啊,像是活在云端,不食人间烟火。
余胜男的母语都快变成无语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要是实在想没苦硬吃的话,就去装修房子吧,从硬装到软装全部亲力亲为,装修完你就老实了。”
余嘉:“为什么?”
余胜男:“因为这行就没有老实人,能让你看透人心险恶。”
余嘉:“……”林斯祁说让她去考驾照,开俩月车就成长了,因为路上没有正常人。余胜男说让她去装修,装完她就成长了,因为这行没有老实人。
但考驾照和装修不都是很简单很普遍的事情吗?所接触的不也都是一群最平凡的普通人么?怎么会有那么多勾心斗角呢?怎么能够使人加速成长呢?
和她想象中的成长完全不一样。
她想象中的成长是甄嬛传式的,是跌宕起伏轰轰烈烈的,是拳打渣男脚踢白莲的爽文大女主。
所以,余嘉对余胜男的话存疑,但她听劝:“行,等我考完驾照就去装修。”
余胜男一愣:“怎么忽然想通去考驾照了?”
余嘉当即停止了腰板,一字一顿地回答:“因为,我余嘉,要把人生的方向盘,把控在自己手中!”
余胜男点头,欣慰道:“挺好,我很支持你。”随即又问,“那离婚的事儿呢?真下定决心要离?”
余嘉不假思索:“必须离,我容忍不了背叛。”
余胜男:“行,我替你去和对方律师谈判。”
余嘉咬住了下唇,犹豫了好大一会儿,才鼓足勇气向余胜男坦白了事实:“不用谈了,我为了证明自己有骨气,信誓旦旦地说了我要净身出户。”
余胜男:“有录音、录像或者书面承诺吗?”
余嘉:“那倒是没有。”
余胜男:“那你就没说过这话。”
余嘉:“……”还能这样?
但是——
“我不想爱到最后法庭相见。”爱不可能瞬间消失,心中聚集的滔天恨意,也不过因为委屈,她和程承洲还是少年夫妻,所以不想闹到面目全非的那一步。
“我想好聚好散。”余嘉说。
余胜男微微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不行,因为我咽不下这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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