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吃过角黍吗?”风弦一边往竹篓里面放,一边问。
“吃过。”不就是粽子嘛,夏清燃夏清燃面带微笑,思绪却飘远了。
小的时候,她馋得很。隔壁黑巫家发角黍,藜月拿过来给她显摆。
她问藜月可不可以尝一口?藜月犹豫半天,最后允许她只能尝一小口。
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点尖尖,藜月便心疼地从她嘴下夺走了,她没出息地望着剩下的角黍流口水。
师兄看到了,板着脸叫她回家,说家里也有角黍。
回家后,她在厨房找了一圈,连角黍的影子都没有。见她又要哭,师兄慌忙说正要包。
黄米很贵,他们万剑谷是吃不起这种东西的。师兄就用粗粮代替,包得大大的,个头比藜月那个都大。
她那时不懂事,吃了一口就撂下了,哭着说跟藜月的不一样,这不是角黍。
师兄没说话,只坐在一旁看她。
第二日,她便吃到了真正的角黍,黄米的,甜甜的。
后来她才知道,那几个角黍是师兄拿自己的剑穗跟山下的小贩换的。那是师父送他的第一个剑穗,他戴了好多年,从来没摘下来过。
中午,风弦端过来一碗豆饭和一枚角黍,他将角黍放到夏清燃面前,便垂眸吃豆饭了。
夏清燃眼底掠过一丝讶色:“咦,你就包了一个?”
风弦撩了撩眼皮:“我不喜欢吃角黍。”
夏清燃弯弯笑眼,这就是典型的大人的谎言了,可风弦自己都还没长大呢。
“我真的不用吃东西。”
风弦将角黍剥开,黄橙橙的透出甜香:“你这两天什么都没吃,我想可能你不喜欢吃豆饭。我听人说,女孩子都爱吃甜食,我买了两粒枣包里面,你尝尝,如若吃得惯,我再去买些来。”
他见夏清燃怔怔望着他,抿了抿唇:“你别误会,你跟我拴在一起,我怕你饿死在这里。到时候我想去哪儿,还得拖着个尸体。”
夏清燃笑出声,怕她饿死,也不用给她吃角黍啊。
黄米很贵,枣子也很贵,可风弦只有一棵桃树。
桃子不值钱,所以他只吃便宜的豆饭,连盐都舍不得多搁。即便窘迫,他还是愿意给“不爱吃豆饭”的她,买黄米和枣子。
夏清燃突然间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但她,没法吃啊......
她忧愁地隔着面具看着角黍。
风弦瞥她一眼,低头快速扒拉饭。他只做了一点豆饭,所以扒拉几口就没了。
他起身道:“我吃完了。今天忘了捏雨云,我现在去捏。你吃完角黍,把碗放在灶台,我回来洗。”说罢,便走了出去。
待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夏清燃把狐狸面具往上提了一点点,露出嘴巴,这才低头一小口,一小口吃起来。
奇怪,今天的角黍,格外好吃。
夜晚,风弦把唯一的被子让出来给夏清燃。他则在离她很远的地方,和衣而睡。
偌大的宫殿,静得可怕,只能听到滴漏的声音。风弦说,这样的宫殿,在昆仑虚一共有三千座。
夏清燃将被子提到下巴上,这么大,这么旷,难以想象,风弦竟然一个人在这里生活了很久。若是她,早就孤独疯了。
“你怎么还不睡?不渴不饿,也不困吗?”风弦侧过身,看着裹在被子里不停翻滚的少女。
“就是在想,”夏清燃说,“你一个人住在这么安静的地方,怕不怕?”
风弦轻笑一声:“有什么怕的?又没鬼。”
“但是,你一个人,不寂寞吗?”
风弦躺平,望着床榻的顶部,想了一下说:“不寂寞,习惯了。”
夏清燃佩服地看着他。
也对,神就得耐得住寂寞,才能挨得过寂寂长夜和沧海桑田。
浓重的夜色翻涌进大殿,少女的眼皮渐渐沉了,她翻了跟身,睡了过去。
风弦等了一会儿,听到那边没了动静,扭头一看,见夏清燃侧着身,手臂和腿压着被子睡觉。
他抿了抿唇,起身走过去,小心地将女孩的胳膊拿起,被子抽出来,给她盖好。
至始至终,他都动作轻柔,生怕将她吵醒了。
回到原位置躺下,刚要合眼,又马上睁开,少年重新回到夏清燃身边,给她把手脚摆平整,被子角也都掖好。
这才对嘛,睡觉就该平平整整的。
做完这一切,他回去躺下,但再也睡不着了。
其实,他撒谎了。
一个人生活,一点也不好。
每天都在强撑,快要撑不下去了。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调风调雨,一个人管辖四季。
每天晚上,扇子里都流出无数人的声音,大家争相与他说话,他每一句都听了,但还是感到孤寂。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没人知道他是谁,也没人记得他,在漫漫长夜中消耗生命,直至熬不下去的那刻。
但是突然某一日,有人唤他,风弦。
他有多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可笑的是,他自己都快忘记了,因为大家都叫他,神。
她与他说了很多话,这些话不是许愿,也不是求救,就是单纯说给他听的话。
他突然间觉得,这日子也不是不能过。
*
霁城的一处深宅里,楚牧阴晴不定地看着书案上的一只罐子。黑陶的,很普通,但里面塞满了黄金,金灿灿的光从罐口溢出来,映得他眼底忽明忽暗。
他的妻子茉在旁小声道:“没想到他还真凑够一罐金子,如今该如何是好?”
楚牧冷笑出声:“只是一罐金子,就想求娶我的女儿?”他虽然不济,被派到这偏远的地方守城,但到底是楚国的贵族,岂能跟猎户结亲?
茉满脸忧愁:“可是人尽皆知我们受过他爹爹的恩惠,那年齐国来犯,是诚的父亲将您从死人坑里挖出来,满城人都看到了......您亲口与他订下儿女亲事。”
不,根本不是这样,楚牧神色愈发烦躁。
当时他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死人坑里,被一层又一层死尸压着。恶臭灌进鼻腔,血水浸透衣裳,他拼命往外扒,指甲全翻了,但还是爬不出去。
恐惧比死亡来得更快,那些死相狰狞的尸首对着他的脸,每一张都布满惊恐。就像照铜镜一般,此时他的表情一定也是这样。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他可能永远也出不去了,他被压得太深了。
日子久了,尸水流到他身上,他也会跟着腐烂变质。没人知道他在哪里,也没人知道他是霁城的城主。他就在这里,压在这堆死尸底下,静静等死。
来个人吧……谁都行,敌人也行。哪怕给他一刀,也比在这儿受折磨得好。
就在他痛苦不堪时,忽然听见头顶冒出了窸窸窣窣的动静。他猛地一怔,心中涌出狂喜,拼了命地喊:“救命!救救我!”
那动静突然停了,片刻后,几具尸体被搬开,露出一道缝隙,一张年迈黝黑的脸探过来,皱眉看着他。
楚牧喘着粗气,目光灼灼盯着那张脸:“我是霁城城主,快救我出去。”
那人看了看他,没说话,直起身。
楚牧顿时惊慌,落难的城主不如鸡,恐怕霁城被齐军拿下了,没有城,他算什么城主?
“你别走,就算没有霁城,我还是楚国国君的族弟。你有没有儿子?你救我出去,我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我们结成亲家,我带你去楚国的都城,那里有我的老宅,荣华富贵,你一辈子不愁。”
那人用更古怪的眼神看着他,随后,他弯腰开始往外搬尸体。等将压在他身上的尸体尽数搬开时,他伸手把楚牧从尸堆里拽了出来。
重见天日的楚牧还没来得及开心,就看到尸坑外站着一圈人。
一个男人从人群中挤了出来,那是他府上的家宰。
男人喜极而泣道:“楚公,国君派了陈将军带来五千精骑,霁城,守住了。”
守住了?
楚牧艰难地消化这个消息。
他看着面前这些人,甲胄齐全,刀枪锃亮,分明是来打扫战场的。也就是说,就算他不许那个愿,也照样会被救出来。
楚牧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他拿女儿当筹码,许了一桩婚约,换来的却是原本就要给他的东西。
那他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
铜灯下,楚牧神色更加阴沉,一口一口饮着酒水,茉有些惧怕地瞧着他。
次日天光明亮,风弦摘了许多桃背去市集。
昨日那个角黍被吃掉了,他打算多买些黄米和菰叶。然后......再买些陈年的粟,这个比豆饭便宜。
夏清燃站在米肆外,饶有兴致地看着几千年前的市集。忽然间,她看到了远处的槐树下,站着诚和孟姐。年轻的男女,脸上堆满了愤怒和忧愁。
难道那罐金子没用?
夏清燃正在思忖时,猛然发现在槐树的侧边,有个高大的男人一直在看着孟姐。
那人四十出头,身量魁梧,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袍子,腰间别着一把短刀。脚边蹲着一只半人高似狼似犬的东西,毛色油亮,耳朵竖着,眼睛一眨不眨也盯着孟姐。
她心中一跳,脑中浮现出一句话,温孤氏御兽山以洛阳为郡望,全国各地皆有分布,祖上饲养兽类出名,可化形动物,也可差遣动物。
当年的九人里,温孤氏也派了人,身边也带着这样一条大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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