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爷要变身!
自从释教被确立为车迟国的国教后,虽然在哪吒他们看来不过是寻常小事,但这消息却像长了腿似的传遍整个西游世界——毕竟不论是天上的漫天神佛,还是尘世间的黎民百姓,都把他们西天取经的故事当成了街头巷尾的谈资。
这释教主张的入世修行、积德行善、普度众生的新法门,虽然与佛门的打坐念经、道家的炼丹修仙全然不同,倒跟诸子百家的济世思想隐隐相通。就如星火落在人间,随着苍茫野草疯长蔓延,在所有人浑然不觉的时候,暗地里已酝酿着一场燎原大火。
而这劝人向善的释教,更为创始人唐僧带来了滚滚功德。哪吒无论睁眼闭眼,都能看见远方涌来的金光,晃晃悠悠落在唐僧身上。这份躺着都能积攒功德的本事,直看得他羡慕不已。
这一日,哪吒一行走到暮色四合时分,正打算寻处平地扎营生火做饭,忽听得远处传来震耳欲聋的涛声,似千军万马奔腾而来。待众人循声走近,只见一条浩浩荡荡的大河横亘眼前,宽阔得望不见尽头,竟比东海还要壮阔几分。
探路的孙悟空借着朦胧光晕眯眼打量,眼中金光乍现,转身咧嘴笑道:“前面又有一条大河拦路呢!”
自从穿过干旱的戈壁荒原和峭壁峡谷,这几日沿途江河骤然增多。但不论是淤泥翻涌的流沙河、水黑如墨的黑水河,好歹还能望见对岸轮廓,这条大江的对岸却隐没在混沌暮色里,比天边还要遥不可及。
“哎哟,这河得有多宽呐?”猪八戒边换肩膀挑着扁担边嘟囔,“怎么瞧着跟海差不多了。”
“俺老孙这双火眼金睛,白日能望千里,夜里也能望三五百里。”孙悟空把金箍棒扛在肩上,“但如今连个对岸影子都摸不着,你说这河阔不阔?”
“乖乖!连猴哥都望不到边,这怕是有五百里宽!”哪吒摇了摇头接话道,“这么大的河,指不定藏着多少妖怪呢!”
但凡这种大江大河,不是盘踞着龙王,就是窝藏着水妖,从来没有一条河能平平安安过去。
河边立着块青苔斑驳的石碑,赫然刻着“通天河”三个斗大金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径过八百里,亘古少人行。
“眼下这河宽得望不见头,怕是今夜难渡。”唐僧皱着眉沉吟片刻,“不如先找个落脚处歇息,待明日天明再细察水情,想办法过河。”
这提议立时获得满堂赞成,猪八戒望着滔滔江水,边走边盘算着今晚的伙食,吧嗒吧嗒直冒口水:“这般大的河,肯定有渔村!今晚能吃上河鲜了!”
沿碑文往下游走了片刻,转过山坳便见个约莫五百户人家的村寨。此时田间劳作的、江上捕鱼的都已归家,炊烟袅袅中传来锅碗相碰的声响。他们选了家院落清幽的人家叩门求宿,不多时走出位须发皆白的老丈。
如今唐僧已不必事事亲为,小哪吒早就能独当一面了。只见他上前客客气气说着来意,那老丈瞥见孙悟空、猪八戒的模样还吓了一跳,待听说是释教弟子,眉头倒是松了——如今这教派可是车迟国的正统,行善积德的名声传遍四海,收留他们还能积攒功德呢。
只是饭菜端上来时诸人便察觉异样,这位热心肠的老丈虽殷勤招待,眉间却似压着千斤重担,端茶倒水时手都在微微发抖,那笑容更是牵强得很,眼角皱纹里都藏着愁绪。
猪八戒刚扒拉两口,实在有些看不下去,啪地撂下筷子:“我说这位老爷子,老猪多吃两口又不是白吃,也不至于让您心疼成这样吧!您这哭丧脸给谁看呢?”
“这位师父说的哪里话!”老丈慌忙拱手陪笑,“小老儿虽说比不得大户人家,可每年斋僧布粥从不含糊。便是几位师父放开肚量吃,也绝不会心疼这一顿粗茶淡饭。
“那你为啥从俺们进门起就苦着张脸?”猪八戒揪着这事不放,非要问个水落石出,看那架势今天要是不把事情掰扯清楚,怕是连饭都吃不香。
老丈被问得实在躲不过去了,这才红着眼圈道出实情:“几位师父有所不知,咱们这庄子唤作陈家庄,供着位叫灵感大王的仙神。平日里旱了能求雨,涝了能止水,倒也算护佑我们风调雨顺。”
哪吒眨巴着大眼睛接话:“虽说小爷我以前没听说过这号神仙,不过照您这么说,倒也算个体恤百姓的好神仙嘛。”
“好个屁!”老丈顿时就捶胸顿足痛哭失声,“这位大仙是千好万好,可就一样要命,每年非得要我们庄上供奉两个童女当祭品!”
“今年偏偏轮到我家来办这遭子事。别人家孩子多,送两个也不心疼,我这把老骨头五十多了,独独只剩个孙女……”他抹了把老泪继续说,“今夜就得把孩子送过去,我心里头堵得慌,这才给你们添了晦气。”
老丈佝偻着背望着后院,那小小的身影还在追着蝴蝶蹦蹦跳跳,浑然不知即将面临的命运。
“这哪是什么神仙!分明就是个吃人不眨眼的妖怪!”哪吒气得小脸通红,“你们别慌,看小爷怎么收拾他!”
哪吒正愁着这几日没捞着半点功德,眼下撞见专吃童女的灵感大王,这等恶事可不正好撞他枪口上了?
事不宜迟,这边老丈听说几位高人有法子,连声喊着下人抱来孙女。待见到哪吒嗖地化作与自家孙女一模一样的模样,老丈大喜过望,口中是赞叹不已:“这是仙法,仙法啊!仙家手段果然神妙!”
“你这般模样倒是像了,可这表情能不能改改?”孙悟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虽说哪吒跟着他学变化术已有小成,可无论变什么总带着自己的脾性,眼下变个小姑娘,眉眼也张扬得很,“你瞧你这副拽样儿,谁家闺女板着脸跟凶神似的?”
哪吒闻言撇撇嘴,故意扭捏着摆弄衣襟,低头露出怯生生的表情。孙悟空这才满意点头:“这还差不多,总算有点女娃娃的样子。”
“咚咚锵锵——”外头锣鼓敲得震天响,唢呐吹得直钻耳朵,接人的轿子已经抬到门口,轿夫们扯着嗓子喊,“陈员外快些送人出来!”
唐僧不放心让哪吒独自去降妖,既是担心他惹出什么祸来,又担心他掉以轻心着了妖怪的道,因此特意让孙悟空也跟着去。只见孙悟空摇身一变,缩成一根毫毛大小,钻进了哪吒随身带着的荷包里。
“那就仰仗小仙师了!”老丈望着装扮成孙女模样的哪吒,双手抱拳深深作揖。他虽不知哪吒他们神通如何,但此刻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包在小爷身上!”哪吒咧嘴一笑,露出个狡黠的表情,“事成后别忘了给小爷加个鸡腿就成!”
老丈看着眼前这个顶着孙女脸的小神仙做这副鬼脸,总觉得看着有些别扭:“那请小仙师坐上这桌上的红漆丹盘内,待会村里的后生会来抬桌,一路送至那庙里。待到了今夜子时,那灵感大王自会前来,届时……就看两位的本事了!”
果然,没过多久屋里就来了群青壮汉子,红漆桌面稳稳当当落在四个壮小伙肩头,队伍里敲锣打鼓的信徒举着“风调雨顺”的锦旗,锣鼓声震天响,浩浩荡荡朝着山神庙进发。
队伍正中央的八仙桌上,哪吒盘腿坐着,神情自若得像是去赴宴。他身边的桌子上坐着个四五岁的童女,小姑娘眼角泪痕未干,手脚被粗麻绳捆着,嘴里塞着抹布不住挣扎,显然已经知道即将发生什么。
队伍里还有人用木棍抬着肥猪壮羊,一坛坛黄酒米酒堆在手推车上。香烛纸钱混着牲畜腥气,在锣鼓喧嚣中飘散开来。
“这回轮到陈老爷子家了?”
“可不是嘛!也是造孽……”有人压低声音叹气,“他家独子早些年病死了,儿媳跟着走了,就剩这根独苗孙女。今儿个还要送去当祭品,怕是老爷子今晚就要上吊——你说这老来丧孙,搁谁身上受得了?”
“噤声!”挑酒担子的壮汉左右张望,“忍着吧,陈老爷子房头单薄,也是无可奈何,但咱们多生几个娃就是了。好在年年求雨得雨求晴得晴,庄稼人能吃饱饭……反正女儿家迟早要嫁人,每年送一对女娃娃,换咱们全村五谷满仓,值当!值当!”
人群里此起彼伏的私语随风吹散,却全被暗处的哪吒听得真切。不知何时,这支敲锣打鼓、唢呐齐鸣的队伍已经蜿蜒着穿过坑坑洼洼的乡间土路,热热闹闹地来到一座泥瓦庙宇前。
这座庙虽说不上金碧辉煌,倒也修得气派——外头红琉璃瓦铺顶,青石砖砌墙,里头宽敞得很,几根碗口粗的木柱撑着房梁。只是里头正堂没供奉神像,只摆着张宽大的供桌,桌上铺着鲜红桌布,香烛黄纸摆得满满当当,正中央立着块鎏金牌位,上书“灵感大王之神”,与庙门上“灵感大王”的匾额遥相呼应。
村民们七手八脚把八仙桌抬到供桌前,肥猪壮羊抬进来,黄酒坛子摆满案。待一切准备妥当,众人退后几步整整齐齐跪下,咚咚磕头如捣蒜:“灵感大王在上!陈家庄信众谨遵旧例,献上童女一对、猪羊牲醴如数奉供。敬请享用,还望保佑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作者有话说】
又要和小金鱼见面了![让我康康]
第82章
小爷要拆庙!
这献祭童男童女的习俗,是陈家庄从祖辈传下来的老规矩。虽说这些年村子里的年轻人都不太相信这套,甚至有人私下嘀咕着反对,但到了这个节骨眼上,那些平日里再不满的愣头青,此刻也只得规规矩矩跪在人群里磕头,跟着大伙儿一起念念有词。而村子里的几位老者,更是个个正襟危坐,那虔诚劲儿仿佛真能感动天神。
“礼成——!”
随着庄里几位长辈领头,众人又燃起一堆熊熊篝火,把事先备好的纸马纸人和写满祝词的黄纸统统投进火中。待灰烬堆成小山后,众人再次毕恭毕敬地叩首行礼。这会儿谁都不言语了,全都弓着腰倒退着退出庙门,这才重新排成条长龙般的队伍,敲锣打鼓地热闹起来,宛若游龙摆尾般朝着陈家庄缓缓回返。
那旁边的小丫头先前一路上都在哭,这会儿嗓子都哭哑了,抽抽搭搭地瘫坐在地上。她的娘亲早先想带着闺女连夜逃命,结果被村里人逮个正着,几个壮汉抄起扁担就往死里打,被打得鼻青脸肿不说,最后这小丫头还是被五花大绑地拖到这里。
“你别怕,看小爷怎么收拾这妖怪!”小丫头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正抽着鼻子落泪,忽然听见有人说话。她惊得止住哭声,泪眼汪汪地左右张望,发现身边除了同样被捆起来的另一个小姑娘外,再没有旁人。
化身童女的哪吒冷眼瞧着这场闹剧,只见他翘起二郎腿,打了个哈欠,若不是担心那灵感大王发现蹊跷,他早把这绳子解开了。这会儿他仰起头盯着庙宇屋顶,数着那顶上一片片的灰瓦,百无聊赖地等着灵感大王现身。
忽然间,庙门外毫无征兆地刮起一阵狂风,裹着腥气的狂风把窗框吹得砰砰作响,老木门也被吹得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转眼间风过无痕,夜色里一道高大黑影悄然立在庙前,只隐约透出个轮廓,连五官都模糊不清。
来的正是灵感大王,他原本正在通天河的洞府里睡得正香,忽然听见远处有呼唤声传来。他揉着惺忪睡眼起身,这才想起今儿个是陈家庄进贡的日子,慌慌张张就赶过来了。
刚迈进庙门,他一眼就望见祭桌上堆着小山似的酒肉吃食,登时乐得眉开眼笑。凡间的珍馐美馔,可比珞珈山那些粗茶淡饭强上百倍。他又是呼风唤雨,又是在江上救人捞人,这般辛辛苦苦,不就是贪图这些香火供奉么?
想起上回龙女捧着山楂果笑眯眯的模样,灵感大王嘴角忍不住翘起来。他抬脚跨过门槛,金盔金甲碰得叮当响,眼睛直勾勾盯着祭品堆,恨不得立马把这些好东西打包带回洞府慢慢享用。
可这好心情刚进门槛就戛然而止,那供桌上赫然还有两个绑起来瑟瑟发抖的女童——见到他的模样后,那小丫头像极了被丢进狼窝的小羊羔,眼神里的绝望都快要溢出来了,仿佛他是什么吃人的魔头似的。灵感大王泛起一声苦笑,暗自叹了口气:“又送来一对女娃娃。”
哪吒早把庙外响动听得一清二楚,只是怕打草惊蛇才按兵不动,眼见那妖怪踱着步子往里走,烛火摇曳间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
这妖怪倒也打扮得人模狗样,头戴着金光闪闪的铠甲头盔,腰间还系着镶玉宝带,威风是挺足,倒真有几分将军派头。可细瞧就不是味儿了,到底是江里修炼的水产,那尖嘴上支棱着两根软须,金红鳞片从脖颈蔓延到耳后,终究是个半人半鱼的怪物。
哪吒身旁的小丫头刚止住的眼泪,一见灵感大王跨进门槛又决堤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灵感大王眉心重重叠起褶子,他有自知之明,这副嘴脸确实见不得人,毕竟他的化形术就练了半吊子,顶着张半人半鱼的怪脸,走到哪都把小孩子吓得屁滚尿流。
往年送来的童女,不是吓得魂飞魄散、连话都说不利索,就是哭得直翻白眼,最娇气的甚至当场就晕厥过去了,因此对那小丫头的反应,灵感大王倒是习以为常。
但边上另一个小丫头却安静得反常,灵感大王抬脚正想往前,冷不防撞上她直勾勾的眼神。那眼神像冰锥子似的,看得灵感大王后颈发凉,那感觉就像当年躲在深潭底,突然听见水面传来渔网破浪声时的毛骨悚然。
更诡异的是这丫头浑身上下透着股压迫感,竟让他生出几分莫名的熟悉。那种刻在骨头里的战栗,让他咽了口唾沫,总觉得有大事不妙的预感,逃跑的念头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灵感大王的直觉素来灵验,又向来胆小如鼠,只是他刚打定主意准备转头开溜,忽然瞥见那堆祭品还整整齐齐摆在原地,他犹豫了一下,又舍不得空手而归,决定撇下这俩丫头不管,卷起那些吃食就闪人。
哪吒早就摩拳擦掌准备好了,先前他见这妖怪在庙门口磨磨蹭蹭,好不容易等到那团黑影蹑手蹑脚往里走,对方却像避瘟神似的,硬生生绕着供桌兜了个大圈子。
“呔!妖孽!今日便是你的死期!”哪吒决定主动出击,他猛地挣脱绳缚,从阴影里窜出来,勾起嘴角露出小虎牙。见灵感大王吓得倒退三步,连滚带爬要往庙门窜,当即炸雷般大吼:“哪里逃!”
这一声暴喝惊得灵感大王瞳孔骤缩,心里咯噔一下:糟了,中计了!他又是气又是急,脑门上青筋直跳,百思不得其解——自己这些年风里雨里护着陈家庄,怎么这些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反倒请人来要他的命!
只见眼前的小丫头突然张开小嘴吐出赤红火舌,霎时间腾起赤焰火龙,獠牙利爪狰狞可怖,直冲着猝不及防的灵感大王扑面而来!
这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妖怪?莫非是先前被自己赶走的那些妖怪的同伙?还是打这八百里通天河主意的外来妖魔?灵感大王脑子里噼里啪啦闪过无数念头。要说这八百里通天河,向来水势浩荡,两岸香火旺盛,可是天下数一数二的风水宝地,他这些年不知赶跑了多少觊觎此地的妖魔,才换来今日安稳。
若是寻常火焰,灵感大王作为堂堂观音菩萨座下的金鳞锦鲤,对他来说不过挠痒痒罢了。前些年就有个玩火的狐妖,喷的那点狐火连他鳞片都烧不穿。可眼下这团火,在他的瞳孔里映出赤金交加的颜色,却是让他浑身上下金鳞倒竖,骨子里的本能在疯狂示警——那火光里翻滚着日精月华淬炼的焰灵,分明是传说中能焚尽天地的三昧真火!
灵感大王心头刚闪过念头,火龙已到眼前,赤红烈焰扑面而来,根本来不及躲闪。白雾霎时间腾空而起,他的身影在烈焰中扭成一团模糊的影子,直至消失不见。
“不会吧?这就烧成灰了?”哪吒眨巴着眼睛,望着被火龙吞没的战场,心里直犯嘀咕,转念一想又觉得理所当然——小爷的三昧真火可是连铜打铁铸的法宝都能炼化,区区河妖算个啥!
可这灵感大王当年在观音菩萨座下听经百年,下凡后更是在八百里通天河称霸一方,占据方圆千里地盘,哪是吃素的主?
哪吒正得意着呢,忽听得“嗤啦”一声,两柄鎏金铜锤破雾而出,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取他后脑勺!千钧一发之际,孙悟空瞬间放大身形,抄起手中金箍棒横空劈开白雾,定海神针重重砸在锤头上,震得整座庙宇都在晃动——若不是孙悟空一直没有掉以轻心,哪吒这会儿怕是要尝尝被拍成壁画的滋味。
“当啷!”两柄鎏金铜锤重重砸在金箍棒上,溅起火星如雨。灵感大王从白雾里钻出来,腮帮子气得一鼓一鼓的,刚才那记三昧真火把他的金盔金甲烧得像是破铜烂铁,鱼鳞焦黑卷边,显然受伤不轻。
这招雾中偷袭还是当年他在南海跟哪吒那小魔头学的,那会儿他可没少吃这声东击西的亏,本以为这一锤子下去能叫对方吃不了兜着走,哪晓得半路又杀出个孙悟空。他窝在通天河这犄角旮旯消息闭塞,压根不认识这位齐天大圣,眼下发现要以一敌二,心头顿时沉得像坠了秤砣。
哪吒还是头回碰见这般难缠的妖王——不仅精通法术,拳脚功夫也极为精湛。他还有些愣神,那边孙悟空已与灵感大王战作一团,金箍棒搅动风云劈头砸下时,灵感大王腮帮子一鼓,突然从四面八方凝出漫天冰锥,如暴雨般向孙悟空刺了过去。
虽说孙悟空拿金箍棒一记横扫,便把冰锥砸了个粉碎,但崩裂的碎冰也飞溅得到处都是。趁着这阵掩护,那鎏金铜锤又裹着劲风冲天而起,泰山压顶般砸向孙悟空脑门,却被哪吒甩出的乾坤圈当啷一声挡住攻势。
“哼,再来尝尝小爷的火功如何!”哪吒双手一挥,赤红火海翻涌着吞噬四周水雾,霎时把庙宇烧成了炼丹炉,一下子烧得灵感大王隐藏不住身形,再也没法藏在白雾里耍花招。
“这……这是!”乾坤圈破空而来时,灵感大王瞳孔骤缩,这圆环看着眼熟得要命——当初在珞珈山时,那小魔头常常用这金环跟他玩套圈的游戏,以至于这些年他做噩梦时,都梦见这玩意儿往他脑门上套。
更熟悉的场面紧跟着又出现,只见哪吒甩开混天绫腾空而起,风火轮卷着赤焰扶摇直上,火尖枪尖裹挟着烈焰直取咽喉:“吃小爷一枪!”
四面八方都是火海,混天绫封了退路,火尖枪逼着咽喉,灵感大王心中百转千回,嘴比脑子更快喊出:“别打了!是我啊!”
“哎哟!”只是灵感大王喊话的速度明显跟不上哪吒出枪的迅速,哪吒听见喊话声只来得及将直刺改成横扫,枪杆还是横拍在他腰间轰得倒飞出去,整个人像断线风筝般撞进庙里。供桌上香炉蜡烛齐飞,金灿灿的牌位碎得满地都是,最后连人带土砸出个深坑。
这座小庙哪经得住这般折腾?先前被金箍棒砸出个窟窿,整座建筑发出吱呀呀的哀鸣。眼下又遭此重击,这下可好,咔嚓一声梁柱断裂,瓦片簌簌往下掉,整座庙宇像被推倒的积木塔,轰隆隆塌成一堆瓦砾,把灵感大王给埋在了底下。
灵感大王躺在瘫在瓦砾堆里,灰头土脸地扒开碎砖,方才要不是喊得及时,这会儿他怕是连魂儿都散在火尖枪下了!
第83章
小爷要下山!
“啧,真是纸糊的老虎不经打啊。”哪吒踩着风火轮稳稳落地,手里火尖枪往肩头一扛,目光扫过塌了半边的庙宇,发现那妖怪已经半死不活杵在砖石缝里,这才踱着步子逼近:“你就是那个灵感大王?”
废墟底下突然哗啦啦一阵响动,灵感大王从瓦砾堆里扒拉出来时,模样比当年在南海被小哪吒折腾时还要狼狈。那一身金盔金甲原本是它鱼鳞幻化的,此刻又是焦痕又是枪痕,连片完整的鳞甲都找不着。
还不等他对着残甲伤痕感慨两句,脑门就抵上滚烫的枪尖,孙悟空也扛着金箍棒立在旁边,大有一言不合就把他开瓢的样子,简直就是仙界黑/帮做派。
“咳、咳咳……”灵感大王想开口求饶,却被混天绫捆得像个粽子,一张嘴就被呛得直咳嗽。
“你认得小爷?”哪吒眯着眼打量这浑身焦黑的妖怪,越看越觉得这烤鱼头的造型有点眼熟,仿佛在哪儿见过似的。
“是我!是我呀!”灵感大王急得差点跳起来,若不是在陆地上喘不上气,早就化成本相表演个鲤鱼打挺。他激动得连珠炮似的喊出几个关键地点:“南海!珞珈山!莲花池!”
这番话刚出口,哪吒瞬间明白过来,他手中火尖枪微微一颤:“原来是你这南海的小金鱼?你不好好在莲花池待着,怎么跑到这地方来了?”
哪吒虽认出这是昔日玩伴,却半点没有放他一马的意思,手中火尖枪反而握得更紧。这傻鲤鱼学啥不好,偏要学那些魔头作恶——占水为王倒也罢了,竟敢吞食童男童女!这等十恶不赦的罪行,就算观音菩萨亲临也救不得他!
那灵感大王还懵着脑袋,浑然不知自己已被哪吒判了死罪。他支支吾吾不敢说破实情——原来正是观音菩萨授意他在此设下关卡,专为考验取经队伍的诚心,只得含糊其辞:“那个,菩萨她老人家最近闭关,我就出来透透气……”
见这鱼妖竟能跟哪吒说上话,孙悟空颇感兴趣地凑过来:“嘿,你还认得这妖怪?”
“怎不认识!这是菩萨莲池里的金鲤!以前还陪小爷踢过蹴鞠呢!”哪吒气得牙痒痒,这小鲤鱼虽有些呆头呆脑,但也还算招人喜欢,怎么就不学好呢?竟然敢吃人肉!
“菩萨家养的金鲤,怪不得还有两把刷子。”孙悟空点点头,他自然看得出来眼前这鱼妖能耐不小,只是正好碰上哪吒的三昧真火,而且这会儿又在这陆地上,换作在那通天河里,指不定要折腾多久才能降服。
跟孙悟空解释完,哪吒又转头冲着瘫软在地的灵感大王挑眉:“你这散心散得可真够远的啊?南海到这儿少说有万里路呢!”
灵感大王灰头土脸地咧嘴干笑:“我这不是随波漂流到处看看嘛,你看这通天河的水又清亮,八百里河面望不到边,住着可舒坦了!”
倒也难怪灵感大王对这通天河恋恋不舍,还不是因为这八百里通天河任他撒欢打滚,哪像南海那巴掌大的莲花池,游两圈就撞池壁,连个翻身的余地都没有。
哪吒可没心思听这灵感大王诉苦,他死死盯着这鱼妖,眼底寒光一闪:“那你为什么在这胡作非为?年年要吃童女的事儿,又该怎么算?”
话音未落,火尖枪上的三昧真火腾地窜起半尺高,灵感大王慌忙解释道:“冤枉啊!哪有这回事!”
“你还敢喊冤?”孙悟空嗤笑道,用金箍棒指了指躲在那边的小丫头,“人证物证都在这摆着,你身为菩萨座下,竟敢干这种伤天害理的勾当,就不怕给观音菩萨脸上抹黑?”
说话间哪吒的混天绫突然收紧,灵感大王八爪鱼似的扭成一团,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我发誓!小的最多就是收点香火钱,可没碰过一个娃娃!”
哪吒听他这样一说,倒是长舒了一口气。若这金鲤真敢不把人命关天当回事,真成了吃人的妖魔,自己也只能大义灭亲,替陈家庄除了这祸害。只是今后就不知道怎么跟龙女交代了,毕竟那丫头最是疼爱这条小金鱼。
孙悟空却眯起火眼金睛:“老孙倒要问问,你冤在何处?”
“这陈家庄早年供奉着尊邪神,因此这地方一直以来,就有拿活人祭神的恶俗!小的赶跑了那邪神后,这庄子里就给我盖了庙,还非要给我上供。”灵感大王耷拉着脑袋,鱼须蔫蔫地垂下来,“我也给他们说了,不用献什么童子,可他们都不信,即便我把那些孩子都放回去,但那庄里人硬说他们冲撞了神明,把那几户人家赶出去不说,还把他们家房屋给烧了!”
灵感大王满肚子委屈,他哪不懂吃人就堕落成魔的道理?但他不过就是想出来透透气,哪真敢在人间兴风作浪当妖怪?可哪怕他把嘴皮子说干了,第二年庄子里照样抬着童男童女来拜神,气得他在水里转圈也无济于事。
孙悟空却还是有几分不信:“哼,那些孩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倒是说说都去哪儿了?”
“女儿国!全送去女儿国啦!”灵感大王生怕说慢了又被火烧,连忙解释道,“那些孩子即便被放回去,也没什么好下场。于是我索性把孩子们都偷偷送到女儿国去,在那边过着,日子总比在这庄子里强!”
要说那些被抓来献祭的小丫头,家里不是老弱病残,就是父母双亡,个个都是随便拿捏的软柿子,与其在这庄子里像待宰的羔羊似的,倒不如去女儿国讨一份生活。
哪吒听得一愣一愣的:“女儿国?真有这等去处?小爷怎么没听说过?”
“千真万确!!那是个世以女为王,因以女称国的国度。她们不收童男,于是后来我就让庄里人只送女童。”灵感大王叹气道,他本就不太聪明,能想出这样的法子,倒还真是难为他了,“你们要是不信,过了通天河再走些日子就能到,你们去看看便知!”
“照你这么说,那些孽债都该算在陈家庄自己头上?”孙悟空皱着眉头问道,“你这条小泥鳅,敢不敢跟俺老孙下山去当面对质?咱们正好让村里人说道说道,看看你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有什么不敢的!”灵感大王梗着脖子喊道,他这些年在通天河虽说贪玩了些,但前前后后也为沿岸百姓帮了不少忙,除了被强扣上的吃人罪名,这附近百姓谁不说这是一位善神?
就这样,哪吒一行人带着那个被选作祭品的小丫头,押着仍被混天绫捆着的灵感大王,按原路往山下走。途中哪吒特意把红绫松了松,毕竟总勒着脖子也不是回事,总得让人喘口气不是?
可等他们回到陈家庄,却发现先前接待他们的老丈家里空空荡荡不见人影,反倒是庄子中心热闹得像过年——家家户户都举着火把,男男女女提着灯笼,把庄子照得亮堂堂的,宛如白昼一般。
哪吒找了好几圈,才在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里,正好撞见唐僧和猪八戒被十几个庄民团团围住。先前那户老丈和他孙女,则被几个壮汉看押在祠堂角落。
“大胆狂徒!”当中白须老者拄着龙头杖,正是这陈家庄的族长,他颤巍巍指着唐僧的衣襟,“你们这两个外乡人,凭什么敢擅闯我陈家庄祠堂?还敢阻挠执行族规?”
唐僧不卑不亢地合十行礼:“贫僧只想请教,他们究竟犯了哪条律法?车迟国可有哪条律令规定?”
原来这通天河正好是车迟国边界,这陈家庄按理说归朝廷管,但白须老者冷哼一声:“这儿天高皇帝远,哪管得上什么车迟国律法!我陈家庄自有族规,他们胆敢在祭祀大典上撒谎欺瞒,若惹得灵感大王降罪,整个庄子都要遭受灭顶之灾!”
在这遍地神魔妖怪的世界,无论在哪儿,祈福祭祀都是头等大事。更何况这陈家庄年年都要仰仗灵感大王保佑风调雨顺,老族长这番话倒也说得通。
“猪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此时祠堂前人潮涌动,火把照得明晃晃的,哪吒趁乱挤到前头,扯住猪八戒的衣袖问道。
“咦?你们不是上山抓妖怪去了么?”猪八戒正看得起劲,见哪吒一行人折返,显得颇为惊讶。
“这不是抓回来了?”哪吒冲旁边裹得严严实实的灵感大王扬了扬下巴,随即压低声音,“不过你们怎么跟庄里人起了冲突?”
“唉,你们上山除妖的时候,那老丈家的孙女被人发现还在家中,那祭品是旁人假冒的,庄里人说他们心怀不诚会招致大旱。”猪八戒摸着后脑勺小声解释,“后来庄子里的族长突然赶回来,非要拿老丈全家问罪,俺跟唐长老只好一路跟到祠堂来拦着!”
“那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哪吒追问道。
“唐长老早就觉得不对劲。”猪八戒又小声嘀咕道,"这些年被选作祭品的人家,不是刚闹过田产纠纷,就是顶着摊派赋税不交。这分明就是庄子里那些人借着供奉河神的由头,借机收拾看不顺眼的人!”
【作者有话说】
不行了,快要烧干了,昨天还只是有点头晕,今天直接高烧不退。
偏偏晋江还在提醒这周字数没写满,边出汗边用手机写完了这一章,大家要记得保重身体![爆哭]
第84章
小爷要渡河!
唐僧的这番猜测可不是凭空捏造,他们眼下借宿的陈员外家就是活生生的例子——这户人家本是庄上有头有脸的殷实门户,可自从独子早夭后,族里的长辈们就像闻到腥气的野狗似的,明里暗里都想来占便宜。最叫人看不过眼的是,家里那个才五岁的小孙女,竟成了众人眼里的香饽饽。
要说这些族老也真是脸皮厚,隔三岔五就托人上门来给小女孩说亲。可先不说孩子年纪还小,那些媒人嘴里说的亲事,要不就是四五十岁的老光棍,要不就是吃喝嫖赌的败家子。这哪是说媒?明摆着就是冲着家产来的,要把人家小姑娘往火坑里推。陈老爷子气不打一出来,干脆把心一横,任谁上门都一概回绝。
可这一拒就捅了马蜂窝,没过几天,庄里就放出话来说,今年要选他的孙女当河神祭品。老爷子膝下就剩这么个孙女,本指望着她承欢膝下,哪承想这些族老根本不给活路。他咬咬牙登门求情,低声下气去赔礼认错,可那帮族老们却摆出一副铁面无私的模样,铁了心要拿他们一家开刀立威,任他说破天都不松口——摆明了要逼得他家绝户,好把家产充作族产!
“这群族老!也未免太没人性了吧!”哪吒气得直跺脚,望着那边的白发老者们,恨不得直接一枪戳过去。
“可不是嘛!”猪八戒耷拉着耳朵叹气,“这地界离车迟国的都城又远,朝廷里也管不到。这帮老东西就借着河神的名头耀武扬威,整日横行乡里,谁敢不听他们的都得遭殃。”
灵感大王本来一直垂着头,听到这里脸色都变了:“竟……竟有这回事!”
“阿弥陀佛。”唐僧双手合十扫视全场,平日温和的眉眼竟透出几分凌厉,“诸位族老,你们口口声声说是为了陈家庄五谷丰登、风调雨顺,可这历年来的祭品名单上,哪户不是得罪过你们的人家?说是敬神,分明是拿孩童性命立威吧?”
族老们仗着每年定夺祭祀名额的名义,把全村人的性命都攥在手心里。谁家要是敢像陈员外似的不听话,哪怕家中独子独孙,也要被塞进祭品名单。而哪吒路上遇到的另一个小丫头,不过是因为父亲早亡家道中落,也被强行安排当作祭品——这哪是为了祭祀神明,分明是拿活人祭他们那点威风呢!
其实这都是陈家庄的百姓心知肚明的事情——这些族老行事压根不遮掩,向来跟土皇帝似的横行霸道。这庄子本就不大,先前得罪族老被夺了田产的、被逼得妻离子散的,哪家没有个沾亲带故的亲戚。这些年大家都是敢怒不敢言,可如今被唐僧几句话挑明,人群里顿时像锅烧开的水,暗潮开始翻涌起来。
“你胡说什么!那些祭品全是我们把名单报上去,让灵感大王亲自圈定的!”那些族老向来都是这套说辞,这会儿当然不会改口,领头的扯着嗓子吼得唾沫横飞,“妖言惑众!竟敢污蔑我们!来人呐——”
话音未落,祠堂外的壮汉们抄起锄头铁锹就要往前冲,眼看着要将唐僧团团围住,可就在这当口,只听咣当一声巨响,院门被踹得大开,灵感大王顶着烧焦半边的金盔金甲闯进来:“本大王倒要瞧瞧,谁敢动他们一根毫毛!”
这庞然大物般的身躯往院子当中一站,就跟擎天柱似的,谁都没看清他是怎么走进来的。庄里人哪个不认得这位河神爷?虽说眼下瞧着有些灰头土脸,但架势摆在这儿,立马齐刷刷跪成一片。
“真是河神爷显灵了!”
“是河神来啦!”
“参、参见河神……”方才还威风凛凛的族老们这会儿脸白得跟宣纸似的,腿肚子直打哆嗦,这从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河神,此时竟然出现在此处,也不知先前的话听进去多少,心知这下要糟。
这却是小哪吒的主意,任凭他们说得天花乱坠,但拿不出真凭实据,根本没法把陈家庄这些作威作福的老东西们连根拔起。可要说证据,还有什么比河神亲口作证更管用的?
灵感大王往常最爱听这些阿谀奉承,这会儿却气得鼻孔冒烟:“你们这帮老棺材瓤子!本王几年前就说过停了童男童女的供奉,可你们偏要年年送!年年送!如今竟还敢说是本大王指使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
原来灵感大王成天窝在通天河水府,跟庄里百姓素无来往,只依靠那帮族老上传下达。谁承想这些老东西竟敢打着他的旗号祸害乡里,连累他也沾上了不少因果。
祠堂里静得连根针落地都听得见,陈家庄的老族长攥着拐杖的手直打颤,喉咙里咯咯响了半天愣是挤不出一个字。灵感大王见他装哑巴,又咬牙切齿地盯着那些瑟瑟发抖的族老:“本王费心费力护着这庄子风调雨顺,你们倒好,把脏水全泼到本王身上!到头来我倒成了吃人的妖魔!这叫什么世道!”
哪吒也觉得这事儿有些好笑,寻常都是妖怪欺负凡人,哪见过妖怪反过来给凡人当冤大头背黑锅的?倒也难怪这灵感大王如此生气,这回他的脸可是在哪吒面前丢尽了。
祠堂外的百姓越聚越多,火把将夜空照得通明。这些年每到春分时候祭河神,陈家庄的百姓们哪天不是提心吊胆过日子?此刻真相大白,又有河神亲自来撑腰,无数双血红的眼睛齐刷刷瞪向那群族老。
“吃人不吐骨头的老东西!
“还我孩儿命来!”
“砸死他们!”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嗓子,人群霎时间乱作一团。抄起板凳的、挥舞锄头的乡亲们往前涌,几个族老刚要往桌底下钻,早被雨点似的砖头瓦片砸得抱头鼠窜。转眼间祠堂里桌翻椅倒,族长额角淌着血还想求饶,冷不防被角落里的陈员外抡起板凳劈翻在地。
哪吒看着眼前这暴烈场面直咂嘴:“唐长老,再这么打下去可要出人命了!”
虽说这群老东西罪有应得,可真要死在这陈家庄的百姓手里,反倒害得他们背上人命官司。唐僧双手合十念起佛号,金光罩住那群奄奄一息的族老。即便如此,族长那张脸也已看不出人样,活像被人揉烂的柿子。
这里毕竟还在车迟国地界,唐僧便打发孙悟空一个筋斗云回王城报信。待到天蒙蒙亮,衙门就派来二十来个差役,举着火把连夜查案,把祠堂里的族谱、账本翻了个底朝天。
这一宿间祠堂里灯火通明,问话的、画押的、哭诉的络绎不绝。等到东方泛起鱼肚白,官差们押着捆成粽子的族老们上了囚车,车轱辘印混着昨夜打翻的香灰,在石板路上拖出长长一道痕。
至于灵感大王所说,先前那些女孩们安然无恙,都被他送去了女儿国的事,庄民们听说后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好在哪吒他们西行必经此处,到时候将陈家庄的事原原本本告诉她们,再问问这些苦命的孩子,若是想回家便送她们返程,若不愿再回这伤心地,也由得她们自己拿主意。
晨雾还没散尽,唐僧一行已经收拾好行囊。通天河面浮着层金灿灿的曙光,波光里浮动着对岸青山的倒影,河风卷着水汽扑在他月白僧袍上,浪头拍在岸边礁石变成碎沫。
这次倒省了渡船的功夫——灵感大王早化作一尾金鳞巨鲤,庞大的身躯像座移动的岛屿般卧在岸边。哪吒仰头望着比自己火尖枪还长的鱼须,惊得瞪圆眼睛:“乖乖,你这胖头鱼还能长这么大!”
金鲤的身躯在河面划出层层涟漪,这灵感大王虽是头回驼人,但游起来却稳当得很。正当哪吒他们抵达通天河的彼岸时,龙女踩着浪尖款款而来,她今儿特意换了身藕荷色襦裙,鬓角东珠映着朝霞流转生辉。
龙女冲哪吒眨眨眼,将观音菩萨赐下的玉净瓶轻轻一摇,那条赤金巨鲤立刻化作巴掌大的锦鲤,乖顺地游进琉璃瓶中。
这差事自然是她特意跟观音菩萨讨来的,为的就是顺道见一见小哪吒。这回不比上次的匆匆一别,两个孩子碰头蹲在芦苇丛边,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数着南海莲花开了几朵,约好秋分时节去摘头茬莲蓬,哪吒还拍着胸脯保证要把新得的几件法宝借给龙女玩。直到太阳爬上柳梢头,龙女才将玉净瓶揣在怀里,恋恋不舍地往南海的方向归去。
哪吒一行人踩着粼粼波光过了八百里通天河,告别了龙女又往西赶了月余,正是乍暖还寒的早春时节。只见柳絮纷飞间,满山遍野的野花开得正盛,新发的嫩芽把座座青山染成翡翠。翻过这道青翠山梁,前头却横着条清凌凌的小河。
这河倒算不得什么险阻,比起通天河、流沙河那些动辄上百里的大江大河,就像是路上遇见的万千小溪般不起眼。两岸来往的商旅多得像赶集,乌篷船、竹筏子挤得跟下饺子似的,想来是不必担心有妖怪作祟。
哪吒选了艘最大的乌篷船,掌舵的是个膀大腰圆的艄婆,生得虎背熊腰,头上裹着红绸布,他不由得好奇道:“怎么不见艄公?竟是个艄婆?”
按说摆渡这档子力气活儿,向来都是艄公操持的。就算遇上艄婆,也必是夫妻俩搭伙,一个掌舵一个撑篙,好歹能应个急。但这艘船却有些古怪,偌大船板上就见那艄婆独个儿忙活,别说艄公了,连个帮衬的伙计都不见踪影。
“几位可是要过河?快上来吧,准备走了!”那艄婆却没有回答哪吒的疑问,她的嗓门比铜锣还响,三两步跨上跳板,粗粝的手掌一伸就把行李包抄了过来。她打量着唐僧几人的古怪打扮,眼珠转都不转一下,仿佛见惯了西行路上的奇人异事。
这船竟还有两层楼,推开雕花木窗能瞧见甲板上晾着的渔网,船舱里顺着梯子往上爬,居然还有个阁楼。只见这艄婆单桨一撑,这般大船就稳稳当当离了岸。
【作者有话说】
女儿国![狗头]
第85章
小爷要饮水!
猪八戒把白龙马拴在船尾,四个人加上行囊,把船舱挤得满满当当。众人刚坐稳,艄婆手腕一抖,竹篙挑碎水面倒映的云影,这艘船就晃晃悠悠驶离码头。
那河水清得能照见人影,哪吒挨着船帮往下瞅,河底的鹅卵石都能数得一清二楚,两岸青山倒映在水中,倒像是乘着小船划进了画里。
“你们说说,这老艄婆怎么孤身一人撑船?”猪八戒晃着胖脑袋凑过来,“她家汉子或者儿子跑哪儿去了?是守寡独居,还是一直就孤苦伶仃没成家?”
哪吒小心翼翼地往船头方向望了一眼,发现那艄婆没听见这边的话,又撇了撇嘴说道:“你管那么多闲事干嘛!万一被人听见,叫人家多难堪。”
老猪讨了个没趣,耷拉着脑袋看外头风景。这一看却瞧出稀奇来——这河水清澈得就跟琉璃似的,连根水草都没有,更别提鱼虾了,那船就仿佛是飘浮在半空中一般。
猪八戒本来还不觉得口渴,可看着看着就口干舌燥起来。他手一伸就从行囊里翻出钵盂,哗啦啦舀了一大碗河水,仰头就咕咚咕咚灌下半碗,这河水倒比山泉水还清甜。
要说这猪八戒这副铜肠铁胃,那是真不怕折腾,平日里什么水都能往肚里灌——只要看着干净,甭管是山溪、河沟还是屋檐水,都能照喝不误,从不见他像凡人那样闹肚子,照样活蹦乱跳的。
“猴哥快来尝尝!”猪八戒把剩下的半碗举到孙悟空面前,“这水甜得很咧!”
那钵盂边儿上还沾着圈湿漉漉的猪嘴印,孙悟空皱着眉头摆手:“你自己喝吧,俺老孙还不渴。”
“这水还真挺好喝的!”猪八戒一边咂摸着嘴,一边把脸垮得老长,“猴哥你就是嫌弃俺老猪呗?要是小哪吒端碗水给你,你肯定二话不说就喝光了!
“哈?”坐在一旁的哪吒眨巴两下眼睛,这咋还扯上小爷了?
“行吧行吧。”孙悟空瞥了眼八戒那委屈巴巴的模样,心说不就是碗水么,便接过钵盂仰头饮尽,咂摸几下嘴,“嗯……还真带点甜味儿。”
“嘿嘿,还是猴哥给面子!”猪八戒这才眉开眼笑,这憨货向来懂得见人下菜碟,立马又舀了碗清水奉给唐僧。至于哪吒嘛,早就自个儿舀水喝得痛快,这河水比他喝过的昆仑山泉水还要甘甜,不仅当场灌了个水饱,还掏出随身水囊装了半囊,打算晚上煮饭时掺点进去提提味儿。
艄婆撑着船不紧不慢到了对岸,这条河倒真不算宽,两岸都是青砖灰瓦的村舍,炊烟袅袅瞧着也有几分烟火气。她全然不知这几个过路客早把河水当茶饮了,只顾着笑吟吟把船泊到码头,送他们踏在了岸上。
众人说说笑笑刚走了半个时辰,还在盘算着要找个馆子尝尝当地特色。正说得热闹,猪八戒突然捂着肚子嗷了一嗓子:“哎呦喂!且停停脚!俺肚子突然绞痛起来,你们稍等等,俺得找个地儿方便方便!”
话音未落,这呆子已经攥着裤带往草丛钻,随手扯了几片阔叶宽草,三两步就消失在灌木丛里。
“啧啧啧,懒人就是屎尿多!”哪吒撇着嘴摇头,这呆子整天风卷残云似的往嘴里塞,要不是天天挑担子赶路,怕是早胖成一座肉山了。
猪八戒前脚刚钻进草丛,后脚唐僧忽然皱起眉头,也一手按着肚子:“贫僧这肚子……好像也不太舒服。”
其实刚才猪八戒开口的时候,唐僧就隐隐觉得肚子有点疼,一开始还能硬撑着走道,哪知没过多大会儿工夫,那点隐痛就变成了揪心扯肺的绞痛。
“咋他俩都这样了?莫不是吃坏肚子?” 哪吒正说着,突然听见草丛里传来八戒杀猪般的嚎叫,“猴哥!哪吒!快来救命啊!俺老猪这不是闹肚子,是肠子要断了——嘶!疼死俺了!”
孙悟空脸色唰地沉下来,三两步冲到草丛边,伸手一扯猪八戒松垮的衣襟,只见那圆滚滚的肚皮比先前又大了两圈,绷得油光发亮,就像庙里供着的弥勒佛。
哪吒正盯着猪八戒那鼓得溜圆的肚皮发愣,忽然感觉那肚皮底下有动静。他壮着胆子蹲下来,手掌刚触到那软乎乎的肚皮,突然觉着掌心底下扑腾扑腾直跳——那团东西被他手心一碰,越发不安分地咚咚咚直撞,吓得他哎哟一声跌坐在地:“这、这肚子里面好像有东西!”
“猴哥——哎呦我的亲娘咧!”猪八戒抱着肚子躺在地上,死死攥住孙悟空的胳膊,疼得汗珠顺着下巴往下掉,“俺这是遭了什么邪祟?你快给俺瞧瞧!”
孙悟空当年在方寸山可没白交学费,除了琴棋书画以外,甚至还学了几分把脉问诊的手艺。他捏住猪八戒的脉门仔细把摸,觉着这脉象往来流利,跟珠滚玉盘似的,不由得眉头越皱越紧:“这不像是吃坏肚子,倒像是……”
“像是啥啊?猴哥?”哪吒眼睁睁看着猪八戒的肚子又圆润三分,吓得声音都发颤,“这肚子该不会要炸开了吧?”
“是喜脉。”孙悟空话刚出口,自个儿都觉得有些荒唐。猪八戒更是气得瞪圆了小眼睛:“猴哥,都这会儿了你还拿俺开涮!等俺缓过气来,非得跟你斗个三百回合!”
虽说大伙儿平时总拿猪八戒那圆滚滚的肚皮开玩笑,说他像怀胎七八月了,迟早都要生出来,可那不过是几句玩笑话,哪知道这会儿竟成了真呢?
“真是喜脉。”孙悟空的表情有些复杂,若是猪八戒真怀了孩子,那当爹的又该是谁?总不能是自个儿吧?
他甩甩脑袋,把这荒唐念头轰出去,转身又抓住唐僧的手腕——这一把脉可不得了,这脉象竟然也透着喜气!
这连着俩人都是喜脉,孙悟空这下反倒放心了几分,暗道定是自己这些年光练武艺荒废了医术,堂堂七尺男儿哪来的喜脉?准是把岔了!
“那、那小爷呢?”这下哪吒开始有些慌了,伸手递给孙悟空,“该不会也是喜脉吧?”
“你这莲藕身子,连经脉都没有,能摸出哪门子的脉象!”孙悟空翻了个白眼,到底还是伸手搭了下哪吒的手腕,那藕节似的小胳膊里空空荡荡,果真摸不着半点脉动。他又偷偷给自己把了把脉,好在跳动正常、脉象稳当,这才松了口气。
细细想来也对,毕竟这哪吒是莲藕化身,孙悟空则是天地孕育的石猴,就算真要生孩子,也不会像凡人那般十月怀胎。这子母河水虽然古怪,对他们却也是不起作用的。
“莫非是染了什么怪病?还是中了妖怪的邪术?”孙悟空挠着头百思不得其解,可他用火眼金睛来回扫视了好几遍,一路上确实没发现半点妖气,“小哪吒,快来搭把手,把这呆子抬到白龙马背上去!咱们赶紧沿路找个郎中,就算治不好他的怪病,好歹也能抓些止疼的草药!”
可怜的白龙马驮着猪八戒这么个重量级人物,四蹄都有些打颤。唐僧捂着肚子也一直冒冷汗,虽说肚痛比老猪轻些,到底是病容满面。一行人就这样七手八脚架着马背上的猪八戒,跌跌撞撞沿着大路寻医馆去了。
好在没走多久,前方就出现个小村落。村口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正围坐着搓麻线,说说笑笑好不快活。直到几道影子遮住了日头,她们才眯着昏花老眼抬头打量来人。
“几位婆婆安好!”哪吒整了整衣裳,规规矩矩上前作了个揖,又指了指身后捂着肚子的猪八戒和唐僧,“我们是从东土大唐来的取经人,这两位方才过河时喝了河水,这会儿疼得直不起腰,不知村里可有大夫?”
正在搓麻线的老婆婆放下手中活计,先把小哪吒从头到脚瞅了个来回,又伸着脖子往门外张望,待看清门外那个长耳朵大肚皮的猪八戒,又瞄了眼旁边扶着肚子的白净和尚,她慢悠悠地咧开没牙的嘴:“你们……是在东边那条河里喝的水?”
“正是这条河!这水囊里也是里边的水。”哪吒忙解下腰间水囊晃了晃,里头的河水哗啦作响。
“哈哈哈!妙啊!真是妙啊!”那老婆婆一听这话,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板凳上摔下来。她扶着膝盖好不容易站起身,抹着笑出来的眼泪说:“不用找大夫啦!老婆子知道怎么治!”
“那条清水河叫子母河,可是有神效的!但凡喝上一口,就能怀上娃娃!”另一位老婆婆颤巍巍地指向他们来时的方向,又指了指猪八戒鼓得老高的肚子,“这位长老哪是什么肚子疼,分明是怀上啦!再过些日子,怕是要生个大胖孩子咯!”
“什么?!男人也能生孩子?”哪吒惊得差点跳起来,忽然觉得三观都要毁灭了。他瞅着在地上打滚的猪八戒,脑子里突然冒出个画面——这呆子抱着个奶娃娃,一脸慈祥地喂奶……小哪吒顿时打了个寒颤,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作者有话说】
[狗头]八戒生孩子,是不是得生一窝才对?
第86章
小爷要取水!
“啥?俺老猪肚子里还能怀上崽子?”猪八戒一听这话,连肚子疼都忘了,一骨碌爬起来,指着自己圆滚滚的肚皮直嚷嚷,“老施主您可别吓俺!俺一个大老爷们哪能怀胎?就算真怀上了,这孩子打哪儿出来啊?”
老婆婆不急不慢地解释道:“长老莫急,老婆子不敢打诳语。咱们这儿叫西梁女国,举国上下都是女子,满城都是女儿家。要想生孩子,全靠那子母河的神力,喝了河水三日之内就会腹痛有孕,到时候去迎阳馆的照胎泉边一照,要是水里映出双影,那就是怀上啦!”
“原来这儿就是西梁女国!”哪吒恍然大悟,想起灵感大王此前所说的女儿国,大概便是此地了。他抓住这老婆婆话里的漏洞,歪着脑袋问道:“可他们才喝了河水没多久,也没去照过胎,您怎么就断定是怀上了呢?”
知道不是得了怪病,虽然觉得这事儿听起来荒唐,但众人心里反倒踏实了些,听着小哪吒的话也觉着说得在理。谁知老婆婆眯着昏花老眼,指着猪八戒那鼓得像小山包似的肚皮:“你们瞧瞧!都大到这程度了,不是怀上了,难不成是吃撑了?”
旁边另一个老婆婆插嘴道:“要说这照胎泉啊,不光能瞧出怀没怀,还能看出要生几个呢!寻常人怀一个孩子,加上自个儿便是双影。可瞧这位长老的肚子,怕是要照出五六个影子来喽!”
“啥?俺连一个都受不了,还要生五六个?”猪八戒吓得差点没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抱着肚子直打颤,“再说了,俺老猪这身子,这孩子打哪儿出来啊?”
“这么一说倒是有道理。”哪吒摸着下巴琢磨道,“猪哥本就是野猪成精,按理说一胎生五六个都算少的。”
“怕什么没地方生,到时候俺老孙给你开膛破肚,把几个小猪崽子掏出来就是!”孙悟空知道不是自己医术不精,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他扛着金箍棒笑得前仰后合,“你不是总说舍不得翠兰姑娘受分娩之苦吗?这下正好,你自个儿生一窝小猪仔送回高老庄,也就省得她遭罪了!”
“这这这——”一提起高翠兰,猪八戒还真就认真琢磨起来了,可他越想越不对劲,“哎呀这可不成!孩子是俺老猪的没错,可、可跟翠兰没有半点干系啊!这算哪门子事儿!”
高翠兰哪会相信什么猪八戒自个儿生的孩子?保不齐还以为是他在外头拈花惹草,跟哪个女妖精厮混出来的野种呢!到时候他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猪八戒见众人只顾着说笑,赶紧把唐僧拉出来当挡箭牌,他指着唐僧微微隆起的肚子:“别光笑话俺呐!俺老猪生一窝崽子也就罢了,可唐长老怎么办?难不成咱们要拖家带口去西天取经?”
孙悟空总算是笑够了,这才转头正色问老婆婆:“老人家,这附近可有医馆?能不能开副打胎药给这呆子吃?”
“这子母河水入了肚,寻常打胎药可就没用了。要想打胎啊,得往正南三十里的解阳山去。”那老婆婆连连摆手,嘴中连珠炮似的回道,“那山里有个破儿洞,洞里有一眼落胎泉。往日里谁家姑娘喝了子母河水,却又改了主意,只要喝上一碗落胎泉水,立马就能解了胎气!”
“三十里路?”哪吒看着猪八戒疼得直哼哼的惨样,心里头有些过意不去,自告奋勇道,“那这趟差事就包在小爷身上了,保管给你们把泉水取回来!”
这会儿唐僧和猪八戒都挺着个大肚子,身边总得留人照应。哪吒琢磨着,去取个泉水又不是什么难事儿,早点去早点回便是了。
旁边又有个老婆婆说道:“可如今那泉水,不比从前好取喽!”
“怎么?莫非那泉水干了不成?”孙悟空眉头一挑,心想这一路上尽是些倒霉事,要真碰上泉水干涸也不稀奇。
“那倒不是,只是前些年来了个自称如意真仙的道人,把那落胎泉霸占了去。”老婆婆瞥了眼他们身上洗得发白的衣裳,摇头叹气道,“如今谁想取泉水,都得花大价钱从他手里买!你们这些行脚和尚,身上哪来那么多银钱?怕是只能硬着头皮等瓜熟蒂落喽!”
“嘿!这妖怪倒是新鲜,怎么专爱钱财?”孙悟空挠挠头,他们这一路上降妖除魔,见过吃人害命的,也见过潜心修行的,还是头回碰上这种专做买卖的财迷精。
“要钱好说!”哪吒一听乐了,走到疼得直哼哼的猪八戒跟前,故意拖长音调凑近那张苦瓜脸,“猪哥听见没?想打胎可得花钱买泉水啦!”
“我出钱!我出钱!”猪八戒疼得直冒冷汗,他虽是个守财奴,但这会儿命都快没了,哪还顾得上钱财?要是人没了钱还在,那才叫亏大发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掏遍全身,从怀里摸出几块银锭,从鞋垫底下又抠出点碎银子,最后竟然还从他那对大耳朵后面搓出几粒金豆子:“这些够不够?不够就去俺挑的行李里拿!你们快去快回啊,哎呦喂,可疼死俺老猪了!”
“得得得,你这钱还是自己收着吧。”哪吒看得眼角直抽抽,实在不敢接那些沾着汗渍的金银,连连摆手道,“区区一碗泉水还要花钱买?小爷这就去给你讨来!”
这落胎泉和子母河都是天地间自然形成的灵地,对于世代栖居的女儿国百姓而言,都是堪称关乎生死的命脉。既然如此,这落胎泉就该像子母河那般,供所有饮过子母河水的人们自由取用。
这般关系着性命安危的救命灵泉,如今却被如意真仙一个人霸占着,当作牟利商品高价贩卖。哪吒自然看不惯这等行径,决定拿着他的火尖枪,上门跟这个如意真仙好好“理论理论”。
如今的小哪吒早已今非昔比,再不是初入西游世界那会儿了。先不说他把原本的阐教功法练得炉火纯青,还兼修了太乙真人传授的香火成神之术和金蝉子指点的魔气炼体之法,手中更有飞龙宝杖、羊脂玉净瓶等法宝,对付区区一个如意真仙根本不在话下。
哪吒从老婆婆家中借来个粗陶瓦罐,踏着风火轮冲天而起,转眼便消失在解阳山方向。不多时便见他捧着注满泉水的瓦罐翩然归来,背后还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想必是顺手牵羊的意外收获。
“这是取到泉水了?”孙悟空正摇着蒲扇,给瘫在藤椅上哼哼唧唧的猪八戒和唐僧扇风,他火眼金睛往哪吒背后的大包袱一扫,“这鼓鼓囊囊的又是什么好东西?”
“泉水在这儿呢!”哪吒把沉甸甸的瓦罐往桌上一放,清泉在阳光下泛着波光,又解开包袱露出满当当的野山参、何首乌、灵芝之类的补药,“猴哥你瞧,那如意真仙可真是菩萨心肠,知道他们落了胎需要补身子,特意送了这些好东西给我们。”
这当然是玩笑话,那赤发红须的如意真仙,论起辈分还是牛魔王的结义兄弟,跟孙悟空也算沾亲带故。按说这般渊源,哪吒搬出孙悟空来论交情,本该好说好商量,谁料那老道早就知道他们把红孩儿打得满地找牙的事,非但不肯施舍半滴灵泉,反倒狮子大开口,把泉水的价格喊出个天文数字。
这如意真仙打得一手好算盘,他虽知孙悟空同为牛魔王的结拜兄弟,可他更清楚这猴子在结义兄弟里排行老七!他可是牛魔王亲口认下的二弟,那齐天大圣在他眼里都只能算是个小字辈,更别提眼前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哪吒了。
那如意真仙虽穿得一身锦绣华服,但身上却带着鼓草莽劲儿,见哪吒硬要泉水,立刻抄起如意金钩,准备好好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娃娃,再让他把孙悟空叫来,正好给自家子侄出口恶气,让他们明白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要说这如意真仙能入牛魔王的法眼,自然也有两下子,但在今非昔比的哪吒面前,就显得有些不够看了,那金钩舞得跟风车似的,却连哪吒的衣角都没沾着。哪吒连乾坤圈都没用,更别说其他稀奇古怪的法宝,光是火尖枪的凌厉攻势,加上风火轮的神出鬼没,就把如意真仙打得手忙脚乱。
没过多久,这位如意金仙就被揍得鼻青脸肿,趴在地上直抽冷气,金钩早不知飞哪儿去了。要不是哪吒看他只是霸占泉水,没做什么十恶不赦的事,这才手下留情,只是警告他以后不许再坐地起价卖泉水,否则见一次打一次。
哪吒自然不会客气,不仅装了满满一大罐落胎泉水,瞥见石洞里堆着不少药材,又在如意真仙哭丧着脸的注视下,把百年人参、何首乌等等囫囵包了一大包,正好带给唐僧他们补身子。
这泉水果真灵验得很,堪称是药到病除,刚灌下肚没多久,就听见俩人肚子咕噜咕噜跟打雷似的响动,紧接着猪八戒和唐僧就跟火烧屁股似的冲向茅房。
“唉,真可惜。”虽说这落胎泉水是哪吒亲自取来的,但眼见着这桩乌龙事就此解决,他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孙悟空一脸疑惑:“可惜什么?”
“要是真把孩子生下来,小爷不就能当哥哥了吗?”哪吒掰着手指头算,小脸蛋难得露出几分怅然,他在家排行老幺,做梦都想尝尝当大哥的滋味。
那边猪八戒和唐僧在茅房里折腾得天翻地覆,差点把坑位都拉堵了,不过等他们再出来时,终于是浑身轻松,肚子也瘪了回去,没多久就又能蹦能跳了。
见唐僧他们总算恢复如常,哪吒又忍不住打趣道:“猪哥,这怀孕的滋味如何?”
“哎呀妈呀!俺这会儿才明白为什么女人生孩子叫过鬼门关!走两步都费劲,总觉得有东西在肚子里跟你抢食儿!”猪八戒揉着平坦的肚皮,一脸的心有余悸,“唉,想到以后翠兰也得遭这份罪,俺老猪心里还怪难受的。”
猪八戒可是出了名的宠媳妇,就连他这皮糙肉厚的体格都折腾得够呛,要是换成高翠兰那娇弱的身子骨,那还得了?
哪吒眨巴眨巴眼睛:“这水囊里还剩点子母河的水,要不你再喝点,干脆把这孩子生下来得了?”
“别别别!取经要紧,取经要紧!”猪八戒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赶紧岔开话题,“俺这肚子都饿扁了!咱们赶紧进城找点吃的吧!”
【作者有话说】
剖腹产创始人——孙悟空[狗头]
第87章
小爷要被吃!
那落胎泉水还剩下一大半,哪吒寻思着留下来也没什么用,索性全送给了村里的老婆婆们,往后要是哪个跟他们似的倒霉蛋误喝了子母河水,也好拿来急用,说不定还能救条性命。
从村子沿着官道往西走了三四十里地,就到了西梁女国的国都,远远就望见城门口人声鼎沸。唐僧勒住马缰望着那边,神色凝重地回头叮嘱道:“前面就是这女儿国的都城,这地方处处透着古怪,你们切莫大意。”
“唐长老不必太过紧张,俺老孙瞧着这城里都是凡人。”孙悟空手搭凉棚,火眼金睛往城里一扫,“就连半个妖怪影子都没有。”
“谁说非得是妖怪才要当心呢?”唐僧摇头轻叹。没过多久,大家就亲身领教了唐僧这话里的深意。
这西梁女国的街市当真热闹非凡,只见满街尽是裙裾飘摇的女子,她们原本在街边做着买卖、说笑打闹,一瞧见他们四个过来,整条街仿佛被按下暂停键似的,喧嚣声戛然而止。
“瞧瞧!那不是四个男人么!”不知谁家小娘子惊呼出声,霎时间整条街都活泛起来。方才还在讨价还价的绣娘、卖糖人的老妪、挎着竹篮的村妇,全都停下手里的活计,目光像探照灯似的扫过来。有几个胆大的姑娘甚至踮着脚尖往跟前凑,火辣辣的眼神在他们身上来回扫量,有的甚至还撅嘴吹起口哨来。
“啧啧啧,这脸蛋长得可真俊!”卖绢花的姑娘对着唐僧直眨眼,“就是头发剃秃了有些可惜。”
“你瞧那胖乎乎的!干活肯定有力气!”肉铺掌柜说罢,还偷偷在猪八戒的胳膊上掐了一把,吓得老猪连忙往后躲,这哪是女儿国?分明就是进了虎穴狼窝!
这些女子宛如闻到腥味的猫儿似的围拢过来,盯着哪吒等人的眼睛直冒绿光,有的还舔着嘴唇做出种种轻佻举动。就连孙悟空也未能幸免,被几个卖胭脂的姑娘拦住去路,那涂着丹蔻的手指在他毛脸上比划:“这毛脸雷公嘴的倒挺精神,瞧着还有几分野性,不知道抱着睡觉暖不暖和?”
就连小哪吒都被盯得浑身发毛,只听个戴金步摇的少妇娇笑道:“这小郎君生得粉雕玉琢的,跟个糯米团子似的,若是养在身边,等他长成翩翩少年时,再瞧着他懵懵懂懂的眼神,把他一口一口慢慢吃干抹净,那才叫妙呢!”
“猴、猴哥……”哪吒缩着脖子往孙悟空身后躲,小脸煞白,“你不是说没妖怪吗?我怎么听见有人说要吃了我……”
“嗨!这帮疯婆子胡言乱语呢!她们说的吃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意思。”孙悟空压低嗓子回了句,心里暗骂这些姑娘不害臊,当着小孩儿的面说这些浑话。但看哪吒年纪还小,也不好多解释,只能催着大家:“赶紧走快点!”
就连平日里最爱看美人的猪八戒,这会儿也被这群如狼似虎的女子吓得够呛。他缩着脖子直摆手,甚至胡编乱造起来:“各位姑奶奶,俺老猪是个阉过的?劁猪,不中用的!别来找俺!”
“呆子!”关键时候还是孙悟空有主意,他照着猪八戒后脑勺就是一巴掌,“别装斯文了,把你的獠牙耳朵都抖搂出来!”
猪八戒在人多的地方就爱装体面,每次进城都会把长嘴大耳收起来,连獠牙都藏得严严实实。虽说丑是丑了点,但好歹没那么吓人。此刻他乖乖听话咧开大嘴,蒲扇大的耳朵扑棱棱直扇,两根獠牙在日头下泛着寒光,现出青面獠牙的猪妖模样。方才还围得水泄不通的姑娘们顿时花容失色,纷纷退避三舍,总算让出条道来。
靠着猪八戒这副凶相开道,哪吒他们总算冲出重围,挤进了迎阳馆。唐僧见了驿丞女官后,立刻递上通关文牒说明来意。那女官一听是大唐来的高僧,一点儿都不敢耽搁,连忙进宫禀报去了。
哪吒瘫坐在驿馆的椅子上,胸脯起伏不定地喘着粗气:“这些姑娘怎么跟饿狼似的?瞧那架势,简直跟头回见到男人一样!”
从城门口到驿站这段路不算远,猪八戒却走得满头大汗。他小心翼翼捧着茶盏左看右看,翻来覆去确认不是子母河的水,这才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先前村里那些老婆婆不是说了么?这西梁女国压根没男人,都是靠喝河水怀孕,生下来也净是闺女,没见过男人倒也说得通。”
“可这也未免太与世隔绝了吧?”哪吒抓抓丸子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地方跟被圈起来似的,难道以前连个外人都没见过?”
唐僧正往茶盏里续水的手顿了顿,忽然觉得哪吒这话说到了要紧处。自打踏上这女儿国的地界,他们一来就被怀孕的怪事闹得焦头烂额,如今细细想来,确实处处透着蹊跷。
照理来说,这女儿国离车迟国不过月余路程,周边也应当有邻国环绕,不管是走商通路、征战掠地,总该有些往来才是。可车迟国上下除了灵感大王,竟无人知晓女儿国的存在,还以为先前那些作为祭品的孩子,是被送去了海外孤岛。而这女儿国的百姓见到他们时的反应,也像是头回撞见外人一般。
唐僧又想起他们渡过子母河时的光景,河面上船只往来如梭,难道竟都是女儿国的船,连一艘外邦船都没有?那这些船整日在河上穿梭,到底在忙什么呢?实在叫人捉摸不透。
趁着驿丞进宫禀报的空档,哪吒和孙悟空在驿馆差役带领下,特意去看了看那传说中的照胎泉。那泉水看着普普通通,不过是个一丈见方的圆池子,四周围着石栏,正巧有位挺着大肚子的妇人来照影,两人便躲在柳树后头偷看。
说来也是奇怪,那妇人刚往泉边一站,水里只映出她单薄的身影。可眨眼功夫,倒影里竟出现个蜷缩在她肚子里的小人儿!只见那胎儿在母腹中微微颤动,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眉眼都清晰可辨。
“嗯,胎儿挺健康。”孙悟空懂得医理,一看就知道胎儿状况,这才明白照胎泉的妙处,“这照胎泉竟能显形腹中胎婴,倒跟俺老孙的火眼金睛有几分相似。”
没多大会儿功夫驿丞就匆匆赶回,竟是当朝太师亲自迎接。哪吒一行人穿过重重宫门,但见殿宇巍峨,雕梁画栋,走了好一阵子才到正殿。
两旁文武百官自然清一色的都是女子,文官们峨冠博带,却个个柳眉入鬓自带威仪。武官们更是虎背熊腰的女中豪杰,一看就是能征善战的主儿。
而且这些女官相貌都不差,个个面如满月杏眼桃腮,最差的也是个清秀端正的姿色。看来这女儿国选官不仅要看才能,估计还得看脸,没几分颜值连朝堂都进不来。
要说这其中最好看的,当然是大殿正中王座上端坐的西梁女帝,这女子生得饱满的鹅蛋脸,肤若凝脂、眉目如画。最妙的是她嘴角天生含笑,既透着帝王威仪又不失温柔,两种气质揉在一处恰到好处,叫人既敬畏又亲近。
“原来这位便是自东土大唐来的圣僧,果真仪表堂堂,果然人中龙凤。”女帝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明艳不可方物。她拿着通关文牒反复端详,却迟迟不盖玉玺,反倒是支着下巴笑吟吟盯着唐僧,看得人面颊发烫。
“小爷有种不好的预感。”哪吒扯了扯悟空的衣袖,悄声说道。那女帝含情脉脉的模样,眼神黏糊得能拉丝,他瞧着再眼熟不过了——虽说这样说可能对女帝不太礼貌,但可不就跟猪八戒瞅高翠兰时一个德行?
“这位唐长老……不,该称御弟哥哥才是。”女帝轻启朱唇,声音似春风拂柳,带着显而易见的诱哄意味,“我这儿有桩天大的造化要送与你,不知可愿笑纳?”
“嗯?”唐僧微微一愣抬起头,正撞上女帝眼底灼灼的光焰。那张容颜分明是初见的生疏,偏偏眼角眉梢透着熟悉的温柔,恍惚间竟似曾相识,仿佛前世曾结过什么缘分。
“昨夜我梦见金屏彩艳生辉,玉镜清晖满地,解梦先生说这是天定良缘。今朝圣僧驾临,更印证了这桩喜事。”女帝毫不扭捏羞涩,大大方方表露心迹,“我倾慕御弟哥哥,愿以江山为聘,聘你为王夫。不知哥哥可愿留下,与我共治这女儿国?”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不光是哪吒他们惊得合不拢嘴,连引路的国师都踉跄着扶住殿柱——共治天下!这可是把半壁江山都许出去了,当真是这世间最奢华的聘礼!
女帝却浑然不觉众人的惊骇,她目光温柔地看向唐僧,心想这桩姻缘该是十拿九稳。她愿与他共享王座,与他烹一盏松间露水煮的茶,数三更天时的斑斓星空,望帐外漫进来的月色——这般神仙眷侣的日子,怎会有人拒绝?
就连哪吒也忍不住担心起来,这般天姿国色的美人,又肯以江山性命相托,此时权财美色唾手可得,换作旁人早就把持不住了,他都听见猪八戒在旁边咽口水了。
可唐僧却像座雪岭白玉佛,眼神清明如古井无波:“贫僧乃出家之人,五蕴皆空,怎能破戒成亲?况且肩负取经重任,实在无心儿女情长,还望陛下见谅。”
要说唐僧当真铁石心肠,半点儿都不动心,那自然是假话。可想到这一路见过的民生疾苦,耳边仿佛又响起苍生黎民的悲恸哀嚎,他默念了几遍普度众生,终究是狠心回绝。
“御弟哥哥别急着回绝。”女帝倒也不恼,她轻叹一声,眉眼间染上愁色,随即又展颜一笑,“不如先在敝国小住几日,说不定……就会改变主意呢?”
她绝口不提通关文牒的事情,竟似忘了盖印这回事,分明是在拖延时间。宫人们得了眼色,连忙引着哪吒几个去偏殿安置。唐僧还想再说什么,却见女王已转身离去,只留下一缕幽香在殿中萦绕。
第88章
小爷要磕糖!
走出大殿后,哪吒一个劲儿地盯着唐僧瞧,直看得唐僧伸手摸了摸自个儿的脸颊:“怎么,贫僧脸上有花吗?”
夕阳为锦襕袈裟镀了层金边,映得唐僧模样俊朗,眉眼清秀,浑身透着股清雅出尘的气度,倒也难怪能让女儿国的国王为之倾心。
“唐长老确实挺好看的。”哪吒以前司空见惯没觉得,这会儿仔细打量,忍不住感叹道。若他是女儿身的话,怕是也会被这样的俊和尚给迷住吧?
“倒也说得过去,跟俺老猪当年有的一拼!”猪八戒连连点头,见哪吒斜着眼瞥他,梗着脖子嚷嚷道,“不信你问猴哥,俺当天蓬元帅那会儿,那叫一个玉树临风!”
孙悟空提着金箍棒走在最前头,耳朵尖微微抖动,回头笑着拆他的台:“是吗?俺老孙记性不好,不记得了。”
宫人们领着众人刚在偏殿安顿好,就有王宫侍卫来请赴宴。哪吒肚子早饿得咕咕叫,想着王宫里应该有山珍海味,蹦蹦跳跳就冲到最前面。
哪吒刚迈进门槛,就听见丝竹管弦声此起彼伏,只见青烟袅袅从鎏金兽炉里飘出来,地上铺着产自波斯的金线丝毯。正堂两侧摆着两排筵席,每人独占张红木长案,案几前铺着锦绣坐垫,需要脱了靴子盘腿而坐。
“小爷的座位在哪呢?”哪吒跟着侍女指引落座,发现左右两旁正是孙悟空和猪八戒,只是不见唐僧的踪影。他伸长脖子四处张望,才发现唐僧被引到了最上首的位置——正坐在女帝的旁边。
“唐长老真是艳福不浅呐!”哪吒用手肘捅了捅猪八戒。此刻女帝已换下朝服,一袭红粉罗裙衬得娇媚动人,那柔软娇躯挨着唐僧越贴越近,香粉气息都触手可及。
但唐僧却像是坐在钉板上似的,眼神里满是无奈,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这旁人求之不得的艳福,在他眼里仿佛比西行路上的妖怪还难对付。
“最难消受美人恩,最是难测帝王心。”猪八戒抓起个鸡腿啃得满嘴流油,“唐长老这回碰见麻烦了——既是美人又是帝王,啧啧啧……”
哪吒啜了一口特意给他准备的甜牛奶,突然呛了一口:“要是唐长老真娶……啊不是,嫁给了这女儿国国王,咱们还去不去取经了?”
“这个嘛……”猪八戒摸着肚子琢磨了会儿,突然豁达一笑,他倒是很想得开,“如果唐长老真在这女儿国留下了,俺老猪正好回高老庄种地,猴哥回他的花果山当美猴王,至于你——昆仑山、乾元山,爱去哪儿去哪儿呗!”
这番话他说得行云流水,显然早就在肚子里盘算好了散伙该怎么办,因此才能对答如流。
“倒也是个主意。”孙悟空把腿翘在案几上,手里抛着个水灵灵的蜜桃啃得咔嚓响。这果子虽比不上花果山的鲜甜,倒也甜脆爽口。
“啊?”哪吒手里的筷子突然停在半空,只有他自己知道,昆仑山的云海不是他的归处,乾元山的金光洞也不是他的家,潮起潮落的东海旁的陈塘关,才是烙在他记忆里的故乡。
要是唐僧真被这女儿国国王留下,这取经半途而废,他的功德金身还怎么修?原先的世界还怎么回去?
哪吒突然觉得满桌山珍海味都索然无味,连猪八戒凑过来扯闲篇都懒得搭理,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唐僧那边——生怕这位圣僧一个把持不住,真就留在女儿国当王夫了。
“来,御弟哥哥,尝尝这琼浆玉液。”那边女帝正拎着琉璃酒壶斟酒,手腕轻舒就缠上唐僧的胳膊。她正要凑近时忽觉得背后有目光灼灼,回头正对上哪吒圆溜溜的眼睛。她非但不恼,反倒觉得这孩子较真的模样可爱得很,嘴角勾得更甜了,半点不觉得害臊。
“贫僧持戒,不沾荤酒。”唐僧不动声色抽回胳膊,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杯白水。
“那便以茶代酒,我饮三觞,御弟哥哥随意。”女帝瞄了眼他手里的茶盏,也不纠缠,只端着夜光杯笑吟吟地举杯相碰,说罢仰头连饮三杯,金发簪在烛火下晃出细碎流光。
一派歌舞升平的气氛里,唐僧半垂着眼帘和女帝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虽说多是女帝主动找话题,但唐僧毕竟读过万卷书走过万里路,不论说起大唐风物还是西域见闻,都能娓娓道来,女帝越听越是欢喜,眼里的光彩都快溢出来了。待喝了半壶茶水,唐僧终于忍不住问道:“不知陛下何时能为贫僧倒换关文?”
“御弟哥哥又何必急在一时呢?”女帝抿嘴一笑,轻飘飘把话题岔开,“我国中山清水秀,民风淳朴,哥哥不妨多住几日再走不迟。”
接下来几天,女帝隔三差五就召唐僧进宫。起初孙悟空不放心,总变成小虫跟着去,后来发现女帝不过是邀他赏花品茶,或是听他讲大唐的风土人情,也就懒得再管。只有哪吒每次都屁颠屁颠跟着,生怕唐僧一个不留神就被女帝拐跑了。
唐僧原本是被迫应付,却也渐渐觉出趣味。这位女儿国国王谈起农耕水利便眉飞色舞,论起诗词歌赋又能击节而歌,虽然眼波流转似春水,却偏偏连他的袈裟都不曾碰触过,倒让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唐僧虽是见识广博,但这女帝自幼也是饱读诗书,两人谈天说地时,从诗词歌赋到治国方略,每个话题都能聊得投机,话茬从来掉不到地上。
哪吒每次不是用障眼法就是使隐身术,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躲在旁边偷看。虽说唐僧始终婉拒女帝的示好,也从未松口答应留下,可眼看着两人相处越发自然,就算一时无话,并肩绕着这宫墙散步,也不会觉得有半分尴尬。
哪吒终于明白,这女帝竟是动了真心!虽说他对儿女情长一窍不通,但看着他们一个丰神俊朗,一个明艳动人,俩人立在梧桐树下,僧袍挨着凤裙,越看越是般配,倒像是月老亲手牵的红线。小家伙心里又酸又甜,一边发愁取经大业,一边又忍不住暗戳戳磕糖。
御花园里四季花开不败,这天草坪上突然冒出成片的蓝花红蕊,星星点点铺满整片绿毯。女帝今日一袭素白纱裙,又在腰间系了条鹅黄丝带,她提着裙摆踩在花毯上,日光描摹着她精致的侧颜,更显得她肌肤如雪,身段婀娜。
比春色明媚,比雪色惊艳,她独自站在那里,就仿佛是一幅活色生香的春景图。就连小哪吒都看呆了,不自觉地屏住呼吸,这般绝色,就连他也是头一回见到。
女帝今日的妆容、衣裳、首饰都是精心搭配过的,连站立的位置都经过反复斟酌。就等着这一刻,让唐僧见到自己最美的模样。
见唐僧盯着脚边的落花不抬头,目光刻意避着自己,女帝非但不恼,反而嘴角一扬,笑意盈盈——这说明她的计谋得逞了。她轻移莲步凑近,吐气如兰:“御弟哥哥为何不敢看我?莫非……我生得不够美么?”
“阿弥陀佛。”唐僧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虽面朝女帝却始终垂目低眉,“陛下自然是极美……极美的。”
“我常听佛门弟子说四大皆空。”女帝被他逗得噗嗤一笑,“可你闭着眼说什么四大皆空?若真能四大皆空,为何不敢睁眼看我?”
“若你睁眼看我……”她的声音突然放轻,“我不信你会两眼空空。”
唐僧终是缓缓睁开眼,即便内心早有防备,即便他修行多年,那倾城容貌就这样撞入眼帘,还是让他的心尖儿都颤了颤。他深吸一口气,迎向女帝那双似有春水荡漾的眼睛:“陛下,贫僧斗胆再问,为何……偏偏是我呢?”
这问题女帝听过不下五次,每次唐僧问起,她都答得认真。此刻她柳眉轻弯,眼中仿佛盛满了三月的桃花:“从见你第一眼起,我就知道是你了。”
那大约是前世今生的因果纠缠,让她魂牵梦萦。纵使千百年过去,历经轮回也念念不忘。只是她心中泛起一丝苦涩,或许在前尘往事里,自己也是这般求而不得吧。
“陛下应当明白……”唐僧轻声开口,“你我终究无缘。”
他不过是个身不由己的棋子,前路漫漫生死难料,连自己的性命都握不在掌心,又怎敢轻易许诺什么约定。
女帝又笑了起来,她向来爱笑,或温婉似水,或爽朗洒脱,但此刻的笑意从唇角漾开,却未达眼底,笑意里掺着几分勉强与苦涩。
这些日子她使尽浑身解数,但连最后的杀手锏也是徒劳无功,只能苦笑认栽:“好一副铁石心肠!只怪我见过你这般的人物,从此眼里就再容不下他人。”
唐僧又是一声叹息:“既然如此,陛下更该及时抽身,免得乱了方寸。”
“你说得对。”女帝蹙起柳叶眉细细思量,这些日子为唐僧耗费太多心神,连朝政都耽搁了不少。她思及此处,稍稍端出帝王威仪:“那明日,我便为你们加盖通关文牒,送你们启程西去。”
哪吒原以为女帝又在玩欲擒故纵的把戏,没想到她竟说到做到。昨日还为唐僧茶饭无心,转眼就在大殿上心平气和地给通关文牒盖印,当真是这般洒脱地放他们西去。
只见女王纤纤玉指翻着通关文书,忽地停在某处,抬眼问道:“敢问圣僧,这通关文牒上记着圣僧取经缘由、姓氏法号,怎么三位护法的姓名却一字未提?”
她再未唤过一句御弟哥哥,眉宇间尽显王者威仪,仿佛那些缠绵悱恻的心事从未存在过。
“回陛下,这通关文牒乃大唐天子所赐。”唐僧垂目答道,“三位护法皆是离了东土后才到身边,所以文牒上不曾记载。”
“原来如此。”女帝闻言莞尔,朱唇轻启间春花失色,“既是这样,不如由我为圣僧补上如何?”
唐僧望着那足以倾国倾城的笑靥怔了片刻,指尖在袈裟下微微蜷缩,终是温润一笑:“一切但凭陛下做主。”
“猴哥,怎么感觉这俩人气氛有点不对劲呢?”哪吒凑近了压低声音,小声嘀咕道,“明明唐长老都拒绝人家了啊。”
孙悟空金睛微眯,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拒绝归拒绝,但动了心就是动了心。”
“原来如此……”哪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虽说他还是不太明白,但这几日在女儿国的见闻,倒让他对人间情爱有了几分懵懂的认识。
“好,好,好!”女帝眉眼舒展,笔锋游走间墨香氤氲。待孙悟空、猪八戒、哪吒三个名字跃然纸上,她纤手轻扬吹去余墨,捧着这份浸染心事的通关文牒走下御阶,郑重递到唐僧手中:“圣僧此去,纵然山高水远,只要持此牒文,我西梁女国必护你们周全。”
她终究维持住了帝王的体面,转身离去时仿佛从未动过真心,却不知那抹背影里,藏着多少欲说还休的缱绻,恰似来时携星河入梦,去时又不染半点尘埃。
那通关文牒上,不仅盖着女儿国的玺印,更留有她亲笔墨宝。至少在史册某处,她的名字与他的足迹曾短暂重叠。
风中飘来若有似无的絮语:“愿圣僧西行路上,风雨无阻,劫难皆消,一路顺遂……”
【作者有话说】
[狗头]过了女儿国国王,还有个蝎子精。
第89章
小爷要营救!
“呔!妖怪!快把唐长老放出来!”哪吒踩着风火轮悬在半空,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眼前两扇青石大门上刻着六个大字——毒敌山琵琶洞,正是方才土地公所说的妖怪老巢。
就在他们刚出女儿国都城没多远时,孙悟空照例在前面探路,哪吒和猪八戒慢悠悠在后面跟着。这一路走来,这女儿国境内连个妖怪影子都没见着,哪吒不免放松了警惕,谁知突然刮来一阵黄风,等他们回过神来,唐僧竟凭空消失了!
这分明是被妖怪抓走了!哪吒急得直跺脚,赶紧叫出土地公问明情况,得知这附近毒敌山琵琶洞里住着个蝎子精,他立马抄起火尖枪追到洞口。见洞门紧闭,迟迟没有人来搭理,哪吒气得抬脚踹开大门,可冲进去一看,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瞬间傻了眼。
“唐、唐长老!您这是……”哪吒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想到先前女儿国国王的痴情模样,不禁为她感到不值,明明他先前在女儿国时百般推拒,怎么转眼就跟这女妖精搂搂抱抱了!
只见那扎着蝎尾辫的女子将唐僧紧紧搂在怀中,她打扮得极为大胆,丝毫不管什么礼义廉耻,身上只裹着一层薄如蝉翼的轻纱,将玲珑有致的身段勾勒得若隐若现。
更让哪吒吃惊的是,唐僧竟跟个木头似的,任由她这般亲密相拥,空气中弥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气息。瞥见哪吒闯进来,蝎子精连眼皮都没抬,只是轻蔑地挑了挑眉:“哪来的小毛孩,别坏了老娘的好事。”
话音刚落,她竟全然不顾哪吒在场,如同摩挲稀世珍宝似的,手指在唐僧脸上游走——从眉骨划到鼻梁,又从眼角蹭到嘴唇,连一处都不放过:“哼,什么御弟哥哥,那女鬼叫得倒是亲热。结果有贼心没贼胆,白白放跑了大好姻缘。”
那蝎子精吐息间带着幽兰般的香气,却也在不经意间释放着毒素。唐僧哪里是沉醉在温柔乡里,分明是中了蝎毒浑身麻痹,只能任由她上下其手,连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御弟哥哥,你倒是看看我呀。”蝎子精红唇贴着唐僧耳畔轻笑,指尖从他下巴滑到喉结,又轻划过唐僧的衣襟,“难道我不比那西梁国的女帝更貌美动人?那蠢女人只会装模作样,不如跟妹妹我做对神仙眷侣,包管……让你满意。”
“啧啧,唐长老真是艳福不浅,俺老孙来得可真不是时候啊!”孙悟空提着金箍棒大步流星闯进来,他探路回来就听说唐僧被掳,连忙火急火燎地赶来,结果一进门就撞见这般香艳场面,不由得挠挠头,暗自担心小哪吒看多了这些会不会学坏。
“哼!真是扫兴!”蝎子精咬牙啐了一口,她自然知道哪吒和孙悟空的本事,也明白今日难以如愿,倒也没打算真跟他们拼命,只得恋恋不舍地松开唐僧。
唐僧瘫倒在地喘着粗气,哪吒赶紧上前搀扶,又瞪圆眼睛质问:“你这妖精,为何要掳走唐长老!”
“我不过是不想看着他带你们去送死罢了。”蝎子精痴痴望着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那记忆里佛光笼罩、金光万丈的模样仿佛就在昨日,“我的金蝉大人……”
她颤抖着嘴唇,用破碎的呢喃呼唤着那个尘封已久的名字,仿佛要将五百年的相思揉进这声呼唤里——那饱含着轮回辗转的眷恋,求而不得的怅惘,在时光长河里反复冲刷却愈发清晰的思念。
哪吒突然恍然大悟——这蝎子精怕是跟金蝉子有旧情,专门在这儿等着唐僧呢。
唐僧也看出她没有恶意,等神志清醒些后,便轻声问道:“施主方才说的女鬼,是什么意思?”
“哼,一开口就问那女人的事,难道奴家不比她漂亮吗?”蝎子精一边绞着手帕,一边装出楚楚可怜的模样,可话一出口就石破天惊,“那女儿国里的人,自然都是鬼魂,什么西梁女国,依我看该叫西梁鬼国才对!”
“你说那地方竟是鬼蜮?”其他人虽然不清楚底细,但孙悟空常去阴曹地府,自然是最清楚不过了,“可那地方明明阳光普照,哪有半点阴间的样子?”
更让孙悟空想不通的是,他在女儿国压根没发现任何妖魔鬼怪的踪迹。明明人间烟火气十足的城池,怎的就成了鬼城?
“你们也不想想,那子母河的水能让生灵有孕,短短几日就能抵过常人十月怀胎,这般不合常理的事,除了是阴间鬼胎,还能是什么缘故?”蝎子精慢条斯理地晃着蝎尾辫,“至于你们能踏进这六道轮回外的女儿国,还不是那女鬼乐意放你们进来罢了。”
“愿意放我们进来……”哪吒喃喃自语,他的小脑瓜聪明伶俐得很,立刻想通了其中关窍——难怪周边国家都不知道女儿国所在,原来这里本就是与世隔绝的鬼域。那子母河和落胎泉如此神奇,大约都是与黄泉相通的阴间泉水。
孙悟空却皱起眉头,提出了新的疑问:“若说这女儿国在六道之外,那投胎转世到这里的魂魄,又是从何处来的?”
“这世间游荡的孤魂野鬼数不胜数,又怎会缺这点数量呢?”蝎子精轻描淡写地说道。
唐僧却猛然醒悟过来,若他所料不差,这女儿国的子民,恐怕都是人世间被遗弃的婴灵。
这世间本就苦难重重,再加上妖魔肆虐,多少人家因生计所迫,将亲生骨肉狠心抛弃,而其中尤以女婴居多。只因这世道不仅讲究要男丁传宗接代,更因男孩儿养到十来岁就能下地干活。至于女婴,连人贩子都懒得拐卖,毕竟要拐也是直接拐八九岁的小姑娘去当童养媳,哪会有人费劲把女孩从小养大?
正因如此,这世间夭折的婴孩怕是不计其数,而且十有八九都是女婴,多到心怀慈悲的神明实在不忍,干脆把这些小魂灵送去女儿国投胎重生。
哪吒突然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那这女儿国最初的建立者,该不会就是……”
“正是金蝉大人啊……”蝎子精双手捧心,痴痴地望着唐僧,那眼神仿佛穿透时光,又看到了当年那个金蝉子——他的目光永远平静如水,像一面明镜,像无波的湖面,像深邃的夜空,又如高山磐石般亘古不变,竟能让千万纷扰都化作镜花水月。
他始终坚信,这些女孩儿的早夭并不是命运使然,只要给她们机会,她们同样能披挂上阵成为将军,能辅佐朝政治理国家,而不只是困在闺阁中绣花度日,甚至曝尸荒野沦为孤魂。而事实证明,他的想法一点没错。
听着蝎子精娓娓道来,哪吒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女儿国还有一位鬼母,她是世间万千含冤女子的怨念所化。当年这鬼母诞生后搅得地府天翻地覆,扰乱了生死轮回,就在诸天神佛要降下天罚诛灭她时,金蝉子飘然而至。
他将这鬼母带离了地府,从此杳无音信。而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他建起了女儿国,让世间孤苦无依的女子亡魂都能在此安身。那鬼母则沉睡在地脉深处,以分身化作女儿国的国王,世世代代守护着这片鬼蜮。
“难怪那女儿国国王对唐长老一见倾心。”哪吒琢磨了好一会儿总算明白,“原来是她前世的救命恩人。”
唐僧沉默良久,像是在梳理这些真相,又忽然抬眼问道:“你……认得贫僧前世?”
“怎会不认得呢,我的好哥哥。”蝎子精的嗓音愈发勾人心魄,“纵使您不记得奴家了,我却日思夜想都忘不了您。”
“贫僧,似乎确实记得你。”唐僧垂眸轻叹,这段时间以来,他脑中的记忆残片不断浮现,却是让他想起了许多从前的事情。正因如此,即便被蝎子精掳来,他也从未感到惊慌,始终保持着超然的平和。
“真的吗!”蝎子精惊喜万分地睁大眼睛,原本满心的焦灼与忐忑此刻竟如春风化雪般消融,“没关系的,就算您不记得我们是如何相识的,我也可以重新讲给您听。”
她的思绪飘回到千百年前,那时的她还只是一只趴在雷音寺殿前偷听佛祖讲经的小蝎子,只有巴掌大小而已。
可像她这般没有高贵出身,没有惊人天赋,也没有后台撑腰的山野小妖,哪有资格站在这佛门圣地,又怎么配听佛祖讲经呢?
偏偏有道身影停驻在她面前,修长手指轻轻将她捧起,轻柔地放进宽大的袖袍。她蜷缩在那方寸黑暗却温暖的天地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散发的莲香。
“那黄风怪我也认识,当年还在你同一个袖子里待过呢。”蝎子精抿嘴一笑,眼角弯弯,“不过那小耗子就没我这么走运,又贪嘴又贪玩,迟迟没能修成人形。”
渐渐地,蝎子精才知道,那个护着她、宠着她,不嫌弃她出身低微,还愿意教她修行的贵人,竟是如来佛祖的二弟子,最受宠爱也最被寄予厚望的佛子——金蝉子。
那最后一次讲经结束后,金蝉子笑着和她约定,下次佛祖开坛讲经时,她就在雷音寺外那棵菩提树下等着,他还会如同前几次一样,偷偷带她进去听经。
可是等到蝎子精如约而至时,她在菩提树下等了不知道多久,但雷音寺里却再也找不到那位佛子的身影。她四处打听,这才知道金蝉子被贬下凡间,在轮回中辗转,在红尘里受苦。
她第一次做出那般疯狂的举动——用自己剧毒的蝎尾狠狠蜇了如来一下,非要让这高高在上的佛祖也尝尝痛楚的滋味。哪怕为此永生永世被佛门追杀,也在所不惜!
那些追兵追得她上天没路,入地无门,最后总算想到个藏身之处。她躲进这世间无人知晓的女儿国,在这里默默蛰伏,潜心修炼,只为有朝一日能报仇雪恨。
可她做梦都没想到,竟能再见那双熟悉的眼眸,再见那个魂牵梦萦的人。
“那老秃驴一心想把你的神魂碾碎,若被他察觉您正在恢复前世记忆,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蝎子精痴痴地望着唐僧,“您不如留下来与我一起,保管如来也找不到咱们,这样不好吗?”
与女儿国国王那种端庄明艳的美不同,蝎子精有种截然不同的美——那是未经雕琢的野性之美,如同破土而出的嫩芽般鲜活张扬。
她本就生得眉眼如画,此刻眼波流转间更添几分动人风情,就仿佛一株带刺的野蔷薇,美得张扬又危险。而现在,这朵野蔷薇正甘愿被他养在家中。
哪吒在一旁看得有些叹为观止,先是女儿国国王穷追不舍,现在又有蝎子精主动示好,唐长老这最近的桃花运是不是太旺了点?
“抱歉,或许你该明白,贫僧早已不是金蝉子了,哪怕转世重生,也不是你记忆中的那个人。”唐僧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却坚定,“逃避解决不了问题,我若留下,只会给你们带来无穷祸患。”
若只是鬼母或蝎子精躲藏在这里,倒还能瞒过三界耳目。可堂堂金蝉子转世竟凭空消失,灵山势必掘地三尺也要查个水落石出,到时候女儿国怕是要遭池鱼之殃。
蝎子精怔怔望着他,忽地扑上前攥住他的衣襟:“你既执意要去灵山,不如临走前先把元阳给我——至少让我替你留个骨血!”
【作者有话说】
声明一下:蝎子精的想法带有封建时代的局限性,不代表作者的想法[让我康康]。
第90章
小爷要打假!
如果说女儿国国王是发乎情、止乎礼,算得上是一场情关考验的话,那这蝎子精可就是赤/裸裸的色欲关了。
只见蝎子精扑上来扯住唐僧的衣裳就要剥开,哪吒还是头一回见到唐僧脸上露出这般慌乱神色,那几乎是跌跌撞撞夺路而逃。孙悟空和哪吒只得跟着落荒而逃,这倒是他们取经路上头一回被妖怪追着跑,可实在没办法,毕竟蝎子精这泼辣货色还是金蝉子的故人,又对他们没有敌意,既不能打又劝不动,只能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逃出毒敌山后,哪吒他们顺道去看了看被灵感大王送来的小姑娘们。当年金蝉子创建女儿国时并非孤身一人,暗地里还有黎山老母、观音菩萨等道佛女仙相助,只是这些上仙都心照不宣地瞒着这事——毕竟天地间少了这些魂灵投胎转世,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但传到玉帝那儿总归是不好的。那小金鱼能知道这地方,纯属歪打正着撞了狗屎运。
这女儿国虽是鬼魂聚集之地,但与阴曹地府不太一样,与人世并没有鲜明的界限,就连阳间的生灵也能在此安然度日。那些被送来的小女孩早已适应这里的生活,如今都进了学堂读书识字,个个憧憬着将来能像其他姐姐们一样当将军做宰相,竟没一个提出想回车迟国的。
毕竟当年陈家庄的亲人能把她们当作祭品献祭出去,她们对所谓的家人失望至极,自然早就断了念想。哪吒他们也不勉强,不过还是有几个小女孩写了家书,托他们转交回去。
几人沿着山路也不知走了多远,哪吒突然心头一动,再回头一看,方才还阡陌纵横的千顷良田、楼阁林立的繁华城池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踩着风火轮冲上云霄,只见原本女儿国所在的地方赫然化作一片荒芜山岭,不用说也知道,这定是女儿国对外界的障眼法。
“这也太神奇了!”哪吒瞪大眼睛,扭头问孙悟空,“猴哥,你的火眼金睛能看穿这里的伪装吗?”
孙悟空眼中金光一闪,摇摇头道:“要是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什么破绽。”
当然,要是他较起真来认真查看的话,还是能发现些蛛丝马迹的。但要是不知道内情的人路过,八成就会直接忽略过去。难怪蝎子精能在这里躲藏五百年,连灵山派出的追兵都找不到她。
“唐长老,俺老孙去车迟国送个信,去去就回。”孙悟空向来雷厉风行,既然先前答应帮小女孩们捎信,此刻说走便走,踏上筋斗云就消失在天际。
“俺去打点水回来,在女儿国那地方连水都不敢多喝一口。”猪八戒抹了把汗,也是渴得不行,说着拎着水囊驾云朝远处飞去。
此刻只剩哪吒陪着唐僧,烈日当头,两人找了片阴凉地坐着。哪吒望着闭目念经的唐僧,忍不住歪了歪头唤道:“唐长老?”
“嗯?”唐僧微微睁眼,刹那间眸中掠过琉璃般的光晕,转瞬又归于沉静的墨色,“怎么了?”
“蝎子精说的那些话……”哪吒犹豫着开口,声音透着担忧,“您都听见了吧?就算这样,您还是非去灵山不可吗?”
西天灵山的算计已经渐渐浮出水面。这所谓的十世轮回取经之路,表面上是为佛法东传铺平道路,实际上最重要的目的,是要让金蝉子的真灵在一次次轮回中被彻底消磨干净。
原本一切都在按计划顺利进行,眼看着金蝉子的魂魄就要消散殆尽,偏偏在唐僧这第十世突然觉醒,那些尘封的记忆和神通也正慢慢复苏。这事要是让灵山知道了,怕是又要把他打入轮回再来十世八世,非得折腾到魂飞魄散为止。
哪吒虽然一心想修成功德金身,但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这取经得来的金身他宁可不要。大不了他跟着三太子到处降妖除魔,一刀一枪慢慢积累功德,也总有攒够的一天。
“贫僧既已发下宏愿,不取真经,誓不东归。”唐僧捻着佛珠,脸上带着从容的微笑,“况且,贫僧也没有退缩的道理。”
这世上总有人生来就是宁折不弯的性子,天生就爱往南墙上撞。金蝉子从始至终都没有做错什么,可跟西天灵山的恩怨,早就从最初的理念之争,变成了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要不是他本体是上古神兽六翅金蝉,寻常手段压根收拾不了,如来佛祖哪用得着费这么大周章?
再说金蝉子临死前那记绝地反击,可让如来佛祖吃了大亏。就看蝎子精能从如来掌心溜走,还能狠狠蜇得他满头包,就知道这位神通广大的佛祖,当年那一战伤得可不轻。五百年光阴说长不长,怕是至今还没恢复元气呢。
哪吒歪着脑袋盯着唐僧,越想越觉得这趟取经路走得是越来越离谱。不过——有意思!他喜欢!
两人坐在树荫下的草坡上,哪吒撑着腮帮子,出神地望着白龙马低头啃食青草,忍不住好奇这草叶子到底是什么滋味。山风悠悠吹来,吹散了暑气,唐僧也没闲着,正忙着整理沿途见闻,在经卷上记下心得感悟。
突然咚的一声闷响惊得哪吒回头,只见猪八戒拎着水囊从云头跳了下来:“唐长老,前头有个村子,咱们再赶一程就能歇脚啦!俺怕你们口渴,先打了水回来。”
正口干舌燥的哪吒接过水囊,仰头灌了半袋清凉山泉,随后又递给唐僧。他抹了把嘴角正要开口,忽见云端又跃下个身影,当即跳起来喊道:“猴哥,这么快就把信送完了?”
哪吒起身招呼,可话刚出口就觉出不对劲。眼前这孙悟空虽然穿着打扮、言行举止都跟平时一般无二,却总透着股说不清的怪异。
“俺老孙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去趟车迟国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儿!”孙悟空嬉皮笑脸地落下云头,走到树荫下朝唐僧伸出手,“唐长老,咱们启程吧,耽误不少功夫啦。前头就有个村子,咱们到那儿再歇脚。”
唐僧正要搭手起身,却被哪吒横身拦住,他疑惑地望向哪吒:“怎么了?”
“小家伙别淘气了。”孙悟空垂在身侧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脸上却还挂着笑,“再耽搁下去,待会儿可要饿肚子了。”
“少装模作样!”哪吒盯着他一闪而过的阴狠眼神,却是没有与他虚与委蛇的耐心,火尖枪唰地出现在手中,“你为什么要冒充猴哥!”
猪八戒完全看不出半点破绽,他正屁颠屁颠去收拾行李,听到这话吓得一个激灵:“啥?这不是猴哥?”
六耳猕猴表面镇定自若,内心却掀起惊涛骇浪。作为混世四猴之一,他天生就能听声辨位、通晓万物,自以为把这取经团队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他模仿孙悟空的本事,三界之内能识破的屈指可数,压根不觉得自己会露馅。
可他万万没想到,他刚在唐僧跟前站定,话都没说上几句,就被哪吒当场拆穿。六耳猕猴脸色瞬间阴沉,那抹伪装出来的假笑也随之褪去。
他目光如冰,冷冷扫过哪吒一行人,也不知究竟看出了几分端倪,良久才叹息道:“有些事说破了反倒没意思,你们能看穿是你们的本事,但若是装作不知,倒也能相安无事。”
“但你们又何必非要拆穿这层窗户纸呢?”六耳猕猴摇了摇头,眼神里挤出几分虚情假意的同情,金箍棒在掌心转得虎虎生风,“既然你们不肯认我这个齐天大圣,那就别怪我送你们去见阎王了。”
话音未落,六耳猕猴已欺身而至,卸下伪装的瞬间,他仿佛挣脱了无形枷锁,浑身上下透出股狂傲不羁的凶气——那压抑已久的本性如火山喷发般倾泻而出。
他原本只想顶替孙悟空去西天灵山混个正果,如今既被识破,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剩下三人都解决掉,再找替身接着西行。
这六耳猕猴把一切都想得很简单,毕竟他与孙悟空天生神力旗鼓相当,又没受过五行山下五百年的磋磨,比起如今性子被磨平了些的猴哥,他更像是当年大闹天宫时的齐天大圣,行事全凭一时兴起,想到哪出就是哪出。
六耳猕猴原本以为,这小哪吒见到自己现出真身,定会吓得惊慌失措。可事实却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这小家伙不但没害怕,反而冲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回来得有点慢啊,猴哥。”哪吒语气轻快地对着他身后说道。
话音未落,身后风声骤起!六耳猕猴一个激灵转身挥棒,正撞上当头砸下的金箍棒。
“妖孽竟敢冒充你孙爷爷?”孙悟空浑身气焰腾腾,金睛火眼迸出怒火,“看俺不把你的皮都扒下来!”
孙悟空打眼一瞧自己那张脸长在别人身上,气得尾巴尖都炸毛了,眼前这假货竟然还敢对哪吒他们动手,更是让他怒火中烧,今天非得把这六耳猕猴捶成猴肉馅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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