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费柴柴不想承认,但余光里那幅渡鸦衔枝实在太特别,特别到她只在一个人的身上见过。


    可她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他。


    早上她之所以能哄好自己,完全是建立在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和他见面的基础上。


    现在基础一崩,她的心态也跟着崩了。


    而且,他怎么还抓着吃豆腐的事不放呢。


    费柴柴一时想不过,偷偷瞪了李屿原一眼。


    不料这一瞪,直接瞪到枪口上。


    玻璃窗外,晚霞正盛,却依旧敌不过便利店的白炽灯。


    李屿原的眉眼便浸在这冷调的光里,褪去散漫,浮出疏冷,也不说话,就这样半垂着眼看她。


    恍惚间,费柴柴好像又回到了和他初见的那条小巷,紧张混着不安笼上心头。


    她不好再装聋,改成装听不懂:“啊?什么嫩豆腐?”


    光似乎也会趋利避害,落进她的眼眸里,有了温度,映亮其中的茫然,以假乱真。


    脸颊上睡出的压痕也无所遁形。


    滑稽之余,倒也赋予了她的装傻几分说服力。


    李屿原收回视线,从唇角扯出一声寓意不明的哼笑。


    下一瞬,费柴柴手里一沉。


    那瓶乌龙茶被丢进她的购物篮里。


    费柴柴愣住。


    还没反应过来,李屿原已经重新拿了一瓶苏打水,而后越过她,径直朝收银台走去。


    擦肩而过卷起的气流吹进费柴柴的眼里。


    她本能地闭上眼,一团乱麻的大脑却灵光一闪,找到了化解方法。


    睁开眼后,她三个箭步,抢在李屿原的前面,把购物篮放上收银台,对店员小哥说:“和后面的人一起结。”


    说完,她拿了购物袋,一边装东西,一边竖起耳朵,关注背后动静。


    在滴滴滴的扫码声里,那道脚步声未停,离她越来越近。


    很快,那瓶苏打水出现在了她的待结账清单堆里。


    费柴柴松了一口气。


    身后的男人又在她的面前放下一盒烟。


    “……”


    费柴柴伸出食指,正气凛然地将那盒烟推了出去,和店员小哥说:“这个不算。”


    店员小哥一听,暂停扫码,询问道:“原哥,烟还要吗?”


    “……”


    这俩人怎么还认识呢!


    费柴柴一脸震惊。


    李屿原却连眼也没抬一下,睨着那只差点捏爆一包薯片的手,不知道在想什么,回答得很随意:“金主说了算。”


    “金主”很满意这个答案。


    她放下薯片,继续装东西,可怎么也没找到那瓶最重要的苏打水,急得原地打转。


    好心的店员小哥给费柴柴指明方向。


    她回头一看。


    只见李屿原拎着那瓶消失的苏打水,已经走出了便利店。


    “……诶!”


    这人怎么动不动就走。


    费柴柴手忙脚乱地付好钱,抱着袋子刚追出去,又停了下来,一脸诧异。


    李屿原怎么进了星河分局的大门。


    该不会是因为他那天太不给警察面子,被叫来做思想教育吧?


    正好,是个搭话的好机会。


    费柴柴回过神,赶紧追上去,歪头打探道:“你怎么也来这儿啊,是犯什么错了吗?”


    不用低头,李屿原也能看见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因为小姑娘正非常卖力地往前探出脑袋瞅他,大概是想从他的脸上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这副努力的模样冲淡了李屿原眼底的冷意。


    他语气遗憾道:“让你失望了。”


    费柴柴:“?”


    李屿原:“目前我遵纪守法,接下来也暂时没有违法犯罪的打算。”


    费柴柴:“…………”


    怎么说得她好像巴不得他犯罪似的。


    费柴柴被恶意揣度,眼睛又痒痒了。


    想瞪人。


    另一个新熟人却在这时冒出来,惊喜道:“同学,怎么这么快又见面了!”


    是秦岭。


    费柴柴迅速恢复笑脸。


    之前秦岭给她留下了良好印象,所以这会儿她很乐意和他打招呼。


    前提是,他的视线没有在她和李屿原之间来来回回。


    “我来接我小叔!”费柴柴不问自答,将一切不合理的猜测扼杀在摇篮里。


    秦岭看出费柴柴的避嫌,心领神会道:“放心放心,我知道你心有所属,才不会把你和李屿原这个狗东西扯在一块儿。”


    “……诶别别别这么说他!”费柴柴被秦岭的仗义吓得不轻,连连摆手制止。


    早上她欠李屿原的账还没结清呢,可不能再得罪了。


    秦岭不知其中缘由,当费柴柴是心地善良,很听劝地换了一个话题:“你小叔在这儿上班?”


    “——”


    费柴柴张开嘴巴,还没来得及回答,远处便传来一声熟悉的:“柴柴侄女!”


    秦岭循声望去,见到了一个还穿着幼儿园校服的小豆丁。


    “……”


    这小叔还真是小得名副其实。


    费柴柴见状,没时间闲聊了,和秦岭匆匆告别后,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


    秦岭没聊尽兴,嘴里有点不是滋味,十分自然地伸手去拿那瓶苏打水。


    不料瓶子还没挨着,就听见一句没温度的温馨提醒:“断着手开会恐怕不太方便。”


    “…………”


    狗东西什么时候变这么小气了,居然连一瓶水都舍不得给他喝!


    秦岭气笑了,借题发挥:“会都要开完了,你来干什么!”


    那道跑向大厅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消失在网安办公区。


    李屿原调转视线,掠了一眼秦岭,继续往里走:“来当狗东西。”


    秦岭:“……”


    话是他骂的,他认了。


    秦岭不和李屿原一般见识,只冲着他的背影来了一记左勾拳。


    正想再补一记右勾拳,他突然反应过来那句“来当狗东西”是什么意思,脸色一变,追上去威胁。


    “喂李屿原!今天这场会可是市局牵头!你要是敢搞砸,我保证我看不见明天的太阳——”


    “呲溜”一下,秦岭顺利滑进电梯。


    剩下的话被电梯门截断。


    费柴柴就没那么顺利了。


    她卡在了过道上。


    路原本就不宽,被两个并排走的年轻警察一挡,窄得只剩一条缝。


    默默进进又退退了好几个回合,她的嘴巴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可“借过一下”刚到嘴边,其中一人忽然说:“n.found的人今天不是过来开会吗,怎么不找他们帮忙查一下这个案子。”


    “还想着n.found呢。”同伴泼了他一盆冷水,“别忘了上周的杨队。他可是托省上的严局推荐去的,结果还不是碰了一鼻子灰,更别提咱们了。”


    n.found?


    那不就是李屿原的公司吗?


    费柴柴连忙放慢脚步,想看看能不能听到一些内部消息,却被一股神秘力量拖住后腿。


    低头一看。


    不知不觉间,她走到了网安支队的门口。


    费解正拽着她手上的购物袋扒拉,找到创口贴后,朝角落跑去。


    费柴柴的眼睛自动跟随,这才发现,天天被费解挂在嘴边的最漂亮的陶老师竟然也在。


    在场的还有大胡子外教mak。


    就是不见警察同志。


    费柴柴的注意力从过道回到正事上,想问问发生了什么。


    可还没开口,一个眼镜男朝她走来,上下打量着她,趾高气昂地问:“你就是费解的监护人?”


    费柴柴回以同样的打量:“你是mak的监护人?”


    “……我是他律师!”


    强调完自己的身份,律师继续趾高气昂,“今天下午,我的当事人参加了一场千人座谈会,演讲时电脑突然被入侵,替换了演讲稿,在大屏幕上循环播放‘我mak禽兽不如、人面兽心’等侮辱性字句,以及一些他的私密照。整个过程持续了半个小时之久,还被很多人拍下来上传到社交平台,对我当事人的声誉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


    费柴柴听明白了,一脸沉痛,对他的当事人表示道:“mak,节哀。”


    律师:“……”


    中文十级的外教:“……”


    律师觉得自己可能没说清楚,补充关键信息:“经过警方调查发现,这场恶作剧的始作俑者就是费解!”


    “……什么!”费柴柴惊出哨音,“我小叔有这么厉害?!”


    律师:“……”


    “柴柴侄女,不用搭理他。”费解照顾完陶老师,又来照顾费柴柴,“mak就是个老色狼,长期偷拍幼儿园的女老师,今天被陶老师抓了个现行!”


    费柴柴:“什!么!”


    同样一句话,没了震惊,全是杀气。


    律师急了,指着费解的鼻子教训道:“小朋友,你别以为童言真的无忌!情节严重的话,我的当事人照样可以告你诽谤!”


    “告告告,你一个律师怎么还恐吓小孩!”费柴柴一个跨步,挡在费解面前,气势如虹,“你等着,我马上叫我的律师过来,让她好好教教你沟通技巧,不收你钱!”


    “你!”律师气结。


    外教赶紧过来打圆场:“hey,憋吵架,有话好好——ohshit!”


    找手机的费柴柴动作一顿。


    shit?


    他还敢shit?!


    她不爽抬头,却见外教一脚踩在圆珠笔上,整个人将摔未摔,两只手在半空中抡成了大摆锤。


    最后,成功抡掉了她刚掏出来的手机。


    费柴柴静止了三秒,扭头咨询律师:“我现在还手算正当防卫吧。”


    律师:“……”


    外教一下子跳到三米开外:“free小姐,泥听窝解释!”


    费柴柴哪有闲心听他解释,上去就是梆梆两拳。


    律师赶紧去拦费柴柴,费解紧随其后拖住律师,陶老师夹在中间劝架。


    场面一度很混乱。


    吵闹声传到楼上会议室。


    本就僵持不下的局面更是雪上加霜。


    老杨打完电话,擦擦汗,走到局长旁边,弯腰汇报吵闹原因。


    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好在大家司空见惯,也就充耳不闻。


    唯独一人例外。


    “律师和监护人打起来了”这话一出,他轻点桌面的手指悬空停顿了半秒才落下。


    动作间,手背筋骨被牵动。


    那团刺进皮肤里的墨色烟雾仿佛有了意识,潜入眼底,遮天蔽日。


    在老杨拉开会议室大门之际,李屿原淡淡开口:“杨队。”


    声线冷倦的两个字,打破了一室的鸦雀无声。


    所有人齐刷刷看过去。


    一分钟前,他还一股子冷冷的疯劲,把老局长气得猛灌茶水,此刻却好像良心发现,破天荒地说了句人话:“需要帮忙吗。”


    “?”


    老杨立刻朝老局长投去求助的眼神。


    他、他应该需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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