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秦岭第二次从李屿原的嘴里听见“鸟”这个元素。


    第一次是“愤怒的小鸟”。


    不出意外的话,这两次说的应该是同一个人。


    可是,李屿原的语气并不像上次那般,只是说着好玩而已。


    秦岭莫名替费柴柴捏了一把冷汗,警告道:“你少去祸害人家小姑娘啊,看不出来别人喜欢的是严词吗!”


    “是吗。”


    李屿原仰起头,望着天边落单的归鸟,声音听起来有些遗憾,笼着夜色的神情却令人捉摸不透。


    空气陷入沉默。


    一向嘴碎的秦岭罕见地变成了哑巴。


    李屿原倒是觉得稀奇,低低一嗤,视线继续跟随飞鸟转悠,懒洋洋道:“放心,我对横刀夺爱没兴趣。”


    “……”


    更担心了。


    秦岭认识李屿原十年,不敢保证自己对他百分百了解,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哪怕他做事一向随心所欲,那也从来都是目标明确,唯利是图。


    然而违背这个原则的事今天发生了两件。


    一是拒绝了其他公司抢破头也抢不到的项目。


    二是为了要人家小姑娘的一个小人情,欠了老局长一个大人情。


    前者还可以说是出于对公司后续发展的考量。毕竟和曲氏这样的大集团合作,难免会被一堆冗杂的规矩限制。


    后者呢。


    秦岭怎么也想不通。


    或许,早在小巷之前,李屿原就见过那小姑娘,否则这些反常的事不可能一件接一件地发生。


    可问不出真正的原因,他就算想管也管不了,只能放手:“行行行,你爱干嘛干嘛。反正到时候你要是吃了爱情的苦,从此一蹶不振,别怪我没提醒你。”


    说完私事,秦岭又谈起公事:“老局长那儿你打算怎么办。之后他肯定还会找你谈,我看你欠着人情要怎么拒绝他。”


    倦鸟归了巢。


    天际空旷得只剩云。


    李屿原转回视线,瞥向秦岭,嗓音凉淡:“就说我吃了爱情的苦,一蹶不振了。”


    秦岭:“……”


    不把他的话当一回事就算了,居然还嘲讽他?


    就这么自信不会在爱情上栽跟头?


    秦岭突然也不想做人了。


    就该让小姑娘好好给他一点爱情的颜色瞧瞧,让他知道什么叫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而被他寄予厚望的小姑娘还狂奔在回学校的路上。


    坏消息是,她一路猛蹬共享单车,依然没能赶上晚自习,被拦在了校外。


    好消息是,她的安生日子保住了。


    锁车的时候,费柴柴才看见乔小雨半小时前发的消息——


    【柴柴,今天你就先回去好好休息吧,假我已经帮你请好了。】


    【如果明天你还是心情不好,我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保证让你满血复活。】


    虽然费柴柴不知道自己的心情为什么会不好,但为了这个听起来很厉害的好消息,她可以莫名其妙心情不好。


    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来到教室,“啪叽”一下,倒在乔小雨的课桌上,奄奄一息道:“小雨,快,好……好消息……”


    “……柴柴,你会不会演过头了?”乔小雨一脸无奈。


    明明应该是心情不好,却被她活生生演成要不到解药下一秒就会毒发身亡的戏码。


    费柴柴“啊”了一声,撑起身子,嘀咕了句“会吗”,担心道:“那我的好消息是不是没了?”


    “有。”见她就算演戏也想听好消息,乔小雨便学她本末倒置,从书里翻出薄薄的一片纸,放在桌上。


    费柴柴定睛一看。


    竟然是——全国夏季游泳锦标赛的门!票!


    乔小雨补充信息:“是你的新欢99号参加的那一场。到时候正好高考结束,你可以放心追爱了。”


    此话一出,费柴柴的大脑瞬间被只穿一条泳裤的99号塞满。


    她的小脸霎时变得通黄,握住乔小雨的手,感动道:“小雨,谢谢你为我的爱情添砖加瓦!”


    乔小雨抖了抖鸡皮疙瘩:“怎么还演上瘾了。”


    “这次是真情实感!”费柴柴一只手发誓,另一只手在桌上画圈圈,支支吾吾,“就是吧,这票我可能用不上了。其实我很早就报名了夏锦赛的志愿者,所以……不如你也来看看我的新欢吧!”


    这话倒是让乔小雨有些意外。


    一个从不做规划的人这次居然学会了提前布局,兴趣果然是最好的老师。


    她为费柴柴的成长感到高兴,但拒绝道:“我就不去了,新欢旧爱的修罗场我可无力招架。”


    旧爱?


    “谁啊?”费柴柴满脸好奇,像在听别人的八卦。


    乔小雨:“……66号。”


    “……哦!”费柴柴想起来了。


    之所以叫旧爱,是因为66号早已出局。


    但他的出现并非毫无意义。


    给他画叉的那天,老天爷对她动了恻隐之心,让她命运般地邂逅了他的队友,99号。


    哪怕当时发生的事费柴柴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也依然清晰记得那一份怦然心动。


    见她“哦”完没了下文,乔小雨提醒她:“万一那天你和66号撞见怎么办。”


    “撞见就打招呼——”费柴柴眨了眨眼,被这个常识性问题问得有点自我怀疑,临时换了个语气词,“——吧?”


    “……”


    迟钝如她,恐怕压根儿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用意。


    乔小雨直接点明:“正常人遇见旧爱,一般会选择避开。”


    “这样啊……”费柴柴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那看来我好像很不一般诶。”


    “……”


    乔小雨不再瞎操心。


    她相信,就算天王老子来了,费柴柴也可以凭借她那颗不一般的脑袋瓜应对自如。


    听完好消息,费柴柴安心回到自己的座位。


    课桌还维持着昨天的原样。


    画本放在最上面。


    昨天在警局,为了避免被追责出言不逊,费柴柴故意没提画本的事。


    可她没想到李屿原居然也没和她计较“次品”的事,反而抓着一句无关紧要的“谢谢”不放。


    明明她最应该和他说的是“对不起”才对。


    看来这个人的思想有很大问题。


    费柴柴见不贤而内自省,决定当一个信守承诺的人,咨询道:“小雨,你知道怎么送礼物吗?”


    乔小雨习惯了她的思维跳跃,没问原因,回答得干脆简洁:“要想不出错的话,就送对方需要的东西。”


    “需要的东西……”


    费柴柴撑着下巴,小声重复,开始思考李屿原会缺什么。


    这一想,就是三天。


    周末,费柴柴终于福至心灵,有了答案,翻山越岭,准备好了“厚礼”,并随时带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可是,自从那晚在警局分开,李屿原就和108号一样,凭空消失了。


    费柴柴再也没有遇见过他。


    渐渐的,她也就忘了这件事,每天忙着在花花世界里享受人生。


    生活丰富多彩,时间哗哗流逝。


    六月中旬。


    一年一度的高考落下帷幕,为期四天的夏锦赛如约而至。


    费柴柴如愿当上志愿者。


    按照规定,志愿者禁止私下找运动员。


    所以,前三天,她矜矜业业,做好本职工作,搬搬器材,送送发令枪子弹,忍到最后一天才蠢蠢欲动。


    因为没人管了。


    比赛一结束,费柴柴给工作收完尾,便和大家一起冲进场馆。


    刚才在看台上,她已经提前锁定99号的位置,这会儿只需朝着目标埋头前进就行。


    可是,馆里满场的男生,除了年纪不大,其他都很大。


    费柴柴很难不分心,帽檐下,一对琉璃珠子忙碌地转来转去,全然没有注意到,空荡的看台上,有一道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身上。


    短短五十米,费柴柴走得头晕目眩,心跳加速,想停下来缓一缓,却传来一声气急败坏的:“费柴柴!”


    她吓得一抖,还以为教导主任来抓人了,很快又意识到性别不对,大胆转身。


    叫住她的男生站在不远处,穿着游泳队的队服,正被一群人团团围住。


    诶……


    是66号?


    费柴柴顿觉羞愧。


    为了避免不小心碰撞,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没想到66号还能一眼认出她。反观她,66号只不过是穿上衣服,她就差点不认识了。


    幸好乔小雨押中了题。


    费柴柴丝毫不慌,戳高帽檐,露出眼睛,和他挥手打招呼:“哈喽!”


    没心没肺的笑脸格外刺眼。


    66号没有回应,和等着签名合照的观众说了声“抱歉”后,朝她走来。


    眼见着距离越来越近,他还没有停下来的趋势,费柴柴连忙后退,伸手制止:“你就在那儿说吧,我听力很好的!”


    之前想方设法和他肢体接触,现在却避他如蛇蝎。


    66号一声冷笑:“耍我很有意思是吗?”


    费柴柴:“……”


    她也不想始乱终弃啊。


    问题是,之前她苦追他三个月,好不容易摸到小手,结果肿成猪头,她哪还敢离他太近!


    费柴柴为难得眉头都快打结了,又不想撒谎,真诚解释道:“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但我发誓,我绝对没有耍你。在发现咱俩身体不合之前,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66号:“…………?”


    身、体、不、合?


    他黑着脸,想问清楚,另一波观众却涌了上来。


    等他拨开人群,小姑娘早没了影儿。


    不过,费柴柴不是逃跑,而是看见了99号,想起主线任务,一路狂追,差点追进男厕所。


    察觉到路人的异样眼光后,她紧急止步,镇定自若地走到墙角,拿出手机,假装很忙的样子,给乔小雨发语音:“小雨,你真的很有智慧诶,遇见旧爱确实得避开。”


    报完忧,她又报了报喜:“好消息是,我马上就能见到新欢啦!”


    咻。


    语音发送成功。


    费柴柴抱着手机,美滋滋等待,却不知从哪儿落下一道轻淡声线,在嘈杂吵闹声里,平静地提醒她:“你的旧爱追过来了。”


    “……”


    什!么!


    费柴柴笑容凝固,下意识回头确认66号的距离。


    可脖子刚一动,“好心人”又给她指了个方向:“前面左转是楼梯间。”


    费柴柴:“!”


    看样子情况十分危急。


    她不怕66号,但怕过敏,说了声“谢谢”便忍痛抛下新欢,拔腿就跑,没听出任何不对劲。


    左转真的是楼梯间。


    费柴柴毫不犹豫地躲了进去。


    刚想松口气,眼前那扇安全门却在即将合上的前一秒,倏地停下。


    一只手从外面将门抵住。


    那手骨节分明得恰到好处。


    用力时,埋在手背下的筋骨一一浮现,结束在线条流畅到近乎锋利的腕骨处。


    继续往下蔓延的,只有青色血管,和如烟似雾的刺青。


    费柴柴一惊,立刻抬头。


    借着最后一线光,她撞见了一双许久未见的眼睛。


    乌沉沉的,目光深而幽,盯着她,直白得令人心慌,仿佛随时会将人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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