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翊获封魏国公,魏国夫人自然是李翊的妻子。
大景初年,度支朗本是户部一官职,无甚特别的,但后机构调整,度支独自设立官署,与户部平行运作,才有了判度支一职。再后来各地割据,中央收不上税,漕运盐铁的调度变得紧要,于是这判度支掌握财权,反倒成了户部的上司,也就是如今的李翊——女官这意思是国库出钱。
郑珣思量了一会儿,却摇了摇头。
别人不知道这个小世界的后续发展,郑珣却是知道的,李翊未来要倒台,她这会儿作为皇后,一举一动都代表了皇室的态度,不管什么原因,要是显得和李翊亲近了,保不齐沈朔干掉李翊的时候,顺便换个皇帝。
要是按这个发展,那萧清维可就真没活路了。
而且真的拿了国库钱办这破宴会,郑珣也觉得怪糟心的。
“如今国库,官员薪俸都捉襟见肘,根本没有多余的。军需的银钱不能减,倘若我去要,李相能动用的多半也只有预留灾年赈济的义银了。但哪里有用百姓的救命钱来宴饮享乐的道理呢?”
女官露出了明显想说什么表情,但最终还是低头,“……是。”
*
郑珣的办法很简单,吃大户……咳,是拉赞助。
不得不说,智障系统在某些时候还是非常管用的,要不然郑珣早些年也不会对它深信不疑,就比如说这会儿,郑珣心念一动,它就迅速地列出了名单。
郑珣要做的很简单,按名单索骥,召人进宫,哭穷。
光哭肯定没有,没谁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想要别人出钱,肯定得帮忙办事,可是这事又分能办和不能办。
眼前这位二品郡夫人说不过三句,郑珣就抬手止了。
旁边宫婢适时开口,“江夏郡夫人当知道我们殿下的规矩,不赎罪名,不议亲事。”
前一个当然很好理解,犯了罪想靠买卖脱罪,那肯定不可能。
至于说后一个,一方面郑珣自己对包办婚姻深恶痛绝,另一方面她也确实插不进手去。世家的联姻盘根错节,很多都是还没出生呢,就订好了亲事,皇帝也不能一道圣旨下去抢人的夫君/新妇。大权在握的皇帝肯定是没什么,但当下这空架子的皇室是没这能耐了。
江夏郡夫人:“妾知晓殿下顾虑,怎敢让殿下为难。只是此事实在是一桩善事啊!沈五娘子素有才名,当年京中多少儿郎求亲,如今却在新昌坊寡居,不过是家中无长不好商量。殿下为天下之母,若愿意为之考量,那是功德之举,传出去也是好名声。”
郑珣听得却一愣。
“沈五娘子”?沈五姐姐?
当年沈家倾覆,虽说家族的流放没有牵连女眷,但不管是出嫁女还是未嫁女都不好过。在议的亲事当然黄了,嫁出去的在夫家的日子也不好过,沈五娘子算是其中最惨的之一。
当年沈老爷子在的时候,沈五是下嫁。
她是个才女,因诗文相中了向沈府投干谒诗某个才子,沈老爷子也很开明,考教对方才学之后,颇为欣然将孙女许配给他。对方也不负才名,为当年的新科榜首。
可惜才学和人品没什么关系,白眼狼藏得够深,沈家如日中天的时候,这位是沈家的好孙女婿,沈家一朝出事,这人就另攀他人,闹着想要休妻——连和离都不是,他是想休妻。
当时事情闹得不小,好在沈相朝中也有旧人在,郑珣接着系统的名单牵线搭桥,总算辗转施压,让对方将休妻变成了和离。更妙的是,恶人自有天收,这白眼狼连和离都没来得及就突然染上了风寒,没捱几日就重病去了。沈曈昽就这么成了寡妇,郑珣担心沈曈昽继续住在白眼狼家受欺负,便帮忙在新昌坊僻静处置了间宅院,没想到这一晃眼都这许多年过去了。
郑珣当然没答应这位郡夫人的恳请,但是接下来接见的几位命妇,多多少少都提起了和沈家的亲事。若说沈朔真的是纯粹的藩镇军阀,这些人可能还得斟酌一二,但当年沈家是京城中人,这些命妇又都经过过沈老爷子在时的朝堂,哪个以前没考虑过沈家的郎君娘子,这会儿重提亲事,毫无心理压力。
郑珣本来坚持原则全拒绝了。
开玩笑,她都插手不了世家的联姻,难道能插手得沈家的婚事吗?这也太看得起她了!
但是提起的人一而再再而三,郑珣心下不免犯起了嘀咕。
沈朔刚回帝都,联姻确实是促成合作最方便快捷的手段,她这边拒绝得这么利落,会不会给对方带来什么皇室意图割裂他与朝堂关系之类的错觉。
觐见的命妇都是人精,几乎立刻察觉出郑珣的动摇,便有个年轻的妇人掩着唇笑了:“殿下这是怕乱点鸳鸯谱呢,妾倒是以为这事妥当得很,殿下正正好要在这宫中办宴会,那不若邀着诸位府上未许婚事的小娘子小郎君都来热闹热闹,要是成了好事,那也是殿下牵的线,大家都承殿下一份情。”
这是要办相亲宴啊!
好像也不是不行?
郑珣思量片刻,开口道:“元日的宴会毕竟庄重,恐怕不妥。倒是上元关灯,正是热闹的时候。但如今宫内的景况,诸位也知晓,只怕这宴会需得各家都出一份力。”
“这是自然。”/“该当如是。”
心愿达成,命妇自然连连应是地去了。
而解决了一桩心头事,郑珣也心情很好,一时之间皆大欢喜。
*
另一边,沈朔正在新昌坊沈曈昽处。
雕花的香炉飘散着渺渺烟气,影影绰绰看到后方宝蓝色衣裙的窈窕身形,秀丽姿容被烟气模糊,却更显出一番肆然洒脱的风.流来。
然而此情此景,沈朔却一进门就满脸忍耐地拧起了鼻子。
沈曈昽:“……熏不死你!”
她没好气地把香炉盖子一转,内侧的雕花正好和外壁的镂空嵌合,内里的烟气便漫不出来了,屋内还残余着些清婉带甜的香气渺渺未散,沈朔已经直接去推开窗户去通风了。
沈曈昽好悬没被他气死。
“上好的海南沉,价比黄金。不是贵客来我还不燃呢!”
话音刚落,桌上一声闷响,沈朔撂下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金子。
沈曈昽:“……”
当真是逢年过节该打弟弟了!
经年不见,臭小子一如既往地气人,倒是将那姐弟久违谋面的生疏感一下子冲淡了。
沈家早年多有女孩,沈曈昽虽在女子中行五,却比沈朔大上几岁,是他的堂姐。
沈朔开窗通完风,便又坐回沈曈昽备好的客席上,语气端正地唤了一声,“五姐。”
这瞧着便和以往不同了。
到底是经年不见,早非旧人,沈曈昽突然生出些意兴阑珊之感,但也没继续做那待客之态了。
她抬手摆了摆,“我知道你来的意思,但我住在这里,人也清净,事也清净,也常有府上请我去当女先生。你要是真的有心,就关照一下三姐姐吧,她一贯性子软,这些年都叫夫家的人欺负到头上了……倒也不必特地去一趟,你一回来,便不必做什么,她也好过不少。”
沈朔点头。
他这堂姐一贯有主意,既然对方打定主意住在这新昌坊,他没有一定将人接回沈府的意思。
沈曈昽又说了几句姊妹的近况。
这么些年过去了,该嫁人早都嫁了。
“虽说门第不比当年祖父人在朝中时,也是精挑细选的端正人。真教个潮水退了才露出石头来,到了这年岁,反倒比当年宅第里的事少得多。”
沈曈昽说着,倒是禁不住嘲讽地笑了。
当年陛下恩典,沈家罪不及女眷。但时转势移,哪有什么是不变的,夫妻恩爱亦是如此,闹着和离的、娘家弟兄上门的、撕扯痛骂着要走的,素日里看着越是恩爱不疑的,闹起来越是难堪……向来娴雅母亲指着父亲喝骂对方养的外室,说是要不是家中长辈压着,他早就将小的领进门了;她以为儒雅风.流、待母亲一心一意的父亲,面目狰狞地呵斥她生不出儿子;母亲又反唇相讥,占着长房长子的名头平庸无能,只能藏着一肚子的龌龊心思养“德行”,偏偏小尾巴藏不好,直让家主转而向二儿子,有这样的爹也生不出什么好种!
外面的刀兵相逼,或许都比不上里面的唇舌锋利。
沈曈昽恍惚那日自己莫要回娘家探望才好,若是不回来,便一辈子都不必知晓其中龌龊。
她将那些思绪压下,却是眸光流转,轻敛妙目,似是怅然地,“这么瞧瞧,倒是我这个寡居的多年的,过得最不如意了。”
“既然五姐这里无事,那我就先回了。”
沈曈昽:……?
沈朔果真未说客套话,话还说着,便已经干脆利落地撑着腿要起身了。
沈曈昽:???
她气得拿手边的珠子扔他。沈朔连姿.势都没怎么变化,只一偏头就躲过去了。
沈曈昽差点被气得个倒仰。
经年不见,沈朔这气人的功夫不减反增!
那边青年将珠子放回到了案上,淡声:“能拿着玛瑙珠子当玩意,五姐瞧着比当年未出嫁时过得还滋润些。如此,弟弟便不打扰了。”
沈曈昽:“……”
“回来!”沈曈昽磨着牙,“李相在朝中有哪些臂膀?李氏又有何姻亲在外?如今朝中有哪些派系,又有何人还领着祖父旧日恩情?……这些话,你难道还指着旁人说与你听吗?!”
她这么说完,反而自己顿了一下。
少顷,她执扇遮脸,只露出一双微微眯的眼睛,看向止住步子的青年。目光从下往上,最后停留在那张依稀可见少年时轮廓的面容上。
……或许还真有一人,愿意将这些事情说予他听。
微末不离,霜寒不弃。
为何这样的人她便遇不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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