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青春校园 > 南洋热 > 22、支招
    又是一年夏天。


    中央公园的草坪上躺满了穿比基尼晒日光浴的年轻人,东河的渡轮载着游客慢悠悠地穿行,连康尼岛的木栈道都被晒出了木头被海风和阳光侵蚀后特有的咸腥味。


    秀珠从校门口跑出来的时候,热浪扑面而来,她被晒得眯了一下眼睛。


    她剪了短发,发尾微微打薄,露出干净的耳廓和一小截后颈。在短发的衬托下,她的五官格外利落分明。


    她穿着白色短袖和卡其色短裤,脚上一双帆布鞋,站在校门口张望了两下。


    马路对面停着一辆红色的皮卡车,鲜艳的红色在午后的阳光下亮得扎眼,车身反射着刺目的光。


    秀珠半信半疑地走过去。


    副驾驶的车门推开,一个穿着高尔夫训练裙的女士跳了下来。


    白色的polo衫扎进藏蓝色的百褶裙里,头发扎成了高高的马尾,脸上架着一副巨大的黑色墨镜,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某本运动杂志的广告页上走下来的。


    秀珠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没认出她来。


    “曼迪?”


    曼迪摘下墨镜,露出一张晒成了小麦色的脸。


    “快半年没见到你了,过得怎么样?”


    “还不错。”


    两人互相打量,审视对方的变化。


    曼迪变了,皮肤黑了,笑容多了,整个人从内到外透着一股松弛的活力,好像重新回到了二十岁。


    秀珠也变了,短发让她英姿勃发,眉眼间的迷茫和不安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亮晶晶的意气。


    寒暄结束,步入正题。


    “你又给我带什么考题来了?”秀珠用手挡住太阳,眯着眼打量那辆红色皮卡,“你不会又让我倒卖小商品吧?上次我差点被教务处逮住。”


    曼迪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这次简单。”她拍了拍车门。


    驾驶座上的人走下来,穿着工装裤,戴着厚手套,走到皮卡后面,打开货箱。


    秀珠踮起脚尖往里看,一幅巨大的画被包裹在气泡膜和木板条里,严严实实地躺在货箱中央,占据了整辆皮卡一半的空间。


    “你的毕业作品是把这幅画卖给他。”曼迪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文件袋。


    秀珠接过文件袋,抽出里面的资料。


    第一页是一张彩色照片,一个六十多岁的白人男性,站在一艘游艇上,身后是蔚蓝的海面。


    “传媒大亨麦迪。”秀珠的下巴差点掉了。


    “对。”曼迪用轻松的语气说,“完成这个任务,你就可以顺利从我这里毕业啦。”


    过去四年,曼迪给她派发的任务千奇百怪。


    “在时代广场卖出一百件定制t恤”“组织一场至少五十人参加的社区活动”“倒卖一批从义乌进的小商品”……


    每一个任务看起来都离谱得不像话,但每一个任务都在把她往某个方向推。


    “给传媒大亨兜售一幅画?”秀珠嘴角僵硬地扯了一下,“你最好告诉我这是什么毕加索的名画。”


    “马来亚新锐画家——”曼迪用神秘的语气,揭晓答案,“沈艺宁。”


    秀珠的表情凝固了。


    “……沈家七小姐?”


    曼迪拍了拍她的肩膀:“下个月十八号,麦迪将在他的庄园举办慈善晚宴。老板的意思是,希望七小姐的画作能出现在他的展品里。”


    秀珠沉默了三秒。


    “冒昧问一句,”她的声音很平静,“七小姐什么时候成为画家了?”


    曼迪咳了一声,目光微微移开:“应该有一年了吧。”


    秀珠:“……”


    空气安静了一瞬。


    像是自知这个任务很离谱,曼迪转身跳上副驾驶,拍了拍车门,示意司机赶紧走。


    皮卡发动的声音轰隆隆地响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热风。


    “曼迪——”


    “加油!”曼迪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笑着朝她挥手,“我相信你!”


    皮卡汇入了车流,红色的车身在午后的阳光下越来越小,最后拐过街角,消失了。


    秀珠站在路边,低头看着脚边那个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巨幅油画。


    她蹲下来,用手抠了抠气泡膜,露出画布的一角。


    深蓝色的底色上,几笔浓重的白色和金色搅在一起,像夜空,又像海面。


    总体来说,更像是什么都不是。


    她把气泡膜塞回去,掏出手机,拨通了乔娜的电话。


    “娜娜,你下课了吗?出来帮我搬个东西。”


    乔娜是秀珠的室友,大陆来的东北姑娘。性格和她的家乡一样,敞亮,热乎,不藏着掖着。两个人合租两年多,从没红过脸。


    二十分钟后,乔娜从校门口跑出来,远远地看到秀珠蹲在一个比她人还大的包裹旁边,像一只守着松果的松鼠。


    “这是什么玩意儿?”乔娜蹲下来,拍了拍那坨不明物体。


    “画。”


    “多大的画?”


    “大概……这么大。”秀珠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下,那长度快赶上她伸展开的手臂了。


    乔娜沉默了两秒,站起来,拍拍手:“等着,我去叫人来。”


    最后她们找了三个路过的同学帮忙,才把这幅巨型油画搬回了公寓。


    两个人盘腿坐在地板上,中间摊着曼迪给的那个文件袋,里面的资料已经被翻了一遍又一遍。


    “传媒大亨麦迪,”乔娜把资料上印的维基百科条目念出来,“旗下拥有三家电视台、两份报纸、一个流媒体平台。年度慈善晚宴只邀请各界名流,普通人连大门都摸不到。”


    秀珠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吊灯是乔娜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灯罩上蒙了一层灰。


    “所以我们要想办法接近他?”


    秀珠提议:“也可以是他太太。”


    资料里夹了一张麦迪太太的照片,五十多岁的华裔女性,穿着墨绿色的旗袍,站在麦迪身边,笑容温婉而克制。


    乔娜歪着头想了想:“那找谁牵线呢?我们认识的人里,谁最有可能接触过麦迪太太?”


    两人对视了一眼。


    秀珠在学校的人际关系不算窄,她做过义工,参加过社团,在各大学院蹭过课。


    但那些关系都在学生圈子里打转,离麦迪太太那个层面差了十万八千里。


    乔娜忽然拍了一下大腿:“索菲亚!”


    “谁?”


    “啦啦队队长索菲亚!我听说她曾经被邀请出席过麦迪太太的晚宴,”乔娜的眼睛亮了起来,“她家好像是做什么生意的,跟传媒圈有些关系。”


    秀珠回忆了一下索菲亚的样子,金发碧眼,永远穿紧身裙,笑起来声音能穿透三层楼。


    她们之间唯一的交集是上学期在图书馆门口偶遇过一次,索菲亚朝她点了点头,她朝索菲亚笑了笑,然后就没了。


    “我跟她不熟。”秀珠说。


    “那就找她的前男友。”


    “谁?”


    “学生会副主席,大卫。”乔娜翻开手机里的校园论坛,搜出大卫的照片,一个穿着西装、笑容标准的白人男生,领口别着学生会徽章,“他下个月有个公开活动,你可以在那之前认识他。”


    秀珠沉默了一下:“我跟大卫也不熟。”


    “那就找认识大卫的人。”


    两个人又开始从脑子里翻通讯录。


    “学生会名誉主席,李裕彬。”乔娜抬起头看向秀珠。


    这下熟了。


    李裕彬毕业后就按计划进入了沈氏电子。他们偶尔会一起吃顿饭,但随着李裕彬在研发部逐步站稳脚跟,聚餐的机会越来越少。


    上一次见面还是三个月前,他匆匆吃了个三明治就说要回去加班。


    秀珠这次决定去公司堵他。


    沈氏电子坐落在曼哈顿中城的一栋玻璃大楼里,周围全是同款的写字楼。


    茶歇时间,穿着正装的男男女女从各个旋转门里涌出来,手里捧着咖啡,站在街边聊天。


    秀珠穿着从学校附近披萨店借来的红色鸭舌帽,手里捧着一个披萨盒。


    她压了压帽檐,混了进去。


    前台正在接电话,没注意到她。


    “你好,研发部的李裕彬在哪里?这是他点的披萨。”秀珠戴着鸭舌帽,一路问过去。


    在一位好心人的指引下,秀珠终于找到了研发部的大门。


    她刚想进去,就听到里面传出一个男人暴怒的声音。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经理级别的人物站在开放式办公区的正中央,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指着某个方向。


    他额角的青筋鼓着,嘴里的话像机关枪一样往外扫。


    整个研发部噤若寒蝉,所有人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的屏幕,没有人敢发出任何声音。


    秀珠躲在墙后面,觉得一辈子的脏话都在这里听完了。


    “李裕彬,你作为组长,为什么不把关?团队的负责人是你,出了问题你负全责!这是重大失责!”


    秀珠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她悄悄探出脑袋,从门缝里望进去。


    人群里,李裕彬尤为突出。所有人都低着头,只有他站得很直。


    他的脊背像一根被压弯了但没有折断的竹子,眼镜片后面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


    他没有出声反驳,只是站在那里听着,脸上的肌肉没有一丝抖动。


    秀珠缩回头,心跳快了几拍。


    她想起李裕彬给她补习的那一年,他坐在书桌后面,一本一本地往外掏教材,说“我辅导的学生没有低于1550的”。


    虽然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那种骄傲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


    后来她听他提起沈氏,语气里全是向往和推崇。


    “六先生的电子公司需要专业人才”,他选专业的时候就是因为这句话。他把自己变成了一把最锋利的刀,磨了整整十年,就是为了能够替那个人开疆拓土。


    现在呢?李裕彬,你失望吗?


    骂声终于收,经理转身走了,众人各归其位。


    办公室里重新响起了键盘敲击声和鼠标点击声,一切恢复了正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秀珠抱着披萨盒,靠在墙上,替李裕彬感到难堪。


    如果她在那么多人面前被骂得体无完肤,她大概会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当场哭出来,或者冲上去跟经理打一架。


    总之不会像李裕彬那样,安静地站在那里,脸上什么都没有,心里什么都不说。


    下班时间到了。


    落地窗外,天际线被晚霞染成了橘红色。


    职员们陆续摘下工牌,收拾东西,互相道别。


    有人拍了拍李裕彬的肩膀,说了句什么,李裕彬点了点头,没有抬头。


    他坐在工位上,头也不抬,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


    他的工位在角落里,桌上摞着厚厚的技术文档,还有一只用了很久的保温杯。秀珠认出来了,是当初给她补习时带的那只。


    直到所有人都走光了,李裕彬才抬起头。他揉了揉眉心,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然后拿起保温杯,起身往茶水间走。


    “李裕彬!”


    电梯口传来一声明亮的、带着笑意的、穿透了整个空旷办公区的声音。


    李裕彬的脚步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到秀珠从走廊那头蹦出来,头顶的披萨店鸭舌帽还没摘,手里捧着一个披萨盒,笑盈盈地朝他挥手。


    “裕彬啊,快帮帮我!”


    她跑过来的时候,帽檐一颠一颠的,带着活力和快乐。


    李裕彬心里的苦闷和躁郁,随着这一声“裕彬啊”,忽然消散了大半。


    一日为师,终生兜底。


    他一听这个腔调就知道,她一定又是遇到麻烦,需要支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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