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禁足在卧室,一日三餐有佣人会送上来。
秀珠跟沈柏舟不一样,她每顿都吃得饱饱的。不管怎么样,她很爱惜自己的身体。
禁足实在很无聊。她看了剧,上网聊了天,最后还大睡了一觉,结果一天也只是到了傍晚。
夕阳从窗户跳进来,橘红色的光铺在地毯上,像一摊被打翻的颜料。
秀珠躺在地毯上,双腿搭在沙发扶手上,一本书盖在脸上。她能感受到时间流逝,光从她的小腿慢慢移到膝盖,又从膝盖慢慢移到裙摆。
她不想动。
门被推开,她以为是送晚餐的佣人,没有起来。
直到脸上的书被人拿开,她才逆着光睁开眼睛。
光线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然后她看清了站在面前的人。
沈彦廷穿着黑色衬衫,整个人显得异常冷峻。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全没了往日的宠溺和温柔。
秀珠慢吞吞地爬起来,膝盖跪在地毯上,手掌撑着地面,动作很慢。
她知道自己做错了一部分,但她不能认为自己完全错了,起码她不能看着沈柏舟去死啊。
她站起来,拉了拉皱巴巴的裙摆,站在他面前,低着头。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秀珠抬起头,看着他:“有。”
说完这个字,她就没有了下文,她的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沈彦廷没有失去耐心,他转身坐在沙发上,就是她刚刚跷腿的那个位置。
他靠在沙发背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看着她,等她开口。
那姿态不是“我等着你解释”,更像是“我等着你编”。
秀珠站在那里,做了一个决定。
不能撒谎。
她一五一十地告诉沈彦廷,那天发生的一切。
怎么开的车,怎么被沈柏舟扑上来,怎么送他去医院,怎么在医院陪到他醒来。
她说得很慢,有时候会停下来想一下,但没有跳过任何重要的部分。
最后她说:“我不想看他这样颓丧下去,毕竟他是你弟弟啊。”
沈彦廷冷笑了一声:“这样下去有什么不好吗?”
秀珠怔住了。她想在他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没有。
他的眼神是冷的,连那道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夕阳照在他脸上都显得冷。
她觉得自己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了。
“他颓废下去,”沈彦廷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才不会影响我的位置。你不明白吗?”
秀珠怀疑自己在做梦。
她的嘴巴微微张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那些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每个字她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她怎么都理解不了。
沈彦廷,他会在乎沈柏舟威胁他的位置?
他是沈彦廷,沈家的天。
他抬手可以决定几万人的命运,一句话可以让一个行业抖三抖。他会在乎一个羽翼未满的、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弟弟?
她的第一反应是不信。
这个人几乎是把整个沈家扛在肩上,他怕什么?
但秀珠看不透他,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人蒙住了眼睛,推到了悬崖边的人。
沈彦廷站起来,在她面前,微微俯身:“既然你如此关心他,他又这么相信你,那你一定可以说服他放弃家族信托了。”
秀珠的瞳孔缩了一下。
“送佛送到西。”沈彦廷直起身,“既然管了,就管到底吧。”
外面有人敲门。
光叔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递到沈彦廷手上。
沈彦廷接过来,原封不动地递到秀珠面前。
文件厚厚的一沓。秀珠看着那份文件,没有接。
“他不签也可以。”沈彦廷把文件塞进她手里,“精神病院他已经住上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秀珠抬头看他,眼睛里有一丝困惑,像一个人站在岔路口,看着两条路,每条都通向她不认识的地方。
沈彦廷转身走向门口,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你记住,只要他签了,我就安排专机送他回马来亚。”
门关上了。
秀珠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
在她的判断里,沈彦廷不是这样的人。
他是强者,真正的强者不需要通过削弱别人来巩固自己。
沈柏舟有什么值得他怕的?
除非……
他是在考验她。
次日,秀珠被送到了关着沈柏舟的精神病院。
车停在一扇铁灰色的大门前,门缓缓滑开,车轮碾过减速带,发出沉闷的声响。
秀珠透过车窗往外看,修剪整齐的草坪,干净的步道,错落有致的建筑群。
看起来不像精神病院,更像一所被精心维护的养老院。
但稍微注意一点,就能看清窗户上的铁栏杆,和每隔几十米就出现一次的摄像头。
她不敢看走廊上的病人。
一个穿着病号服的老人在走廊拐角处蹲着,手里拿着一支笔,在地上画着什么。
一个中年女人扶着墙慢慢走,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想很久。
还有一个年轻的男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对着空气说话。
秀珠低着头,快步从他们身边走过。
这里的每扇门都是锁着的,每个人的眼神都是直的,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让人不舒服的气息。
小时候她看过一部电视剧,里面有一个喇嘛,穿着红色的袈裟,戴着黄色的帽子。
不知道为什么,喇嘛的装扮总让她觉得害怕。此刻她走在精神病院的走廊里,就是那种感觉。
沈柏舟被关在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里,门是锁着的,门上有巴掌大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
护士用门禁卡刷了一下,“滴”的一声,锁开了。
秀珠推门进去。
病房不大,但很干净。
窗户上装着防盗网,阳光透过网格,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本翻了几页的杂志,床单叠得整整齐齐,枕头靠在床头。
沈柏舟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正望着窗外发呆。
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他的胡子被刮干净了,露出了原本清秀的下颌线条。头发也被修剪过,不再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
他的脸上还是有凹陷,颧骨还是突出,但比那天在街上扑倒的时候好多了。
秀珠站在门口,想起来,在柔佛的时候,所有佣人都说九少爷成绩好、长得俊、心地软。
现在他坐在这里,穿着病号服,被关在精神病院里。
沈柏舟转过头,看到了秀珠,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小孩子看到糖葫芦一样的亮。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快得不像是还虚弱着的人。
“你怎么来了?”他走到她面前,声音里带着惊喜,“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秀珠站在那里,文件被她藏在了手提包里,拉链拉得严严实实的。
她觉得自己像是揣着一颗炸弹,随时准备引爆。
“六哥说要送我回马来亚了!”沈柏舟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我之前一直担心他不肯让我回去,但这次是真的,他亲口说的!”
秀珠浑身都僵住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看着他眼睛里那些亮晶晶的光,她实在是难以开口。
沈柏舟没有注意到她的沉默。
他转过身,在窗前来回走了两步,像一个在给自己打气的少年:“你那天开导我,我也想明白了。”
他的语速比平时快,像是在赶时间,要把心里那些憋了太久的话一口气倒出来:“我不能因为上了一次当就彻底放弃了自己。之前给家里造成的损失,我一定可以弥补上,六哥也肯定会给我机会!”
秀珠勉强笑了笑,她不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是什么样子的,只觉得嘴角很重,像挂了一块石头。
“你能想明白就好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飘。
沈柏舟开始说他的计划了,语气从快到慢,从兴奋到认真。他讲他以后要怎么做,先从最小的项目做起,不再好高骛远。讲他如何规避小人,用人之前要先查对方的底细,不能像上次那样被人三言两语就骗了。
秀珠听着那些话,听着那些关于“以后”的话,她的手指不自觉攥紧了手提包的拉链。
沈柏舟说完了。
他转过头,看着秀珠,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疑惑:“对了,你怎么和六哥联系上的?你是一直在为他工作吗?”
该来的总会来。秀珠深吸了一口气,她的手伸进手提包里,指尖触到了那份被折了两折的文件。
纸张的边缘很锋利,硌着她的指腹。
“是。”她说,“我在为他工作……他让我来劝劝你。”
沈柏舟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往别的方向想。他歪了歪头,像在思考一个不太难的问题。
“我现在不会自杀了,他还担心什么?”
担心你威胁他的位置,秀珠心乱如麻。
她看着这个以为一切都在好起来的沈柏舟,如果这个时候从包里拿出那份文件,告诉他“你六哥让你签这个”,他会是什么表情?
他会像被人在胸口捅了一刀那样看着她吗?他会觉得她来陪他、鼓励他、对他说“一切都会好起来”都是处心积虑的吗?
他会不会觉得她也是“加害者”?
秀珠的手从包里抽出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沈柏舟。
走廊里的光从门上的玻璃窗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薄薄一层,像一滩快要干涸的水。
“沈柏舟,”她说,“你劫持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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