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百合耽美 > 与梨花共枕 > 18、第 18 章
    玉京的浴佛节,正赶上气序清和的好时候,熏风向暖,草拂征辔。


    黄昏时分,处理完政务的靖王,言而有信地乘车而来,停在王府外等候。


    听说靖王要与王妃同祝佛节,清早云太妃便吩咐望江苑用香药煎了糖水,送到了寻春居,赠给沈梨妆。


    沈梨妆感动不已,将自己昨日才作的一幅丹青,作为还礼也差周氏送入了望江苑,“拙作不堪入目,但愿太妃能不弃。”


    周氏将画作拿给云太妃,抽出细绳,将三尺来长的水墨丹青展露在云太妃眼前。


    画甫一入眼,云太妃的瞳眸便亮起了惊艳的光泽,“这画的是我?”


    周氏接画时没细瞧,此时纳闷地往画中端详,只见卷轴间有病骨支离的美人,颜如舜华,眉目之间清韵流转。她斜斜地倚在细柳亭轩的红栏杆前,广袖洒落下一把碎金般的花瓣,衣衫上亦满是春日的粉嫩的簌簌落花。


    “真是太妃。”周氏惊叹。


    云太妃看人的眼光是不错的,皎皎有才华,也有傲性。只是她那个儿子,素来也傲慢得有些无礼了,加之他又从来不曾与女孩子相处过,以硬去碰硬的话,怕只怕好事多磨。


    今晚他们居然相约一同去慈恩寺度浴佛节,着实令她意外,这或许是向好的开始吧。


    她时日不多,盼只盼能见到鹤卿与皎皎心心相印的那天,她便再无遗憾了。


    沈梨妆穿上白日里挑好的衣衫,独身出门,钻入了靖王殿下等候已久的马车当中。


    车内空间宽阔,坐得下靖王,也还剩余很大的空间。


    现在的她,一看见靖王腰间收束着劲腰、不让他腰腹上暗贲的肌肉肆意火热地弹出的金玉鞶带,就心头发憷,两腿发颤,故意躲他躲远些,但才往他的远处挪了一下身子,便被明察秋毫的靖王发现了,猿臂轻而易举地横过了半截车厢,径直将躲躲藏藏、畏首畏尾的女子夹带入怀。


    非得按她抵在胸口,不允她再乱动,他的心底方得一丝安宁。


    否则马车的行进间声音嘈杂,他的耳力不若安静时敏锐,很难洞察她的呼吸,甚至会不知道她是否存在,连她何时突然离去了都不知。


    “别动,”姬牧的手掌圈梏着怀中的细腰,不深地蹙起眉峰,低着华丽的沉嗓道,“若不想在浴佛礼前,先与本王亵渎了佛前清净,便老实一些。”


    沈梨妆真是平白无故被叩了好大的一口黑锅啊,亵渎佛前清净,那是她会想的事情么?


    可她是真不敢动,怕就如昨日那般,他原本拉着她在怀中,为她讲授考试的题目,讲着讲着沈梨妆便对硌着自己的一样存在感极强的物事给吓得慌乱得出了汗,之后果然手里的卷稿如羽坠地,他托她双腿分开,竟就那般在椅上抛玩起了她来。


    靖王固然无耻,她却是真不敢轻举妄动了,唯恐自己一不留神,又打开了他身体的什么玄妙“机关”。


    只是这般被他抱着,她行动很不自由啊,不由地与他商量,“殿下既知佛前清净,一会儿浴佛斋会的时候,殿下可莫要与我亲近,免得佛祖见了不高兴。”


    姬牧听出她居心不好,“居然拿本王的话来堵本王?还学会了借力打力,看来这个月果然是进益了。”


    沈梨妆脸色勉强、心里打鼓地拱手,“名师出高徒,呵呵。”


    姬牧的神色间可见一丝不虞,“本王有自己的分寸,你不必多言。”


    末了,他提起手掌,沿着她的脸蛋所在之处摩挲而来。


    沈梨妆再一次惊讶于靖王的准确度,他就好像看得见一样,总是能精准地摸到她的脸。


    硬骨外包裹着一层柔软的温热手掌,掌根贴向她的鼻端,往颧骨处微微滑了下。


    “莫非在你心中,本王就是一个孟浪轻浮、欲壑难填的男人?”


    沈梨妆没敢承认,但也完全不想否认,毕竟自己可是遭了他给的这么多苦头,忍不住地嗫嚅,“我没说。这是王爷自己说的。”


    姬牧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她现在的胆子竟大到了这种地步,竟敢如此与他回嘴了。


    沈梨妆也惙惙不已,担心他小肚鸡肠地记恨自己的话,但瞥眸视他,见他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中,垂眼把玩着指节上的戒圈,似乎并没将她不恭的顶撞放在心底,她稍松了口气。


    马车无甚颠簸,在平稳中驶向慈恩寺。


    慈恩寺建在西门外距离城头不过百丈之地,平日里也算是一处僻静清幽的所在,因今年浴佛斋会的举办权落在慈恩寺,今夜前来参加斋会的信徒突然间多如牛毛,将寺院内外近乎围得水泄不通。


    各阶层的香客,都极力从人群中艰难跋涉,只为将一盆浴佛水虔诚地灌在佛祖的金身上。


    下车时,远远可见山门前各式各样的莲灯高举过人头,挨挨挤挤的水盆,被莲花灯晃出无数金属光泽,闪灼着过客行人的眼。


    沈梨妆有些瞠目,退堂鼓悄然敲了起来,她咽干地问靖王:“人太多了,恐怕轻易是挤不进去的,要不……”


    姬牧执她手,对耳朵里嘈杂喧嚣的声音亦感到不耐,皱起眉,平和地对她说道:“我们不用挤正门。”


    沈梨妆恍然大悟,慈恩寺是沐姬氏皇室的恩惠而建,靖王是寺里的贵宾,无需与香客拥挤。


    她尾随姬牧往慈恩寺偏门入庙内,沿途都有眉清目秀的法号慧通的小沙弥引路。


    小沙弥介绍慈恩寺内历经百年的建筑,其中的雕梁壁画迄今色彩鲜活,尤其是一些五光十色的岩彩,斑斓地闪耀着,宛如金昭玉粹。


    姬牧一手持着盲杖,将另一手让沈梨妆挽着,等小沙弥走后,他便听到了身旁似携了抱怨的声音传来:“佛门清净之地啊。”


    姬牧的臂膀下滑,握住了她的手,“本王有分寸,过来。本王教你浴佛。”


    整个慈恩寺都仿佛沐浴在金晖绚烂的圣泽里,梵音伴随暮鼓黄钟,清新怡神地缭绕在雕梁画栋间,如潮的人海里,也不知他从哪里变出来了一瓶玉瓷承装的浴佛水,水中斜倚着一支杨柳,恰如净瓶内滋养的杨枝甘露。


    沈梨妆的手指托起玉瓷瓶,在他的指引下,往庭廊下最高最大的金身佛像走去,心里唱念他教的佛偈,虔诚念了三遍,到供奉金身佛像的池子前,将一瓶浴佛水浇灌在了佛祖的拈花指上。


    大抵是错觉,她感到这瓶水浇在金身上后,眼前佛祖的容颜都像是更生动,更鲜活了些,连眉目都朗润了不少。


    姬牧持着盲杖在廊间,周遭都是穿梭如鱼群的香客,一名身材肥硕的大汉在路过时将他的肩膀不慎撞了一下,姬牧皱起了眉,下意识道:“龙州。”


    周遭都是纷乱嘈杂的声音。姬牧目盲以后很不喜欢这种热闹。


    但叫了一遍没人回应,姬牧忽然忆起,龙州与李茂今日都不在身旁,他只是与王妃单独出行。


    而王妃,也不知哪里去了。


    姬牧被撞得靠向了廊下的梁柱,借此完全稳固住身形,盲杖在拥挤的人潮里探不出一尺,四周吵吵闹闹,更令他连方向感都无。


    “沈氏。”他心里陡然升起一股烦躁感,手杖跺地,叫着已经倾倒完浴佛水的沈梨妆快速回到他身边。


    但这一声唤也没能得到回应。


    凤眸里渐渐携了冰雪寒意,近乎沉喝地呼喊:“过来!”


    难道是她贪玩,已不在这里?


    她竟将他,丢在人群里,不管不顾。


    想到这里,姬牧的肺腑忽地灼得生痛,无法遏抑地生出一股躁怒与戾气来,胸膛起伏得失了常度。


    沈家蒙混欺骗于她,沈梅妆背夫私奔出逃,她既然替了沈氏嫁来,那她便合该对他倾尽所有地补偿!她竟敢跑!难道是学了沈梅妆的伎俩,欲在眼瞎的他眼皮底下无端消失!


    但她不同,他不可能放过她。


    那一瞬间,姬牧把寻着她以后十八般的炮制办法都咬牙切齿地想了数遍。


    沈梨妆压根没听到靖王的声音。她倒完浴佛水以后,便被一波又一波涌来的人群冲走了,她没那逆流分海的神力,只好先随大流被卷到正殿。


    此时斋会已开,入殿之后视野才恢复稍许开阔,此处正有清音缕缕,香烟袅娜,依着大齐的浴佛节礼,斋会上会有观音赐水的环节。


    十几名身披白纱的年轻女子扮作宝相庄严的观音,正在殿内最是火热的角落里,为来往进香的信徒们洒上净瓶里的杨枝甘露。


    适才为沈梨妆引路的小沙弥见了看入迷的她,跟了过来,问询:“施主为何不曾陪同大王?他眼目有疾,不便在人群里久留的,施主还是快些去寻他吧,如要观礼可与他一起来。”


    沈梨妆胸口一弹,她竟然忘了自己把姬牧给扔在了哪里,霎时匆忙回头。


    只是这一回眸,猝然间撞见,角落的风吹起边沿上观音脸上的白纱,微露出白纱下宛如皑皑白雪覆红梅的脸庞,和脸颊上那双剔透澄明的极其熟悉的眼睛。


    沈梨妆的脚步刹住了,在对方挑眸朝自己看来,并急匆匆用面纱遮掩了面庞时,沈梨妆停滞了思绪的脑子骤似琴弦断裂,愕然望向角落的方向。


    那竟是长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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