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古代言情 > 三弃探花郎 > 20、第 20 章
    大晟二十五年的四月初八,是个万里无云的晴日,金乌高照,人间春暖,桃红柳绿。


    城门口人流如织,进出的车马排成两列,在石板铺就的门道间缓缓挪动。车轮碾过石面,发出沉闷的咕噜声,混着人声、牲口的鼻响。


    施筠将公凭攥在袖中,跟在几个挑担的脚夫后头,不紧不慢地朝城门走去。


    日头正好,晒得她后颈微微发烫,麻衣的质地有些硬,领口磨着皮肤,她忍着没去扯。


    她已将林七娘的家世背景背得熟悉,但只要出了这道城门,便也无人在意了。


    良久,终于轮到她。


    施筠从未自个出过城门,从前祭拜阿荷的时候,有鹤木领着她,不需要查看公凭。


    而今是她第一回出城,且她本就是头一遭骗人,难免紧张。


    守门的是一个中年兵卒,甲衣半敞,斜倚在门洞的砖墙边,手里捏着半块胡饼。


    他漫不经心地扫了施筠一眼,目光在她朴素的衣着上停了停,又抬了抬下巴:“公凭。”


    施筠双手将公凭递过去,微微低头,露出左眉下那颗新点的痣。


    那兵卒懒散地把公凭夺了过去,先翻了个面瞧了瞧官印,又凑近些对照着公凭上的描述打量她的,从眉眼到鼻梁,最后定在那颗痣上。


    饼渣挂在他嘴角,他浑然不觉,只眯着眼来回比对。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施筠也不见他放行,心里越发忐忑。


    “眉下这颗痣,生来就有?”他问,声音含混。


    施筠稳住心神,轻声答:“是,自小就有。”


    兵卒又看了看公凭上的字,横竖比对了一番,点了点头。


    旁边一个年轻的守卒探过头来瞧热闹,笑道:“孙哥,查这么细,瞧人家长得好?”


    “滚。”那兵卒踹了年轻的一脚,把公凭卷了卷递还给施筠,摆摆手,“走吧。”


    施筠接过,低声道了句“多谢军爷”。


    将公凭收入袖中,步履平稳地走出城。


    背后那道目光好似黏在她身上,她没回头,脊背绷得笔直,直到走得远了,才悄悄吐出一口气。


    掌心里的公凭已被汗濡湿一角。


    出了城,施筠不敢松懈,她凭着记忆上山。


    山林树林阴翳,风声悦耳,一路上行,她贪恋这自由清新的空气,恨不能化作一只飞鸟飞出汴京。


    想到此处,她黯然地想,要是能飞现代该多好。


    不多时,施筠走至一处空旷的地儿,四周平坦,正中是一方矮小的坟墓。


    墓边没有杂草,石碑也好似从未被风雨侵蚀,一切都好似崭新的。


    阿荷死的时候只有九岁。


    施筠眼角含泪,蓦然想起从前她和阿荷相依为命的日子。她缓步走至墓前,跪在墓前,从包袱里拿出孩子爱吃的糕点果子。


    从前她和阿荷是很少吃到糕点,她也不知道阿荷会喜欢什么样的糕点,她没有机会再问问阿荷了。


    施筠抬手摸了摸冰冷的墓碑,心中悲愁涌起,泪水滚滚落下。


    她想,这辈子,唯独对不起的只有青荷。


    没能救回阿荷,也没能告诉她,她的姐姐不在了。


    “阿荷,姐姐要走了。”施筠声音轻细,额头抵在墓碑上,“阿荷,若有来世,姐姐带你回家,带你去吃很多好吃的。”


    她虔心发愿,她其实很喜欢小孩子,对世上任何存在的生命抱有敬畏之心。


    日渐西沉,远山生辉,在霞光洒落,眼前光景如画般铺开。


    施筠哭了一阵,已决心割舍汴京的一切,从今往后只做自己。


    山间疾风骤起,搅动林叶簌簌作响。


    一滴泪恰好被风拂过,好似在催促着她。


    她得下山去了,再晚些时候,不知林子里会窜出些什么豺狼虎豹。赶着夕阳碎光,施筠背着包袱沿路返回。


    上山下山只这么一条道。


    下山途中的斜阳还带着暖意,春风抚过她眉梢,使她眸中带笑。


    四年了,终于熬出头了。


    越往山下去,施筠心情越好,眼底的欢喜已是掩不住。


    下了山坡,林子里总有悉悉索索的声音,那声音伴随着踏碎枯枝的声音,脚步声却是轻的。


    施筠心头一紧,不敢回头看,只加快步子往林子外跑。


    她一动,身后的声音跟着紧密落下。


    迎着风,一路到了平地,这才回头瞧见林子里一闪而过的黑影。施筠仰头看了眼天色,她若要一个人行夜里,那是极危险的事。


    况她一个弱质女流,被贼人捉了只有认命。她如今已有了公凭,天涯海角任她去,不如先回城去,而后再跟着商队走才好。


    思及此,施筠调转方向,抬步回走。


    只刚踏出一步,就见前头有一辆华贵的马车,那马车颇有些眼熟,何时见过她有些记不起了。


    施筠只当是没瞧见,继续往前走。岂料,她一动,马车里便传出一道清越低沉的声音,“林七娘。”


    那声音她再熟悉不过,可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怎么会来。施筠怔在原地,脑子发懵,先前还暖和的春风,逐渐冷冽下来。


    从她身后的林子里走出数十个护卫,以鹤木为首,将她身后的路拦死。


    前后无路,施筠咬紧后槽牙,眸光凌冽。


    “不知映月你欲往何地?可要我送你一程,也好省些气力。”谢长溪隔着车帷,声音温厚,似还带了些笑意,总之叫人听不出一点怒意。


    这样的小事于他而言,还不值得恼怒,就算是汴京城里贵人们养的狸奴,时而也会撩爪挠主人。


    今日这遭,权当他没能调教好,让自个手里的东西生出叛逃的心思。


    他何曾亏待过她,怎么就是养不熟的狸奴。难道往日里的顺从讨好,皆不是她的真心?


    谢长溪犹疑,费解。


    施筠不是那等虚伪应承的人。


    “我祭拜完阿荷,准备回府,郎君即在不妨捎我一程。”施筠听他发问,索性周旋两句,不至于太难看,事到如今,她也逃不掉了。


    到底是那个环节,那个步骤出了错。


    谢长溪听她语气生硬,便知是坏了她的好事,令她心有不满。


    她倒是先有了脾气。


    谢长溪眸光微沉,冷笑一声,道:“上来。”


    施筠朝后看了一眼,鹤木同护卫正盯着她,生怕她逃了。


    施筠抬手掀车帷,只见谢长溪端坐其中,膝上搁着一卷书。


    马车不算宽敞,容下两个人稍显拥挤。车内一只小巧的银被中香炉正吐着丝丝缕缕的沉水香,烟气袅袅,在狭小的空间,施筠只觉自个儿进了狼窝。


    谢长溪眉头下压,唇线紧绷着,一双黑眸直盯着施筠的衣裳,见她穿着粗布麻衣,白皙的颈子被磨得通红,哪里有半分大户丫鬟的模样。


    他从前虽不曾见施筠穿得多好,却也没落魄到要穿褐色麻衣,像个村妇。


    这就是她想要的?想要去过苦日子,将肌肤晒得黝黑,脸上起一圈又一圈的褐斑。


    “拿来。”他冷声开口,带着居高临下的威压,仿佛不容人有半分反抗。


    施筠微怔,愣了片刻,只装做听不懂。她眨了眨眼,状似无辜,“什么?”


    “公凭。”谢长溪眉梢略微舒展,他伸手问施筠要那东西。


    施筠拧着眉,咬牙切齿地看了他一眼,不情愿地从袖中取出公凭。因车内狭窄,她挺直脊背往另一侧靠着。


    谢长溪伸手接过,看了眼公凭,冷哼一声,道:“以为有了这个便能离开?凭此文书,你便是逃到天涯海角,我亦能将你捉回来。”


    施筠凝眉不语,满目幽怨。她已没有什么要对谢长溪说的,语言在此刻是如此的苍白。


    谢长溪攥着公凭,目光却停在施筠清倔的脸上,黛眉轻蹙,朱唇轻抿,眸中蕴着若有似无的泪意。


    施筠的容貌在汴京算不上上乘,但她那七分姿色,却有十分的美。见她似嗔非嗔,凝着眉倔强的模样,好不可怜。


    他眸光微动,瞧见施筠脖颈上的红痕,一时心动,指尖拈了拈文书,不再看她。


    “映月我先前就已提醒过你,岂料你不识好歹,当真以为能逃走。我若是让你逃了去,这官不做也罢了。”谢长溪声音冷硬,“你以为,世上有那么好找的,一模一样的尸体,林七娘?别再犯蠢了。”


    见她不言语,便又讽道:“映月,是我纵得你不知天高地厚了?当真以为离了我你还能好生活下去?”


    话落,他倾身上前,马车上的香炉轻晃。


    “映月,你以为我非你不可吗?”他抬手掐住施筠的下颚,逼她直视。


    扑面而来的沉水香,引得施筠连连蹙眉,还不待她反应过来,就已被他用力抬起下颚。


    她看不明白谢长溪眼底纷杂的情绪,但他觉得那视线,越过了她,在看她后面。


    施筠脸上没什么肉,被人捏住时,只觉捏到了下颚骨。谢长溪觉得硌手,目光从她的后颈处收回,看她脸上那一点腮肉。


    她太瘦了,要丰腴点,便更称心了。


    施筠听他这番话,似将她贬得一文不值,既看不起她,又巴巴地捉她回来作甚?还用了好大一通算计。


    先是为她找好了一具女尸,又是让人放她出城,而后再在山下逮住她。


    她如今算是和谢长溪撕破了脸,何须再敬着他。思及此,施筠索性不忍了,眸光逐渐锐利,直视着谢长溪。


    “哼,何必把自己择的这么干净呢?你先不遵守诺言放我离开,而今倒好反要怪我不听话,我且问你我几时要你的赏赐,几时向你求荣华富贵了!”施筠艰难地扯了扯唇角,她嘲讽表情扭曲得不成样子。


    若不是谢长溪强要她做妾,她又何必费尽心思的出城。如今倒好,他依旧是个圣人君子,而她是个不识趣,不识好歹的人。


    早知谢长溪那张温润清俊的面皮下是这样的本性,当初她宁肯先同唐志生虚与委蛇一番,再做筹谋。


    对付小人和对付伪君子的方式,是不同的。


    说到底,唐志生只有那么点权利,可谢长溪却是高官,权势滔天,对付起来只会更难。


    “你不想要?想来你是没见过真正享用过权势的滋味,亦没过过那锦衣玉食的日子,待你见识过了,岂会不想要?”他笑得轻蔑,似将她看穿。


    这世上没有人会不想要这些东西。


    谢长溪指尖摩挲着她的脸,左眉下的那颗痣,被他用另一只手擦掉。


    马车驶过城门,车轮碾过石板路,骨碌骨碌作响。


    谢长溪静静地盯着她看,好似在欣赏称心的玩物,动弹不得,只能任由他磋磨。


    本该如此的,施筠凭何想走就走,她的卖身契,她的所有都在他的掌中。他想要她,又何须她点头。


    施筠仍旧凝着眉,谢长溪的眼神越发灼热,恨不能将她一口吞了,她岂能坐以待毙。


    谢长溪既喜欢她,她便要做出他不喜欢的模样。只当从前的真心想待都喂了狗,舍命相救也成了笑话。


    谢长溪就在她眼前,两人不过咫尺距离。施筠鼻尖充斥着浓厚的沉水香,越来越沉,眼见谢长溪有向前倾的举动。


    施筠动了动腮帮子,恨声道:“枉我从前以为你是个君子,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个小人,言而无信,强人所难。”


    “言而无信?我往日说为你筹谋,是你没要的。至于强人所难嘛,”他语气狎昵,顿了顿,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她紧抿着的唇上,“我当真强人所难,你又能怎么办呢,映月?何苦要惹得我不快?是想在这里还是如何?”


    话未落,他抬起另一只手,从施筠泛红的后颈滑至腰间,轻轻扯动系带。


    马车驶过嘈杂的街巷,不知几时才停下。施筠被他这举动吓得浑身轻颤,使劲想要往后靠,却被谢长溪轻轻一扯,扯了回去,她跪在他腿间,柔顺的衣料贴着她的脖颈。


    他那居高临下,不可一世的模样,乍一看去,风度翩翩,眉目清俊,可手里的动作却越发轻挑。


    忆起她和谢长溪的初见,他也是这般,清高孤傲的样子,可那时他为她解了围,她奉他为救命恩人,如今却是她的噩梦。


    想到此处,施筠下颌被捏的生疼,眼底恨意翻涌。


    谢长溪要逼她就范,少不得要做那事,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他这行径和当初轻薄她的唐志生毫无分别!


    思及此,施筠复又细细打量了谢长溪,暗道还是有些分别的,谢长溪到底是金玉里养出来的,生得俊俏,身材也不错。


    谁又占了谁的便宜呢。


    她可从未想过用贞洁立牌坊,只要活着,万事都有回转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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