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城不算什么大城市,能拿下这个规模的行业论坛着实不易。当地选了溪城最好的大学承接承办,每个环节都严格把关,仅有的入场券也优先提供给更能创造经济价值的企业。


    不出路晏之所料,行远在第二天就收到拒函。


    迫于向蓉的淫威,路晏之硬着头皮接下陈乐恺的邀请。司嘉说得对,她本人出了修车的钱,自然得在陈乐恺身上捞回点什么。


    等那人签到完将参会证递到手里,路晏之才发现那是两张vip通票,能自由进出所有的会场。


    “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小陈总了?”她笑着打趣。


    “叫什么小陈总,多见外。”


    陈乐恺提前准备好的咖啡递到手边,路晏之自然接过,两人并肩往主会场走去。


    “朋友托我找合适的人撑场面,路总工作那么忙,肯拨冗前来是给我面子了。”


    路晏之当然知道此为陈乐恺的高情商发言,只笑不语。


    吃一堑长一智。


    她在过去一周疯狂补习,终于意识到为什么业内人士对真砺科技回国发展如此看重。


    具身智能作为高端科技,原本不会这么快影响到下层市场。可真砺势头太猛,芯片技术全球领先,又高调提出低成本、高效率解决残疾人生活不便的问题。


    刚一回国,他们就拉到了蒋家做投资背书,切实落地只是时间问题。


    换言之,如果真砺的inatact系列做成,医疗器械的相关行业都会被裹挟其中。


    这种形式下,所有人都像是无头苍蝇一般到处乱转、收集信息;谁都想挤进会场听听相关人士的分析。


    一票难求的行业论坛,哪里还需要找人充场面。


    开幕式设在溪城大学的体育场。


    挤进场馆,入眼便是穿着正式的学生志愿者,各个级别的专家和企业家。


    礼堂被分成了前后两部分,前半部分是专家坐席,黑皮沙发,楠木矮几,可以说是气派华丽。后半部分为了容纳更多的参会人员,安排了黑色折叠的塑料椅。


    路晏之看了眼手里的会议手册,为了节省专家的时间,较为权威的行业讲座几乎都安排在了今天的上半场。


    她和陈乐恺在人群中穿梭,找了个还算靠前的空位占下,分头行动。


    路晏之和相熟的合作伙伴聊完,见陈乐恺仍在与几位老板聊天,独自找了个安静地方站定。


    做业务的人都是这样,各有各的关系需要经营维护。只不过有人乐在其中,有人强打精神。


    路晏之明显就是后者,远远冲陈乐恺打了个手势,退到角落掏出陈乐恺备好的咖啡。


    好苦……


    一股浓郁到散不开的苦味,横冲直闯、畅通无阻滑进胃里。


    路晏之面部管理立刻失灵,皱着眉头扭转杯体这才看清上面的四个大字。


    【美式咖啡】


    坏东西。


    “怎么了?不喜欢?”


    陈乐恺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身后,路晏之一个激灵,条件反射跨开一步,咖啡从杯口溅出洒在手背


    “对不起,对不起,吓到你了。”


    没想到她这么大反应,陈乐恺连忙从口袋掏出纸巾帮她擦拭,脸上也有些尴尬。


    “不好意思,晏之,我不是故意的。”


    路晏之接过他递来的纸巾擦拭手背上的液体,连连摆手。


    “你找我?”


    路晏之看向他身后已经散开的人群,体贴岔开话题。


    “是。我刚刚看到安总和几个专家在那边聊天,要不要过去见见?”


    陈乐恺指向前排的专家区。


    “可以吗?”


    “当然。你不是一直想认识认识安总,今天大家都在,是个好机会。”


    路晏之没有提秦老宴会上碰了一鼻子灰的事情,默默点头,跟在陈乐恺身后走上前去。


    二人走到前排贵宾区的时候,安康医疗的安宏正坐在沙发上跟旁边的人说话。


    陈乐恺站在一旁从容等候,顺便和安宏的助理闲聊。


    路晏之则借着这个机会四处张望,观察起各个名牌和座位上的人。好多确实是只有在杂志报刊上才能见到的人物,怪不得那么多人挤破头都要参会。


    视线流转的间隙,觉察到一道灼灼目光,路晏之还没抬头,就觉得颈子一僵。慢吞吞硬着头皮看去,正对上关少英温和的视线。


    还是碰上了!


    来之前她翻遍程序册,确认上面没有和真砺相关的任何人才决定来的!


    就在她头疼该如何开口的时候,刚刚抽出空的安宏先一步迎了上去。


    陈乐恺跟在安宏身边,看到关少英的同时也面露惊讶。


    常年在一线做业务的人反应很快,更何况是陈乐恺。他只用了一秒就将关学长和关少英这个名字联系到了一起,热络地聊起天来。


    关少英右手边的老者听见他们说话的内容,抬起头扫了陈乐恺一眼,望向她的方向。


    栾教授。


    ……


    还有沈掠。


    路晏之后背发凉,暗骂冤家路窄。


    不说他们七年前的恩怨,就只是宴会上放沈掠鸽子这件事,都足够让她心虚想跑了。


    “晏之!来啊!”陈乐恺嘹亮的声音响起,他笑吟吟冲她摆手:“安总,我得跟你好好介绍一下路总,路晏之女士。”


    沈掠看见她,也听见了这身招呼。


    他双手交叉,翘腿坐着,指尖轻轻敲打,目光交汇的瞬间,点头致意。


    好像他们只是萍水相逢,第一次遇见。


    “栾教授,久仰大名。您实验室的几项专利,真是造福了不少人。”


    安宏话说得漂亮,栾教授坦然接受。


    路晏之走近的时候,关少英已经将安宏和陈乐恺引荐给栾教授。众人说话间处于礼貌三三两两站起身来,只有沈掠,垂首翻着手边的杂志,俨然置身事外的神态。


    见她过来,陈乐恺让开半步,娴熟自然地把路晏之拉入话题中心。


    将她介绍给众人之后,陈乐恺又得体地向她介绍起在场的各位。


    轮到栾教授时,不等他开口,栾飞就抬手打断。


    他含笑盯了路晏之半天,这会儿半是打趣半是认真:“这小丫头毕业的时候,还是我给她拨穗的。她要是把我忘了,就是忘本了。”


    拨穗。


    家里在她大三那年出了变故,她休学一年。毕业的时候,身边已经没有相熟的人。毕业典礼上,轮到她时,是身为荣誉校长的栾飞为她颁证拨穗。


    他祝她前程似锦,无愧于心。路晏之一个艺术学院的,甚至算不上是栾飞的学生。和这位学术泰斗之间唯一的联系就是沈掠。


    她一度以为毕业典礼只是巧合。没想到,栾飞也还记得。


    眼前老者已过花甲,鬓边斑白,言语之间仍有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在场众人一时无法判断栾飞对于路晏之的态度,气氛显得有些微妙。关少英开口圆场之际,路晏之先接了话。


    “学生这些年混得不好,没脸回去看您,是我不好。您可不要跟晚辈一般见识啊。”


    她对待长辈很有一套,笑弯了眼,倾身低语,恭敬之余又带了几分亲昵的撒娇,任谁听了都不会舍得再说重话。


    栾飞果然脸色和缓,指着无奈摇头。


    安宏早就在陈乐恺那里听过路晏之的名字,上次宴会也见过,顺势接话:“是啊,路总年纪轻轻就把行远做到这个成就,肯定花了不少功夫。”


    “你们不知道,栾教授是最心疼小姑娘的了。他才舍不得说一句重话。以前课题组打卡,女生每周可比我们多一天假期呢。”


    见有人替她垫话,关少英侧身打趣栾教授,同时还不忘伸出钩子刺一下坐在沙发上的人。


    做过科研的人都知道,这一天假期意味着什么。


    陈乐恺也是科班出身,忍不住慨叹:“科研这么忙,恐怕要没空谈恋爱了。”


    关少英立刻说他看到了关键:“不过也没关系。当初某人为了谈恋爱,做项目的时候外出,教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后不也还是黄金单身汉一个。”


    他没点名道姓,众人不明就里,只是哄笑。


    路晏之却立刻反应过来关少英口中的某人是谁,指尖默默剐蹭手中的咖啡杯,低下头,默默赔笑。


    栾教授和关少英在场,她没能跟如愿跟安宏单独搭上话。对面的目光更是有意无意飘向沈掠,分明无心和他们聊些别的。


    路晏之心愿落空,安宏也不顺心就是了。他几次想要跟沈掠搭话,都被栾飞和关少英不懂声色挡回去。直到大屏幕上论坛的主题背景锁定,他才再次抓到机会。


    安宏指了指屏幕,向栾飞欠身,谦逊问询:“机会难得,不知道能否有幸跟栾教授合影?”


    这些学术大佬出席论坛,早就习惯了当合影npc,栾飞见怪不怪,点头应允。


    陈乐恺的注意力始终在安宏身上,在安宏又一次看向沈掠那个方向的时候,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他低头,凑到路晏之耳边:“那边坐着的,是不是真砺沈掠?”


    陈乐恺提问的时候没有丝毫犹豫,笃定的语气让路晏之有些震惊,甚至没有注意到两人之间距离有多近多暧昧。


    “听说秦老当时也请了他,你在宴会上见过了吧?”


    陈乐恺的气息撩动发丝,耳垂发烫。


    路晏之默默往旁边挪动一步,闷闷‘嗯’了一声。


    “路总,小陈!”安宏挥手招呼他们,目光顺势落在沈掠身上,赔笑道:“沈总也一起吧?”


    路晏之和陈乐恺对视一眼,就知道安宏奔着沈掠去,默契保持静止。


    栾飞也看穿了安宏的心思,略显嫌弃地摆摆手:“算了。我那个学生只对技术感兴趣,最不喜欢这种场合。看在我的面子上,放他一马。”


    听了这话,安宏脸上一僵,也不好再问,只是讪讪点头。


    陈乐恺耸肩摊手,低头轻语:“我过去帮忙拍照。”


    听到栾飞替他说话,沈掠抬头看往他们方向。


    刚好瞥见路晏之和陈乐恺的互动,不觉眯了眼睛。


    他附耳低语,她撩拨碎发,恰如情侣推拒拉扯,默契自然。


    周围的环境越发嘈杂。


    沈掠点在杂志上的指尖加重力道,沉声开口:“老师。我没关系,一起吧。”


    路晏之循声望去,就见他将手中杂志顺手丢在桌面,借力站起。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周遭人声鼎沸,让人产生错觉。


    沈掠起身的动作并不利索,反而有些……缓慢吃力,就连声音比宴会那天更显疲惫嘶哑。


    栾飞见状上下打量着他,带着迟疑和担心点头:“好。”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沈总这边请。”


    安宏面露喜色,忙张罗着让出c位,邀他往中间走。


    路晏之知道安宏的目的不过是要一张和真砺以及栾飞的合照,这其中没她什么事,自觉退到陈乐恺身边。


    “我来帮小陈总。”


    “少英,让小吴来吧。”


    沈掠扫过并肩站着的两人,毫不掩饰眼中不悦,冲关少英点头示意。


    他的助理来得很快。


    路晏之和陈乐恺还在调光线角度的时候,对方就殷勤含笑,礼貌打断,邀请二人站过去一起合照。


    路晏之抬头看向来人,两人均是面色一变。


    她想起的是上个周末没有配合人家工作,在宴会上偷跑的事。沈掠的助理想起的则是那晚自家老板少有落寞黯然的神色。


    “路总好,沈总请您二位过去合影留念。”


    沈掠的助理率先开口,打破尴尬的气氛,再次邀请他们两人站到合照的队伍当中。


    原本的站位已经清楚,陈乐恺和路晏之一边一个刚刚好可以保持布局不变。路晏之见状打算快步绕到关少英身旁,占下离沈掠最远的位置,偏被陈乐恺握住手腕。


    “我过去吧。你少走两步。”


    沈掠没错过他们的小动作,眼皮轻颤。在路晏之经过他面前的瞬间,略一抬手,捏住她的胳膊轻轻一带,把人推到了他和栾飞之间。


    一个仅次于c位的位置。


    “ladyfirst.”


    几乎同时,关少英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小陈总和安总也是故交,来我这里把。”


    “好的,关总。”


    陈乐恺隐约觉出气氛不对,没品出到底哪里出了差错,就这么被关少英拉倒他和安宏之间。


    众人微调站位,路晏之踮脚挪动,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和沈掠商量:“咱们换位置吧,这不合适。”


    谁料沈掠目不斜视,像是没听到一般。


    “沈掠。”


    她咬牙重复。


    下一秒,掌心一空,手里的那杯美式已经被他抽走,反手放在两人身后的桌子上挡住。


    “你……”


    沈掠下颌轻扬,路晏之这才看到摄影师做手势提醒她放下手里的杯子。


    低头瞄见路晏之吃瘪认栽的神色,沈掠平直的语调终于有了起伏:“什么时候换了口味,喜欢自讨苦吃了。”


    “提神醒脑。没什么不好。”


    路晏之小声辩驳。


    她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


    海大是南方城市,夏天湿热难耐。图书馆老旧,空调制冷效果奇差。路晏之怕热,他们两个人就养成了到校外咖啡厅自习的习惯。


    临近期末,他改代码,她补课堂笔记。


    蝉鸣声叫得人烦躁。沈掠每次都会点一杯加浓的冰美式提神。


    路晏之不一样。她总是在能力范围内让自己一点苦都不要吃。点餐也总要点那些千奇百怪、叫不上名字的饮品,好不好喝不重要,必须要是五颜六色、鲜艳甜口的那种。


    每次看到沈掠面不改色畅饮美式,她都会调侃他,自讨苦吃。


    有一次抄笔记抄累了,路晏之趴在桌子上睡着。醒来就看到沈掠坐在对面模仿她的字迹,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


    沈掠的字体龙飞凤舞,不拘小节,路晏之字迹娟秀端正。每每抄笔记,沈掠都会累得满头大汗。


    那家伙眼睛长头顶,听到她的动静,立刻叫住,生怕她扭个头又睡过去。


    “路大艺术家,舍得起床了?”


    “一定是昨天晚上熬夜学习太累了。小沈同学,快给艺术家分一点咖啡因,提神醒脑!”


    路晏之迫于考试压力,越过桌面夺来他的冰美式,豪饮一口。


    “咽下去。”


    沈掠头都没抬,只听猛拍桌子的声音就知道,她一定在上蹿下跳找垃圾桶。


    她才不要!


    路晏之起身就跑。


    肩膀被大手稳稳压住,沈掠的半身越过桌面,似笑非笑的桃花眼已经在眼前放大。


    两人离得很近,他鼻尖点在她的鼻头。路晏之甚至能闻到沈掠剃须水的味道。


    软软的温热触感瞬间就让人大脑宕机,放弃挣扎的同时,机械吞咽。


    咕咚——


    眼睛瞪大!


    “沈掠!”


    路晏之平白吃了苦,哪怕红了脸,也不甘示弱,愤怒的小狮子一般掐腰低吼。


    对方目标达成,才不理会她的跳脚,得意挑眉,自顾自坐回沙发。


    肩头衬衣被一股外力揪住。啪的一声,沈掠的脸稳稳落入路晏之手中。


    她双手托出他的面颊,咬牙切齿:“沈掠,撩完就跑,很不道德!”


    “那你要怎样?”


    沈掠毫不示弱,饶有兴致地直视她的眼睛,一支中性笔横亘他们眼前,比起提醒她学习更像是一种挑衅。


    路晏之果然泄气。


    受制于人。


    她还指望他代抄笔记呢。免费的劳动力,可不能欺负跑了。


    “你以后不能这样!”


    “为什么不能?”


    “咖啡真的很苦!仙女是一点苦都不能吃的。”


    路晏之义正言辞,一本正经。


    彼时,沈掠只是含笑听着,不反驳,也不认可。


    路晏之也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听进心里。


    ·


    "好,大家看我!"


    助理的提醒把路晏之从回忆中拽出,她抬起头,抿出专业得体的笑容。


    右手边布料蹭动产生的麻酥酥的触感,沈掠低头看去。


    她弯曲的手肘贴在他衬衣上,香水味也扑面而来。


    “沈总。”


    沈掠闻声看向镜头,颔首默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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