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审核员错愕又善意的笑容中，江莽狼狈地扯开围巾，居然熟练地开始寒暄了。
这是阿兰第一次发现，在需要的时候，江莽可以完美地伪装出一副礼貌乖巧懂事听话的样子。
之前在方梓华和老师面前到处创人的刺头，此刻像是泡了柔顺剂一样丝滑地服帖了，看起来进退得宜，懂事听话。
既然如此，阿兰就很舒服地装死起来。
除非突然被叫到，需要回答一些问题，她全程都保持着最低能耗，只是观察着他们的对话。
她能感觉到，最初见到她时，他们出于对“仿生人做监护人”这件事的好奇，认真地询问了一些问题，比如他们的相处模式，未来的生活规划。
但很快，所有人都显得心不在焉，在其中一人问话时，另外两人便频频看向手机。
似乎这个世界正在发生什么巨大的变化，显得江莽和阿兰的监护权一事突然变得无足轻重。
大约半个小时后，为首的审核员当场向他们宣布审核通过，准备离开，一切都顺利得超乎预料。
临行前，一位年纪较大的审核员突然注意到了别墅花园的一角，停下脚步，意外地说：“那边……是露水花吗？”
阿兰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是一坨深绿色的植物，她大致识别了一下，回答：“是的。”
审核员感叹道：“好久没见过它了。”
江莽走了过来，一头雾水：“什么什么花？这个院子里还有花？”
审核员一声叹息：“现在的孩子，从出生开始就只见过冬天，什么花儿都没见过。不过……”
她的脸上浮现出憧憬的笑容：“太阳要升起来了，花会开的。”
她伸出手，摸了摸江莽的头发，仍在装乖的江莽没躲，还仰着脸露出了配合的笑容。
“在你们这代人长大前，春天回来了，真好。”
他们离开后，江莽奇怪地看着阿兰：“什么太阳花啊春天的，大白天的搞这么浪漫，我跳进儿童文学频道了？”
他又探头，朝着那位已经走远了的年长审核员看了几眼：“年纪大了就是感慨多。”
阿兰微笑。
在他这种文学趣味和素质都不太高的人面前，她无话可说。
但江莽不依不饶地拍了拍她：“你知道她刚刚到底在说什么吗？”
阿兰倒是确实知道：“刚刚新闻里播放，露星将要拥有人造太阳，气温应该会回升。”
江莽露出思索的眼神：“这样啊，那大家现在应该都挺高兴的，对未来生活预期不错，房价大概也会跟着涨。”
阿兰觉得江莽正在谋划些什么，审慎地观察着他。
果然，他抱着手臂，审视了面前的这栋二层小楼片刻，忽然说：“你给它拍点照片吧，里里外外，还有你们刚才说的那什么露水花。”
阿兰：“拍照片做什么？”
江莽轻描淡写地说：“卖房。”
阿兰：“？”
江莽开始跟她掰手指：“我要吃饭，你要充电，还要上学穿衣，样样都要钱。不如抓住市场行情好的时候，把房子卖了，换个小的。这样后面几年的生活费就没问题了。”
他顶着一张稚嫩的脸说着这些话，有一种年龄错乱的既视感，以至于阿兰忍不住恍惚了一下……然后就被江莽抓住了衣服，大力摇晃。
江莽迫不及待地问：“我刚刚说的事情你觉得怎么样？快说。”
阿兰的身体歪歪扭扭，但声音很平直：“我觉得可以，但这是你长大的家，轻易卖掉没关系吗？”
江莽愣了一下，松开了手，看向别处：“这有什么，我们还会有新的家。”
我们？
阿兰注意到他的用词，一时没说话。
“而且，这里我也住腻了，现在的学校和同学我也处烦了，换个环境吧。”
阿兰不确定他到底是缺钱想置换小房子，还是因为觉得当前的环境不安全，想要离开。
不过，无论如何，她觉得这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毕竟一套别墅只住着一个孩子和一个仿生人，很容易招到别人的关注，以及觊觎贪婪的视线。
于是，他们很快就把房子所有角落的照片都整理了出来，联系中介挂在房产交易网站了。
正如江莽估计的那样，虽然人造太阳还没升起，但随着消息弥散开来，几乎所有人都沉浸在春天即将到来、露星将会再次繁盛的喜悦中，房价稳步提升。
他们抓住时机非常快速地把房子高价卖了出去，甚至因为买家要得急，以至于他们还都没来得及物色日后要住的房子。
线下签合同时，业务员因为连日高昂的行情眉飞色舞，对着江莽和阿兰也非常热情。
听说两人只是卖了房，但还没卖房时，她兴致勃勃地准备推荐：“请问您这边的核心需求是什么，我来做下匹配。我这边房源很多，保证满足需求价格公道。”
阿兰先说：“充电方便，有一个大厨房，户型方正。”
江莽补充：“最好有个院子，周围住户少一点。”
业务员：“好的，那您想要几室几厅，面积多大的房子呢？”
江莽毫不犹豫地说：“一室一厅就够了，就是个睡觉的地方。阿姨，我手里的钱要留着上学用。”
业务员的笑容忽然僵住了：“我知道，但、但是一室不够你们住啊。”
江莽理直气壮：“我觉得够住。”
业务员看看阿兰，看看江莽，欲言又止，犹豫片刻把阿兰叫到一边：“我真的不是因为想挣中介费才劝你们买大点，一室真的不够你们俩住。”
“现在他还是小孩，别说仿生人和人类，哪怕是女性和男性，他都不觉有什么区别。”
“但后面他会长大的，等过几年，他长成年轻小伙子了，你们这这这……那个时候，你们怎么办？”
阿兰知道业务员支支吾吾的话外藏着什么意思，无非是人类进入青春期之后会自然发生一些躁动，在常规情况下是不太方便和别人共处一室的。
确实是这样，她能理解。
不过，无所谓。
阿兰在心里这么回答。
江莽长大了，她的任务即可算是圆满完成，只要张姨一声召唤，她即刻就会离开露星回到同尘岛。
至于他那个时候有什么少年江莽之烦恼，关她仿生人阿兰什么事？
就目前而言，房子买的小，剩余的钱就多，他们抵抗风险的能力就强，这笔账她算到这里就够了。
于是，业务员和阿兰的沟通理所当然地失败，买房需求不变。
正如业务员最初所说的，她手下的房源非常丰富，阿兰和江莽顺利地挑到了自己想要的房子：郊区，一室一厅一厨一卫，超大后院。
这天，他们离开房产交易中心时，两个人的脚步都很轻快，已经计划着怎么收拾行李搬家了。
他们身后，业务员脸上的笑容却很复杂。
她既高兴于自己火速又卖出了一套库存房，挣到了中介费，又疑惑于那种又偏远又小的郊区自建房为什么会被看中。
此外……良心还有点不安，总觉得自己助力了什么后患无穷的事。
*
“好破。”
“好小。”
“院子确实挺大，但怎么没墙啊！到底哪里才是咱家院子的尽头，总不至于这片林子都是吧？”
搬家第一天，江莽放下行李，推开房子的大门，四处转了几圈，兴奋地做出了一系列点评。
他们的新家位于郊区一个偏远小村，江莽昨天刚办完手续，接下来他会从之前的学校退学，转到附近读书。
在这里，没人会知道他过去是谁，过去认识的人也不能轻易地找到他，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阿兰！快过来！”
阿兰正在拼装家具，忽然听见江莽从后院大声地喊她。
她放下手中的东西，走了过去：“怎么了？”
江莽指着后院的许多干枯的树：“好多死树，看着怪不吉利的，要不要砍了？”
阿兰：“……这些都是苹果树，没死，只是自然休眠了。”
江莽：“行吧，那先放着吧。”
他摸着下巴，看着树和远方稀疏的树林，忽然大吼一声：“啊——”
阿兰：“？”
她以为江莽发现了什么，顺着他的视线向前看，慎重地扫描了一圈。
什么都没有。
此外，她扫描的同时，江莽还在大声地“啊——”，叫得非常投入。
阿兰难得迷茫地看着他：“你在做什么？”
江莽没有立刻回答，叫完好几声，忽然收嘴，一本正经地扔给阿兰一句：“狗叫而已。”
而后，他又面色如常地摸了摸肚子，说了句“饿了”，转身就冲进去找营养剂了。
阿兰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
原来只是单纯地血脉觉醒，平平无奇地犯病了。
不过，这也说明，他确实很喜欢新家，这也是他多日以来心情难得放松的时刻吧。
她看着眼前灰白色的山坡，还有零星可见的褐色树干，忽然开始计算，等春天到来时，这里会有什么样的风景。
那时，这里会绿荫成片，林间草地上落着粉白的苹果花，或许还会有一只棕黑色小狗在林间穿梭，边跑边嚣张地大叫。
如果季节的循环也会恢复，那么再过一段时间，苹果就会生长成熟再掉落下来，把小狗砸得werwer叫。
想到这里，阿兰忽然想笑。
她开始和露星的许多人一起，期待着那个新生的人造太阳。
但此时，大家都没想到，所有人等到的并非朝气蓬勃的春季，而且漫长灼热又潮湿的夏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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