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叶赫纳喇氏无宠无子,虽然是侧福晋,但也全仰仗亲姐姐的照顾,现在孟古哲哲死了,她更没了耀武扬威的资本。
建州如今与乌拉更亲厚,努尔哈赤更讨厌叶赫的纳林布禄贝勒。
小叶赫纳喇氏这里以前就是个冷灶,从来没人烧的,现在就更没人理会了。
她这里分得孟古哲哲的东西不多。大部分的人和东西都在八阿哥皇太极那里。
小叶赫纳喇氏不甘心,只能去找自己的外甥。
以前努尔哈赤的子女读书没有定例,现在定了规章制度,基本上年纪小的阿哥格格们都要读书。
但是因为各人年岁相差和学业进度不一,又是龚正陆一个人带教,所以也还不是天天都上学。
正值大福晋丧期,皇太极是在家里看书的。
兄弟之中,他比较认真刻苦,学的也好些。
大福晋的丧事自有专人处置,皇太极守灵之时几度哭到晕过去,要是再这样下去必然会极大的损伤身体。
于是八阿哥决定看看书,哪怕看不进去也要做做样子,至少稍微能转移一下注意力,免得把自己伤心死了。
他还不能死,他还要好好的活着,好好的长大,将来还有许多事要做。
小叶赫纳喇氏来寻皇太极时,看见皇太极又在看书,是努尔哈赤给的,用纸张所誊抄而成的汉书,小叶赫纳喇氏一看那字就怒极,一把抢过来把书撕了个粉碎。
“到了这个时候了,你还在看书!”
小叶赫纳喇氏怒道,“旁人欺到门上来,你额娘都不得闭眼!”
皇太极看了看碎了一地的书本,他的眼睛还很红,眼中却都是大悲大痛之后的冷静。
皇太极说:“姨母这是从阿巴亥侧福晋那里过来的?”
“我年纪尚轻,阿玛没有吩咐差事,不好好读书,又做得什么?读书识字的好,阿玛才会高看一眼。”
“姨母也该冷一冷心肠,一味只是这样闹,什么用处也不会有的。”
皇太极让人将那些碎片捡起来:“额娘走的时候说的话,姨母还需记在心里。乌拉侧福晋在高处,凭着姨母和我两个人,咱们争不过他们的。”
他在阿哥格格里头,算是学得好,才获准得了这些书本。
这都是龚正陆誊抄的,听说乌拉侧福晋亲自誊抄的都在阿玛那里存放。他还没有见过,但想必比龚先生时不时错漏的版本更好。
他若是学得更好,阿玛或者还能让他见一见。
但专供大贝勒使用的书本纸张除了代善哥哥那里就是他这里。
今日倒是可惜了这些好纸。
小叶赫纳喇氏伤心道:“争不过就不争了吗?”
“姐姐走的时候心里多恨,你都忘了吗?她可是你亲额娘!”
皇太极一双眼睛静静看着小叶赫纳喇氏:“姨母,争是要争的。但怎么争,如何争。要请个帮手来才成。”
小叶赫纳喇氏怔愣,帮手?
对啊,要有帮手。
-
孟古哲哲嫁来建州十余年,先为侧室,后做大福晋十年。
她去后,自然按照大福晋的丧仪来办。
孟馨读通那些文书,将建州的整个规章制度去繁就简都设置过一遍,又过了努尔哈赤的眼,早早就在建州部族之中施行起来。
有关丧仪,自然也有完整的制度遵循,既有规整的制度,又不失女真社会自己的风俗,办起来当然像模像样的。
孟古哲哲的丧仪,是富察衮代一手操办的。
但于规章制度上,是孟馨最为熟悉,富察衮代还是有些要与她商量的地方,实则也就一起操办了。
孟古哲哲过身后不久,努尔哈赤为她守过一夜,过后一切如常,也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异样。
孟古哲哲的东西都分了,唯独她的院子还留着,给八阿哥居住,其余的一切也都是如常的。
孟馨没有见过努尔哈赤红着眼睛的模样,他与孟古哲哲十余年一处,孟馨当面是没见大贝勒哭过的。
掉眼泪也是没有的事,人前这样,人后就不知道怎么样了。
努尔哈赤不伤心,孟馨心里捉摸不透。
可要是真看见他伤心,孟馨也觉得不妥当。
反而是这样,比较像孟馨这年余摸出来的性子。
孟馨要想做这个空出来的大福晋的位置,还得努尔哈赤点头。
别人再怎么反对,若是大贝勒一意孤行,谁反对都没用。
-
建州老城不在硕里阿拉这里。
努尔哈赤起兵后,随着势力的壮大和身边亲眷臣属的增多,他所住的建州老城地方就不够了。
于是迁到了硕里阿拉这里。
但在此处,也并不是所有人都能住得下。
四旗兵卒都不住在这里,都随着各旗的牛录额真住在离硕里阿拉一二里地的地方。
到了这年,硕里阿拉也渐渐不成了。
此城建起来便有取水困难的弊端在,住了这些年,积攒起来的家底,让努尔哈赤最终决定建筑新城,再搬迁过去。
选中的新城地址,取水可比这里方便许多。
如今已经建了一年多了,等完成之后,就都是要迁过去的。
那里便是后来的赫图阿拉。
噶盖死后,也没有人能接替他的工作。
光靠着纳喇额尔丨德尼一个人继续完善新女真字指定是有些困难的。
孟馨就把这项工作接过来了。
现下努尔哈赤忙着公务许久没来,孟馨这里想了个借口,就抱着一摞书又带着些吃食糕点去东院寻努尔哈赤了。
努尔哈赤倒是没有赶人,也愿意见她。
孟馨也摸不透他的心思,干脆将借口公事公办到底。
孟馨说:“先前与贝勒爷说过的,要将好些散佚的故事民俗都编出来,做成咱们自己的启蒙本子。我这里写了几样,给贝勒爷带过来看一看。”
努尔哈赤没接她递过来的书,反而给面子吃了点心和奶茶,才漫不经心地说:“些许小事,你自己做主就是。不必给孤看。”
孟馨忙道:“这些将来都是要给年幼的阿哥格格们开蒙的。贝勒爷还是看一看吧。我也怕内容不妥当。”
努尔哈赤看了她一眼:“你向来做事妥帖,还能有不妥当的时候?孤倒是不知道。”
这是不是嘲讽她?孟馨听着像是。
她是做事谨慎,但妥帖什么的,回想至今,其实次次都是很高调的。
话是如此说,努尔哈赤还是赏脸看了。
努尔哈赤说:“还以为你叫汉学迷了眼睛,原来自己族中的事也能写的齐整。你不是很推崇汉学之道,阿哥格格们都要学,怎么你行事,还能如此莽撞?”
“你自己定下的规章制度,偷盗布寨的遗物,该当何罪?”
说是问罪的话,但孟馨没有从努尔哈赤身上感受到强烈的压迫。
她小声道:“那布寨身上衣服都叫扒干净了。他身上的东西都叫抢走了。一点遗物还是贝勒爷可怜他才留下的。古勒山大战是他和人要杀了贝勒爷,尸首都劈成两半了,还有什么可计较的。”
“我学汉学,那也是贝勒爷答应的。我是乌拉人,但也是女真人,将来迟迟早早也是贝勒爷的子民,贝勒爷要罚我,我不认。”
努尔哈赤目光落在孟馨身上:“这么说,你都是知情的?也参与了?”
孟馨不说话了,神情倔强,摆明了就是默认的意思。
这都两年了,热不住大贝勒的心没事。但摸准了大贝勒没有怪罪的意思,那就能顺利过关。
努尔哈赤将手里的书放下来。
两年时间,阿巴亥各方面进益不少。
端详了一阵阿巴亥,努尔哈赤才说:“兴尼亚是你所杀?”
孟馨心里愣了愣,面上没耽误她说是。
努尔哈赤又问:“要是当初没有遇见孤让扈尔汉送你来孤这里,你当如何?”
旧事早已分明,大贝勒还要问。
人都说论迹不论心,大贝勒还要问清枕边女人的心。
孟馨答得是毫不犹豫:“他们筹谋,我本是不知的。叔父背盟弃约夜半变卦要送我去叶赫。叶赫使人谋害我阿玛额娘,我若不能来建州,那就去叶赫报仇。谁要杀我,我就杀谁。”
真是个烈性子,努尔哈赤摩挲指骨硬块,还和当年来的时候一个样。
努尔哈赤一时目光温和,一时看着孟馨的目光,又犹如浸透了雪水的白山长地,透着冷津津的寒意。
努尔哈赤说:“你是孤悉心养出来的锋利的长刃。用在孤手里,自没有话说。要是用在旁人手里,使你有一日背叛孤,孤亲手杀了你。”
努尔哈赤的手温热,宽大的手掌放在孟馨的脖子上。
牢牢的一手就可以握住。
兴尼亚那些人掐出来的掌痕早就没有了,这两年也无人敢这样对阿巴亥侧福晋。
明明努尔哈赤的手也没有用力,孟馨却觉得那四肢百骸的寒意涌上来,直接裹住了她的心。
努尔哈赤说的是真的。
如果她背叛,他真的会杀了她。
他在意的不是她要报仇,自作主张用计促使了孟古哲哲的离世。他在意的,是她和姑姑呼??一起做的这件事。
亲手锻造出来的刀,只能被他一个人握住,被他一个人掌控。
孟馨握住努尔哈赤的手,手指从缝隙里钻进去,与他十指相扣。
她望着努尔哈赤的眼睛,说:“我会让贝勒爷看到我的诚意。”
桀骜不驯的心即使剖出来,也无法叫人看见,这是不会被任何人主宰的一颗心。
她这柄锋锐长刃,能做主的人,只有她自己。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