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从下午起就开始下雨,傍晚将将歇了,而地面已经湿得发亮。
苏菲花了四十分钟把金时月打扮成一只黑猫,头箍是她自己拿黑色硬卡纸剪的,边缘还没来得及修得太平整,热熔胶沿着猫耳朵底部鼓起一小圈,粗糙得很有手作痕迹。
眼线从眼尾斜斜拉出去,鼻尖点了一点黑,眉笔往脸颊两侧扫出几道胡须。
金时月还不太习惯,奈何苏菲兴致高得吓人,甚至还从抽屉里翻出一条细细的粉色丝带给她系在手腕上,说这样更像“那种很贵的猫”。
而她自己扮作的是南瓜,橙色的oversize卫衣塞进绿色的蓬蓬裙里,头上戴一顶绿色的贝雷帽当蒂。不伦不类但乐在其中,出门前对着玄关的镜子自拍了九张。
林嘉仪拒绝参加,理由是明天要跑步,后天要交实验报告。苏菲试图用“freedrinks(免费酒水)”说服她,被一个眼神堵了回来。
她对社交活动的热情约等于金时月对物理的热情。
万圣节在英国并不只是小孩讨糖吃的节日,留学生圈尤其爱过。
能打扮,能喝酒,能名正言顺地去蹭派对,十月末正好卡在期中各种essay的死线,这群人在图书馆熬得两眼发绿,急需一个出口把焦虑释放掉。南瓜灯、假血浆,各类群聊里疯狂转发活动海报。
金时月一路听着苏菲讲这些。
派对位于kensington一条偏僻街上的旧仓库,里面空间比金时月想的大,水泥地面,裸露钢梁,临时搭的灯架上挂着紫色和绿色的led灯串。一面墙投了巨幅的骷髅动画,dj台设在角落,放的是混了万圣节音效的电子舞曲。
人很多,大部分是亚洲面孔,装扮参差不齐,从全套特效妆到只戴了个面具的都有,空气里混着酒精和烟雾机的干冰气。
苏菲拉着金时月往吧台的方向挤,走到一半,人群里传来一声很有穿透力的尖叫。
“clara!clarakam!sophie!!”
金时月转过头,穿黑色紧身皮衣戴红色恶魔角的莉亚正从dj台方向挤过来,眼角黑色眼线斜飞上挑。
“leah?你也在这儿?”苏菲惊喜地喊。
“我朋友在这儿调酒,我来捧场。”莉亚挤过来,大力拥抱了金时月一下,“猫咪!可爱。谁画的?”
“sophie。”
“可爱!”
三个人找了一张靠墙的高脚桌,莉亚从吧台端了三杯vodkasoda回来。音乐声很大,说话要凑到耳边喊。
苏菲于莉亚而言并不只是“朋友的室友”。两人在跨校联谊社团活动上认识,社交半径不同但偶有重叠。莉亚认识苏菲的几个ic化学系朋友,苏菲知道莉亚在酒吧打工。
关系大约是“见面很热络但不会单独约出来”的程度。
金时月喝了半杯vodkasoda,酒精浓度不高,但空腹喝酒,总归有些烧心。
“那边有吃的。”莉亚指了指对面墙角的一张长桌,上面摆了零食、几盘水果、chips和一盘已经被翻得差不多的三明治。
金时月正要过去拿,背后传来一声巨响。她顺着声音的来源转过头,越过三两颗攒动的脑袋,视线落向大厅中央的空地。人群在那里像摩西分海一样退开一个圈。
一个白人男生被人砸在地上,半个身子撞翻了桌脚,酒瓶碎了一地。按住他的人单膝压在他胸口,身上没有任何万圣节的装扮元素,一件黑色皮夹克,内搭白t。
他抬起手时,金时月才看清他手里还倒拎半截砸碎的伏特加瓶颈,玻璃边径直抵上对方颈动脉附近。
周围几十号人,没一个出声阻拦。
“再让我听见你拿女孩开黄腔,下次碎的就是你的脑袋。”字正腔圆的英文,带一点美式口音。
他松了手,扔了酒瓶,站直身随手拍了拍夹克下摆沾上的灰。白人男生踉跄着爬起来往后退,嘴里骂骂咧咧,被旁边的同伴拉走了。
还没等金时月反应过来,莉亚已经端着酒杯挤了过去。
“leo!”
男生闻声侧目,金时月这才看清他的脸。
华人面孔,没化妆,眉骨高且锐利,眼尾上挑,下颌线硬朗,整张脸的攻击性和刚才那一摔的力道完全匹配。
他看见莉亚,表情从冷硬里松了一个口子。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咬了一根在嘴里,含糊不清地开口:“你这什么打扮?劣质恶魔?”
“管得着么你。”莉亚走到他跟前,仰头看他,“你又打人,发什么疯?不是说今晚去soho蹦迪不来这破仓库吗?”
“顺路过来。”他点燃烟,“他活该。喝了两杯就开始讲荤段子,嘴巴脏得跟下水道似的。”
莉亚问:“然后你就把人扔地上了?”
他无所谓:“我没扔,我推的。是他自己站不稳。”
苏菲在金时月耳边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已经亮了。金时月认得那个亮法,和梁知韫讲座结束后苏菲说“完蛋了我爱上他了”时的亮度不相上下。
男生抽了一口烟,视线越过莉亚的肩膀,落向金时月。
那双眼尾微微上扬的眼睛明目张胆地隔着烟雾打量她,从她头顶的黑纸猫耳朵一路扫到画着小猫眼线的眼尾。
“你朋友?”他问莉亚,下巴朝金时月的方向抬了抬。
莉亚回过头,紧走几步拽了金时月过来。苏菲同样跟着,眼睛黏在男生身上,而金时月只觉得他浑身的烟草味和刚才打斗留下的荷尔蒙气息十分扎人。
“这是clara,那个是sophie。”莉亚转头警告男生,“你收敛点,人家是正经人,别把你那套乌烟瘴气带过来。”
男生夹着烟的手指修长,指关节上还有刚才揍人蹭破的一点红痕。他咬着滤嘴,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轻嗤,目光依旧直白地停在金时月脸上。
这是一种毫无顾忌的打量。
“正经人?”男生吐出一口烟雾,尾音含在烟气里拖了半拍,“画着猫胡子的猫咪小姐?”
金时月底气不足:“你好。”
男生挑了一下眉,似乎觉得她一本正经的回答很有趣。他用夹着烟的那只手拨了一下额前的碎发,露出两枚黑色的眉骨钉。
“leozhou。”他自报家门,目光戏谑地凝在她脸上,“谁给你画的胡子?歪了。”
金时月眨了眨眼,手抬起来摸脸颊。
“别摸,越摸越花。”他伸出食指,在自己脸上点了一下做示范,“左边的胡子太高了。”
莉亚翻了个白眼:“你什么时候成化妆博主了?”
“我审美好。”男生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烟夹在指骨间往旁边弹了弹灰,“你那个恶魔角也歪了,往左偏了。”
莉亚扶了一下头箍,确认没歪,才骂他:“有病。”
他目光再转向苏菲,扫过她的贝雷帽、橙色卫衣和绿色蓬蓬裙。
“南瓜?”
“对!”苏菲兴高采烈。
“还挺像的。”他说完就收回了视线,既不客套也不冒犯,只是分配注意力的方式非常直接。
leozhou,周以珩,金时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对上了号。
kcl(伦敦国王学院)管理系大二。
伦敦留学生圈子的风云人物。苏菲每天在公寓厨房里念叨八卦,十条里有两三条关于他。中学时从上海包玉刚转去加州,打架被开除又弄来伦敦。换女朋友的频率按周计算,开一辆哑光黑g-class常年混迹在各夜店vip区的张扬富二代。
就是苏菲口中那个“除了学习什么都干结果gpa还高到爆的男的”。
金时月趁这几人斗嘴的间隙,往后退了两步,小声对莉亚说:“我先去拿点吃的。”
没等莉亚开口,男生的声音先插了进来。
“那边没吃的了。”他朝长桌的方向指了指,“只剩一些干巴的薯片和发酸的火腿。这种破烂派对就是这样,酒水免费,吃的喂狗。”
刻薄又不留情面,周围有几个负责场地布置的留学生脸色变了,但没人敢上前反驳,这人显然是个不好惹的麻烦。
“leozhou。”莉亚将金时月拽回来,警告地叫了他的全名,“你今天吃枪药了?别乱咬人。”
周以珩未置可否,双臂交叉,重心松松垮垮地斜在一边,那副神情老实说有点欠揍,聊天的方式也和他打人的方式一样直接。身高摆在那里,靠过来的时候金时月得偏头才不会直接撞上他的肩膀。
dj换了一首歌,音量比之前更大,低频震得杯子在桌面上打颤。烟雾机吐出的干冰弥漫到脚踝的高度,仓库的换气系统显然不够用,空气闷而浊。
周以珩转头看向莉亚:“我准备走。这里太闷,跟发霉的罐头一样。去soho,走不走?”
莉亚看金时月和苏菲。苏菲的眼睛亮得快要冒星星,嘴唇已经张开了。金时月知道苏菲正在憋一个“好”字。
“走走走。”苏菲说。
莉亚犹豫了两秒:“我骑了车来。”
“你喝了多少?”周以珩问她。
“两杯。”莉亚有些不服气,“或者三杯。”
周以珩说:“你的车钥匙给我,我替你骑过去。你跟sophie打车。”
莉亚还在犹豫。
“leah。”
莉亚嘟囔了一句西班牙语,翻出钥匙丢给他,四个人往门口走。仓库外面的空气冷而清澈,和里面完全是两个温度。金时月裹紧外套,深吸了一口,肺里的闷浊感终于散了。
莉亚的车停在街角,一辆深红色的vespa,挡泥板有划痕,后视镜上挂了一个小骷髅挂件。
周以珩手指转着钥匙,跨上车座,脚尖点地撑住车身。引擎声响起来的时候,他把头盔从后座的挂钩上取下来,只有一顶。
他把头盔递向金时月。
“上来。”
金时月一愣。她看莉亚,莉亚正在路边招手拦出租车,没注意这边。苏菲看见了,但苏菲的脸被路灯照得更亮了,嘴角已经控制不住。
“不用,我跟她们坐车。”
正巧,出租车来了,莉亚拉开后门,苏菲先钻进去,金时月转身小跑过去,跟着坐进后座。莉亚报了地址,车门关上的一瞬间,金时月从车窗往外看了一眼。
vespa已经驶出了街角,尾灯的红点在路灯下一闪,消失在长街尽头。
苏菲小声问她:“你刚才为什么不上去?”
莉亚听见了,笑了一声:“clara做得对。leo那个人,你给他一寸他要一尺。”
*
旧康普顿街上人满为患。
这里是soho区夜生活的心脏地带,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牌在水坑里拖出长长的倒影,音乐从每一扇半开的木门里挤出来,撞到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周以珩显然是这家酒吧的常客,他理所当然地包下了最大的卡座。服务生不用问就送来了一整瓶greygoose和一整排用来玩游戏的shot杯。
金时月坐在皮质沙发最靠里的位置。
莉亚嫌伏特加没味道,自己去吧台点了杯amarettosour,顺带和一个意大利酒保聊得热火朝天。
周以珩的注意力也不在这个卡座,他大部分时间靠在皮沙发上,长腿伸出去搁在对面座位边缘,一手搭着椅背,一手拨手机。有人来打招呼他就抬下巴回一个,不来也行。
等到莉亚终于社交完毕端着酒回来,一坐下就开始讲八卦。
先是讲她朋友的朋友在lse(伦敦政治经济学院)读金融,和导师的博士后搞在一起,后来博士后的未婚妻从纽约飞来,当场在学生酒吧门口泼了他一脸gintonic。又说kcl有个学fashion的女生上个月跟一位中东小王子谈恋爱,结果所谓“小王子”其实只是他爸在迪拜做地产的,连王室边都没沾上。
苏菲笑得前仰后合,口红蹭在杯壁上,连连问:“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女生照样没分。”莉亚摊手,“她说重点不是王子不王子,重点是对方送她cartier。”
“有道理。”苏菲十分诚恳。
讲到第三轮,苏菲也主动分享说她读珠宝设计的朋友跟kcl的某个台湾男生搬到一起住了。
“就是上次在bricklane市集卖耳环那个。”
莉亚问:“在一起了?”
“没有没有,就是合租。但是两个人住一个一居室,你说呢?”
苏菲眼睛亮晶晶的,“yuki说是为了省房租,hackney那边一居室一个月才一千三。但是我听说他们共用一张床。”
“那不就是在一起了。”
“yuki说不是,她说他们是生活搭子。”苏菲说,“就是那种,平摊房租和水电网费,一起做饭,一起看剧,一起骂学校,偶尔一起睡,但是不谈恋爱。”
周以珩插嘴:“不就是工地夫妻吗?”
苏菲拍桌:“对!就是这个词!”
金时月听着,没插话。
这种事在留学生圈层里不算新鲜。
大家来时都带有雄心壮志,等住进阴冷发霉的学生公寓,开始面对账单、essay死线、失灵的暖气和永远不准点的地铁,孤独来的猝不及防,就会明白生活并不浪漫,至少不总是浪漫。
于是很多人需要一个异国他乡的锚点。
一个能陪自己逛超市、深夜去买感冒药、圣诞节不用独自对着一盏小台灯吃速冻披萨的人。至于毕业以后则反而没人追问太多,伦敦只是中转站,学位拿完,回上海的回上海,去纽约的去纽约,各奔东西是共识。
默认的清醒让一切看起来都更轻巧,也更疏离。
金时月理解这种选择背后的逻辑,但她自己不太认可。
像玫瑰剪掉花头只留几根光秃秃的茎,然后告诉你这样更实用。可她偏偏还是觉得花就该完整地开着。
也许是从小被香港的拥挤街巷和tvb老剧里的痴男怨女喂大,她心里总有一种过于古老的浪漫。喜欢要喜欢得郑重,哪怕莽撞,哪怕吃亏,她觉得如果要和一个人睡在同一张床上,醒来的时候应该是想看见对方的,而不是因为“反正也没别人”。
至于如果只是为了有人帮忙修灯泡、一起买菜、平摊房租,那她宁可自己拧着梯子去换,或者半夜抱着电脑研究英国电表怎么看。累一点都没关系。
这个想法她没说出口。在这种场合说出来显得矫情,而且容易被归类为“没谈过恋爱所以才这么天真”。
事实上她确实没谈过恋爱。
金时月低头咬了一口杯里的冰块。
苏菲的八卦还在继续,从yuki和台湾男生聊到了ic材料系一对情侣因为签证问题假结婚,又聊到ucl经济系某个富二代同时和三个女生暧昧被当场拆穿的惨烈现场。
金时月听了一耳朵,偶尔配合地“啊”一声或者“真的假的”一下,大部分时间在走神。
莉亚忽然端起酒站起来,挤进金时月旁边坐下,肩膀靠着肩膀。她嘴唇贴着金时月的耳朵,小声说:“两点钟方向,隔壁卡座,别转头太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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