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青春校园 > 明天见 > 4、距离
    许辞树并非无缘无故这样问,只是联想到住进来这些天,她面对他似乎时常紧绷。


    私人物品被碰,他一开始确实不舒服,但这算不得什么大事,她却显得比他更在意。比如此刻,在他明确说过没关系后,她仍两只手在身前交握着手机,一副老实巴交乖乖等训的模样。


    所以他问,是不是他让她感到紧张?


    果不其然,乐然实诚地点两下头。


    “方便问下原因吗?”他补充,“放轻松,随便说。”


    他提把椅子放她面前,自己则坐到床沿,与她隔着恰当的距离。


    这一举动确实具有安抚作用,那股似有若无的压迫感消失,连带着乐然的情绪也平复。


    她坐过去,开始思考他的问题。


    “原因……”她稍稍沉吟,说,“你当时进来得太突然了,把我吓一跳。不过这不是你的问题,我这人胆子小,挺容易被吓到的。”话到这里顿了顿,她飞快嘀咕句,“虽然真的有可能吓死人……”


    两人面对着面坐着,他仍高于她。她说话时,他便垂着眼,平静而专注地望着她。直到听到这句,许辞树微怔,随后偏开头,浅淡地笑了下,“抱歉,我的问题。”


    随即正色道,“还有呢?”


    还有……


    乐然下意识抬头扫他一眼,嘴巴抿紧。


    她是有一着急就蹦实话的毛病,但也不至于什么都往外说。总不好告诉他,是因为喜欢在意,所以才紧张的吧。


    她选择缄默不语。


    许辞树也没追问,只从当下她的反应给出猜测,“怕我在平台给差评?”


    乐然眨两下眼。


    嘶……倒是个好思路。


    于是再次点头。


    许辞树:“放心,我不会。”


    乐然松口气的样子,“那就好。”


    “况且我在这住得很好。”


    这是实话,他本就想找个远离城市,又靠近漓江的地方。这里位置符合,环境安静整洁,服务也不错。


    乐然听他这样说,那点掩饰转而变得真情实感。她彻底放下心,“那真的太好了。”


    气氛得到缓解。


    阿姨打扫完卫生来找乐然,两人的交谈也刚好进入尾声。


    他叫她别那么拘束,他们也算高中同学。


    她应得极快,顺便热情邀请他晚上一起吃饭,说今晚会做排骨。


    结果是他仍然没有下楼,她也在短暂的“云淡风轻”后,仍然懊恼地倒在床上,把下午的事讲给沈雨微听。


    沈雨微正整理笔录,键盘哒哒响,混合着她缺德的笑声,“都跟你说了要当心。”


    “还笑,”乐然鼓起脸,“要不是你我也不会去照镜子。”


    “好,怪我。”敲下最后一个字,沈雨微储存文件,又继续说,“但我还是得提醒你,再这样下去迟早会露馅。”


    乐然抱着被子翻身平躺,鼓起的脸瘪了下去。


    这她没法反驳,因为确实有道理。


    毕竟有句话叫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还有句话说的是,这世间上最难隐藏的,是贫穷、咳嗽,还有爱。


    从前她离他很远,暗恋的事她总能做得无声无息。而现在,她虽有正当理由对他好,也多少有点超出了。


    许辞树敏锐,边界划分清晰,如果不想被发觉,还是适当保持距离比较好。


    沈雨微听她一本正经地自省,笑了,“那我们小蜜蜂还浇花吗?”


    乐然知道她调侃自己,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当然浇!”


    不过是在自己的露台上浇,短时间内,她不会再踏入他的房间了。


    这对她这种喜欢打理花草的人来说,其实有点麻烦。两个露台虽近,也需要她踮起脚,趴栏杆上,整个人探出去。动作高难,且每隔两三天就得来一次。


    好在熟能生巧,一两次后乐然就习惯了,甚至开始佩服自己,既能照顾他的感受,又能照顾花的感受,还能做得无声无息。她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然而,这仅仅是她认为的。


    事实上许辞树全听见了,从她这样做的第一天起。


    他对声音极其敏感,起初听见水声,以为是下雨,但细听水流并不小,又以为谁在外面上厕所。皱起眉头上前,准备掀窗帘时,听到她极轻极细的嗓音,“去去,不许吵。”在轰赶小鸟。


    那天是清晨六点半,隔几天又是中午,她浇花这事没规律可言。他全都默许,且配合她装作不知道。


    偶尔他处理工作,听到“吱吱吱”的喷壶声,会起身去拿降噪耳机。


    路过沙发茶几,上面照旧摆着零食与水果。除此之外,近些天还多了蒸汽眼罩和一个浅蓝色香包,香包上贴着手写便条,两个字:好眠。


    他视线淡淡略过,照旧没碰。


    *


    一场秋雨过后,天气骤然转冷。


    杨女士的工作量也随之增多。乐然妈妈是打棉被的,每年冬天都是最忙的时候,早出晚归已是常态,前天甚至忙到凌晨才回来。


    乐然准备好早餐,天都没亮。一家三口围坐在暖光下,爸妈吃着饭,她便在旁边劝,别那么累,钱又不是不够花。


    然而老一辈的人思想观念就这样,习惯吃苦了,闲不住。


    乐其东喝口面汤,笑呵呵道,“钱怎么可能赚够,还得给你攒嫁妆呢。”


    杨昭蓉则起身,拿了个大手电筒回来,放桌上,嘱咐说,“片区变压器检修,晚上要停电,你……”


    “看到消息了,”乐然把奶黄包揪成一小块一小块往嘴里放,眼睛半眯着,像没睡醒的小仓鼠,“迟一点我通知顾客。”


    杨昭蓉笑着捏捏她脸颊,“待会上楼补个觉。”


    两人走后,乐然只在楼下眯了会就去忙了。等到了十二点,估摸着顾客都睡醒,才逐一发送消息说明停电的事。


    许辞树一直没回,他似乎不怎么看手机。平时她发个菜谱,他大多要隔半天才回一句,“好,谢谢。”


    今天也是。


    收到回复已经是晚上八点,天全黑了,乐然在民宿各个角落摆上了电子蜡烛。点点光芒犹如群星,不微弱也不明亮。


    乐然坐在前台,光映着她白皙小巧的脸,她看着手机屏幕,许辞树还是那句——“好,谢谢。”


    再转头看向室外,没有一盏路灯亮着,天色如同化不开的浓墨。稍作思忖,还是披上外套,拎起手电筒出门。


    电话是在她坐进车里时打通的,除第一天接许辞树外,这是第一次主动打电话给他。乐然稳了稳气息,准备开口,忽然又纠结起对他的称呼,许先生?还是许辞树?


    而许辞树久久没听到声音,率先道,“乐然。”


    咬字清晰,低沉且温柔的两个字,就这么透过听筒传到她耳中,乐然愣了愣,片刻后才弯唇笑,“是我。”


    “怎么了?”


    她手指不自觉切换着远近光灯,垂眼看方向盘,“今天停电了。”


    “嗯,我知道。”


    “走夜路不太安全。”她主动提议,“你现在回来了吗?我可以去接你。”


    “不用,我应该快到了。”


    这边停顿几秒,随后是“砰”的关车门声,乐然往前走,“我好像没看到你。”


    一阵风灌进单薄的外套,手提的黑色塑料袋簌簌作响,许辞树漫不经心往旁边瞟一眼,步子很慢,“那可能还有段距离。”


    实话说,他并不知道自己在哪。民宿通往澜江就这一条路,不需要导航,只管走。但这会太黑,平日里能看到的楼与树都隐在黑暗中,他不大能辨得清距离。


    晚风呼啸,树影摇曳,听筒里也涌入风声,她认真地提醒,“路不好走,要小心点,你别掉沟里了。”


    他有些想笑,“好,我会注意。”


    “结霜了,超级滑。”


    “嗯,放心。”


    应完这句,听到她略急促的呼吸,才意识到她似乎在跑,紧接着便猜到她要做什么


    正准备开口,猝不及防的,一束强光挤破黑夜,闯入视野,几乎在顷刻间将周遭点亮。他下意识眯起眼的同时,耳边与手机中同时传来她的声音,“我找到你了!”


    欣喜的,愉悦的,以及掩盖不住的气喘吁吁。


    隔着大老远,她用力挥手,手中的光束随着动作一晃一晃。


    许辞树脚步顿在原地。


    随着她向他靠近,眼前的世界越来越明亮,几乎如同白昼。直到她站到面前,他不动声色垂下眼,她的发丝被吹乱,鼻尖冻得微红,穿着一身白色牛角扣外套,围着红色围巾,围巾末端被风吹得来回摆动。


    一切细枝末节在断了电的夜晚被看得极其清晰,他心想,还真是道强光。


    乐然来接他回去,两人并着排,地上影子一长一短。起初还就着刚见到的热乎劲,说了说停电的事,后面逐渐沉默,路也像越走越长。


    他们算不上熟悉,能聊的话题有限。


    尬了好一会,乐然吸吸鼻子,主动问,“你好像穿蛮少的,不冷吗?”


    许辞树说,“有点。”


    “对嘛,我穿这么多都冻得想死。”


    他偏头看她。


    她一只手揣兜,另一只手藏在袖子里,只露半截手电筒在外面,于是他伸手过去,“给我吧。”


    乐然明显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他温和地重复,“我来拿吧。”


    她只得乖乖递过去,他接在手中,掂了掂,挺沉的,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余温。


    乐然两只手都揣进口袋,冻僵的手指微微缓和。


    刚才她只顾着打光,看脚下的路,并未注意到许辞树腿长,步伐要快她一些。而现在由他照路,她才察觉他为了照顾她,他几乎是一步一踱。仔细看手电筒也歪着拿,光源几乎都铺在她身前。


    心里一热的同时,难免感慨。


    其实乐然一直觉得,许辞树变得不一样了。虽一如既往体面礼貌,让人挑不出错处,但乐然很清楚,他远不如从前爱笑。


    她知道他心情很差,却无法知道他经历了什么,唯一能做的,只有本能地对他更好。


    即便越界,即便会引起他的警觉。


    “临州冬天很冷,最近在降温,你明天出门的话多穿衣服。”


    许辞树从善如流地应,“我会的。”


    “对了,今天阿姨帮你换了厚被胆。是我妈妈亲自打的,我下午晒过,很松软,你可以睡睡看。”


    “好,谢谢。”


    她眼睫低垂,自顾自说着,“房间里留给你的香包有助眠效果,能自然入睡还是尽量不要靠药物。”


    许辞树转眼看她,没再说话。


    而她在这时抬头,对上他视线,坦诚道,“我知道你吃的是什么药……我大学室友答辩那会也吃过,她白天会偏头痛,对身体很不好。”


    说着话,步子也停下。她提醒他关手电筒,他照做,“哒”一声,光熄灭,周围却没暗下来。


    因为停在民宿门口的车子还开着远光灯。


    “天冷,我们快进去吧。”乐然再次小声说。


    许辞树点头,又在她迈开步子时,低声叫住她,“乐然。”


    她回过身,“怎么了?”


    他看着她,斟酌片刻,还是将那点困惑问出口,只不过方式很委婉,“多少钱?”


    乐然一愣,“什么?”


    “香包。”


    “哦哦,那个不要钱。”


    他又问,“每个房间免费提供?”


    “当然不是了。”乐然自然知道他究竟想问什么,脱口而出,“只有你有。”


    一旁车灯的光映着她扬起的发丝,而她两只手背在身后,紧紧缠着,面上却笑得轻松坦然,“因为我们是同学嘛,而且你房型最贵,又一下子住一个月,在我们家算svip呢。”


    许辞树静静看她会,笑开,“好,知道了。”


    ……


    隔天是个大晴天。


    乐然赶在中午前出了门,刚把爸妈的餐盒挂好,关上车门,一抬眼便看到许辞树站在门口。


    高瘦挺拔,肩宽腿长。太阳斜斜照在他身上,像镀了层柔光滤镜。


    沈雨微那时候问她,为什么许辞树来了之后,她每天都那么高兴,其实还有一点她没说——因为养眼。


    任谁每天能看到清冷出尘的大帅哥,都会感到幸福的。


    乐然无法避免地眼前一亮,摆手打招呼,“中午好。”


    许辞树看向她,淡笑着回应,“中午好。”


    她走上前,主动询问,“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吗?”


    “嗯,”他点头,“你知道去哪买衣服吗?”


    那他可算问对了人。


    “知道知道。你可以去风禾大厦转转,就在咱们高中附近,不过那的衣服对你来说可能有点土。那去方隅购物中心吧,过了澜江就是,但搞不好你容易被宰。不然还是金茂吧,年末刚好打折,就是有点远……”


    他始终听得认真,而她分析来分析去,一连说了四五个地方,估计他也一头雾水,于是干脆道,“去万达吧,我刚好路过那,可以载你一程。”


    他对上她的视线,还未答话,乐然不由想到昨晚的对话,怕对方多想,又补充,“哦,我确实是路过,要给我爸妈送午饭。”


    话音刚落,他直接拉开车门,俯身坐进副驾,“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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