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阙后殿,偏院。


    “唔……别碰这里。”


    “你慢点……疼……”


    “压我头发了。”


    低矮的白玉桌上刻满了繁复的法阵,散发着浅淡红光。明雪躺在桌上,鸦青色的发丝散落了满桌,仰脸瞪着檀溪。


    檀溪拢了拢凌乱的衣领,俯身望着她,气笑了:“故意的?”


    明雪:“我没有呀我没有呀。”


    猫儿一样的圆眸写满无辜,仿佛捣乱的不是自己,还倒打一耙,“你弄得就是很疼。”


    檀溪拂开她颈侧的乱发,将那片被蹭掉的法阵重新补上。


    “这是玄清阵,能抑制你的魔性……嘶。”脖颈又被明雪挠了下,外袍顺着肩头滑落,露出素白的中衣。


    他不得不先从明雪手里抢回衣衫,调匀气息,才继续道,“是会有点疼,忍一忍。”


    其实玄清阵被他反复修改过多次,伤体罡气降到了最轻。看明雪的表情就知道,她显然是故意捣乱。


    毕竟,她一向很乐意干点给他添堵的事。


    花了好一番功夫,他才将玄清阵的最后一笔画完。阵法散发出幽幽红光,彻底将明雪笼罩在内。


    明雪不闹了。


    阵法如滚汤一般浸着她的神识,越来越烫,越来越烫。虽不算疼,却闷得心头难受,她无意识地蹙起眉,又开始不老实地乱动。


    檀溪怕她又把阵线蹭掉,眼疾手快,制住她作乱的手腕,声音微哑:“姜明雪。”


    乌黑冰凉的发丝垂下来,轻轻扫在她的眼眸。


    明雪一听到他喊她全名,就乖了不少,难受而委屈地喃喃:“那你轻点……”


    檀溪喉结滚了滚,轻声应:“好。”


    桌榻低矮,他半压上去,一只腿虚虚摁在她将要曲起的膝盖上,咬破指尖,加固她眉心处的刻印。


    明雪半阖起眼睛,意识朦胧之间,瞥见一截清白如玉的腕骨。


    她心口没由来地发痒,微仰起头,张嘴就要咬上去。


    檀溪及时撤开。


    明雪咬了个空,迟钝地眨了眨眼,似是在困惑,为什么没咬到。


    檀溪抓紧时机,把刻印画完。


    阵法彻底画成,明雪还没来得及闹小孩脾气,就被拽入了混沌的梦乡。


    檀溪这才松了口气。


    一通封印仪式下来,他的仪态要比明雪狼狈得多,衣发凌乱,领口大开,脖颈还被抓了三道。


    明雪倒是睡得安然,还知道给自己扯一床被子。


    檀溪望着自己被她扯到身上的外袍:“……”


    他无奈,索性脱下外袍,披在她身上。


    密室光线昏沉,神魂铃被系在桌角,轻轻响了几声,又归于静谧。


    他低下头,长久地凝望着她的睡颜。


    ……


    直到院落护阵泛起波澜,檀溪才回过神,从储物袋随意换了件外袍,出去见来客。


    他是群仙洲的洲主,天阙殿常年为他备着主殿住所,但他没住。此次召开天阙宴,命人收拾了一间爬满花月藤的幽静院落。


    这个时间点,能来这里找他的人,只有苏行夜。


    护阵无声开启,青年自来熟地推门进来。


    他穿着风尘仆仆的藏青劲装,锋眉星目,鲜明俊俏,一进门就往里面张望。


    他还没开口问,檀溪就答道:“簌簌还在睡。”


    “还在睡啊?”苏行夜有点失望,“这丫头。这么多年不见,居然没有第一时间迎接我。”


    檀溪:“我刚才在给她加固封印。应该也快醒了。”


    苏行夜大步走到院中,长刀往桌上一搁,“那我等她一会……有酒吗?”


    “想都别想。被簌簌看见又得闹着喝。”


    檀溪长袖微动,屋里飞来一只紫砂茶壶,“喝这个。”


    苏行夜伸手抓住壶柄,一瞥眼,看到他颈侧抓伤,讶然地挑起眉,“你这……”


    檀溪从容地拢起衣领:“猫抓的。”


    “这么多年了,还把我当傻子?”苏行夜乐了,“等簌簌一醒我就告状。”


    “——告什么状?”


    犹带着困意的声音从门后响起,明雪披着云水蓝的宽大外袍,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谁来了?”


    “是我是我。”苏行夜眼睛一亮,热烈挥手,“簌簌,好久不见~”


    明雪眨了眨眼,露出惊喜之色,也挥挥手:“二苏——”


    狐朋狗友一见面,用不着寒暄,就炒热了气氛。


    明雪:“你怎么来了?”


    “跟你们一起去魇境啊,檀哥没跟你说?”


    明雪回忆了下,依稀记得檀溪说过,进魇境的不止他俩。但她忙着使坏,没听清。


    “对,他没说。”明雪笃定道。


    檀溪侧目:“是吗?”


    明雪怕他揭短,赶忙拉着二苏,问他为什么来这么晚。


    苏行夜:“我得跟我姐说一声嘛,你们也知道,我姐住得远,我跑一趟多不容易。这一来一回,就耽搁了。”


    “魇境这么危险,你姐同意让你去?没拿柳条抽你?”


    “那不能。”苏行夜得意,“我都长这么大了。去个魇境而已,她肯定不拦我。”


    他往明雪身后望:“村姑呢,村姑没来?”


    “村姑在家种菜呢。”


    明雪想起什么,从储物袋掏出个西瓜大的荔枝,砰一声砸在桌上,“看,这就是她耗费百年,精心培养的全核荔枝。”


    “……她这一百年白干。”苏行夜摇摇头,“岭南百姓永远不会忘记这沉重的一天。”


    明雪忍不住笑,把荔枝核推给他:“你拿着吧,带回去给苏姊吃。”


    苏行夜面露嫌弃之色:“别了,我姐会用柳条抽死我的。”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把荔枝塞进了储物袋。


    “别嫌弃了,这是你池姐这些年种出来最正常的作物了。”明雪煞有介事地诉苦,“我偌大一个魔宫,平常吃得不如狗。”


    “这么可怜啊?”苏行夜从兜里掏出来俩铜板,“来,苏哥见不得簌簌受委屈,拿着这钱,定一桌满汉全席,再买两身漂亮衣服,剩下的就买点零嘴首饰。”


    明雪反手掏出三枚铜板:“去,把天阙殿买下来。”


    两人斗嘴斗得顺畅,檀溪没插话,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苏行夜:“他咋不说话?”


    明雪压低声音:“他装高冷呢。我都不屑得点破他。”


    苏行夜恍然:“对哦,他一向很装。”


    檀溪:“……?”


    他只是不想把自己拉低到同样的笨蛋档次而已。


    “唠完小孩嗑了?”他起身,示意他俩跟上,“走吧,正事要紧。”


    -


    所谓正事,自然指的是魇境。


    魇境降世跟明雪苏醒也就是先后脚的功夫,紧接着就召开天阙宴。檀溪与明雪签订契阵后,把人带进密室,用玄清阵压制魔性。


    一整套流程下来,也才不到两天,而檀溪已经确定了魇境方位,派人封锁,并打通了传送阵。


    仙君如此高效,显得明雪这个魔界老大很呆。


    “魇境降落在山海陆南部,已经笼罩了大半个连南郡,还在不断扩散。”檀溪道,“我已经派人封锁了整个连南郡,暗中寻找境心。”


    境心是魇境的根源,只有找到境心,才能祓除魇境。然而境心隐秘而狡黠,可能是一方异象、一山凶兽,也可能一片叶、一缕魂。


    想要在一整个州郡寻找境心,无异于大海捞针。


    明雪举手:“我们可以把整个连南郡烧掉,直接斩草除根!”


    檀溪头也没抬:“别说笨蛋话。”


    明雪伤心地捂住心口:“你好伤人。”


    苏行夜也帮忙出主意:“那不如我们用激将法,把境心骂出来。”


    檀溪:“你也别说话。”


    说是聊正事,只有檀溪一人在专注研究魇境扩散的范围。不一会儿,明雪和苏行夜就凑在了一起,嘀嘀咕咕地聊天。


    苏行夜把这些年积攒的宝贝给明雪看。


    缺了角的苏家令牌、昂贵但没用的异宝阁香囊、他姐抽他用的柳条……一言以蔽之,一堆破烂。


    他还很爽快:“簌簌,随便挑。”


    明雪也捧场,挑走了柳条。然后说我来得急,也没带什么东西,这样吧,天阙殿送你了。


    苏行夜惊呼:“尊上大义!”


    檀溪手中的地图攥出皱痕,忍耐地闭了闭眼,一字一句平静道:“姜、明、雪。”


    明雪扭头,不满地瞪他:“你喊什么呀,不就送个天阙殿吗,我做主送了!你干正事去。”


    苏行夜仗着有明雪在,狐假虎威:“就是就是,你喊这么大声做什么!”


    檀溪没招了。


    真没招了。


    他怎么就忘了,这两人单拎出来就很气人,凑一起,十倍百倍地气人。


    他索性把地图收起来,宣布道:“直接去连南郡。”


    明雪:“啊?不商量了?”


    檀溪:“没这个必要。”


    明雪点点头:“也对,凭我的实力,确实没必要商量。”


    檀溪:“……”


    苏行夜差点没笑死。


    他总是分不清明雪是不是故意的,估计檀溪偶尔也分不清。


    很多时候姜明雪说话做事都凭本能本性,说话要说得祸从口出,坦然自若;做事要做得明知故犯,心安理得。


    就好比她弑师杀友、堕入魔道,毫不在乎地与五洲为敌。


    苏行夜不明白。那时候他觉得姜明雪绝情,觉得檀溪无情。可又觉得也怪得两人。


    直到现在,他也看不明白。


    其实这些年大家都变了许多,尤其是檀溪,做一个世人心中冷心冷清的仙君,再没见他笑过。


    唯独明雪,还是当年那个样子。


    檀溪向外面走,她就跟上去,坏心眼地踩他脚后跟。


    檀溪背后长了眼睛似的,警告道:“姜明雪。”


    做坏事被发现,一切就都索然无味,明雪只好讪讪收脚。


    扭过头,看到苏行夜,就用眼神凶巴巴地解释,‘我不怕檀溪,我只是让着他’。


    苏行夜捧场地点头。


    明雪满意了,让他快跟上。


    苏行夜笑起来,一如当年那样,抬步跟上去。


    ……


    明雪睡太久,很多事情记不太清,魇境却记得清清楚楚。


    魇境是上古天宫崩塌时留下的一种裂缝,如同活物一般,在虚空中缓慢蠕动、生长,不断封存着万千年以来的残景。


    这些残景往往是情感浓烈、执念深沉之景,譬如一场触目惊心的大战、一次饿殍遍地的天灾,亦或是仙人末路、王朝迟暮。


    当残景积蓄到一定程度,魇境就会降临世间。


    明雪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当初天阙殿要拿她去魇境的窟窿。


    她真搞不明白,她的血脉和根骨是特殊了些,但她小小的身躯,也不至于能补这么大一个窟窿吧?


    魇境奇诡,毫无征兆地降临,悄无声息蚕食生灵的理智和生机,而生灵不会意识到任何不对。


    百年前最大的魇灾发生在苍梧陆,不过月余,就将大半个苍梧陆拖进了上古战场。


    上一刻踏出门槛,下一刻就踏进腥风血雨的战场,被一支穿透时光的箭矢穿透了头颅。


    不仅身死,连存在过的痕迹也会被一并抹除,仿佛从未降生、从未死亡。


    魇境这个特性,导致天阙殿迟迟未留意到魇灾,直到苍梧陆死了数以亿记的凡人,以及几位洞虚境大修,五洲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


    在此之前,魇境降临过多少次、吞噬过多少生灵,已无稽可考。


    苍梧陆的那场魇灾,最后是由天阙殿主平息的——提起这个明雪就来气,明明是她和檀溪一行人解决的,最后却被天阙殿主抢了功劳。


    偏偏那会儿大家都还年少,极信任天阙殿,信了那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还把境心交了出去。


    檀溪作为天阙殿准少主,提议追溯曾经的场场魇灾,追本溯源,以求得应对之法。


    当着世人的面,天阙殿满口答应,后脚就派人暗杀明雪——因为那块境心融了明雪的血。


    忆起往事,明雪有些糊涂,侧过头问:“苍梧陆的魇灾,咱们是怎么平息的?”


    “这你都忘啦?”苏行夜掰着手指头给她捋。


    “那会儿咱们几个正在苍梧陆抓魔蛟龙。天阙殿发现不对劲——其实是我姐最先发现的,起初他们还不肯信,骂我姐危言耸听——后来信了,命我们尽早回五洲。”


    结果还是晚了一步,这群五洲天骄已经卷入了古战场。


    “九音有通灵法,仇苍是鬼修,村姑精通瑶池秘术,还有英明神武智勇双全盖世无双的我……别打别打……总之我们稀里糊涂就破解了魇境。”


    苏行夜说着说着有点懵,挠头:“等一下,我怎么也忘了当初的事了?魇境的后劲这么大吗,檀溪你还记得吗?”


    檀溪平静说:“不记得了。”


    苏行夜还想说什么,檀溪看向马车窗外:“到离陵城了。”


    -


    山海陆是下界七陆之一,多奇山异水,多灵物妖兽。


    三人先从群仙洲的传送阵来到山海主境,再乘坐灵舟来到连南郡,绕了好几个圈,最后才如普通散修一样,乘坐价廉速慢的云兽长车,来到离陵城。


    明雪不明白:“直接用瞬影诀不就成了?”


    檀溪:“魇境敏锐,稍有风吹草动就有可能惊动它。不能大张旗鼓地用瞬影诀。我已用术法屏蔽我们气息,等到了离陵城,更要尽量装作普通修士,不能露出破绽。”


    明雪哦了声,掀开帘子,轻快地跳了下去。


    正是春意最浓的时候,天高气爽,可望见连绵起伏的低矮群山,青黛清幽,碧野连天。


    长风吹起一波又一波的绿浪,自由又洒脱。明雪仰着头,任凭长发被风吹乱。


    人群熙攘之声伴着春风而来,是她多少年都没感受过的烟火气。


    离陵城隶属于连南郡,是一座普通又朴实的小城,天阙殿排查下来,发现魇境最先降落到了这里。


    檀溪早就差人租下一间院宅,位置僻静,后门与闹市只有一墙之隔,便于探听情报。


    是座三进三出的宅院,前院有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叶片足有手掌大,光影斑驳明灭,如粼粼水波般流淌在三人身上。


    明雪一脸新奇地伸出手接树影,阳光在她手心打出亮亮的斑点。


    非常温馨怀念的一幕,以至于檀溪忍不住看了苏行夜一眼。


    苏行夜鬼使神差地读懂了他眼神——你多余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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