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野阳下班的时候，东京的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
医院一整天都很忙，上午门诊，下午会诊，傍晚又临时处理了两位病人的复查结果。等他终于脱下白大褂、换回自己的外套时，窗外的街灯已经亮起，玻璃窗上映出医院走廊里柔和的灯光。
他原本打算直接回家，可开车经过商业街附近时，忽然想起自己今天中午答应过小樱——如果她乖乖吃完正餐、不偷偷把晚餐前的点心吃掉，他下班路上就给她买一份低糖蛋糕。当然，星野阳自己也承认，他答应这件事时有一点私心。
他也想吃蛋糕。
所以他把车停在附近停车场，走进一家自己常去的甜品店。店里灯光温暖，玻璃柜里整齐摆放着草莓千层、栗子蒙布朗、抹茶慕斯、巧克力塔和低糖奶酪蛋糕。店员认识他，笑着打招呼：“星野医生，今天也来买蛋糕吗？”
星野阳温和地点头：“嗯。低糖草莓蛋糕两份，栗子蒙布朗一份，还有巧克力塔一份。”
店员一边打包一边笑：“是给小樱小姐的吗？”
“低糖草莓蛋糕给小樱。”星野阳认真回答，“栗子蒙布朗给我，巧克力塔留给家里人。”
店员忍不住笑：“星野医生真的很疼妹妹呢。”
星野阳接过蛋糕盒，笑容很自然：“我妹妹很可爱。”
这句话他说得完全没有犹豫，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买好蛋糕后，他提着精致的纸袋走出甜品店。夜晚的商业街比白天安静一些，路边的树被街灯照出柔和的影子，偶尔有行人结伴经过，笑声在风里轻轻散开。星野阳走向停车场方向，本来只是想着回去后要提醒小樱不能把两份草莓蛋糕都吃掉，却在经过小巷口时听见了一阵压抑的哭声。
那哭声很轻，像努力忍着不想让别人听见，却又实在压不住。
星野阳停下脚步。
他转头看过去。
路灯旁，一个年轻女生蹲在墙边，双手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地颤着。她有一头棕色长发，穿着简单的外套和裙子，手边放着一个包。她哭得很狼狈，却又像在拼命不让自己显得太难看。夜风吹过，她缩了缩肩膀，却没有站起来。
星野阳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
他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可作为医生，他很难对一个明显情绪崩溃的人视而不见。
他在她面前不远处停下，没有靠得太近，避免吓到她。随后从口袋里拿出干净手帕，声音温和地问：“你还好吗？”
女生听见声音，猛地抬起头。
她的眼睛哭得红红的，脸颊上还带着泪痕。看清面前的人后，她愣了一下，像被星野阳温和又英俊的模样冲击到，连哭声都停了一瞬。
星野阳把手帕递过去：“如果不介意，可以用这个。”
女生咬着嘴唇，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声音有些沙哑：“谢谢……”
她接过手帕，小心擦了擦眼泪。
星野阳看她没有明显受伤，又低声问：“需要我帮你联系家人或者朋友吗？”
女生摇了摇头：“不用……我只是……只是有点难过。”
“这样啊。”星野阳看了看手里的蛋糕袋，想了想，把其中一盒还没拆封的小蛋糕递给她，“我刚好买了蛋糕。如果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可以先吃一点甜的。或者……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告诉我这个陌生人，说不定心情会好一点。”
女生呆呆地看着他递来的蛋糕。
也许是因为这句话太温柔，也许是因为她今天真的已经撑到极限，她没有立刻拒绝。她接过蛋糕盒，看着透明盒盖里那块漂亮的草莓蛋糕，眼泪又涌了上来。
“谢谢你……”
星野阳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保持着不会给她压力的距离：“不客气。”
女生抱着蛋糕盒，小声说：“我叫小松奈奈。”
星野阳微微一怔。
“小松小姐。”
“你呢？”
“星野阳。”他温和地说，“是一名医生。”
小松奈奈眨了眨还带着泪的眼睛：“医生先生……”
她说完，像觉得这个称呼有点奇怪，又低头笑了一下。只是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星野阳没有催她，只是安静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小松奈奈才低声开口：“我失恋了。”
星野阳微微低头，认真听着。
“而且工作也丢了。”小松奈奈擦着眼泪，声音越来越委屈，“我觉得我真的很失败。每次都这样，努力想让事情变好，可最后都搞砸。我总是喜欢上不喜欢我的人，或者喜欢上根本不会认真对待我的人。明明知道不应该，可是别人稍微温柔一点，我就会心动。”
她抱紧蛋糕盒，眼泪落在手背上。
“我是不是很笨？为什么我老是失败？为什么我总是搞不清楚对方是不是真的喜欢我？为什么我总是被丢下？”
星野阳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小松奈奈。
她和小樱完全不一样。小樱从小被家人保护得很好，虽然也有敏感和不安，可她身边一直有很多人愿意接住她。眼前这个叫小松奈奈的女生却像在感情里跌跌撞撞受了很多伤，明明看起来应该是活泼爱笑的性格，此刻却哭得像被世界抛弃了一样。
星野阳心里忽然泛起一种很轻的疼惜。
他说：“错的不是你。”
小松奈奈愣住，抬起红红的眼睛看他。
星野阳声音温和，却很认真：“容易喜欢上别人，不是错误。想被爱、想被珍惜，也不是错误。真正有问题的，是那些明知道你会受伤，却还占你便宜、利用你的温柔和依赖的人。”
小松奈奈的眼泪停在眼眶里。
“可是……可是我总是被骗……”
“那也不代表你失败。”星野阳说，“这只代表你需要学会保护自己。喜欢一个人之前，先确认对方有没有尊重你、有没有认真对待你，而不是只因为对方给了你一点温柔，就把自己的全部都交出去。”
小松奈奈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没有人这样跟我说过。”
星野阳看着她，心里更软了些。
他拿出自己的名片，递给她。
小松奈奈呆呆接过，看见上面写着“星野阳”，还有医院和相关公司的联系方式。
星野阳说道：“如果你暂时找不到工作，要不要考虑来我的公司做助理？我妹妹最近需要招聘助理，主要是整理行程、处理简单文件和陪同一些日常工作。工资还算高，工作环境也比较安全。当然，不是现在立刻决定。你可以回去考虑，也可以先来面试看看。”
小松奈奈完全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名片，又抬头看他：“为什么……为什么要帮我？”
她声音里带着不敢相信。
今天的她狼狈、失恋、失业，蹲在甜品店外哭得像个笨蛋。可这个陌生男人不仅给她手帕和蛋糕，还说可以给她工作机会。
这太不真实了。
星野阳也意识到自己这个提议来得突然。
他平时并不是会对第一次见面的人这么主动的人。即使出于医生的职业习惯，他也最多安慰几句、确认安全、帮对方联系亲友。可面对小松奈奈，他却在听她哭着说自己总是失败时，突然不想让她继续这样一个人跌跌撞撞。
这份冲动并不理智。
却很真实。
星野阳轻轻笑了一下，神情难得带上一点尴尬。
“就当做是我的私心吧。”
小松奈奈怔怔看着他。
星野阳停顿了一下，坦白道：“因为我对小松小姐一见钟情。虽然这样说有点失礼。”
空气安静了。
小松奈奈的脸慢慢红起来。
她刚才还在哭，此刻却因为这句话彻底呆住。她看着星野阳温和却认真的表情，像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一、一见钟情？”
“嗯。”星野阳点头，“不过你不用有压力。我不是要你立刻回应，也不是因为这个才要求你接受工作。工作机会是真的，如果你觉得不合适，也可以拒绝。我只是……不想骗你，说自己只是单纯好心。”
小松奈奈抱着蛋糕盒，心跳忽然乱了。
她过去也听过男人说喜欢她。可是很多喜欢都来得轻浮，来得轻易，像一句随口的甜言蜜语。星野阳却不一样。他说一见钟情的时候，眼神没有轻佻，也没有趁她脆弱时逼近。他甚至还特地说不用有压力，可以拒绝。
这份温柔让她更想哭。
“星野先生……”她声音发抖，“你这样太犯规了。”
星野阳微微一愣：“犯规？”
小松奈奈捂住脸：“我才刚失恋，你就这么温柔，还说一见钟情，我会真的心动的。”
她说完，自己都愣了。
星野阳也愣了一下，随后低声笑了。
那笑声温柔得让小松奈奈脸更红。
“如果心动的话，我会很高兴。”星野阳说，“不过现在你更需要的是休息、吃点东西，然后好好睡一觉。感情和工作的事情，明天再决定也可以。”
小松奈奈低头看着手里的蛋糕，眼泪又掉下来，可这一次不是刚才那种绝望的哭。
“谢谢你。”
“先吃蛋糕吧。”星野阳把甜品店附赠的小叉子递给她，“血糖低的时候，情绪会更容易崩溃。”
小松奈奈接过叉子，忍不住笑了一下：“医生先生真的很像医生。”
“因为我确实是医生。”
她打开蛋糕盒，小口吃了一点草莓蛋糕。奶油甜而柔软，草莓酸酸的，刚才空荡荡的胃慢慢被填了一点。她吃着吃着，又觉得自己这样蹲在路边被一个英俊医生捡到，还被他说一见钟情，简直像少女漫画剧情。
可是这不是漫画。
这是真实发生在她最狼狈时的一段夜晚。
星野阳没有一直盯着她看，只是安静坐在旁边，等她慢慢平静下来。等她吃了几口后，他才问：“你住在哪里？我可以帮你叫车。”
小松奈奈报了地址，又有些不好意思：“我可以自己回去。”
“现在很晚了。”星野阳说，“如果不介意，我送你到附近。你不用担心，我会把车停在能让你安心的位置，不会冒犯你。”
小松奈奈看着他，心里微微一动。
她本来应该警惕。
可是星野阳的分寸感太好，好到她几乎找不到害怕的理由。
“那……麻烦你了。”
“不麻烦。”
星野阳带她走向停车场。一路上，他没有问太多她失恋的细节，也没有打探她的隐私。只是偶尔提醒她台阶，替她拿过那个明显有点重的包，又把蛋糕袋稳稳提在手里。
坐上车后，小松奈奈抱着包坐在副驾驶，低头看着那张名片。
“星野先生。”
“嗯？”
“你妹妹……会不会不喜欢我？”
星野阳眼神柔和下来：“小樱很温柔。如果你真的来当她助理，她应该会很开心。她最近工作多，身边确实需要能照顾生活细节的人。不过我也要先说明，小樱虽然很可爱，但有时候很会撒娇，也很喜欢偷吃甜品。”
小松奈奈被他说得笑了：“听起来很可爱。”
“嗯。”星野阳非常自然地点头，“我妹妹最可爱。”
小松奈奈看着他谈起妹妹时毫不掩饰的宠溺，心里那点紧张忽然轻了很多。
“星野先生真的很爱妹妹呢。”
“家人当然要疼。”星野阳笑了笑，“不过如果你来工作，不用太有压力。工作内容会由公司负责人安排，不是让你一个人照顾她。小樱身边还有经纪人和乐团成员。”
小松奈奈点点头：“我会认真考虑的。”
车子缓缓驶过夜晚街道。窗外霓虹灯一盏盏后退，小松奈奈的眼睛终于没有一直掉眼泪。她偶尔低头看名片，偶尔偷偷看星野阳的侧脸。这个男人真的很好看，不是轻浮的好看，而是成熟、温柔、可靠到让人忍不住想依赖的类型。
她刚刚才说自己总是容易喜欢上不喜欢她的男生。
现在却又忍不住心动。
可是这一次，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因为星野阳没有让她觉得自己是被随意选择的人。
他看见她最狼狈的样子，却没有嫌弃她。
他给她手帕、蛋糕、名片，也给了她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可能。
到达住处附近时，星野阳把车停在路灯明亮的地方，没有靠太近。
“到了。”
小松奈奈解开安全带，手指轻轻捏着名片：“今天真的谢谢你。”
“不客气。”星野阳温和地说，“回去好好休息。如果明天醒来后还是觉得想试试这份工作，可以联系我。就算不想工作，只是想问些事情，也可以联系。”
小松奈奈点头：“嗯。”
她下车后走了几步，又忽然回头。
星野阳还坐在车里，没有立刻开走，像是在确认她安全进门。
小松奈奈心里一热，鼓起勇气喊了一声：“星野先生！”
星野阳降下车窗：“嗯？”
她脸红着说：“蛋糕很好吃。”
星野阳笑了：“那下次再请你吃。”
小松奈奈愣了一下，随即脸更红。
“下、下次……”
“如果小松小姐愿意的话。”
她抱紧包，低头笑了起来。
“愿意。”
说完，她像终于不好意思到极限，立刻转身跑进大楼。
星野阳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唇边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座旁边剩下的蛋糕袋，忽然想起自己原本是给小樱买低糖草莓蛋糕的。
糟糕。
他好像把其中一份给了小松奈奈。
星野阳沉默了几秒，拿出手机给甜品店打电话。
“你好，请问现在还有低糖草莓蛋糕吗？我想再订一份。”
电话那边店员笑着说还有。
星野阳松了一口气。
不然回家以后，小樱发现蛋糕少了一份，一定会鼓起脸问他是不是偷吃了。
他重新发动车子，准备先回甜品店补买蛋糕，再回星野宅。
夜色里，星野阳的心情却比刚下班时轻快很多。
他原本只是下班后买蛋糕。
却没想到，会在甜品店外遇见一个哭得很狼狈、却让他一眼心动的女生。
小松奈奈。
他在心里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忍不住笑了。
看来，妈妈之前安排的那些相亲他一次都看不上眼，也不是因为他真的没有恋爱打算。
只是那个会让他停下脚步的人，今晚才终于出现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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