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星野宅，从太阳升起那一刻开始，就弥漫着一种极其微妙的紧张感。
女仆们比平时更早开始准备早餐，厨房里传来轻轻的碗碟声，餐厅的长桌上摆好了热牛奶、红茶、咖啡、煎蛋、烤面包、火腿、沙拉、草莓酸奶、法式吐司以及小樱喜欢的草莓蛋糕。原本这样的早餐应该让小樱心情很好，可她今天坐在房间床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整个人都像等待考试结果的学生。
她昨晚已经回到星野宅休息，可心情一点都没放松。
因为今天早上，爸爸妈妈回国了。
准确来说，是爸爸因为看了她的不良少女直播造型，又听妈妈不小心说漏“谈恋爱”，彻底安抚失败，连夜改航班回国。
小樱想到这里，就忍不住把脸埋进掌心里。
“完了……”
她小声哀嚎。
她昨天还努力告诉自己，爸爸那么爱她，只要自己乖巧一点、撒娇一点，应该可以把“不良少女小樱”的事情混过去。毕竟那只是直播造型，又不是真的去街头打架。再加上直播数据那么漂亮，音梦公司的新企划很成功，爸爸再怎么崩溃，也会慢慢理解她是为了工作。
可是，还有更大的问题。
她昨晚留宿在睦月始那里。
而且……
小樱抬头看向镜子，脸瞬间红透。
她把自己的长发拨到颈侧，看见脖颈靠近锁骨的位置有一小片暧昧的红痕。昨晚她回家时太累，洗澡时也没太注意。今天早上整理衣服才发现，那个位置虽然不算特别明显，但只要近距离看，绝对能看出来不是普通蚊虫叮咬。
小樱整个人僵住。
“始前辈……”
她小声念着睦月始的名字，又羞又慌。
她不是怪他。昨晚两人刚刚越过那条重要的线，今天早上她也还沉浸在那种害羞又甜蜜的心情里。可是偏偏爸爸今天回来，这个痕迹简直像证据一样贴在她脖子上。
要命。
真的要命。
小樱翻遍衣柜，最后选了一件浅色高领针织衫，外面搭配白色短外套，试图把颈项遮住。她在镜子前左右看了几次，确认只要不乱动头发应该看不见，才勉强松了口气。
“冷静，星野樱。”她对着镜子小声给自己打气，“你只是直播造型被爸爸看到，不是世界末日。只要不要被发现其他事情，一切都还能解释。”
话音刚落，房门外传来女仆轻轻的敲门声。
“小姐，老爷和夫人已经到家了。”
小樱身体一僵。
审判日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把脸上的心虚压下去，露出一个乖巧甜美的笑容，下楼时每一步都走得比平时谨慎。
星野宅一楼客厅里，星野莉莉正坐在沙发上喝红茶。她穿着优雅的米白色长裙，金色长发披在肩后，眉眼温柔，旅途疲惫并没有让她失去半点贵族般的气质。看到小樱下楼，她眼睛一下子柔和起来。
“小樱。”
小樱立刻跑过去抱住妈妈。
“妈妈！”
星野莉莉笑着抱住女儿，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宝贝，妈妈想你了。”
小樱把脸埋在妈妈怀里，声音软软的：“我也想妈妈。”
这是真的。
不管她平时多活泼、多会撒娇、在舞台上多耀眼，回到妈妈怀里时，她还是那个想被抱抱的小女儿。星野莉莉身上有熟悉的香气，让小樱紧绷了一早上的心情终于稍微放松一点。
可放松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星野悠二站在旁边。
他穿着深色休闲西装，明明刚下飞机不久，却已经整理得干净体面。只是那双平时温柔含笑的眼睛，此刻正用一种极其复杂、极其克制、又极其父亲式崩溃的目光看着小樱。
小樱慢慢从妈妈怀里抬起头。
“爸爸……”
星野悠二原本已经在飞机上被星野莉莉反复教育过。
第一，见到女儿要先夸。
第二，不准一开口就说不良少女。
第三，不准立刻审问男朋友。
第四，不能吓到小樱。
所以他本来真的没打算吓女儿。
他甚至在回国路上认真准备了一段非常温和的开场白：小樱，爸爸看了你的直播，虽然爸爸有点惊讶，但是爸爸知道那是你的工作企划。你跳得很好，也很耀眼。只是爸爸有点担心你，不是想管你。
这段话，他在飞机上默念了至少十遍。
他准备好了。
他真的准备好了。
直到小樱从星野莉莉怀里抬起头时，因为动作关系，长发从颈侧滑开了一点，高领针织衫领口也被蹭得微微偏移。
星野悠二的视线无意间落到她颈项靠近锁骨的位置。
那里有一枚浅浅的红痕。
不大。
但对于一位疼女儿疼到骨子里的父亲来说，已经足够让他的世界当场崩塌。
星野悠二脸上的温和表情凝固了。
小樱还没发现，努力乖巧地笑：“爸爸，你们回来了呀。”
星野悠二的眼神慢慢从红痕移到小樱脸上。
他张了张嘴，刚准备说那段提前排练好的温柔开场白，结果脑子里所有理智全部断线。
“小樱。”
他的声音非常轻。
轻到星野莉莉瞬间意识到不妙。
小樱也本能地一抖：“嗯？”
星野悠二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声音颤抖：“那里……是什么？”
客厅空气瞬间凝固。
小樱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的手下意识摸向颈侧，碰到那一小块红痕时，脸色“唰”地红透，又在下一秒变白。
完了。
藏不住了。
星野莉莉放下茶杯，眼神微微一顿，随后轻轻叹了口气。
星野阳刚从书房走出来，听到客厅动静，脚步也停住。他看了一眼妹妹僵硬的表情，又看了一眼父亲明显破防的脸，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抬手按住眉心。
果然，今天不会平静。
星野悠二看着女儿红白交错的脸，内心最后一根名为“冷静父亲”的弦彻底断掉。
“小樱。”他声音微微发抖，“爸爸只是出国旅行一段时间，你先是在直播里变成拿棒球棒的不良少女，现在脖子上还有……还有……”
他说到这里，几乎说不下去。
他看起来真的快碎了。
小樱慌忙摆手：“爸爸！不是你想的那样！”
星野悠二眼神更加崩溃：“那是什么样？”
“就是、就是……”小樱语塞。
她能怎么说？
说是睦月始留下的？
说她昨晚留宿在睦月始那里？
说她已经把第一次给了睦月始？
不行。
绝对不能在爸爸刚回国第一分钟就说这种话。
星野悠二见她答不上来，更破防了。
“是谁？”
小樱：“……”
“睦月始？还是安室透？”
小樱猛地抬头，震惊地看着爸爸：“爸爸你怎么知道安室先生？！”
星野悠二受到二次暴击。
原来还真的有安室透。
星野莉莉默默拿起红茶，喝了一口。
星野阳闭了闭眼。
小樱意识到自己说漏嘴，立刻想把话吞回去，可已经来不及了。
星野悠二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不要当场晕过去。
“所以，是真的。”他看着小樱，声音悲痛，“小樱真的有男朋友了，而且不止一个？”
小樱双手抓着衣角，低头不敢看他。
“……嗯。”
星野悠二扶住沙发背。
星野莉莉立刻站起来扶住他：“悠二。”
星野悠二看着妻子，像受到全世界背叛一样：“莉莉，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星野莉莉温柔地笑了笑：“知道一点点。”
“一点点？”
“嗯。”星野莉莉很诚实，“大概知道小樱有喜欢的人。”
“人？还是人们？”
星野莉莉：“……”
这下连她也不好回答。
星野阳终于走过来，试图维持场面：“爸爸，先坐下。小樱也坐下，我们慢慢说。”
星野悠二看向儿子：“你也知道？”
星野阳沉默一秒：“知道一点。”
“你们全部都知道，就瞒着爸爸？”
小樱看着爸爸受伤的眼神，心里一下子酸了。她原本只觉得害怕和心虚，可看到星野悠二真的难过，她忽然不忍心再躲。
她慢慢走过去，伸手抓住爸爸的袖子。
“爸爸……”
星野悠二低头看她。
小樱红着脸，眼眶也有些红：“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瞒你们的。只是我不知道怎么说，而且我怕爸爸会生气。”
星野悠二看着女儿这样，一肚子崩溃又被心疼冲散了一半。
“爸爸不是生你的气。”他的声音低下来，“爸爸只是……太突然了。”
突然看到女儿穿成不良少女在直播里跳舞。
突然知道女儿有男朋友。
突然看到女儿脖子上的吻痕。
他甚至还没准备好接受小樱长大，就被一连串事实砸得头晕眼花。
小樱小声说：“我知道爸爸疼我。”
星野悠二眼眶都快红了：“你知道就好。”
“可是我已经长大了。”小樱轻轻拉着他的袖子，“直播那个是工作造型，我没有真的变成不良少女。爸爸如果不喜欢，我以后可以提前告诉你，不让你被吓到。可是我想尝试不同风格，也想做成功新的企划。”
她顿了顿，脸更红了，却还是继续说：“至于恋爱……我知道这件事对爸爸来说很突然。可是我不是被欺负，也不是被拐走。我是自己喜欢他们的。”
星野悠二听到“他们”两个字，刚刚缓和一点的心又被扎了一下。
“他们……”
他喃喃重复。
“小樱，爸爸不是古板到完全不让你谈恋爱。可是一个女孩子同时和两个人交往，这件事太复杂了。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客厅里安静下来。
小樱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裙摆。她知道这是最难解释的地方。因为这不是普通父母听到女儿谈恋爱后的担心，而是她的感情本身就不符合常规。
可她也不想撒谎。
她抬起头，看着父亲。
“我想过。也许还没有想得很完美，但我知道自己没有骗他们。始前辈知道安室先生，安室先生也知道始前辈。他们都接受了。我们之间没有隐瞒。”
星野悠二皱眉：“可是你会不会受伤？”
小樱怔了一下。
星野悠二的声音低了很多，里面没有刚才的崩溃，只剩下父亲真正的担心。
“爸爸怕你受伤。小樱从小身体不好，又很容易把事情藏在心里。你如果被人伤害了，是不是又会像之前一样，自己跑去国外哭？你谈恋爱可以，可爸爸怕你在复杂关系里委屈自己。”
小樱鼻尖一下子酸了。
她这才明白，爸爸不是单纯因为她恋爱而生气，也不是只是觉得她直播造型像不良少女。他真正害怕的是，她会受伤。
星野莉莉坐在旁边，眼神也变得柔和。
星野阳沉默地看着父女俩，没有打断。
小樱慢慢抱住爸爸的腰，把脸靠在他怀里。
“爸爸，我没有委屈自己。”
星野悠二身体一僵，随后下意识抱住她。
小樱声音闷闷的：“我之前离家出走，是因为大家都管我，我觉得没有人听我说话。可是现在大家都在改。哥哥也在改，始前辈和安室先生也在改。我不开心会说，不想被管也会说。如果他们让我难过，我会告诉爸爸妈妈和哥哥的。”
星野悠二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心软得一塌糊涂，却又依旧放心不下。
“真的？”
“真的。”
“不会瞒着爸爸？”
小樱沉默了一秒，小声说：“可以慢慢说吗？”
星野悠二：“……”
星野莉莉忍不住笑了。
星野阳也轻轻咳了一声。
小樱抬头，可怜兮兮地看着父亲：“因为有些事情很害羞嘛。”
星野悠二的目光不由自主又落向她颈侧，整个人再次受创。
“比如这个？”
小樱脸红到快冒烟，立刻把高领往上拉：“爸爸！”
星野悠二闭上眼，深呼吸。
冷静。
不能吓到女儿。
不能让女儿觉得自己被审判。
不能当场把睦月始和安室透都叫来。
至少不能现在。
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星野莉莉教他的原则，最后终于勉强压住破防情绪。
“好。”星野悠二声音还有点发抖，“爸爸不逼你现在说全部。”
小樱松了一口气。
但下一秒，星野悠二又补充：“不过爸爸要见他们。”
小樱刚松下去的气又提了起来。
“他们？”
“睦月始和安室透。”星野悠二认真道，“爸爸要亲自见。”
小樱想象了一下睦月始、安室透和爸爸坐在同一张桌子前的画面，顿时觉得世界都灰了。
“可以不要同时吗？”
星野悠二看她。
小樱立刻小声说：“我怕爸爸受不了。”
星野悠二：“……”
他很想说爸爸受得了。
可是他自己也知道，可能受不了。
星野阳适时开口：“爸爸，可以分开见。一次见两个，对大家都太刺激。”
星野莉莉温柔点头：“我也觉得分开比较好。先从睦月始开始吧？毕竟小樱最近和他合作多，爸爸也知道月野事务所。”
小樱心里咯噔一下。
先从始前辈开始？
那脖子上的痕迹怎么办？
爸爸会不会猜到？
星野悠二看了女儿一眼，显然已经猜到了什么，只是努力没有当场追问。
“今天先不见。”他声音沉沉的，“我刚回国，需要冷静一下。”
小樱立刻点头：“爸爸好好休息！”
星野悠二看着她积极过头的样子，心情更复杂。
这孩子明显心虚。
他的乖女儿真的长大了，长大到会瞒着爸爸谈恋爱，会穿成不良少女直播，会脖子上带着吻痕站在他面前。
星野悠二越想越心酸，最后忍不住把小樱抱紧。
“小樱。”
“嗯？”
“爸爸的小公主不能被欺负。”
小樱心里一软，也抱紧爸爸。
“嗯，我知道。”
“如果他们欺负你，爸爸一定不会放过他们。”
“……嗯。”
“还有，直播造型可以创新，但下次提前告诉爸爸。”
小樱眨眨眼：“爸爸不反对了吗？”
星野悠二沉默两秒，艰难地说：“爸爸还需要适应。”
小樱忍不住笑了。
“那我下次先给爸爸看定妆照。”
星野悠二立刻认真道：“必须。”
星野莉莉坐在旁边笑得温柔。
她知道，丈夫其实已经在努力接受了。虽然破防，虽然崩溃，虽然恨不得立刻把两个男朋友都叫来审问，但他最终还是选择先抱住女儿，而不是责怪女儿。
这就够了。
至少今天，家庭危机没有完全爆炸。
只是进入了下一阶段——
父亲即将会见男朋友。
小樱想到这里，脸上的笑容又慢慢僵住。
她低头看手机，默默给睦月始发消息。
星野樱：始前辈，救命。
睦月始很快回复。
睦月始：怎么了？
小樱看了一眼正在喝水试图冷静的爸爸，手指颤抖地打字。
星野樱：爸爸要见你。
那边沉默了几秒。
睦月始：我知道了。
星野樱：你不怕吗？
睦月始：怕。
星野樱：那怎么办？
睦月始：我会去。
小樱看着这句话，心里又慌又甜。
她又给安室透发消息。
星野樱：安室先生，我爸爸回国了。
安室透：嗯，见到他了吗？
星野樱：见到了。
安室透：还好吗？
星野樱：他看到吻痕了。
安室透那边安静了很久。
然后回复。
安室透：小樱小姐，你还好吗？
星野樱：暂时活着。
安室透：看来后天约会前，我也需要准备好见家长了。
小樱抱着手机，脸瞬间红透。
她抬头看向客厅里正努力平复心情的爸爸，又看向温柔喝茶的妈妈和明显正在思考安排的哥哥，忽然觉得自己接下来的生活一定会非常热闹。
而且是那种让她想提前钻进被子里的热闹。
星野悠二放下水杯，看向女儿，声音恢复了一点父亲的温柔。
“小樱。”
“嗯？”
“早餐吃了吗？”
小樱愣了一下，然后小声说：“还没。”
星野悠二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先吃早餐。其他事情，慢慢说。”
小樱鼻尖又有点酸，点了点头。
“嗯。”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虽然爸爸破防了，虽然审判日还没有结束，虽然睦月始和安室透都即将面临父亲关卡，可家里终究还是家里。
爸爸再崩溃，也还是会先问她有没有吃早餐。
妈妈再看热闹，也还是会温柔替她解围。
哥哥再头疼，也还是会站在她这边帮她安排。
小樱坐到餐桌前，看着面前的草莓蛋糕和热牛奶，终于慢慢放松了一点。
只是她心里很清楚。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因为星野悠二已经决定——
他要见睦月始。
而且，还要见安室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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