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型音乐节的邀请函正式确认以后，音梦公司的空气像被一根看不见的弦拉紧了。
一个月。
只有一个月时间。
对普通活动来说，一个月也许足够准备服装、舞台、宣传和排练，可对归属乐团来说，这一次不是普通直播，也不是商业合作舞台，而是他们从很早以前就偷偷向往的音乐节大型舞台候选资格。要真正登上那个主舞台，他们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发布一个原创作品帖子，并获得十万个赞。
十万个赞本身并不是最可怕的。
可怕的是，这个作品必须足够优秀，优秀到让原本只把他们当成“漂亮偶像乐团”的人意识到，归属乐团不是靠造型、直播热度和话题性活着的组合，而是真正可以用音乐站上舞台的乐队。
于是，伊藤奈奈开始恢复钢琴练习，水野阳太每天拿着鼓棒在练习室里调整节奏，七濑光把吉他保养了一遍又一遍，连平时总爱开玩笑的中川真一都在群里少说了几句废话，只提醒大家不要太紧张。
而小樱，则把自己关进了休息室。
第一天，大家以为她只是需要安静写歌。
第二天，神崎律发现她没有回家，只是抱着平板睡在休息室的沙发上，桌上放着几杯早已凉掉的咖啡和完全没吃完的三明治。
第三天，小松奈奈端着午餐站在门口，看着里面依旧亮着的灯，终于彻底担心起来。
小樱坐在沙发前的小桌旁，金色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着，平板上打开着密密麻麻的资料。她在查这次音乐节可能出现的歌手、乐队和热门候选者，也在查日本目前各类歌手的现场演唱、代表曲、粉丝群体和音乐风格。桌上堆满写废的歌词纸，纸团滚得到处都是，有几张被她揉皱后又展开，上面写着半段旋律、几句歌词，然后被她用笔重重划掉。
她的目光停在平板上某个乐队名字时，整个人忽然安静下来。
trapnest。
主唱，芹泽蕾拉。
贝斯手，一之濑巧。
小樱的手指停在屏幕边缘，海蓝色眼睛里的光慢慢沉下去。她盯着芹泽蕾拉的资料，看着那些关于“天籁嗓音”“压倒性歌唱力”“日本乐坛最具代表性的女主唱之一”的评论，嘴唇一点点抿紧。
她不喜欢芹泽蕾拉。
更讨厌一之濑巧。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她和伊藤奈奈曾经一起去看过trapnest的演唱会。那时候她们还只是抱着“去听听专业乐队现场”的心情，甚至认真讨论过蕾拉的音色和舞台处理。可演唱会后的某个后台走廊里，一之濑巧用那种漫不经心又带着轻佻暗示的语气，问她们要不要一起“更深入聊聊音乐”。
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和伊藤奈奈都听懂了。
小樱当时只觉得恶心。
奈奈气得差点当场骂人，是她拉着奈奈走了。她们谁都没告诉，没告诉星野阳，没告诉经纪人，也没告诉身边任何人。不是害怕，而是不想让那种令人厌恶的事情污染她们原本对音乐现场的期待。
可现在，看着trapnest的名字出现在可能竞争者名单里，她心里那点旧日厌恶又被翻了出来。
更让她难受的是，她必须承认，蕾拉的歌声很强。
强到小樱第一次听她现场时，即使讨厌trapnest的人际关系，也无法否认那是一种近乎天赋的声音。
她能打败蕾拉吗？
她能写出比那些成熟乐队更优秀的新歌吗？
她的声音真的够好吗？
还是说，桥本制作人在米花电视台说的那些话其实是对的？她只是被家人宠爱着，有音梦公司、有哥哥、有朋友、有直播部门、有月野事务所合作，有大家把资源推到她面前，所以看起来像成功了而已。可如果站到真正专业的音乐舞台上，离开那些光鲜亮丽的包装，她还能不能靠自己留下来？
小樱咬住唇，低头看着刚写好的歌词。
不行。
太普通了。
她猛地把纸撕下来，揉成一团丢到旁边。
又不行。
还是不行。
她写不出足够好的东西。
门口，小松奈奈端着午餐，眼里全是担心。托盘上是她特地准备的热饭、味噌汤、煎蛋和小樱平时喜欢的南瓜可乐饼，可这些东西已经在门外放凉过两次了。前两次她送进去，小樱都说“等下吃”，结果到晚上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
今天她不敢再只是把午餐放下。
“小樱……”小松奈奈轻轻敲门，“你吃一点东西好不好？”
里面没有回应，只传来纸张被揉皱的声音。
小松奈奈咬了咬唇，正犹豫要不要去找星野阳，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睦月始走了过来。
“睦月先生。”
睦月始穿着黑色外套，脸色比平时更沉。他今天本来是来音梦公司确认后续直播合作安排的，可一进公司，就听见工作人员小声说小樱已经三天没有回家，一直把自己关在休息室。
他原本还以为是夸张，直到看到小松奈奈端着午餐站在门口，脸上是藏不住的担心。
“小樱怎么了？”
小松奈奈轻轻叹气：“她一直在写歌。可是好像不太顺利。从音乐节邀请函确认后，她就把自己关在这里。她说要查资料、要写作品，可是已经三天了，她几乎没有好好吃饭，也没有回家睡觉。”
睦月始的眼神沉了下来。
“星野医生知道吗？”
“应该知道一点，但小樱说不要打扰她。”小松奈奈抱紧托盘，“我本来想叫星野先生，可是又怕小樱觉得我们不相信她。”
睦月始伸手接过托盘。
“我拿进去。”
小松奈奈怔了怔，随后点头：“拜托你了。”
睦月始推开门时，小樱正低着头写东西。她眼下有一点淡淡疲倦，桌边的咖啡已经完全凉掉，旁边堆着写废的纸。听到门响，她没有抬头，只是哑着声音说：“食物放那边吧，我过后会吃。”
睦月始关上门，把托盘放到桌上，声音低沉。
“小樱。”
小樱手里的笔顿住。
她猛地抬头，看到睦月始站在那里，脸上先是惊讶，随后立刻露出笑。那笑容努力又明亮，可眼底的疲惫根本藏不住。
“始前辈！”
她像终于看见可以撒娇的人，立刻站起来跑过去，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怀里。
睦月始低头看她。
她比平时更轻，抱着他时肩膀有些僵，像这几天一直绷着没有真正放松过。
小樱抬头，踮起脚尖强吻了他的嘴唇一下，笑得有些心虚：“不好意思，我没有时间回复你的信息，抱歉哦。”
睦月始没有被她这副撒娇蒙过去。
他伸手搂住她的腰，把她带近，低声问：“你在着急什么？”
小樱眼神闪了一下：“我没有。”
睦月始静静看着她。
他的眼神太安静，也太准确。小樱原本还能强撑着笑，可被他这样看着，心里那道硬撑起来的墙忽然开始发酸。
她咬住唇，低下头：“我真的没有……”
睦月始没有催，只是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
那一下太温柔。
小樱的眼眶忽然热了。
她忍了三天的慌乱、焦躁、自我怀疑和委屈，终于像被什么轻轻碰碎。她抓紧睦月始的衣服，声音低得发抖。
“我只是……没有自信而已。”
睦月始的手停了一下。
“怎么了？”
小樱抱住他，把脸埋进他胸口，像害怕自己一抬头就会哭出来。
“我有点不相信自己能不能做到。”她声音闷闷的，“我觉得我的歌声很普通。”
睦月始皱眉：“小樱。”
“真的。”她急急地说，像终于把心里的话倒出来，“我查了好多资料。音乐节里有很多很厉害的歌手、乐队，他们都是真正的专业音乐人。还有trapnest，芹泽蕾拉的歌声那么强，我不喜欢他们，可我不能否认她唱得很好。她站上舞台的时候，所有人都会听见她。可是我呢？”
她抬起头，眼睛已经红了。
“大家喜欢我，是不是因为我漂亮？因为我有话题？因为音梦公司有资源？因为我身边有很多人帮我？如果真的只看音乐，我能不能站在那里？我写的歌够不够好？我的声音是不是只是普通而已？”
睦月始看着她，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他不是第一次看到小樱不安，却很少看到她这样被自我怀疑困住。她平时总是笑着，调皮、撒娇、爱吃甜品，站在舞台上时又明亮得像能把所有人的视线吸走。可是越是这样的人，越容易在真正重要的梦想面前害怕。
因为她真的在乎。
睦月始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
“小樱的歌声不普通。”
小樱摇头：“可是我没有蕾拉那种压倒性的声音。”
“你不需要成为芹泽蕾拉。”
她怔住。
睦月始低头看着她，声音平静却坚定：“你是星野樱。”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落进她混乱的心湖里。
睦月始继续说：“蕾拉有她的声音。你也有你的声音。你唱歌的时候，不是靠技巧压倒别人，而是让人想继续听下去。你写直播部门，是想让新人被看见；你写歌，也是想把你心里的东西传出去。那不是普通。”
小樱眼泪掉下来：“可是我怕我写不出来。”
“那就先不要写。”
小樱愣住：“可是只有一个月……”
“现在停下。”
睦月始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他牵着她走到桌边，拿起那杯冷掉的咖啡放到一旁，又把散乱的纸整理到一起。
“小樱，你现在不是在写歌，是在惩罚自己。”
小樱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睦月始把午餐端到她面前：“先吃饭。”
“始前辈……”
“这几天，我陪你住在公司休息室。”
小樱怔住：“什么？”
睦月始看着她：“你不能再一个人关在这里。今晚开始，我在这里陪你。你不准想音乐节，不准查资料，不准写歌。你的眼睛只能看着我，先把心冷静下来。”
小樱的眼眶更红了。
她明明想说不行，想说时间不够，想说她不能停。可是睦月始说“你的眼睛只能看着我”的时候，她心里那根绷了三天的弦忽然彻底断了。
她扑进他怀里，眼泪终于掉下来。
“嗯……”她声音哽咽，“我知道了。”
睦月始抱住她，手掌轻轻抚着她的后背。
“乖。”
小樱哭了一会儿，像终于允许自己软弱。她在他怀里抽了抽鼻子，小声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不是。”
“我明明是队长……”
“队长也可以害怕。”
“可是奈奈他们都在等我写歌。”
“他们等的是小樱，不是被逼到崩溃的小樱。”
小樱怔住。
睦月始低头，认真看着她：“如果你这样写出歌，他们不会开心。”
小樱咬着唇，慢慢点头。
“嗯。”
睦月始牵她坐下，把筷子递到她手里。小樱乖乖拿着筷子，低头看着饭菜，鼻子又有点酸。
“小松奈奈做的吗？”
“她送来的。”
“我又让她担心了。”
“吃完后和她道谢。”
小樱点头，慢慢吃了一口饭。
温热的味道在口中散开，她这才发现自己真的很饿。过去三天，她几乎全靠咖啡和几口点心撑着，胃早就空得发疼，只是一直被焦虑盖过去。睦月始坐在旁边看着她吃，时不时替她把汤推近一点。
小樱吃了几口，眼泪又掉下来。
睦月始轻声问：“怎么了？”
“好吃。”
他看着她，又心疼又无奈。
“那就多吃一点。”
小樱乖乖点头。
午餐吃完后，睦月始把她桌上的咖啡全部收走，又把平板拿起来放到自己身边。
小樱立刻紧张：“始前辈……”
“今天不能看。”
“可是资料……”
“不能看。”
她委屈地看他。
睦月始不为所动：“看我。”
小樱怔住，脸慢慢红起来。
“始前辈，你这样好霸道。”
“嗯。”
“你还承认。”
“因为现在需要。”
小樱被他说得心里软软的。她重新抱住他的腰，脸埋进他怀里，小声说：“那你要一直陪我。”
“嗯。”
“不能骗我。”
“不会。”
“也不能让我一个人乱想。”
“我在。”
她闭上眼，终于感觉到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三天没有好好睡觉，她其实早就撑不住了。只是之前一直被不安推着往前跑，现在睦月始把她从那种慌乱里抱出来，她才发现自己困得几乎坐不稳。
睦月始看出她的疲惫，抱起她放到休息室里的小床上。
“小樱，睡一会儿。”
“可是……”
“没有可是。”
她拉住他的手：“你不走？”
“不走。”
“那你躺旁边陪我。”
睦月始看着她红红的眼睛，点头。
“好。”
他脱下外套，躺到她身边。小樱立刻钻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像抓住一块终于能让她浮出水面的木板。
睦月始轻轻拍着她的背。
“小樱。”
“嗯……”
“等你睡醒，再决定下一步。”
“嗯。”
“不要一个人扛。”
“嗯。”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很快陷入睡意。可就在快睡着时，她忽然抬起头，眼睛还湿漉漉的，像想确认他真的在。
“始前辈……”
睦月始低头看她。
小樱凑上去，主动吻住他的嘴唇。
这个吻带着泪水的味道，也带着她终于卸下伪装后的依赖。睦月始微微一顿，随后扣住她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不是为了占有，也不是为了情欲，只是用吻告诉她——他在这里，她可以停下来，可以害怕，可以哭，也可以重新开始。
小樱被吻得呼吸微乱，却终于安心下来。
“始前辈，我怕。”
“我知道。”
“可是我还是想去那个舞台。”
“那就去。”
“如果失败呢？”
“我陪你。”
“如果作品不好呢？”
“再写。”
“如果大家失望呢？”
“他们不会因为你努力过而失望。”
小樱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一滴。
“始前辈，你怎么这么好。”
睦月始轻轻擦掉她的眼泪。
“因为是你。”
这句话太温柔，小樱终于再也说不出话，只能埋进他怀里，闭上眼。
门外，小松奈奈站在走廊里，看到休息室终于安静下来，眼眶也有些红。神崎律走过来，低声问：“怎么样？”
小松奈奈轻声说：“睦月先生让她吃饭了，也让她睡觉了。”
神崎律沉默片刻，轻轻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
不远处，伊藤奈奈、水野阳太和七濑光也站在走廊尽头。他们没有进去打扰，只是从小松奈奈的话里知道，小樱终于停下来了。
伊藤奈奈眼圈发红，咬着唇：“笨蛋小樱，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她害怕啊。”
水野阳太低声说：“因为她觉得自己是队长。”
七濑光看着休息室的门，声音很轻：“等她醒来，我们一起写。”
伊藤奈奈用力点头：“嗯，一起写。”
水野阳太也点头：“她不是一个人。”
休息室里，睦月始抱着小樱，听着她渐渐平稳的呼吸，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轻吻。
桌上那些写废的歌词还在，平板上的资料也还没有关。音乐节的大型舞台依旧遥远，十万个赞的门槛依旧清晰，芹泽蕾拉和trapnest也依旧会站在他们面前。
可是至少现在，小樱不用一个人面对这些。
她终于可以先睡一觉。
等醒来后，再用真正属于星野樱和归属乐团的声音，重新开始写那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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