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虎太郎正式被保安室收养之后,公寓楼下的取餐架附近,气氛就发生了非常微妙的变化。
以前的取餐架只是一个普通的金属架子,白天偶尔有住户来拿便当,夜晚则常常堆着奶茶、炸鸡、拉面、寿司、甜品和各种宵夜。大家下楼拿外卖时,总会带着一点紧张,生怕自己晚下来几分钟,食物就神秘消失,只剩下订单照片里曾经存在过的证据。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取餐架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软垫,一只蓝色小项圈,以及一块由小樱亲手写好、伊藤奈奈负责画可爱插图、七濑光负责吐槽修改、物业最后无奈贴上的牌子——
【虎太郎外卖守护员值班中,请住户尽快取餐,不可投喂人类食物。】
牌子旁边还画了一只圆滚滚的狸花猫,胸前挂着小牌子,尾巴翘得很神气。
当然,现实里的虎太郎并没有图上那么神气。
它大部分时间都窝在保安室旁边的小暖桌里,肚皮贴着软垫,尾巴懒洋洋地搭在外面,像一块会呼吸的狸花年糕。保安大叔原本还担心这只野生狸花公猫不亲人,结果虎太郎上岗第一天就非常熟练地占领了保安室最佳取暖位置,甚至在保安大叔吃便当时,端端正正坐在旁边,用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人家看。
保安大叔沉默了三十秒,最后败下阵来。
“不能吃人类食物啊,小祖宗。”
虎太郎:“喵。”
保安大叔:“你喵也没用。”
虎太郎继续:“喵呜。”
保安大叔看着它圆脸,忍了又忍,最终只把小樱提前买好的猫粮倒进它的小碗里。
虎太郎闻了闻猫粮,一脸嫌弃。
保安大叔无奈:“你以前偷吃外卖吃坏习惯了吧?”
虎太郎别过脸,尾巴甩了甩,仿佛在说自己曾经也是吃过草莓蛋糕、炸鸡、拉面和烧烤拼盘的江湖猫,对普通猫粮确实很难轻易低头。
不过,虽然它对猫粮十分挑剔,保安猫这份工作却做得意外认真。
只要外卖员一来,它就会从暖桌里钻出来,蹲在取餐架旁边看着。外卖员第一次见到它时还吓了一跳,后来慢慢习惯了,甚至会对它说:“虎太郎,外卖交给你啦。”
虎太郎就会端坐在架子旁边,尾巴绕住爪子,严肃得像真的在执行什么重要任务。
如果有住户迟迟不下来,它会盯着外卖看很久,偶尔还会凑过去闻一闻。
每当这时候,保安大叔就会从保安室探出头:“虎太郎,不可以偷吃。”
虎太郎便会慢吞吞地退回来,满脸无辜。
小樱每次下楼看它,都觉得这只猫越来越可爱。
可水野阳太完全不这么觉得。
在他眼里,虎太郎永远是那个偷走自己宵夜、毁掉深夜幸福、让拉面和炸鸡惨遭毒手的罪魁祸首。
于是,每次水野阳太经过保安室,一人一猫都会形成一种诡异的对峙。
水野阳太低头看虎太郎。
虎太郎抬头看水野阳太。
水野阳太面无表情。
虎太郎圆眼无辜。
空气里仿佛有看不见的闪电在噼里啪啦。
中川真一每次看到这一幕,都忍不住感叹:“你们两个到底是前世有仇,还是今生外卖结怨啊?”
水野阳太冷冷回答:“它偷过我的宵夜。”
虎太郎:“喵。”
七濑光在旁边淡淡补充:“而且毫无悔意。”
小樱却总是抱起虎太郎,认真替它辩解:“虎太郎已经赎罪了呀,它现在每天都在看外卖,很辛苦的。”
水野阳太看着窝在小樱怀里打呼噜的胖猫,语气平静:“它辛苦到体重一点没降。”
小樱低头看虎太郎圆滚滚的肚子,沉默了一下:“这个……减肥要慢慢来嘛。”
虎太郎像是听懂了“减肥”两个字,立刻把脸埋进小樱胳膊里,假装自己只是普通可怜小猫。
那天夜晚,公寓外下起了细雨。
不是很大的雨,却湿冷得厉害。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带着潮湿的寒意,把大厅门口的地砖吹得冰凉。保安室里亮着暖黄色的灯,暖桌发出轻微的电流声,虎太郎原本应该像往常一样窝在里面睡觉,可偏偏今晚外卖特别多。
或许是因为下雨,大家都懒得出门,点外卖的人比平时更多。
取餐架上一会儿放上奶茶,一会儿又多了便当。虎太郎听见外卖员的脚步声,就会慢吞吞从暖桌里钻出来,抖抖毛,蹲到取餐架边守着。等住户下来取走,它再转身回暖桌。
这样的动作重复了好几次。
到了晚上十点多,水野阳太从楼上下来拿外卖。
他今天忙了一天,回来后原本想随便煮点东西吃,结果打开冰箱发现里面只剩下一盒无糖酸奶和半颗柠檬。他盯着冰箱沉默三秒,果断点了外卖。
下楼时,他还特地看了眼手机。
骑手提示外卖已经送达。
如果是以前,水野阳太下楼的脚步大概会带着一点低气压,毕竟“外卖消失”的心理阴影不是一天两天能消除的。可现在,取餐架旁边有虎太郎守着,按理来说应该很安全。
虽然他非常不想承认自己要依赖这只曾经的外卖小偷。
电梯门打开,水野阳太走出大厅。
远远地,他就看见取餐架旁边蹲着一个圆滚滚的狸花身影。
虎太郎没有窝在暖桌里。
它正端正地蹲在取餐架前,蓝色小项圈挂在脖子上,小牌子轻轻晃动,上面写着“小樱任命:保安猫虎太郎”。它的面前放着几袋外卖,其中一袋上贴着水野阳太的名字。
按理来说,这画面应该有点好笑。
可是水野阳太走近后,才发现虎太郎的身体在轻轻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冷。
保安大叔今晚正好去巡查停车场,保安室门半掩着,暖桌离取餐架有一段距离。外卖刚送到不久,取餐架正对大厅门口,夜雨的湿冷气息一直吹进来。虎太郎为了守着架子,没有回暖桌,而是缩着爪子蹲在那里,身上的毛被风吹得微微蓬起。
它明明很怕冷,却还是守在外卖旁边。
水野阳太停下脚步。
虎太郎抬头看见他,立刻挺了挺身体,像是努力摆出一副“我正在认真工作”的样子。
可下一秒,它又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哈啾。”
声音又轻又委屈。
水野阳太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曾经偷走自己宵夜、让他黑化到差点说要在外卖里下毒的胖狸花猫,又看了看它缩着爪子发抖的样子,原本准备嘲讽几句的话忽然说不出口了。
雨声从门外传来。
大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灯光与风声。
水野阳太慢慢叹了一口气。
“……你还真是在赎罪啊。”
虎太郎歪了歪头:“喵?”
水野阳太走过去,先把自己的外卖从架子上拿下来,又顺手把旁边几袋外卖往里面推了推,避免被风吹到。然后,他弯下腰,看着仍然端坐在原地的虎太郎。
“冷成这样还守着,你笨不笨?”
虎太郎像是不太服气,冲他又“喵”了一声。
只是这一次,那声喵没有平时挑衅,反而带着一点鼻音。
水野阳太的眉心微微皱起。
他最终还是伸出手,把虎太郎抱了起来。
虎太郎明显一僵,似乎没想到这个总是和自己对视得像仇人的男人会突然抱它。它原本下意识想挣扎,可水野阳太的手很稳,抱它的动作也不算粗鲁,只是把它沉甸甸的身体托起来,抱进怀里时还顺手把它冰凉的爪子塞进自己的外套里。
“辛苦你了。”
水野阳太低声说。
虎太郎愣住了似的,没有叫。
水野阳太抱着它往保安室走,把它放回暖桌旁边。暖意重新包围上来,虎太郎的身体终于慢慢放松,圆脸贴在软垫上,却还仰头看着水野阳太。
那眼神很奇妙。
不像平时挑衅,也不像装无辜。
更像是有点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总是冷脸看它的人,突然对它温柔起来了。
水野阳太被它看得有些不自在。
“看什么?”他语气还是冷冷的,“你要是感冒了,小樱又要心疼。到时候她肯定会抱着你哭,说虎太郎好可怜。”
虎太郎耳朵动了动。
水野阳太蹲下来,把暖桌的毯子往它身上盖了盖。
“你别以为我原谅你了。”他一边整理毯子一边说,“你偷走我宵夜的事情,我还记得很清楚。”
虎太郎:“喵。”
“但是……”水野阳太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你现在确实有认真工作。”
虎太郎趴在软垫上,尾巴轻轻扫了一下他的手腕。
水野阳太低头看着那条尾巴,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小樱哭着说“我的蛋糕没了”的模样。那时候他是真的很生气,觉得这只猫又馋又狡猾,把整栋楼的人耍得团团转。
可是现在,它戴着小小的项圈,蹲在冷风里守住外卖,明明可以躲回暖桌,却硬是等着住户下来拿餐。
也许动物并不知道所谓赎罪是什么意思。
可虎太郎确实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适应新的生活。
水野阳太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
虎太郎的毛被冷风吹得有点凉,耳朵却已经慢慢暖起来。被摸到头的一瞬间,它身体僵硬了一下,随后不太自然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
水野阳太挑眉:“你还挺会享受。”
虎太郎没有反驳。
它甚至把脑袋往他掌心里蹭了蹭。
水野阳太的表情变得更复杂。
“你对小樱也是这样装乖的吧?”
虎太郎:“呼噜呼噜。”
水野阳太看它这副毫无防备的模样,终于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
“算了。”
他拿起自己外卖袋,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有一份热腾腾的鸡肉粥,还有一小份蒸蛋。原本他还点了炸物,但想到虎太郎不能吃太油太咸的人类食物,他又把外卖袋合上,只从自己口袋里拿出一小包猫零食。
那是他前几天路过便利店时买的。
当时买的时候,他还对自己说只是以防万一,毕竟小樱总是担心虎太郎吃得不好,万一哪天她拜托他喂猫,他总不能一点准备都没有。
绝对不是因为他开始在意这只胖猫。
水野阳太拆开猫零食包装,拿出一点放到虎太郎面前。
“只能吃这个。”他说,“你不能吃我的粥,也不能吃蒸蛋。医生说你要控制体重。”
虎太郎闻到猫零食的味道,眼睛立刻亮了。
它先是看了一眼水野阳太,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陷阱。
水野阳太面无表情:“不吃就算了。”
下一秒,虎太郎立刻低头咬住。
水野阳太:“……”
“你果然一点都不客气。”
虎太郎吃得很认真,小嘴吧唧吧唧,尾巴在毯子里轻轻晃动。吃完后,它又仰头看水野阳太,眼神明显写着“还有吗”。
水野阳太冷静地把包装收起来:“没有了。你已经很肥了。”
虎太郎:“喵。”
“撒娇也没用。”
虎太郎往前蹭了蹭,把头靠在他的手背上。
水野阳太沉默。
几秒后,他又倒出一点点。
“最后一点。”
虎太郎低头吃掉。
水野阳太看着自己逐渐被这只猫拿捏的手,表情变得十分冷漠。
他忽然理解为什么小樱会那么快沦陷了。
这只猫确实很会。
就在这时,保安大叔从外面巡查回来,看见水野阳太蹲在暖桌旁边摸虎太郎,还在喂猫零食,顿时露出欣慰又震惊的表情。
“哎呀,水野先生,你和虎太郎关系变好了啊?”
水野阳太的手一顿。
虎太郎还在他掌心下呼噜呼噜。
水野阳太面无表情地收回手:“没有。”
保安大叔笑呵呵:“刚刚我去停车场,虎太郎还在这边守外卖啊?真乖。它最近可认真了,有一次陌生人想翻别人外卖,它还喵喵叫提醒我呢。”
水野阳太看向虎太郎。
虎太郎抬头,像是骄傲地挺了挺胸。
保安大叔继续说:“不过今晚风冷,它老是跑出去守着,我还担心它冻着。还好你把它抱回来了。”
水野阳太淡淡道:“它如果冻病了,小樱会难过。”
保安大叔笑得更明显:“是是,是为了小樱小姐。”
水野阳太没有反驳,但也没有承认。
他把外卖袋拎起来,准备上楼。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虎太郎。
虎太郎趴在暖桌里,毯子盖到背上,只露出圆圆的脸和一双眼睛。它见水野阳太要走,忽然抬起爪子,轻轻按了一下暖桌边缘。
像是在道别。
水野阳太脚步微微一停。
然后他低声说:“明天别在冷风里蹲太久。外卖到了可以叫保安,不用一直自己守。”
虎太郎:“喵。”
水野阳太转身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后,他看着镜面里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很奇怪。
明明是那只猫偷了他的外卖。
明明他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拉面可惜。
可刚才看见虎太郎发抖的样子,他居然第一反应不是幸灾乐祸,而是叹气把它抱起来。
水野阳太沉默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残留的猫毛。
“麻烦的猫。”
他低声说。
可语气里已经没有多少嫌弃了。
回到公寓后,中川真一正坐在客厅打游戏,闻到外卖味道立刻抬头:“阳太,你拿外卖拿这么久?不会又被偷了吧?”
水野阳太把外卖放到桌上:“没有。”
七濑光看了他一眼,忽然挑眉:“你身上有猫毛。”
客厅瞬间安静。
伊藤奈奈从沙发上探出头,眼睛闪闪发亮:“阳太!你是不是偷偷摸虎太郎了?”
水野阳太面无表情:“它冷得发抖,我只是把它抱回暖桌。”
小樱原本在房间里整理东西,听见“虎太郎冷得发抖”几个字,立刻跑出来:“什么?虎太郎冷到了吗?它有没有打喷嚏?有没有流鼻水?它有没有吃东西?”
水野阳太看着她紧张的样子,忍不住叹气:“没事。我把它抱回暖桌了,也喂了一点猫零食。”
小樱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阳太,你喂虎太郎了?”
水野阳太:“只是顺手。”
伊藤奈奈捂住嘴笑:“哇,阳太和虎太郎和解了。”
“没有。”
七濑光淡淡道:“嘴上没有,身上猫毛很多。”
中川真一立刻凑过来:“阳太,你居然背叛了我们外卖受害者联盟!”
水野阳太冷冷看他:“你闭嘴。”
小樱却已经笑得很开心。
她走到水野阳太面前,认真又温柔地说:“谢谢你,阳太。”
水野阳太被她这样道谢,反而有些不自在。他别过脸,拿起自己的外卖:“不用谢。它现在是公寓保安猫,冻病了还要大家照顾,更麻烦。”
小樱笑眯眯地说:“可是你还是关心它。”
“我没有。”
“你有。”
“没有。”
“有。”
伊藤奈奈在旁边小声说:“这对话怎么和小学生吵架一样。”
七濑光点头:“阳太遇到虎太郎后,精神年龄下降了。”
水野阳太:“七濑光。”
七濑光拿起饮料,悠闲地移开视线。
客厅里又热闹起来。
而楼下保安室里,虎太郎窝在暖桌中间,吃饱喝足后舒服地翻了个身。它身上的毯子滑下来一点,保安大叔走过去替它盖好。
虎太郎半眯着眼,尾巴轻轻晃了一下。
它大概不懂人类复杂的和解,也不懂水野阳太为什么从曾经的冷脸仇人变成了会抱它回暖桌、摸它脑袋、偷偷喂它猫零食的人。
但它记得那只手很暖。
也记得那个人虽然嘴巴冷冷的,抱它的时候却很稳。
夜雨还在窗外轻轻落着。
取餐架上的外卖陆续被住户取走,没有再消失。
保安室里,小小的暖光照着一只胖乎乎的狸花猫。它脖子上的蓝色项圈轻轻晃动,小牌子在灯下反出一点光。
虎太郎闭上眼睛,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从外卖小偷,到保安猫,再到被曾经最生气的受害者温柔抱回暖桌。
它赎罪的日子,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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