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姿很快说出了原因。
“你此番再进黄金台,要做的事就是重新收服上回只差一点就拿到手的那柄凶剑,它实力还不错,可以庇护你。”
楚慈玉垂睫,眸光暗淡了些。
而黎姿不察,只是继续道:“那柄剑千年未择主,是黄金台里闲置最久的灵剑。它的灵识被放养多年,极其强悍,甚至能够化作人形。”
“比起寻常的剑,这样的剑更有主见也更不受控,别人很难收服它,但你可以做到。天底下也找不到比它更适合你的剑。”
黎姿细细为楚慈玉分析其中利害。
“你资质不够,就算握剑也使不出自己的剑势,但你身怀至纯祭神血脉,可仗着神血的霸道强行让凶剑认主,这是你的一大优势。”
“有契约在,剑就必须护主,它于你而言,不是伙伴,而是一件在危机时刻能护住性命的利器。当然,如果你能够与它好好相处,从而让它愿意听从你的命令,这自然是更好的。”
言罢,黎姿唇边扬起自矜的弧度。
天底下恐怕找不到比她更宽宏大量的尊者吧,即使是收了仇敌的女儿为徒,竟然也能不计前嫌地为对方谋划。
楚慈玉知道,黎姿已经将道理掰开揉碎讲给她听了。对方的话或许有点刺耳,但很中肯,作为一位与楚襟有旧仇的师尊,她已然尽心。
但是她注定要辜负黎姿的好意了。
“师尊,我有自己的剑了。”
如果她打算用祭神血强行收服雪剑的话,早在黄金台里就动手了。雪剑讨厌她,而她也不想强要一柄会伤主,还会骂她是废物的剑。
她有自己的剑,也总会有一天能够端端正正地握起剑,使出自己的剑势。虽然这些话说出来只会引人发笑,但楚慈玉从来不质疑自己。
“你这是什么意思?”
黎姿蓦然被泼了桶冷水,眼神不悦地一凝,逼视着楚慈玉,尊者堂里的气氛陡然肃杀。
一旁,姬妙音靠着华柱半阖眼眸,时刻留意自家师尊和楚慈玉的情况,随时准备带师妹跑路。
“你的剑,你难道说的是你那天从黄金台带出来的东西?你眼神不好么,看不出来它有问题吗?”
黎姿觉得楚慈玉不可理喻!
“那柄无名剑是燕折青十余年前发现的,在此之前没人见过它,仙院灵器册里也对它从无记载。没人知道那柄剑是什么时候到黄金台的,也没人拔出过他,就连庚金辛金两脉满星的燕折青都做不到。”
“机关家的尊者研究过它了,你知道为什么它拔不出来吗,你以为它是在等有缘人吗?根本不是!是因为它太弱了,剑身与剑鞘生锈相融,实则是一柄无法使用的剑!”
黎姿越说火气越盛。
“那把剑的剑气已经孱弱得不可见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它即将从灵器跌落成寻常铁器,变成废铁!”
“好端端的剑不要,要一柄无用铁物,你是在向我展示你的天真无邪吗?你简直被楚襟养得不谙世事!”
楚慈玉垂着头。
某种意义上来说,黎姿的话不算错,古剑在黄金台里等待得太久,变得太孱弱,或许有一天真的会跌落成寻常铁器。
但她来了。
她不会让这一切发生。
“师尊,它不是无名剑,它有名字,”楚慈玉抬首,眼眸雪亮,“它叫长生。”
“它的剑鞘和剑身一开始就是相融的,要拔出它,首先要重新锻造它。”
黎姿眼神锋利地盯着楚慈玉,“所以你是在告诉我你能拯救它?”
她气笑了,浓眉直挑,“行啊,我信你!我相信你能赶在它跌落成铁器前将它重锻!但这件事跟我叫你去黄金台再收服一柄剑的事冲突吗,我想没什么好冲突的吧,别给我不识好歹!”
楚慈玉沉默不语。
“我再问一遍,去不去黄金台?”
“不去。”
“好!”
黎姿怒不可遏,“给我滚出尊者堂,一个月内不准再踏进来一步!这就是楚襟养的好女儿,对你好跟害你似的!”
楚慈玉顿了顿,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黎姿也火冒三丈,将袖一甩,眨眼间了无踪迹。
姬妙音看着空荡荡的尊者堂,微微叹气,带上重剑,闪身离开尊者堂跟上她的小师妹。
楚慈玉正面无表情地在尊者堂外找仙鹤。
即使劈头盖脸地挨了一顿骂,但她该做的事还会继续做,术数家学堂的第一堂课还没结束,现在赶过去或许还来得及。
“师妹。”
姬妙音搭上楚慈玉的肩膀。
“隔壁阵家尊者堂有阁主养的松鹤,我去捉,你等着。”
她言出必行,不过须臾就拽着一只松鹤回来了。朝楚慈玉走去时,姬妙音一手圈着松鹤脖子,一手点开公输尺,听即墨鹤给她发的传音。
不发传文发传音,显然,阁主非常不快。
“自己去执事堂领罚。”
即墨鹤的声音在空中散去。
姬妙音随意将公输尺一收,圈着松鹤脖子的手使劲儿,强迫它屈膝蹲下,好让楚慈玉乘上去。
“师姐,你把松鹤送回去吧,没必要因为我受罚。”楚慈玉抿着唇,倔强道。
姬妙音诧异地拍拍她的肩,“没事,小事,坐上去就是了。”
楚慈玉还是没有动。
“真倔,”姬妙音弹她脑门,笑,“他罚他的,我又没打算受。”
“你来仙院才几日,有些门道不清楚。身为院长的亲传弟子,往后呢,但凡被即墨尊者处罚,你就只管躲。他不问你不说,他一问,你就让他找师尊去。”
楚慈玉呆了呆,“为什么?”
“因为一见到师尊,即墨尊者的心情就会变得很好,他心情一好,就不会跟我们计较了。”
她微讶,“心情好?”
“嗯。”
“他是单相思吗?”
“那倒也不是,他们是互相的,只是明面上还没结成仙侣而已。”
姬妙音揪了揪仙鹤的墨羽,催促它赶紧飞起来,“一个月后我再带你来尊者堂,到时候,师尊应该给你想出别的办法了吧。”
楚慈玉怔住,“什么意思?”
姬妙音扬唇,摸摸她脑袋,“就是字面意思,你这位师尊生来刀子嘴豆腐心,刚才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但楚慈玉觉得黎姿没理由不讨厌她,是她强行拜了人家为师尊,但是又不肯受人家的教。
“师尊让我滚。”
身为圣女,很少有人让她滚。
姬妙音粲然一笑,“那个啊,没事。”
“我不知道滚了多少次了,真滚假滚都滚过,尊者堂地面那么干净,多少有我一份苦劳。做人就得脸皮厚,你说对不对?”
楚慈玉心里化开些说不出的滋味。
“对。”
“有悟性。”姬妙音夸道。
将人送到术数家学堂后,姬妙音离开了。
楚慈玉从学堂后门溜进去,不妙得很,第一堂课刚巧收场,小测也结束了,术数家教习铁面无私地将楚慈玉的名字列入了缺考名单。
她荣获补考。
临近傍晚回剑府时,楚慈玉远远瞧见有人靠在她院前巨岩旁玩公输尺。苍穹洒满晚霞,橘红夕阳的光落了他半身,拉出好看的影。
她背着手走过去,歪头瞧他,“师兄?”
燕折青笑着抱臂,“嗯,我在这儿呢。”
楚慈玉心说她的小院今天很热闹,早晨有客来,傍晚也有客来。
“师兄有什么事吗?”
“当然,我有非常严肃的事找你。”
燕折青晃晃手里的公输尺,故作高深地不讲话,轻抬下巴瞥她一眼,让她自己猜。
楚慈玉认真想了想,然后摇头表示自己猜不到,在她好奇的目光里,燕折青又在她眼前卖力地晃了晃公输尺。
楚慈玉是真的不明白,但又觉得好笑,她问:“严肃的事,是师兄换了新的公输尺吗?”
燕折青额角青筋一跳。
算了。
不跟榆木脑袋计较。
燕折青哼了声,坦坦荡荡地开口:“是你加了萧敏仪的公输尺却没加我,师妹实在是厚此薄彼,我很伤心。”
燕折青用颇有重量的眼神盯她,问:“为什么不加我,难道你讨厌我吗?”
讨厌二字被咬重了。
他问是这么问,但没觉得自己真的会被讨厌,燕折青在这方面很自信,他就是有点坏心眼,就是想看楚慈玉后知后觉的慌张模样。
楚慈玉轻轻啊一声。
她没被他的话吓到,只是没想到燕折青会在意这件小事。
“没有,”她拿出公输尺,眉眼里笑意盈盈,“我不会讨厌师兄。”
她把公输尺界面拿给他看。
楚慈玉公输尺上加的人太少太少,轻轻一滑就到底了,燕折青不禁意外。
“我的朋友很少,所以没有养成加人的习惯,”她说,“师兄,我现在想加你公输尺,可以吗?”
燕折青瞬间感觉不大好了。
天呐,他做了件足以让自己半夜醒来扇自己巴掌的愧疚事!燕折青暗骂自己为什么要对楚慈玉耍心眼呢,为什么就一定要坏那么一下,真是混账啊。
楚慈玉忍着笑看他懊恼,然后晃晃公输尺,“师兄?”
燕折青抿唇,当即把自己的公输尺拿出来,调到添加他人的界面。
两人的公输尺轻轻一碰。
燕折青终于如愿在楚慈玉的公输尺上有了姓名,而楚慈玉扬扬手里的公输尺,幽幽道:“我的朋友很少跟我聊天,以后我可以找师兄聊天吗?”
燕折青的心更痛了。
“当然可以。”
就算她不找他聊,他也会主动找她的。
“师兄再见。”
“再见。”
燕折青目光温和地看着她转身进了小院。
楚慈玉刚走进小院,公输尺就马上弹出了传文。她讶然于燕折青发传文的迅速,唇角浅浅抿起笑。
楚慈玉一边告诫自己不能玩得太过,一边点开传文看。
但这传文并不是燕折青发来的。
是物华天宝阁掌事发来的。
阁:「回殿下,阁中盘过货了,没有您要的东西。」
天色渐暗。
公输尺的微光照亮楚慈玉冷然的眼眸。
她笑了笑,输出一条传文。
「少说废话,把东西送来。」
对面很快回了传文,但是态度不改。
阁:「还请圣女息怒,卑职明白您的不快,可阁中真的没货,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您若不信,大可以自己亲自来看。」
楚慈玉挑眉。
「那你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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