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青春校园 > 港夜繁花 > 4、落逃
    后花园里,一片寂静。


    芍药明艳的香味在微凉的夜风中浮动。


    秦姝玉扶着花架,剧烈地喘息着,心脏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晚风拂过额头,带来一丝凉意,让她慌张混乱的心情稍稍平复了些。


    她回头看了一眼。


    令人心慌恐惧的宴会厅,被层层花木隔开,灯红酒绿化作模糊的光,构造出暂时的安全地带。


    秦月华没有追出来。


    至少,暂时没有。


    她绷起的肩膀,缓缓松下来,刚想喘口气。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巨大的恐惧,攫取了她所有的思绪。


    她跑出来了。


    当着周总的面,抽回了手,她拒绝了秦月华,砸了她的生意,然后该怎么办?


    安宁还在清水湾。秦月华会怎么对她?


    她此刻的反抗,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秦姝玉呆呆站着,片刻后,缓缓蹲下身,将脸庞埋入掌心里,忍不住哽咽。


    她实在是,快支撑不住了。


    十八岁的少女,从父亲出事,居无定所,一路辗转颠簸,几千里颠沛流离,她都咬牙撑了下来。


    进了清水湾温暖的别墅,以为终于有了片刻喘息之地。


    没想到、没想到竟是如此不堪。


    掌心很快变得湿润,眼泪开了闸,便再也关不上。


    她不敢出声,肩膀却控制不住地颤抖,像是要哭尽近日的委屈和难堪。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但她知道,有一件事,她不能再错了。


    秦月华靠不住,那个女人眼里只有价码,再留下去,她和安宁都不会有好下场。


    她不能再回清水湾。


    哪怕带着安宁去睡天桥、睡地下通道、睡车站的长椅,也不能再踏进那扇铸铁大门。


    她有手有脚,可以去打工,洗碗、刷盘子、扫大街,什么活都行。


    只要能活下来,只要安宁能活下来。


    想清楚了,秦姝玉抬起头,用手背狠狠抹了抹眼睛,强迫自己站起来。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必须赶在秦月华之前,把安宁接出来。


    她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腿还有些发软,裙摆被潮湿的地面浸湿,微微发凉。


    她低头,看向那条裙子,据说价值好几万港币。


    秦姝玉忽然觉得有些恶心。


    秦姝玉提起裙摆,踏着鹅卵石小道往前走。


    她不认识路,只记得自己是从哪扇门跑出来的,而那扇门她绝不能原路返回。


    她需要找到这座宅子的大门。


    或者任何一个能出去的侧门。


    刚走了几步,她脚步倏然一顿,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凉亭里。


    那里有人。


    那人姿态闲适,神情平静,站在那里不知看了多久。


    秦姝玉已经认出了他。


    那个在宴会厅里众星捧月的男人。


    裴扶年。


    秦姝玉的脑子里空白了一瞬,下意识要转过身,往后走,避开他。


    然而,刚走了几步,她停下脚步,咬了咬下唇,又转回身,提裙走到凉亭下。


    隔着凉亭的栏杆,芍药花开得灼烈灿烂。


    裴扶年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她脸上一瞬,又很快移开,望向宴会厅的方向。


    宴会厅外的走廊里,站着个到处张望的女人。


    他听人说过这个女人,叫jada,港城赫赫有名的交际花。


    眼前的少女,便是她带来的。


    秦姝玉握了握拳,抿唇,声音很轻:“裴先生,请问,大门怎么走?”


    裴扶年怔了一下,微微侧身,朝花园深处的一条小径抬了抬下巴:“左边。”


    秦姝玉转过头看去,果然,左边的花丛中,有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路,遮掩在草木中,在暗夜里不起眼。


    她诚恳点头:“谢谢。”


    说完,提腿要走,神色匆匆,毫不留恋。


    裴扶年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问一句:“你的名字?”


    秦姝玉愣了一下,回头看到他漆黑的眼眸,踌躇片刻,终究没有说出口自己的姓名。


    欠了欠身,转身快步走了。


    裴扶年不再说话,遥遥望着她的背影。


    半晌,转头回了宴会厅。


    身后的保镖,悄无声息地沿着鹅卵石小路,脚步不停走了过去。


    秦姝玉穿着长裙、高跟鞋,走了一会儿,便觉得脚掌生疼。


    她咬了咬下唇,捏紧拳头,强撑着继续往前走。


    不能再耽搁了。


    忽然,一阵脚步声,从身后追上她,越来越近。


    秦姝玉心底一慌,只当是秦月华追了过来。


    顾不上回头看,抬起头,越发加快了脚步。


    “这位小姐。”身后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来人很快超过她,站在了面前。


    一身黑色西装,身形挺立,面无表情,语气恭敬,却不容拒绝:“裴先生让我送您回去。”


    秦姝玉怔然,心里升起一丝戒备:“我不认得你们。”


    不管是眼前的保镖,还是裴扶年。


    非亲非故,那位高高在上的裴先生,怎会如此好心?


    她有几分怀疑,眼前的保镖,是秦月华派来伪装的。


    保镖看出她的犹疑,点到为止:“港城没人敢冒充裴先生的人,车辆已经等在大门口,您还要耽搁吗?”


    秦姝玉咬了咬唇,想到孤身在清水湾的妹妹,低头看看磨破的脚掌。


    她别无选择。


    没再犹豫,点头应下:“多谢。”


    霓虹闪烁,黑色奔驰轿车飞驰在狭窄的道路上。


    清水湾别墅大门近在眼前,司机平稳刹停。


    秦姝玉推开车门,匆匆忙忙道谢,脚步未停,跑到紧闭的铸铁大门前。


    秦姝玉用力拍响大门,门里没有动静,她不敢停,甚至喊了起来:“阿芳!”


    终于,门开了。


    阿芳探出身,看见她,愣了一下:“秦小姐?你一个人返来?”


    秦姝玉没有回答,径直从她身边挤进去,快步上楼。


    鞋子踩在楼梯上,发出急促的脆响。


    她冲到三楼的客房门前,猛地推开。


    灯亮着,但屋里是空的。


    “安宁?”秦姝玉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


    秦姝玉的心开始往下沉。


    她冲下楼,抓住阿芳,声音都变了调:“安宁呢?我妹妹呢?”


    阿芳被她吓了一跳,用粤语夹着普通话,结结巴巴地说:“jada……jada让人带走了,你去宴会没多久,她就让人把妹妹接走了……话要带妹妹去找你……”


    秦姝玉的脑子嗡地一声。


    混迹港城多年,秦月华果然老谋深算,早早就想到了如果她不配合,该如何拿捏她。


    秦姝玉松开阿芳的手臂,咬紧牙关,维持着冷静。


    她下意识摸了摸腰间,没有手机。


    宴会前,被秦月华拿走了。


    秦姝玉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楼梯下的固定电话前,拨通了秦月华的手机。


    电话响了一声,便被挂断。


    秦姝玉眼圈泛着红,再打。


    这次,电话响了一会儿,被接通。


    “我妹妹呢?”秦姝玉顾不得寒暄,径直问道。


    电话那头传来秦月华慵懒的笑声:“妹妹在我这里,很安全。regentrosehongkong1606,今晚你来这里,明天就把她还给你。”


    “姝玉,你应当知道,港城,有些地方不算文明。”


    说完,秦月华毫不犹豫挂断电话。


    电话听筒从手中滑落,秦姝玉靠在楼梯扶手上,闭上眼,脸色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暮春时节,港城那么温暖,她只觉得一阵一阵寒意。


    不由得抱紧双臂,慢慢滑落在地毯上,指甲嵌进皮肉,疼到战栗。


    秦月华的威胁,直白而有力。


    regentrosehongkong1606。


    这个门牌号背后的意义,她很清楚。


    她更清楚,自己一定会去。


    安宁那么小的年纪,什么都不懂,是自己这个姐姐识人不清,才将她带入险境。


    秦姝玉闭上眼,按着地毯,用力起身。


    阿芳上前扶住她:“秦小姐……”


    秦姝玉摆了摆手,踉跄着进了卫生间,盯着镜子里狼狈的少女,低下头,用清水洗了把脸。


    冷水激在皮肤上,让混沌的意识清明了些许。


    秦姝玉便穿着这件狼狈的白裙子,毫不犹豫推开门,走了出去。


    出了门,已经有车候在庭院里,后排门开着,安静无声邀请她赴一场注定没有好下场的约。


    秦姝玉自嘲地笑了笑。


    她那个姑妈,还真是算无遗策,一切都安排得天衣无缝。


    车子驶出清水湾的铁门,驶入霓虹交错的夜色。


    秦姝玉靠着车窗,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紧又松开。


    regentrosehongkong是港城顶奢酒店,位于尖沙咀,正对维港,占据维港核心c位。


    透过大堂的落地玻璃,维港璀璨的灯光秀映入眼帘,目眩神迷,繁华而瑰丽。


    酒店里面,却十分静谧。


    秦姝玉的目光,遥遥望在电梯口。


    那里,一行黑衣人簇拥着中间人。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秦姝玉瞧见了中间那人的模样。


    裴扶年。


    恍惚间,她忽然清醒了几分。


    或许、或许,也不是全无办法,非要逆来顺受。


    侍应生的目光落在她狼狈衣裙上一瞬,换上职业微笑:“小姐,请问有预约吗?”


    秦姝玉收回目光:“1606。”


    “好的,请跟我来。”


    侍应生将她带到电梯口。


    秦姝玉的目光,落在电梯不断跳跃的数字上,最终,看到那数字落在“22”,停下。


    过了一会儿,缓缓下落。


    侍应生没注意她的目光,领着她上了楼,亲自领到1606门前,恭敬退去。


    秦姝玉站在那扇门前,静静看着门上烫金的门牌号,攥紧了掌心。


    她的身体,不由微微颤抖着。


    抬手扣门的动作,甚至带了几分急切。


    门很快开了,烟雾缭绕,雪茄味浓郁。


    秦月华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一番,见她狼狈不堪,更多几分楚楚动人的风姿,秦月华没说什么。


    转过头,含笑道:“周总,人来了。”


    “jada办事,向来让人放心。”周总嗓音里全是满意,“下半年公司招待,就定在漫初明月了。”


    秦月华笑吟吟道:“我和唐生都要谢谢周总。”


    秦姝玉站在门口,神色寡淡,漠然听着二人拿自己做交易。


    秦月华推她进门:“姝玉,跟周总喝一杯……”


    在这一瞬间,秦姝玉疲惫的大脑骤然清醒,语气很轻:“jada,你确定要这样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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