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人面对面坐着,崔兰辛细数自己多年来对谢昭的体贴,口水横飞。
谢昭静静看着,似在出神,根本没把崔兰辛的话往心里去。
崔兰辛喝口茶水:“……我说了也是白说,现如今婚事已定,更改不得了。”
谢昭微笑:“娶妻生子,多数人都是这样过一辈子,你有什么不情愿的。”
“我说了,我不喜欢那女子。”
“那女子就喜欢你?你不情愿,也不主动做些什么,一味在我这躲着有什么用?”
崔兰辛叹气:“现在躲不成了。”他摸摸鼻子,悄悄看谢昭:“你还说娶妻生子,你和玉念预备如何。”
谢昭一脸坦然,不准备隐瞒:“等外面议论平息些就成亲,户籍改上一改,再给她请封个诰命。”
崔兰辛瞪大眼睛:“做正室夫人?”
谢昭淡淡,“嗯。”
崔兰辛没再说什么,心里揣测着谢府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
片刻之后他莫名笑了笑,觉得自己有些庸人自扰。
谢家的事,谢昭向来处理的极好。
崔兰辛知道,谢昭看着冷静自持,其实骨子里有股疯劲儿和狠劲儿。
谁要是拦在他前面,不管是谁,都会被他毫不留情的撕成碎片。
说着话,小厮进来送拜帖,说是庆国公有请。
庆国公家的嫡长子章艰争气,中了进士,但官职不高,受姜大人管辖。
庆国公教育孩子要做纯臣,不可结党营私,章艰谨遵父亲教诲,姜大人几次拉拢无果,干脆把这人抛之脑后。
章艰能力平平,官职不上不下,晋升艰难。
庆国公再带着儿子去找姜大人,结果人家不吃回头草了,这庆国公才把目光看向谢昭。
谢昭想也没想:“尚在病中,不去。”
小厮为难:“大人,国公府下人说,知道您病中不适,您若是不方便去,国公爷就要带着世子爷来别苑看您。”
谢昭蹙眉,崔兰辛则直接笑出了声:“这一家子有意思,我头回见用这态度求人的。”
他劝谢昭:“你还是去看看吧,露个面意思一下,否则国公府的马车停到别苑门口,你说你是让进还是不让进。”他顿了顿:“别闹着玉念。”
崔兰辛边起身边说:“哎呀,还是我这个太医好做啊。在朝为官总有这样那样的应酬。”
谢昭默然起身,面无表情:“你随我去。”
酒楼雅间里,除了庆国公父子以外,就是一些朝中官员。
应酬的客套话没什么好说的。
章艰递酒杯过来,谢昭碍于面子收下,只抿了一口就放在一边,意思表达的很明显。
崔兰辛打圆场,开玩笑似的说起陛下不喜党争,局上就再没人提起此事。
只是庆国公面子上过不去,心中又为儿子的前程焦急。
几杯黄汤下肚,嘴上就没了把门的,该说不该说的都说出来了。
“早年间我带着妻儿下江南游玩,偶然间见着河岸拉纤的纤夫,”他呷口酒:“光着身子,头都低到泥地里去了,这差事,只贱民可为……我宁可自尽也不愿沦落到那般境地。”
这话一出,全场安静。
众人或低头,或侧目,没人敢应他庆国公的话,也没人敢抬头看谢昭的神色。
谁不知道谢家流放时谢昭是在岭南拉纤的纤夫?
谢家曾获世祖皇帝提匾,“世家清流”四个大字就挂在谢家祠堂中,匾额下方是先皇锁书墨宝,写的是“出类拔萃,天之骄子”。
这墨宝是赏给谢昭的。
他十四岁时进宫献赋,文采斐然,满朝官宦权贵子弟,无出其右者。
两年后谢昭被流放岭南。
从天之骄子到河套纤夫,中间不过两个寒暑。
人们理所当然的以为这是谢昭人生中的污点,是他试图抹去的经历,所以他重回京城后,从无人敢提及此事。
崔兰辛皱了皱眉,撂下茶杯刚要替谢昭说话,就见谢昭放下茶杯淡淡道:“未经其事,不明其志。”他声音平静,嘴角一丝若有似无的笑。
他看向章艰:“幸而谢某从那般境地苟活至今日,否则还没机会接世子爷这杯酒呢。”
庆国公冷笑一声,甩开章艰扯着他衣袖的手,执意在口舌之争中分出高下。
“一杯酒而已,谢大人不喝,有的是人等着喝!”
谢昭微笑起身,眼神暗敛,藏去寒芒:“这话没错。”他缓缓扫视屋内众人:“谢某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他和崔兰辛朝外走,屋内一众人等表忠心似的跟着他往外走,生怕走的慢了。
屋里章艰看着酒气上涌满脸通红的父亲,轻轻叹气,知道自己这仕途日后难上加难了。
一行官员不好直不楞登站在大街上,酒楼一层僻静处这群人轮流和谢昭告别,等人都走了,谢昭看向身侧崔兰辛:“你不走?”
崔兰辛欲言又止,“你不生气?”
谢昭挑唇一笑:“有什么可生气的,我从不避讳此事,只是我说我不在意,没人信。”
崔兰辛心想,你在不在意……谁敢用这事试探啊。
他说,“你不在意是你不在意,他也不该用那语气讥讽。拎不清……分明是求人来的,最后还要逞口舌之快。你不和他争辩是对的,都不是小孩了,打嘴仗赢了算什么能耐。”
他又说,“那庆国公向来如此,他这大儿子倒是安静些,二儿子章韧和他的性子像了个十成十,聒噪的很。”
二人缓缓往马车处走。
崔兰辛观察着谢昭的神色:“说起来那时……过得很苦吧。”
谢昭只说还好。
崔兰辛:“其实我也原以为你会忌讳。”
谢昭神色淡然:“一段经历而已,不怀念不感激,只是经历过。”
崔兰辛没在说话,二人行至街市上,站在车前分别。
“说实在的,那种经历必然算不得好,咱们是朋友,我心疼你,总想着你若是没吃那苦,日子过得也会不错,早些入仕,更不知现如今是什么光景。”
谢昭淡然不语,听见远处又嬉闹声。
几个穿红着绿的丫头举着彩纸做的风车在巷子里嬉戏着,打闹着。
笑声飘过来,像是涓涓流水,把谢昭那段关于岭南的记忆涤荡的像是上辈子的事。
谢昭收回视线,认真回答崔兰辛:“需得有这段经历,否则人生平淡,不值得回味。”
崔兰辛不说话了,转身要上马的时候和小丫头撞了个满怀。
小丫头退了一步,捂着脸瞧他:“叔叔!你怎么不躲人呢!”说完就绕过崔兰辛跑着玩去了。
崔兰辛兜头盖脸被个小丫头教训了,一时半会不能回神,他问谢昭:“我就那么老?不是哥哥而是叔叔了吗?”
谢昭勾着嘴角:“小丫头不过八九岁的年纪,你早些成婚孩子也这么大。”他回望小丫头离去的方向,看着那彩纸风车转动,听着欢笑声,不知想起什么。
回去的马车上,谢昭看着京城贵女们三五结伴的出门游玩,若有所思。
到别苑,他更衣洗漱,除去一身酒水污浊之气,然后去看了玉念。
她依旧是在书房作画。
先皇所书“出类拔萃,天之骄子”墨宝在抄家时不知所踪。
现如今书房左右两侧挂的是当今天子的墨宝,左侧是“栋梁之材”,右侧为“朝廷肱骨”。
两幅墨宝正当间是一幅被精心装裱过的画。
实话说,任谁都看不出画上是什么,粗看像掀翻砚台之后留下的墨点,细看像是……更像是墨点了。
可再仔细看,就能在右侧看到谢昭题的字。
“锦鲤送福图,玉念卿卿绘于庚申孟秋。”
下方是一大一小两个印章,分别是谢昭的私印和玉念的印。
玉念不知自己的话和陛下墨宝挂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可自己的画被装裱起来,挂在严肃的书房中,这让玉念画性大发,只要闲下来,就要画上几笔。
王嬷嬷在一旁笑着给她扇扇子,忠心而非衷心道:“我们姑娘不比那些大画家差!”
玉念跟着点头:“嗯嗯!”
谢昭一进来,玉念的创作欲就消散了,毛笔一扔,小跑着奔去谢昭怀里。
谢昭把人接住,托起,咬一口她软软的脸蛋。
玉念捧着他的脸嗅了嗅。
“喝酒,叔叔。”
谢昭眉目都泛着笑意,嗓音略哑:“只喝了两杯,没醉。”
他抱着玉念去书桌那看她的画。
“这画的是……院里的树和小桥?”
玉念眼睛里透着光,很用力的点头。
方才王嬷嬷猜了五六次都没猜对,可叔叔一下就猜对了,玉念高兴。
谢昭又亲了口她的脸蛋:“画的越来越好了,再这么画下去书房都没地方挂玉念的画了。”
玉念严肃:“要挂的,叔叔。”
“那就收拾出个屋子来,专门挂玉念的画,等挂满了一屋子就叫人来参观,玉念都想请谁来?”
她歪着头想了想,搂了搂谢昭的脖子。
“叔叔来!”
谢昭笑问:“还有呢。”
“嬷嬷!”
“那就我们俩?”
“崔兰辛!小柿子!”
她再不认识别人了。
谢昭把她放在桌子上坐着,转身从下人手上拿东西。
“玉念是大画家了,一心作画不爱玩了,叔叔给买的小玩意也不知道喜不喜欢了。”
他转身,拿出个嫩绿色的风车。
玉念喜滋滋双手接过,鼓腮吹起,看着风车呼呼转,跟着笑。
“喜不喜欢?”谢昭双手撑在桌沿上,把她圈进怀里,低头看着她玩。
玉念抬头看她,眉眼弯弯,抿抿嘴,“喜欢。”
谢昭了然一笑,回身又掏出个红风车,“这个呢?”
玉念从桌子上跳下来:“最喜欢红色!”
她接过风车,兴高采烈地去院子里跑去了。
王嬷嬷年纪大,没她跑得快,小丫鬟们腿脚好,紧跟着她出去了。
谢昭看着王嬷嬷,忽然出声:“挑几个丫鬟,专门陪她玩。”
王嬷嬷停下脚步回头看谢昭:“大人,姑娘先前也和丫鬟们一起玩过,只是丫鬟出身苦,怕犯错,胆子小,在姑娘面前都小心翼翼的,姑娘不爱和她们玩。”
谢昭抱臂,缓缓吐气:“知道了,你下去吧。”
嬷嬷小心道:“大人,姑娘……姑娘很乖巧,模样又招人喜欢,也可以出门去交交朋友吧。”
谢昭背对她站着,没出声。
出了院,嬷嬷看着满院子陪笑拍手的丫鬟,不自觉暗暗叹气。
玉念站在廊下,把小风车高高举起。
风吹过荷塘,花摇叶摆,小风车呼呼转。
笑声飘在风里。
纯然天真,稚拙无忧。
风停了,小风车不转了,玉念拿着风车朝丫鬟们走,她前进一步,丫鬟们就垂首后退一步,如此三五步,玉念歪着头想了想,便也不执着于和她们一起玩了。
她转头举着小风车来找嬷嬷。
“嬷嬷吹,嬷嬷吹。”
王嬷嬷轻吹一口,提醒她:“姑娘跑起来就有风了。”
玉念举着小风车跑了。
嬷嬷看着,心里不太好受,觉着她家姑娘孤单。
没办法的事,她也能理解谢昭。
归根结底,姑娘太特殊了。
另外,谢昭对玉念的宠爱和保护过重,重到让人不解。
王嬷嬷有时会想,以前是不是发生过什么,才导致如此情形。
但说到底,都是猜测,想也没用。
-
没过多久,京城就入了雨季。
玉念最讨厌的季节。
谢昭休息了几日之后又忙碌起来,晨起吃过早饭人便走了。
阴雨绵绵,池塘里的鱼看着都死气沉沉的。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腥味,花朵也变得萎靡。
先前的两个风车被玉念插在栏杆上迎风转动,前日夜里挂了一场大风,绿风车吹到池塘里融了,就剩个红风车孤零零插在那。
玉念靠在栏杆上,用手拨弄风车,雨帘斜斜飘进来,打湿她半边衣袖,玉念也不怎么在意。
长袖飘进池中,她期盼着小鱼游动一下,过来咬一口。
王嬷嬷一边盯着人别掉进水里,一边做着手里的针线活。
她年纪大了,越来越难一心二用,多看了玉念两眼,针便扎了手,她一声没出,只把血珠子往嘴唇里送。
下人来寻她,低声在她旁边说话:“嬷嬷,门口有位建武侯世子,说是来见大人的,门房下人说大人不在他也不走,说要见姑娘。”
玉念隔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听到些声音,便看向嬷嬷,眼神有些疑惑茫然地喊了声小柿子。
嬷嬷朝她笑了笑,看着插在栏杆上被雨水打湿颜色晕染开的孤零零红风车,问她:“是,小世子来了。”
玉念笑了:“让他来,让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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