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日后,王天明生命体征趋于平稳苏醒指日可待,转出重症监护,转入外科普通病房。同日,许君竹作为关键关联人员入住明州市局安全屋,配合调查。核心对象既已受控,市局按程序撤除此前部署于医院的专项安保力量。
夜里十点刚过,外科病区,那个下午因“小腿外伤”被急诊收进来的男人,此刻正独自坐在轮椅上,手指推动轮辐的力道均匀得像在丈量什么。
值班护士正被一台刚推回来的术后病人缠住手脚,处置室的门开着,碘伏气味散出来,遮住了走廊里其他气息。走廊尽头,王天明躺在病房里,护士帮他翻成左侧卧,他右腹的刀伤不能受压,轮椅在王天明门口停住。男人站起来,闪身挤入那道虚掩的门缝。
男人抽出匕首,一步跨到床沿。就在他左手即将捂住“王天明”口鼻、右手刀刃刺向左肋的瞬间,侧卧的人突然动了。
“王天明”原本蜷缩的左肩猛地一沉,身体以腰为轴向右翻转。压在身下的左手如铁钩般向后抡出,精准扣住男人持刀的手腕。“王天明”借着翻身拧腰的力道,将那只手向反关节方向狠狠一撅,腕骨断裂的脆响在深夜格外清晰,匕首脱手砸在地上。
“王天明”顺势将男人向自己怀里一拽——不是拉拽,是近身控制中破坏重心的杀招。男人失去平衡扑向床沿的刹那,“王天明”曲在胸前的右拳暴起,拳面直接砸在男人面门。男人的后脑勺撞上身后的白墙,发出一声闷响。
“王天明”翻身坐起,右腿从被子里抽出,一记侧踢蹬在男人右肩。男人被踹得向后仰倒,脊背重重砸在地板上,抽搐了两下,彻底瘫软。
病房顶灯啪地亮起,灯光下哪里是王天明,竟是明州市局刑警队队长——警界比武大会冠军文哲。
文哲走过去,鞋尖将那人的下巴挑向灯光,血糊了半张脸,但认得出来——谭公村副村长,谭卫民。
明州市局经研究决定,将王天明遇刺案与谭伟案并案调查。两案证据链表面闭合,但各方指出的疑点尚未得到解释。市局决定反向操作——撤除医院专项安保,以留置王天明为明棋,如果存在真凶,一定会千方百计补刀,这几天布复虑与文哲轮流假扮王天明卧于病床上——姜太公钓鱼。
下午,谭卫民持他人医保卡在急诊登记入院。文哲从大厅监控里认出了他,在这种时刻,冒用医保卡就医本身即构成重大异常,市局随即启动对其社会关系的背景核查。
户籍系统全面电子化是近十年的事,谭公村地处偏远,基层档案仍以纸质为主,未能完全接入省级人口信息系统。目前能从乡镇派出所调取的底档里,关于谭卫民的信息极其有限——男,四十一岁,谭公村原住民,现任副村长,婚姻状况未婚,父母一栏标注“已故”,社会关系几乎空白。
文哲决定先将谭卫民留置二十四小时,暂不讯问。利用密闭空间与信息隔绝持续施压,待其心理阈值出现松动后再行突破,效果通常优于直接强攻。
他拎着一篮明州本地的枇杷走进安全屋,枇杷的绒毛在灯光下泛着淡金。文哲挑了整篮最饱满的,所谓问案情不过是顺嘴的借口,他只是想看看她。门推开的瞬间,布复虑正坐在房间和许君竹说笑。他们两人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都愣在那里。
“你怎么来了?”布复虑问,“哟,大枇杷。”
“我怎么不能来?谭卫民的事,你怎么看?”文哲很明显在问许君竹。
许君竹剥了一个枇杷放进嘴里,牙齿咬破的刹那,汁水在舌尖炸开,甜而不腻。
“这枇杷真好吃!”许君竹一边吐核一边称赞,“击昏我的人大概率不是谭卫民,我仔细回忆了下时间轴,总感觉击昏我的人,是提前潜伏在那里的,等我跑过去,他从后面跟上我。谭卫民不具备作案时间,但这仅限于我的感觉,没有证据支撑。”
许君竹穿着粉色屁桃睡衣盘腿坐在沙发上,脸上的痂结了层褐色的壳,东一条西一条,像只花脸猫。小盆搁在膝头,她已经剥了半盆枇杷,拈起一个朝文哲一递,“慰劳一下警界的颜值代表!”
布复虑正咽下嘴里的枇杷,听见许君竹这句话,汁水呛进气管,偏头闷咳了两声,“明天贺收可就到了啊——”
文哲手插在兜里,脸上看不出波澜,犹豫了两秒,他还是走过来接了,指尖擦过她沾着汁水的指腹,他把那颗光溜溜的枇杷放进嘴里,面无表情地嚼着,耳尖却慢慢红了。
翌日,文哲走进审讯室,他没翻材料,没说话,只是盯着谭卫民,他的眼神不凶,像暴雨将至的海平面,平静但暗潮涌动,沉默在空气里越压越实,看谁先绷断这根绳——文哲特色,无声胜有声。
谭卫民在铁椅子上蜷了一夜,眼眶陷进两团青黑,眼球上爬满血丝,“是我做的。”
文哲没讲话,依然看着他。
“谭伟是我杀的,王天明也是我刺伤的。”谭卫民继续说。
“为什么?”文哲终于开口,“你的动机是什么?”
三十五年前的一九九一年,深川市夏天格外闷热,谭卫民记得那台十四寸黑白电视机的屏幕总在闪,雪花点混着《黑猫警长》的主题曲,父亲谭达盘腿坐在工棚的竹床上,汗珠子顺着脊梁往下淌,在腰际勒出一道深色的盐渍。工棚是竹子和石棉瓦搭的,隔壁住着同村来的几户,女人骂孩子的声音、男人打呼噜的声音,隔着一层纤维板彼此渗透。
那天晚上,父亲给他扇扇子,用的是半张旧报纸。六岁的谭卫民盯着电视里的黑猫警长抓老鼠,眼睛瞪得像铜铃,父亲说,“卫民,爹明天带你去海边捡贝壳。”话音没落,工棚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胶鞋摩擦沙地的声音。门帘被掀开,几个穿制服的人,最前面那个年轻民警的帽檐压得很低,脸藏在阴影里,后来谭卫民才知道,那人叫王天明。
“谭达,出来!”
谭卫民抓住了父亲的手,那只手上全是老茧,直到王天明走进来,把他从床上拎起来放到一边,那双手很有力,掐着他的腋下,像拎一只小鸡,谭卫民看着父亲被带走,父亲的背影在工棚门口顿了一下,似乎想回头,但王天明的手推在他背上,背影就消失在深川的夜色里。
第二天,谭卫民被带到一间屋子里,有人问他昨晚父亲在哪儿,他说在家,一起看动画片,问父亲有没有出去过,他说没有,父亲一直陪着他,还说一起捡贝壳,问他有没有听到隔壁工棚的动静,他说没有,电视声音很大。
二十天后,谭卫民和母亲从警察口中得知,同村来的女人死在了东侧工棚里,脖子上有紫黑色的掐痕。法医从她体内提取到精斑,送省厅做了dna比对,认定与谭达同一,死者是谭伟伯的妻子。
精斑、dna,这些词谭卫民和母亲听不懂,他们只知道,父亲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很下作。
不知过了多久,谭达招供了,他说他和那女人是情人关系,做过很多次,熟到不需要商量。这次女人忽然反抗,挣得很厉害,他怕她喊出声,伸手去捂,捂不住,就掐住了她脖子。等他松手,人已经没气了。
他请求政府看在他主动交代、又是失手的情况下,从轻发落。
那年年底,谭达还是被判处死刑,执行那天,谭卫民没有见到父亲最后一面,他只收到一个搪瓷缸子,是父亲在工棚里喝水的,缸子底印着“安全生产”四个字,红漆磨掉了大半。
他们被送回谭公村时,没有一户人家开门。
母亲的死是一个缓慢的进程,最初几个月,她还能下地干活,只是不再去村口乘凉,不再赶集。后来她开始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谭卫民半夜醒来,总能看见堂屋的灯亮着,单薄的母亲瞪着眼睛躺在床上,像个纸扎人。
第二年春天,母亲买了两瓶敌敌畏,她没有在屋里喝,而是走到无人经过的那条土路上,坐在路边,把两瓶都灌了下去,谭卫民找到她时,她蜷缩在路边的野草里,手指抠进泥土,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眼睛睁着,看着深川的方向。
谭伟是在母亲死后的第三天出现的,他站在谭卫民家的门槛外,手里拎着一捆纸钱和半袋白面,他是被掐死女人的丈夫,村里辈分最高的谭姓人之一。谭伟看着院子里那口没漆的薄皮棺材说,“娃是娃,大人是大人。”
村里人起初不同意,谭伟的老婆死在谭达手里,谭伟却收养“凶手”的儿子,这在谭公村的老理里是倒反天罡。但谭伟不在乎,他很坚持,说死者已矣,活人要紧。第二天,谭卫民被领进了谭伟家的东厢房,那间屋子有玻璃窗,有刷过漆的床,比他自己家的土坯房亮堂得多,谭伟送他去镇上读书,交学费时把一卷毛票按在校长桌上。
谭卫民就这样活到了四十一岁,他当了副村长,管着村里的水利和宅基地纠纷。
每年清明,谭卫民都去海边烧纸,谭家宗族嫌他父亲丢人,骨灰不准入祖坟,他便将父亲撒进了大海。母亲也不能孤坟入祖坟,谭公村老话讲,一代出孤坟,代代出孤坟,他便把母亲也撒进了同一片海里。
去年腊月二十八,谭卫民从镇上办年货回来。谭伟喝了酒,拉着他不让走,说着说着就哭了,说自己查出胃癌,没几天了。突然他跪下去,额头抵着水泥地,说对不起他们全家,这是报应——当年他听见风言风语,偷偷跟去深川市,等谭达完事离开,他进了工棚,掐死了自己的老婆。他求谭卫民看在他养了这么多年的份上,原谅他,让他死后能解脱。又说当年他找过王天明,想求个轻判,王天明只说正在严打抓典型,没有余地。
谭卫民没有扶起跪在地上的谭伟伯,就像当年没有人理会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母亲一样。
他花了很长时间想这件事,不是想该不该原谅谭伟,而是想怎么杀了他。
谭公村往东三里,有个废弃养殖场,涨潮时四面环水,退潮后露出一条滩涂小路。谭卫民提前两个月踩点,每天算好时间驾船过去,记下水位,谭伟的修船仓库由他打理,船就泊在养殖场后头,他打算在这儿动手,完事直接驾船到沙滩,等潮水涨上来,滩涂一淹,所有痕迹都带走。
他本来只打算收拾谭伟,直到那天王天明一行人到村宣讲普法,他和谭伟亲切握手,又顺手拍拍谭卫民的肩膀,笑容温和,甚至还感谢他们的妥帖接待——他没认出来,或者说,从来就没记住过,父亲的人命,他们家的命运,在王天明眼里原来连被记住的分量都没有。
那就一起死吧。
他先给王天明打了电话说,“王局长,我是1991年深川工地那个案子里的孩子,我想见您一面,有些事想和您汇报。”王天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谭卫民以为他挂断了,最后王天明说,“你在哪儿?”
谭卫民埋伏在仓库的门后,手里攥着一块浸透了□□的毛巾,□□是从镇上兽医站买的,说是要给村里的牛做绝育,兽医站的老李头没多问,给了他一瓶。他用毛巾浸了三次,叠成方块,塞进一只厚实的塑料袋里,防止提前挥发。
王天明是一个人来的,也许他想私下解决这个历史遗留问题,他推开守海房的门,喊了一声:“有人吗?”
谭卫民从门后闪出,左手勒住他的脖子,右手将毛巾狠狠按在他口鼻上。王天明挣扎了两下,但□□起效很快,七八秒后,王天明的身体软了下去,谭卫民把他拖进里屋,捆住手脚,用破布塞住嘴巴,然后他搜出了王天明腰间的那把枪。
他本来计划得很好——用王天明的枪打死谭伟,把尸体留在沙滩上,警方提取比对,膛线痕迹独一无二,王天明被锁定为凶手,但他拿到枪后才发现,枪里没有子弹。
谭卫民说,当年的事他放下了,生恩不如养恩大,想跟他聊聊。
谭伟后悔那晚喝了酒,胃癌是真的,可真相不该那么说出去,这些天他没睡过一个整觉。侄子说想跟他谈谈,说生恩不如养恩大。谭伟抱着一丝侥幸,万一自己多年的养育之恩真的感动了他呢?
他没有用枪,而是用双手捧住了谭伟的脑袋,猛地逆时针一拧,谭伟的颈椎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像树枝被踩断。谭伟的身体瘫软下去,眼睛还睁着,瞳孔在扩散,他把尸体摆成跪姿,面朝大海,让海浪拍打着那张脸,他在谭伟耳边说,“跪好了,给我爹娘磕头!”
处理完尸体,临走时,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纲绳的勒痕让他手指发麻,枪从指间滑落,掉进沙子里。他蹲下去摸,摸了两分钟没摸到,潮水已经漫了上来,把那片沙子抹平。他不能再耽搁,踩着退潮前的最后一丝时间,驾船离开了滩涂。
文哲缓缓的问,“为什么攻击许君竹?”
那枚信标是统一配发的,拇指大小的黑色方块,别在表带外侧,感应距离五十米。两枚信标直线距离进入阈值,顶端led会爆出极短的蓝光,一闪即灭。设计初衷是防止队伍在偏远地区走散。许君竹当时满脑子都是谭村长的死,没注意到低垂的手腕间那道光。
谭为民刚处理完王天明和谭伟,现场还没来得及收拾。外套内袋里揣着从王天明腕上摘下的手表,信标自然也跟着进来了。许君竹就在这时敲了门,他只能拉开门,故作镇定地带她去档案馆。
路上,许君竹腕间的蓝光突然一闪。他内袋里的信标隔着布料震了一下。谭为民步子没停,拳头却攥紧了——那道光不是信号,是催命符,许君竹的催命符。
如果她事后复盘,会想起来:那个时间点,她的信标亮了,意味着王天明当时就在她五十米内。而那个时间点,王天明已经失踪。这条信息会把谭卫民钉死,没有挣扎的余地。
“我把她打晕,用鱼线固定住她的头和嘴巴,防止她呼救。出去装作无事发生,配合其他人张罗找人和保护现场。”
早就醒来的王天明躺在病床上,看完了整段审讯录像。
“这个案子我有印象,那个时候dna技术刚刚引入国内,这个案件也从侧面证明了这种技术的科学性,不过谭伟应该没有找过我们,否则不会一点印象都没有。其他的事情,要查一查当年的卷宗。”
他指着屏幕,轻摇头说,“谭卫民,不是在仓库里攻击我的人,我往后抓的时候,他的头是略高于我,谭卫民明显比我矮一个头,另外,我记得他的后脑上有块类似反骨的突起。”
王天明不愧是老刑侦,即将丧失意识的情况下,还能记住关键信息。
后续文哲组织各方调取了当年的卷宗,证据链完整,谭达的定罪没有问题,谭卫民当年只有六岁,警方没采纳他的证词,程序正常合规。
许君竹盯着谭伟的死亡照片看了一会儿说,“谭公村有个祠堂,我进去扫过一眼,里头供着个跪像,不是神仙菩萨,就是一尊人跪着的陶俑。”她把照片转过去给文哲看,“是不是一样?”
文哲接过照片,“仔细看是有点像。”
“是吧是吧,当时发现尸体的时候,我就觉得在哪见过。”
文哲垂眼看她,她仰着脸,下颌到颧骨的线条圆润饱满,从下往上看,白皙圆顿可爱感更明显。
贺收端着杯牛奶进来,他自然地搁在许君竹手边,转向文哲,伸出手,“文队,这些天感谢您的照顾。”
文哲看着那只手,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强烈的酸意。出于礼貌,他也伸出手,握了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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