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现代言情 > 第四只猴子 > 22、轻敌命悬
    后面的课程,木木教授以中午没午睡为由,提前回了家,剩下的课程由文哲代讲,所有学生都懂,再坚强的人,能面不改色地把亲生儿子之死从头到尾讲一遍,无异于当众处刑。


    时间重回1987年冬天。


    将木木从防疫站门口紧急召回警局的,是一桩绑架案,被绑的人是杨二凤。有人将一封信直接塞进凌川日报传达室的窗口,信纸上只有一行字——“杨二凤在我手里,转交市局木木。”


    孩子丢失后,李桥骑着自行车直奔市局,木木先一步迎上来,双手握住她肩膀,“你先别激动,仔细想想,前后有没有遇到可疑的人?”


    李桥看到丈夫后,逐渐冷静下来,“绑匪应该是从防疫站就跟着了,如果当时直接回家,咱住警察家属楼,他八成不敢下手。但我图近,拐去了娘家,我两手抱着两个孩子,又尿急,用腿带上的门,可能没关严。他就是趁这个空当,把孩子抱走了。”


    “你在防疫站,有没有注意到可疑的人?”


    李桥的眼泪已经涌出来,她真的恨自己为什么没关好那扇门,“老木,我脑子现在很乱。你们有侦破方向吗?我只想找到孩子。”


    “你听我说,”木木把她往墙边带了带,“你先冷静下来。杨二凤被绑架了——就是王家兄弟案子的那个报案人。现在孩子又丢了,案情基本明朗了,这是报复,懂吗?冲着我来的。”


    李桥猛地一把推开他,“报复你?都是因你而起?你赶紧把孩子找回来!”


    “你先听我说,”木木重新按住她的肩膀,“你先回娘家,他们已经知道那地方,大概率会有下一步指示,你回去,等消息。”


    木木没有骗李桥,他的确已经有了头绪,如果单独绑架杨二凤,他不会这么快锁定嫌疑人——杨二凤社会关系复杂,江湖恩怨太多,但现在同时对他的孩子下手,目标就清晰了——这是冲着他来的,王家兄弟四人,死了三个,谁会替他们报仇?只有王家老二,王铁梁。


    小徒弟将李桥送走后,市局领导当即做出批示——杨二凤绑架案与民警子女失踪案并案侦查,成立“一二·二二”专案组。该案系针对案件证人及公安民警家属的蓄意打击报复,性质极其恶劣,是对公安机关的公然挑衅。凌川市公安局调集全部可用警力,穷尽一切侦查手段,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将杨二凤及失踪儿童安全解救。


    那个年代排查一个人的社会关系,难度远比现在大,没有互联网,没有电子档案,没有天网系统,全靠民警一笔一笔核对人事档案。


    木木虽然已基本断定是王家老二王铁梁作案,但也不敢排除王家兄弟早年结下的其他社会关系,都有可能参与或知情。专案组一边组织警力对王铁梁的社会关系进行地毯式摸排,一边在凌川日报传达室和李桥娘家周边布置了隐蔽蹲守,两处地点二十四小时有人轮班,静候嫌疑人下一步指示。


    李桥和木木一晚上没睡。尤其李桥,她尚在哺乳期,身体像上了发条的钟,记着两个孩子的吃奶时间,一到时间就涨奶,时刻提醒她——孩子不在了。她想抬手抽自己,却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没有,那扇没关严的门,在她脑子里反复折磨。


    再这么熬下去,她迟早会崩溃。桥妈看不下去,硬拉着她出门,说去农贸市场买点菜,分散分散注意力。李桥木然应着,半推半就地出了门。


    蹲守的民警一人留在李桥娘家附近继续监视,另一人远远跟上了她们母女。


    母女二人在农贸市场漫无目的地走,桥妈攥着李桥的手,低声劝道,“你不要太着急,小木是队长,你要信他。”


    李桥摇头,眼泪又涌出来,“没用的,绑匪就是冲着他来的,我真该死啊为什么不关好门。”


    “是你啊,”李桥身后响起和善的声音,“大妹子,你也在这啊。”


    李桥回头,是昨天防疫站的老太太,她勉强应了句:“您怎么称呼?昨天都忘了问。”


    “我姓王,叫我王奶奶就行,我就住这附近,咱们竟是街坊。先买菜了,还得回去做饭给孙子。”王奶奶说完,自顾自拐向前面肉摊。


    跟踪的民警见是熟人搭话,没上前。


    桥妈问,“这谁啊?”


    “昨天打疫苗认识的老太太,说是咱邻居。”


    “奇怪,”桥妈嘀咕,“我在这住了一辈子,怎么没见过她?”


    李桥根本没心思听,回到家,才发现篮底里多了一张纸条——“无论用什么办法,你和木木单独来。晚上九点,永丰建材厂。”


    凌川市局走廊里,木木见李桥一脸阴沉地闯进来,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底全是血丝。他刚要迎上去,凌川日报的一个年轻人已冲进门,手里捧着一个很小的牛皮纸盒子,指名要木木亲收。


    对方说,有人骑自行车从日报社院墙外将这盒子扔了进来,落地便蹬车狂奔,加之天已全黑,没看清面目。凌川地处极北,下午四点刚过,夜幕便已垂落。


    木木接过盒子,掀开盒盖,只看了一眼,猛地扣上,他不敢再看第二眼——盒底是一根婴儿的指头,小小的,断口处血肉模糊。


    李桥见他面色骤变,劈手夺过盒子,目光刚落进去,整个人便扑上来,死死攥住木木的脖领子,近乎嘶吼,“你马上和我走,不走,我就死在这。”话音未落,她已从棉袄内襟里抽出一把水果刀,刀尖抵住自己颈侧动脉。


    木木瞳孔骤缩,“你听我说,李桥,你先放下刀!”


    李桥却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刀仍抵着脖子,仰着脸,眼泪糊了满脸,“我求求你了,老木,我求你了,跟我走。”


    木木僵在原地,警察的理智告诉他,要先查清楚,那截断指是否确为木乔,但丈夫与父亲的主观思维反复告诉他——那就是他的孩子,他不能赌,他赌不起。


    上车后,李桥从后视镜里瞥见有车跟着,她的声音仿佛从地狱传来,“甩开他们,我们去永丰建材厂。”


    直到此时,李桥才将字条的事告诉木木,木木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在档杆上悬停,脑子里飞速思考——菜市场那位王奶奶,难道才是绑匪?王家老二从未直接参与抢劫,案发后始终处于“未被锁定”的安全状态,本可全身而退,没必要突然以身犯险。


    但母亲不同,四个儿子折了三个,白发人送黑发人,这种动机足够让一个女人做任何事。他瞥了一眼后视镜,雪粒在尾灯里纷飞,局里那辆草绿色的北京吉普始终隔着两三百米,车牌被泥雪糊了一半。


    “我让你甩掉他们!”李桥强调。


    木木盘算——夫妻二人正值壮年,自己又配枪在身,合力制服一个六旬老妇,必胜无疑。一念之间,他做出了此生最后悔的决定——甩掉局里的车。


    他猛踩一脚油门,在即将驶入主路弯道的前一秒,突然关闭大灯,方向盘向右急打四十五度,吉普车借着惯性滑入右侧便道,便道两侧是半塌的砖垛,形成天然的视线屏障。他顺势挂入低速四驱,压着砖垛的阴影缓行三十米,再急转切入一条与铁路并行的土路。此时一列货运火车正轰隆驶过,长长的车厢像一堵移动的钢墙,彻底隔断了两车之间的视线。


    他们赶到永丰建材厂时才八点不到。厂子落在铸冶区与兰溪区交界废弃的乡镇轧钢车间中段。周围一片漆黑,没有路灯,没有星月,只有积雪在断壁残垣上反射出一点青灰色的冷光,勾勒出坍塌的厂房轮廓与锈蚀的辊道输送线。然而,车间深处那座废弃已久的锅炉竟烧了起来,橘红色的火光从破损的烟囱里漏出来,在雪地上投下诡异的暖色。


    夫妻两人下车,借着那点反常的火光,猫腰贴着残墙前行。脚下是冻硬的铁屑与碎玻璃,每一步踩下去,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木木右手探入怀中,悄无声息地拔出□□,掌心抵住枪柄,食指虚扣护圈,枪身贴着肋侧,在明暗交错的黑暗中握得极稳。


    他们踏入车间,木木的手掌在墙壁上四下摸索,指尖划过剥落的墙皮、冰凉的铁管,试图寻找任何关于孩子和杨二凤的线索。黑暗吸走了所有声音,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


    突然——咔嚓,一声脆响从角落的配电箱炸开,电流瞬间接通,废弃已久的顶棚碘钨灯管闪烁了两下,滋滋作响,骤然泼洒下一片惨白而昏暗的光,整个废弃车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剥去了遮羞布。


    锈蚀的辊道、剥落的油漆、干涸的机油,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一一曝光。


    车间正中央,一个成年男人盘腿端坐,一身白色粗布孝服,白得刺眼,令人眩晕。


    他面对着入口坐着,背朝车间深处,角落电闸旁,静静立着那位王姓老太太,一身黑色老棉袄,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她像一尊为亡子守灵的泥塑,一动不动。


    在电闸远处,三根钢丝绳从锈蚀的行车轨道垂下,末端各连着两只粗大的铁环。并排悬着三个人,离地约一米八。


    最左端与中间的双环上,各锁着一个婴儿襁褓。襁褓两端被复杂的绳扣死死固定在双环上,水平悬吊在半空,像两袋待宰的牲口,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最右端是杨二凤。


    她的双手也是被绳扣固定在两只铁环上,分开悬吊,整个人被吊起,双脚微微离地,脚尖在虚空中无力地垂着。她的头向前深深低垂,长发完全盖住了脸,不知死活。


    电流在头顶的灯管里发出滋滋的嗡鸣,男人孝服的一角被通风口漏下的冷风轻轻掀起。


    木木的目光扫过现场两个人,心里陡然一沉,他轻敌了——端坐在中间的那个成年男人,肩背宽厚,正襟危坐,不出意外,正是王家老二,王铁梁。


    双方都没有讲话,就这么僵持了不知多久。


    还是王老太太先开口,”木木警官,你真的一个人来了?”


    李桥声音劈了,“你把我的孩子怎么样了?!”


    “其实在防疫站的时候,”王老太太不紧不慢,“我就想偷走你的孩子。但你警惕性太高,没得手。别着急啊。你们弄死了我三个儿子,我只切了你儿子一个手指,你就受不了了?”


    听到那句话,李桥猛地扶住墙壁,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筋骨,顺着墙根往下滑。木木一把强迫自己站定,胸腔里的心跳震得耳膜发疼,但握枪的手不能抖。


    他抬眼扫过整个车间布局,轨道、铁环、熔炉,所有工业设施严丝合缝——这不是临时起意,是精密计算过的杀戮工程。


    “你们很聪明,”木木字字清晰,“从防疫站开始,就只有一个人暴露在我们的视线里。老太太负责接近、试探、递信,让我误判对手只是一个老人,诱导我甩掉跟踪,单独前来。声东击西,暗度陈仓。”


    “你要是一夜之间死了三个兄弟,”王铁梁终于开口,“你也会变得聪明。”他缓缓起身,一把扯开孝服,他里面竟然穿的是半袖短褂,露出粗壮的胳膊,“我不想和你们废话。我们母子今天来,就没打算活着离开。后面吊着的三个人——两个是你们至亲的骨肉,一个是害死我兄弟的婊子。等下你们就能亲眼看见,什么叫骨肉分离,什么叫尸骨无存。”


    话音未落,王老太太枯瘦的手猛地拉下第二个电闸,车间深处传来电机启动的闷响,锈蚀的链条开始咬合,辊道输送线缓缓转动。木木这才看清轨道的完整走向——三根钢丝绳并非垂直吊挂,而是被固定在一条缓慢倾斜的辊道上,以每分钟约十厘米的速度,向着车间尽头那座推钢式加热炉匀速滑去。炉膛开口一米二高、八十公分宽,内部耐火砖剥落大半,残余温度超过千度,像一张烧红的、等待吞噬的嘴。


    两个婴儿襁褓在最前端,杨二凤在尾端,三人被铁环锁住,无法挣脱,只能被轨道无情地送入熔炉。利用废弃车间的原有设备,只需重新接通电源,便是一套完美的、自动化的处刑系统。毁尸灭迹,甚至不需要他们母子再动手。


    木木一个箭步扑向电闸——断电是唯一的解法,轨道没了动力,一切都会停下来。


    但王铁梁比他快半步,铁塔似的身躯横着撞过来,迎面一把攥住木木持枪的右腕,五指像铁钳般扣住桡骨,另一只手顺势揪住他后腰的棉衣,借着惯性将木木整个人掼向地面。木木是神枪手,但综合格斗从来不是他的优势,王铁梁比他高出一个头,体重至少多出三十斤,两人重重摔在冻硬的地上,□□脱手。


    “快去拉闸!”木木被王铁梁压在身下,嘶声朝李桥大喊。


    李桥从墙边惊醒,疯了似的朝电闸狂奔。王铁梁骑在木木胸口,腾出右手,一把抓起地上的手枪,没有瞄准,凭感觉朝李桥后背扣动扳机。


    砰——李桥右肩后侧炸开一朵血花,冲击力让她整个人向前一扑,但她没有倒地,甚至没有放慢速度,那边是她的孩子,她的骨血,她必须救下自己的孩子,她踉跄着继续扑向电闸。


    王老太太侧身让过李桥冲来的路线,在李桥擦肩而过的瞬间,枯槁的右手从背后精准地抠进她中弹的创口,指甲陷入血肉,温热的血顺着她鸡爪般的手指汩汩流下。


    李桥疼得眼前发黑,但脚步未停。王老太太低吼一声,左手从棉袄内襟抽出短刀,一刀捅进李桥后背,刀尖没入肩胛骨缝隙,李桥向前一扑,第二刀又跟进腰窝。王老太太顺势抓住她散乱的头发,将她狠狠掼在地上,膝盖顶住她后腰,把她的脸死死按进泥里。


    就在此时,轨道发出沉闷的咬合声,最前端的铁环载着襁褓,缓缓滑入炉膛开口,橘红色的高温气浪瞬间吞没了那团小小的棉布,布料在零点几秒内卷曲、发黑、燃起明火。里面的婴儿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高温在声带振动之前就已经摧毁了一切。


    木木被王铁梁压在身下,脸却正对着轨道尽头,他眼睁睁看着那团火焰在炉口闪烁了一下,然后消失在黑暗的炉膛深处,像一滴水落入烧红的铁板,连一缕烟都没留下。


    被按在地上一动不能动的父亲,感觉自己被五马分尸了,不是比喻,是真实的、物理性的撕裂——心脏被看不见的刀片切割成了碎片,胸腔里的空气被瞬间抽干,他没有一丝力气了,手垂在铁屑地上,指尖抠进冻土,却感觉不到任何触觉。


    此时此刻,木木只想死,只想让那炉膛里的火也把自己吞进去,烧干净,烧成灰,和那团小小的火焰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第二个襁褓已滑到炉口边缘,里面的婴儿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啼哭——她感受到了高温。


    李桥的脸被死死按在冻土里,指甲抠进碎玻璃,除了绝望地流泪,她什么都做不了。木木闭上了眼睛,就这样吧,他放弃了,一家四口死在一起,也算是一种解脱。


    就在此时,屋顶通风口的百叶窗发出一声脆响,一道黑影如秤砣般直直坠下,正正落在电闸之上,手起闸落。电机发出刺耳的抱死摩擦,轨道骤停,炉膛鼓风机同时断电,残余火焰在缺氧中瞬间熄灭,整个车间骤然沉入绝对黑暗。


    刹那间,一道极细的寒光自左向右横斩而过,李桥感觉后背的按压力骤然消失,一个圆滚滚的物体“咚”地掉落在她脸侧,温热的液体随即呈喷泉状溅了她满头满脸,黏稠、腥甜,带着人体动脉压的冲击力。


    王铁梁被这突如其来的黑暗与异响彻底打乱节奏,松开身下的木木,就地翻滚至辊道支架后方。


    木木仰面躺在冰冷的铁屑地上,一动不能动。


    黑暗中又是四道极细的寒光破空划过,像四道撕裂黑幕的闪电。


    婴儿凄厉的啼哭由远及近,从炉口方向被温柔递回,仿佛从炼狱边缘生生拽了回来,李桥卯足力气撑起上半身,双臂本能地一环,怀里陡然一沉,多了一个滚烫的襁褓,那热度透过粗布布料灼着她的胸口。


    负责照明的电闸被重新合上,顶棚碘钨灯滋滋作响,闪烁两下,骤然泼下惨白而昏暗的光。,木子通红的脸出现在李桥视线里,皮肤被高温烤得微微泛红,嘴唇干裂,睫毛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其他完好无恙。


    李桥侧首,看见王老太太的尸身倒在血泊中,头颅滚落在她肩侧半尺之地,花白的头发浸在血洼里,腔子里的血呈喷泉状溅了她满身满脸,远处,杨二凤已被解下铁环,恢复了意识的她,斜靠在辊道尽头的阴影里。


    车间中央,多了一个身着黑色紧身衣的人,黑色布料把身体勾勒得修长瘦削,头戴白色猴面面具,手里提着一柄极薄的长刃,刃尖垂着一滴血。他握刀而立,忽然朝着某个黑暗的角落发出一声暴喝,“滚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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