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怪阿萝大惊小怪, 实在是今日的宋韵诗太过安静,安静地让她以为多年未见这位名义上的继姐已经转了性了。
宋韵诗本姓刘,长了阿萝五岁, 随张氏入了宋家之后由清原侯做主改了姓。是以按着长幼序齿, 宋韵诗才是宋家大姑娘。
彼年阿萝才满周岁不久,还是不晓事的年纪。张氏成了当家主母, 便有讨巧的嬷嬷抱了她上正院请安, 哄着她喊娘喊姐姐。
宋陌黑着脸赶来将人抱走了,还当着张氏与宋韵诗的面,将抱阿萝过来的嬷嬷狠狠申斥了一顿。
张氏叫人下了脸子也不恼, 却托口自己惹了大公子不喜, 不敢教养大姑娘,自此将人搁在偏院。
后来阿萝年岁渐长,到了学规矩的时候,院内嬷嬷便将此事说给她听, 耳提面命得要她讨好继母继姐,方能搬出小院当个正儿八经的姑娘。她听得懵懂, 却也应允,被抱到正院时会乖乖巧巧给夫人长姐问安。
在阿萝的记忆中,被嬷嬷抱着在正院花厅等着张氏召见那日, 是她第一回见宋韵诗。
衣着华贵的女孩前呼后拥得进了花厅,见着自己, 话还没说, 眉头已皱成一团, 上上下下得打量着她,眼中尽是嫌弃。
“我的箱笼里应当还有许多过去的旧衣裳,左右用不上了, 叫人取了送给大妹妹吧。”
张氏抱着宋漪心自里屋出来后,宋韵诗请了安说的第一件事便是这个,“大妹妹这身,连我屋里小丫鬟都不如。”她扬着眉,理直气壮地说道,“大妹妹是府里头的嫡女,可不好丢了父亲与兄长的脸面。”
“韵姐儿越来越有长姐的样子了。”张氏一面逗着怀里的宋漪心,一面笑盈盈地看向守在阿萝身后的嬷嬷,“大姑娘日后,可要多惦记着韵姐儿的好才是。”
嬷嬷唯唯诺诺得应声称是,阿萝低下头,扯了扯身上半新不旧的衣衫,一下子就有些意兴阑珊。
此后阿萝去正院的次数依旧不多,每回去,都能听着宋韵诗高高在上地教训,衣裳太旧发饰太素规矩不够大家闺秀将来会丢了侯府的脸面。
张氏坐在上首,笑盈盈地听着。偶尔宋韵诗教得严厉了,还会出言维护两句,却又被宋韵诗理直气壮地驳了回去。
在正院,宋韵诗才是那个说一不二的宋大姑娘。
如今八年未见,再见时宋韵诗已然换了妇人发髻,举手投足尽是大家闺秀的矜贵。哪怕是张氏问话,她依旧寡言少语,是再沉静不过的模样。
直到这会才有几分当年的影子,理直气壮地驳了张氏的笑语。
“好好好,都是些成年旧事,你不爱听就不说了。”张氏果然不恼,只笑着嗔了女儿一眼,“大姑娘难得回来,你这做姐姐的,也不陪着大姑娘说说话。”
宋韵诗顿了顿,目光打从今日见面头一回真正落在阿萝身上。
她生的一双凤眼与清原侯其实是有几分肖似的,只不同于清原侯的精明,这双凤眼生在宋韵诗的脸上,勾唇浅笑时便透了几分清冷的书卷气。
脸上虽褪了少女的圆润,却也线条柔和,削弱了她周身的清冷之意。四目相对时,还能觉察出些许温婉。
阿萝弯着嘴角,任凭她用略带迟疑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自己,“韵诗姐姐可有什么指教?”
宋韵诗眸光微闪:“听闻大妹妹在临州时已与萧大将军定下婚约,可曾拟定婚期?”
“……”阿萝一时间也不知道是她这声过于理所当然的“大妹妹”听着比较离谱,还是她神态自若地询问自己的婚事来得更离谱些。
就连张氏面上都飞快闪过一丝诧异,“大姑娘的婚事,自有侯爷做主,韵诗莫要无理。”
宋韵诗抿了抿嘴角,沉默着盯着阿萝,显然没有作罢的意思。
阿萝懒得再装那少女懵懂娇羞的模样,笑得很是大方:“婚姻大事,自是长辈做主,阿萝一个闺阁女子,实在知之不详。却不知韵诗姐姐为何有此一问?”
“兄长如今在太子门下行走,大妹妹的婚事,合该谨慎些才是。”宋韵诗微微蹙眉,想起方才萧起淮与阿萝之间若有似无的亲密,低声道,“大妹妹与姑祖母久不在京,对现下京中形势不甚了解。这婚事,着实定得有些急了。”
阿萝:“……?”
啊不是,她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听着怎么有些怪?
宋韵诗一双眼盯住了阿萝,继续道:“大长公主与安国公,在圣上面前,一向是极说得上话的。兄长为太子奔波,劳心劳力,大妹妹也该为兄长想想才是。”
一番话说得弯弯绕绕,却又留了几个话头给她,比起当年当面指点她的错处,如今瞧着倒是给她留了几分薄面。
阿萝侧过脸,似笑非笑:“韵诗姐姐的意思……阿萝应当退亲?”
她依旧轻声细语,软糯的调子甚至透着天真,可当对上她流转的眼波,宋韵诗却莫名觉得一阵心悸,挪开视线语调平平:“并非此意,只是觉着大妹妹的婚事定得过于匆忙了。”
这话说得倒是有趣。
“阿萝在萧家借住八年,与三表哥自幼相识,情谊不比其他,怎算得上匆忙?”她微微一顿,扬眉轻笑,“况且这桩婚事经侯爷应允,韵诗姐姐若有所顾忌,也该去同侯爷面前说道才是。”
宋韵诗看向阿萝目光又变了几变。
“你口口声声都是萧家,就不顾念兄长对你的百般维护?”
她抿着嘴角,语气里有着恼,有不忿,甚至还有些不甘。
不甘什么呢?
阿萝王者宋韵诗脸上的那份隐忍,不禁有些纳闷。她说自己口口声声都是萧家,那她话语里句句不离的人又是谁?
原以为她是为了清原侯与张氏拿宋陌做筏子敲打自己,眼下瞧着却又不像。这字里行间里的意思,倒是更似当日宋陌劝自己退亲所说。
她忽然有些懂了为何今日宋韵诗总拿犹疑不定的眼神看着自己了。
阿萝收回目光,缓缓道:“倒不知道原来韵诗姐姐如此为兄长着想。”
“……”
“……”
回应她的,是两道有些诡异的沉默。
阿萝捧着茶盏,慢条斯理地浅呷一口,对二人有些僵硬的神色视若无睹,浅笑道:“阿萝人微言轻,确实不如韵诗姐姐熟悉这京中的局势。不过二位兄长身在局中,千头万绪无数,想来也不至于叫一桩小小婚事绊住。更何况,阿萝人微言轻。”
“宋漪岚你可知……”宋韵诗拧着眉头便要说话,可才起话头,便被门外的问安声断了后续。
真是不巧,她还想听一听自己可知什么呢。
“吵吵闹闹地,像什么样子?”清原侯面色不虞地自屋外走了进来,身后便是萧起淮与宋陌二人。
两人神色都是淡淡地,根本没法从神色中猜测他们究竟去谈了些什么。
“你们宋家倒是比我萧家热闹多了。”萧起淮瞥了一眼正在起身的阿萝,嘴角一勾,不咸不淡地说到。
不出所料地收到两道隐晦的瞪视。
清原侯轻咳一声,“和谨误会了,侯府一向最重规矩。”
“既然侯爷还有家事要处理,我与阿萝便不打扰了。”宋陌却懒得搭理这些规矩不规矩的戏码,他蹙蹙眉头,漠然道,“阿萝,向侯爷与夫人辞行。”
阿萝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宋陌一眼,她怎么觉得她家哥哥过去这一趟,心情反倒更差了些?
却没问什么,只笑盈盈地朝着清原侯的方向行礼:“阿萝告辞。”
清原侯皱了皱眉头:“还是用了晚膳再回……”
“不必了,侯府的吃食,阿萝用不惯。”宋陌答得毫不犹豫,“侯爷还是留着款待萧大人吧。”
萧起淮:“?”他上辈子是不是欠了这对兄妹?
“圣上还有些吩咐要萧某处理,正好和表哥一道回去,不多做打扰了。”
萧起淮弯着嘴角,很是理直气壮地说到。
——
阿萝有时真的分不清萧起淮到底是厚颜无耻还是没心没肺,可等他当真跟着他们一道回了府,阿萝才恍然——这人兴许是两者兼有之。
“家中事忙,就不招待萧大将军进去坐了。”宋陌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袖口,却是连一个眼神都欠奉。
萧起淮牵着缰绳,冲宋陌挑了下眉梢。
心中了然,他定是在不满自己私自做主,去找清原侯想要先行一步定下婚期的事。
“今日事出突然,未能先行告诉表哥一声,是和谨的不是。”
萧起淮侧过脸,秋日干爽的阳光在脸颊一侧渡上明媚绒光。自阿萝的角度望去,竟似是有几许年少时的意气风发。
虽自称不是,可自他口中说出,便有了几分理直气壮的随性。
“是否事出突然,萧大将军心中有数,不必宋某多说。至于萧大将军在侯府所说之事,宋某同样心中有数,也不必急在这一时。”宋陌却不吃他这套,“请回吧。”
冷淡的眸子里夹杂了若有似无的警告。
萧起淮侧眸,不经意般地往仿佛不在意但明显将全身注意力都聚在耳上想从他们的对话中听出些什么的阿萝身上瞥了一眼,转回到宋陌脸上的视线里便透了些许玩味。
“表哥方才不是还说要让她自己决定么?”一晃眼就一副急不可耐地要将自己赶走的样子,他们宋家人的嘴,属实是骗人的鬼。
宋陌冷淡道:“我自有安排,不劳萧大将军费心。”
“是么?”萧起淮又往阿萝的方向瞄了一眼,不期然地与她打量过来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那夹带着好奇的目光登时装着若无其事的模样转到了一旁,仿佛突然间对门口那对张牙舞爪的石狮子有了极浓厚的兴趣。
萧起淮:呵。
不过他算是看明白了,宋陌无非是想在自己不在的时候先问过了阿萝的意思。若是阿萝想要过些时候再定,恐怕就算圣上明日就要给他和倾怀公主赐婚,这位宋大公子也不会动一下眉毛。
男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相撞,擦出目不能视的火花。
“外头风大,哥哥与表哥有什么话要说,不如进屋再谈。”僵持不下之际,一道娇柔中又透着清脆的嗓音自斜刺里挤了进来。
阿萝弯着眉眼,忍无可忍。
她自觉自己字里行间已是十足地旁指曲谕了,没想到这两个大男人打起哑谜来,叫人听不懂也就罢了,不言语时眸光间的你来我往,竟也是十足地针锋相对,谁都不肯退让一步。
她实在是没什么兴致陪着这两人在自家门前傻站着。
所幸宋陌所住之处环境清幽,远离市井,否则就凭这二人不声不响地拿眼神较劲的功夫,门前恐怕早就围了不少人凑热闹了——看看一个世家公子一个当朝大将当众犯傻是何光景。
“无事,萧大将军还有军务要处理,无暇进府稍坐了。”宋陌转眼看去时,眸中的霜寒在顷刻间消失不见,足以让旁观者啧啧称奇,“阿萝可是觉得冷了?修竹,让厨房送碗红豆圆子羹到姑娘房里。”
不过晚出声一步就突然间多出军务要处理的萧起淮:?
“慢着!”眼见修竹脆声应了扭脸就要进府去吩咐地模样,阿萝赶忙喝住了他,无奈道,“今日阳光正好,哪儿就觉得冷了……”
她微顿了一下,仰脸看向萧起淮,“既然表哥还有军务要忙,阿萝便不留表哥了。改日表哥得了空,阿萝再到表哥府上拜访。”
瞧着马下的小姑娘满脸“你先走,有话回头说”的表情,萧起淮嗤笑一声,“怕是进了这道门,表妹就将自己说过的话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阿萝暗暗瞪了过去:“阿萝何时诓骗过表哥了?”
得到的却是他一个似笑非笑的目光。
好吧,她诓他的次数着实也不算少。
阿萝反省了一下,心虚地轻咳一声,补充道:“不得已而为之的不算,表哥放心,阿萝虽才疏学浅,却也知道一言九鼎的道理。”
“有表妹这话,我就放心了。表妹自幼就是过目不忘,想来对自己说过的话,也会是记得一清二楚。”萧起淮收敛了神色,轻笑道。
只这后一句话,阿萝怎么听,怎么觉得仿佛另有所指。
眼见着宋陌含着质问的目光又扫了过来,萧起淮漫不经心地转开目光,“我此次遇刺留下的病根不清,今日已向圣上请辞大将军之职。不过圣上体恤臣子,还未曾应下,只允了我歇息半月后再做定夺。”
宋陌眸光一闪:“宋某知晓了。”
萧起淮一路跟到这儿,也就是为了将此事先行告诉宋陌一声。虽说未曾言明,不过依着宋陌那九曲十八弯的心思,点到即止也差不多了。
又瞥一眼一旁转着眸子似乎正在琢磨他们对话间的含义的阿萝,一个晃身,没等大家看清他做了什么,阿萝不知怎地已站在了和萧起淮近在咫尺的地方。
萧起淮一手勒着缰绳,一手按在阿萝发顶,躬身直视着她因未反应过来还显得有些迷茫的眸子:“表妹方才说过的话,千万记得了才好。”
阿萝回过神,七手八脚地推开他的手后退两步,双颊上的红晕不知是被气得还是羞得:“我记得了!”
宋陌望过来的目光已从警告直接转成了霜寒,换了旁人恐怕早就忍不住跪地求饶,可萧起淮却依旧是不甚在意地笑了笑,直起身远眺了一眼宋陌身后岿然不动的宅院。
眉眼间的倨傲仿佛胜券在握。
却也没再多说什么,一拉缰绳,走得毫不犹豫。
第72章 介怀
是夜, 安国公府,华灯初上。
柳夭端着刚煎好的汤药自耳室出来,正见着雪燕拿了一碟子点心散给院内的小丫鬟们吃。十一二岁的小丫鬟都是刚进府不久, 何曾吃过这般精致的点心, 捏在手里小口小口地抿着,眼里全是欢喜。
“柳夭姐姐。”雪燕也瞧见了她, 忙遣了围在一处的小丫鬟们, 上前福了福身。
柳夭微微颔首,轻声问道:“不是才叫小厨房做的,怎又拿出来了?”
雪燕也叹气:“用了两口, 说是没什么胃口, 叫我散给这几个小的吃。”
特意吩咐要的点心,送进去还不到一刻钟便又端了出来,属实不太寻常。
柳夭心下思忖,端着托盘举步进了内室。
窗前的软榻上坐了一人, 身上已换了家常的衣衫,乌黑长发拿玉簪松松挽着。手里握了卷书, 目光却有些涣散地落在窗外的月光上。
自今日从娘家回来,七少奶奶便是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她敛了神色,轻手轻脚地将汤药和摆了几块饴糖的泥金小碟摆在榻边的小几上, 低声唤道:“奶奶,该用药了。”
再熟悉不过的药味飘入鼻中, 宋韵诗这才回过神, 垂眸看了眼那褐得发黑的汤汁, 微微蹙眉:“喝了两年都没见起色,也不知道这一日日地在喝个什么劲。”
听她闹起脾气,仿佛连药都不愿喝了, 柳夭心中咯噔一声,忙哄道:“吴太医不是说了,奶奶的虚寒之症是经年积累下的毛病,需要用药好好调养方能改善。”
她眉眼含笑,语气间多了些鼓励的意味,“展眼就是请平安脉的日子了,说不定会有好消息呢。”
宋韵诗听在耳中,低头抚了抚尚且一片平坦的小腹,到底还是将药碗捧了起来。
将药一气喝了,又捡了一粒饴糖放入口中,她才重新靠回到大迎枕上,“我今日不在,屋内可有出什么事?”
“都和往日一样,就是您不在,迎姐儿惦记地很,午觉都少睡了两刻钟,用了晚膳便一直打瞌睡,这才叫奶娘带姐儿先去睡了。”柳夭打量着宋韵诗的神色,见她神色淡淡,心里越发没底。
安国公府没分家,几房人住在一处,大房管着中馈,落到她们偏房手里的大多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周七郎上头又还有个嫡亲的哥哥,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也有五少奶奶管着,到了宋韵诗这儿,便只剩下自己房中的零星琐事。
说到底,就是六姑娘周展迎的事儿。
宋韵诗又含了一块饴糖,葱白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书册已然老旧褪色的封皮,轻声呢喃:“再惦记,也不是亲生的。”
柳夭没听清:“奶奶?”
“没什么,”宋韵诗将书册放到一旁,侧脸看了眼窗外的天色,“七少爷还没回来么?”
“已经回了,”柳夭忙道,“先去了太太屋里请安。”
正说着,就听见屋外雪燕给七少爷请安的声音。
安国公对家中子弟管束地严,不许家中子弟在外厮混,尤其是身上领着差的,更要谨言慎行。周椎儒本也不是什么纨绔,散了值便老老实实地回府,再规矩不过。
宋韵诗脸上这才带了笑,起身迎了出去:“这么早回来,不陪母亲多说几句?”
“天天都见,哪儿有这么多要说的。”周椎儒随意笑道。
他虽在羽林军中领差,人却是温润清俊的世家公子模样,上前含笑揽了妻子的腰,扶她到软榻上坐下,低头却见榻上当了本旧书,笑道:“这不是你陪嫁带过来的古籍么,平日里心疼地紧,除了母亲谁也不借,难得见你寻出来。”
宋韵诗笑意微顿,不等周椎儒多看,已将书递给柳夭,“存在书房许久不看了,左右无事,便拿出来瞧瞧有没有遭了虫咬。”
周椎儒闻言便不再追问,低头细细打量着她的眉眼,“今日回府,兄长没有为难你吧?”
宋韵诗摇摇头:“兄长性子清冷,自然不会与我一个外嫁女儿计较。”
对于清原侯府里的那些陈年旧事,周椎儒知之甚详,但那到底是他的岳丈,孰对孰错不是他一个小辈可以妄加议论的。
见妻子眉眼间当真没什么委屈,他稍松了口气,有些心疼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只委屈了你夹在中间。”
宋韵诗笑了笑,转而问道:“今日七郎见着母亲,可听她老人家提起外祖的事?”
周椎儒轻叹一声:“虽是没提,可我瞧着母亲的样子,恐怕心里还难受。”又有些奇怪,“可是兄长说了什么?”
宋韵诗抿着唇,略有些迟疑地看向他:“七郎还记得我曾告诉过你,我家中还有一位妹妹,是前头夫人所出,因身子不好被兄长送去临州姑祖母家了么?”
“是那个萧家吧,”周椎儒点点头,眉头跟着皱了起来,嘴里还是安慰的话,“你放心,母亲不是不讲理的人,你是你,萧家是萧家,母亲不会迁怒到你身上的。”
转而想到,“是那位寄居在萧家的宋姑娘也回府了?”
宋韵诗微微苦笑:“我今日回府听母亲说起,才知道大妹妹在临州时,已经定了亲事。”
“这不是件喜事么,韵娘你……”话说到一半,周椎儒望着妻子欲言又止的目光,这才反应过来她这话里的意思,眼中不禁浮上货真价实的惊骇,“你的意思是,侯府与萧家,又要结亲了?”
迎着丈夫不可思议的眼神,宋韵诗抿着嘴角,缓缓点头。
“大妹妹与那位萧大将军,已换过庚帖,想来不日便要定下婚期了。”
——
宋韵诗的态度,阿萝虽觉着奇怪,却也没太放在心上。清原侯也好,张氏也好,他们图谋的东西她一点也不在乎,更别说宋韵诗了。
反倒是萧起淮特意告诉宋陌自己要辞官的行为,让阿萝有些想不大明白。
“哥哥,圣上真的会应允三表哥辞官的请求么?”
宋陌难得在家陪阿萝吃饭,酒足饭饱,阿萝捧着温热的茶碗,嬉笑着问道。
要向圣上示弱将自己左武卫大将军的名头换成慎狱司统领的事,萧起淮曾知会过她,可他没说,她也就当不知道。
看向兄长的目光里全是单纯的好奇。
“萧起淮功高望重,圣上早有了防备之心,此番能够急流勇退,勉强也算是符合圣心。”听她问起,宋陌倒是没有瞒她的意思,不疾不徐地说道。
却将阿萝听得愈发一头雾水:“怎么还只是勉强?”
宋陌笑了笑,“阿萝不曾接触过咱们这位圣上,自是不知道圣上的脾气。那是位耳根子软又容易多疑的主,逆着他的心意他觉得你目中无人、尊卑不分,顺着他的心意又怕你是阳奉阴违、心口不一。”
“早些年萧二爷还在时,圣上还算是个明君。后来萧二爷葬身关外,又有奸相在旁煽风点火,便越来越不像话,有时连带着洛相的话都不听。萧起淮处置杜之一党说是肃清奸佞,可在圣上看来,何尝不是仗着军功便将他这位天子置之不理?”
“心中一旦生了猜忌,哪怕对方只是喝了口水,都要想想他是否是借着喝水的举动向他人传递消息,更别说是辞官这样的大事了。”
宋陌说得云淡风轻,阿萝听着却是心惊肉跳。虽说是在自己府上,可万一隔墙有耳,就宋陌的这番话,怕是宋家有再大的军功都不够圣上砍的。
“阿萝莫怕,若是在家里说话还要遮遮掩掩,这人生未免太过无趣。”似乎是看出了阿萝心中的担忧,宋陌温和笑道,“这话不过是在阿萝面前才说上几句,旁人不值得哥哥如此费心。”
阿萝那颗悬起的心便当真平复了下去。
见宋陌脸上似乎没有不快,她眨了眨眼,大着胆子问:“哥哥的意思是,圣上想削三表哥的兵权与官职,但由三表哥自己提出,就有怀疑他是否还有后招,因此才暂且按下不提?”
“阿萝聪慧。”宋陌轻笑着夸赞一句,“萧起淮连根拔了杜之那么多党羽,朝中正是用人之际,圣上是不会当真应允他辞官的。想来是寻个品级低些却有些实权的官位,既能让萧起淮做事,又方便他老人家弹压。”
事实上,圣上可能觉得让萧起淮当自己女婿可能更容易掌控一些。
宋陌扫了一眼还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阿萝,暂且将此事按下了。
“可圣上这般做,也不怕寒了前线战士们的心么?”阿萝没注意到宋陌的目光,半是疑惑半是茫然地问道。
“自是怕的,否则也不必迟迟犹豫不决。”
“那他……”
“你放心,萧起淮虽是武将,心眼却比许多文臣还多,轻易做不来赔本买卖。”宋陌嘴角微牵,喜怒难辨,“萧大将军想要官职,可比左武卫大将军要派的上用场地多。”
阿萝目光一闪:“那是?”
“小姑娘家,问这么多做什么?”宋陌却避而不答,反倒是无奈地点了点她的额角,“日前在侯府时,不还是一心想知道萧起淮找清原侯所为何事么。”
阿萝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她表现得有这么明显么?
“他大老远过去一趟,是想先行和清原侯定下你与他的婚期。”宋陌平静道,“此前你说愿意嫁他,可曾想过要何时许嫁?”
“……”她倒是真没想到萧起淮到侯府一趟居然为的是这事。
侧目凝神想了片刻:“这还真不曾想过,原也是说等姑祖母上京后见过了……再说。不过姑祖母做不了三表哥的主,最后还是得由着他的意思来,早几天晚几天,倒没什么差别。”
宋陌见她谈及婚事时眉间只有些许茫然,并不见寻常女子谈及婚事时的娇羞,眸光微动:“阿萝当真觉得没有区别?”
阿萝有些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心思微转,只以为宋陌是在说晋王与贺敏的事。
不禁沉默片刻:“事急从权,哥哥与三表哥若觉得合适直管定下,届时知会阿萝一声以免手忙脚乱便好。”
忽地想起在门前时萧起淮那意有所指的说法,阿萝心中一动,总算明白了他那是在提醒自己别忘了曾答应他以婚事换他帮自己解决晋王的事。
心下暗暗啐了他一口:她又不是他,翻脸比翻书还快。
宋陌见她面上一片坦荡,似乎真的对自己的婚期没有任何想法,眉头不禁微微蹙起。可想起阿萝那日对自己说的话,还有萧起淮问他的那句“凭什么”,到嘴边的话又给咽了回去。
“婚姻大事,还是不急在一时,等萧起淮请钦天监测过了吉日,咱们从中挑选一个便是。”他平静地目光中瞧不出丝毫波澜。
阿萝弯了弯眼尾,脆声应了:“听哥哥的。”
瞧着她仿佛没有丝毫心眼的眸子,宋陌笑得难得无奈:她若当真听自己的,回来当日就该退了和萧起淮的亲事——
作者有话说: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考完试必感冒的诅咒……
好好的一个周末,就这么浪费了QAQ
第73章 苏可
时隔多年再回清原侯府, 阿萝心中倒没有预想中的那般难受,真要说起来的话,倒更像是去拜访了一户关系普通的人家。
到了面上都是亲亲热热的, 离了面便再无交集, 连逢年过节的一声问候都欠奉,心里盘算的全是下一次的算计。
只是去上这么一回, 到底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虽不知道宋陌对于他们这位父亲究竟有什么打算, 可瞧着清原侯那色厉内荏的样子,想来也掀不起多大的风浪。
至于张氏与宋韵诗……
她不在乎。
毕竟比起将来不知何时才会再打交道的别家女眷,不日就要入京的萧家众人对她可能造成的影响, 显然要大得多。
至少眼下是这般的。
看完从临州寄来的书信, 阿萝双手托腮,目光涣散地长长叹气。
“姑娘接信时还欢欢喜喜,一会儿功夫怎么就长吁短叹的。”及春正坐在一旁给她剥石榴,听见动静不由纳罕道。
阿萝又是长叹一声:“姑娘就是想起来一些必须要面对的事。”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 应当是红袖代的笔,除了写老太君与萧家一切都好外, 便是知会阿萝萧家众人上京的时日。
算着书信从临州寄出的日子,眼下老太君应当已经在来京的船上了。不同于阿萝跟着萧起淮一行经陆路上京,走水路自临州至京都, 不消一月便能抵达。
及春更纳闷了:“姑娘时常惦记老太君,如今老太君入京, 您更该高兴才是啊。”
阿萝递过去一个哀怨的目光:“你不懂。”
老太君上京, 又特地写了书信给她, 于情于理,到时候她都得去萧家一齐迎老太君归家。
那便意味着,她势必要见到萧含珊。
她进京后是写了平安信回去的, 怕老太君担心,驿站遇袭的事只是草草带过。算算时日,这封信寄出时,自己送过去的信恐怕还没到。
虽不知道萧家大爷是如何向老太君解释,可那毕竟是在老太君膝下养了十六年的孙女,信里可以草草带过,到了跟前,她总要给个说法。
阿萝只觉头疼欲裂。
更别说还有一向不待见自己的萧含秋同大太太,稍有不慎,恐怕就要落下话柄,来日翻起旧账,便是个隐患。
都怪萧起淮下手没个轻重!
阿萝愤然想到。
驿站遇袭那事及春虽知道萧大姑娘受了伤,却不曾想过伤她的是谁,见阿萝一副头疼的模样,还以为她在担心见着萧起轩尴尬。
安慰道:“二少爷进京最要紧的还是准备春闱,况且还有大太太盯着,未必有时间寻姑娘的麻烦。”
阿萝闻言一愣,旋即有些心虚:要不是及春提起,她差点忘了这回萧起轩也会跟着一块入京。
又后知后觉:“二表哥自然该去问三表哥,与我何干?”
“……”及春微哽,有时候她真的很难理解她家姑娘究竟是真傻还是装傻。上京那日二少爷的异样她还历历在目,多年的情谊,岂是短短几月就能磨灭的?
更别说还有改弦更张的蹊跷在里头。
可瞧着阿萝眉宇间的坦然,及春再多的感慨也咽回肚子里,笑道:“既如此,姑娘还有什么好担心的。老太君再疼您不过了,再不济,不还有三少爷么?”
话是这个理,只是阿萝在老太君跟前走动惯了,总惦记着事事不出错,偏生萧起淮回来一趟,事事都脱了她的掌控。
还得怪到他身上!
阿萝颇有些自暴自弃地想着。由奢入俭难,回京逍遥了这些时日,再要她瞻前顾后百般思量,总觉着懒怠。
“送去给哥哥,请他派人留意着姑祖母回来的时候,到时还得早些过去。”避而不谈到底不是她的性子,心中腹诽几句,她便又打起精神,收了信递给及春,吩咐道,“回来后也不曾去表叔府上拜访,还得将礼数补全才是。”
及春应了声,起身接过信就要往前院去。
迎面撞上正往里进的巧星。
她是宋陌精心选了放在她身边照顾的,心思玲珑,大多时候都只在屋外行走,如无必要不会打扰她与及春说话。
阿萝打眼望去,果然见她手中托盘里除了一碟子糕点外,还放着一封名帖。
“姑娘,”巧星上前福身,脸上还带着与及春寒暄时的笑影,“临州参将虎大人府上送了帖子过来,邀您后日到府上赏菊,这碟子点心也是虎家送来的,说是请了临州当地大师傅所做,想着姑娘或许惦念,送来给姑娘尝尝。”
阿萝眼前一亮:“虎家姐姐入京了?”
当初临州辞别,虎月真曾说年底会随父上京,届时京中再聚,原以为最快也得等过了立冬,却没想到来得这般早。
她和虎月真虽算不得密友,只及笄那日结出些许情谊。虎月真性子爽朗,不拘小节,倒比一般的大家闺秀更投她的缘。
又笑道:“赏菊这般风雅的事,都不像是虎姐姐能干出来的。”
她接过名帖,视线往下一扫,便落在了上头秀雅中隐隐透出几分随性的字迹上。
笑容猛然顿住。
巧星见她脸色忽变,心下微凛,轻声道:“可是有什么不妥?”
阿萝不动声色地深吸了口气,再抬眸时,脸上依旧是她平静又温和的笑容:“无事……有劳巧星去找修柏一趟,让他派人到虎府告知虎姑娘我定当如期前往。届时也要劳烦他准备出门的车驾。”
说罢,又忍不住低头将手中的帖子又看了一遍。
帖子上头写得是虎月真的名字不假,帖子是从虎家送来的也不假,可这上头的字迹……
不分明是苏二姑娘苏可的么?!
——
苏家父兄在京中为官,苏可会上京也不算什么奇怪的事情。可她出现在虎家,还要借着虎月真的名头邀请她到虎家赏什么菊花,那便是奇怪地不能再奇怪了。
苏二姑娘自幼就被苏老爷与苏太太捧在手心里宠着,又是个怎么想便怎么做的性子,偷溜出门独自上京这等惊世骇俗的事,放在她身上仿佛也没那么离谱。
可为何会在虎家?虎月真再不拘小节,也不至于大喇喇得将未出阁的闺秀千里迢迢得给带出门吧?
坐在软轿中的阿萝忍不住抬手撑了一下额头。
好像还真有可能。
“姑娘,到了。”及春清脆的声音自轿外传来,随后是软轿落地时微不可见的停顿。
轿帘被打起,虎月真那张自嘴角到眉梢都散发着爽朗与自信的笑脸已先一步出现在阿萝眼前:“许久不见,阿萝长得又美了许多,看来在京中过得还算习惯?”
阿萝被她直白地夸奖逗得双颊泛红,一面躬身走出软轿,一面低声嗔道:“哪儿有虎姐姐这样一见面就打趣人的。”
“我说得可都是实话。”虎月真双眸微睁,丝毫不改她咋呼的性子。
“阿真,你莫要吓着阿萝妹妹。”温婉中透了些许无奈的嗓音在虎月真身侧响起,刘婧姝清冷平和的眸光落在阿萝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亲近。
阿萝原还有几分躁动的心当即沉静下来,笑着同人见礼:“婧姝姐姐是何时上京的,怎不知会阿萝一声。”
“也是这几日才安顿下,还未来得及给京中诸位姐妹送帖。”
她俩一言一语笑语晏晏,虎月真站在一旁却是听得头大:“婧姝是和我们一道来的,没耽搁多少时日。”
下一瞬已嬉笑着拉了阿萝的手将她往边上引,“今日寻你过来还有个惊喜要让你知道,你瞧,这是谁?”
垂花门后,期期艾艾地探出一个脑袋。
脑袋地主人目光闪烁,迎着阿萝气极反笑的目光,笑得有多心虚便有多心虚:“多日未见,阿萝还记得我么……”
那神情,那模样,可不就是苏家二姑娘么?
阿萝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不记得了。”
苏可缩了缩脖子,将大半张脸藏在了门后。
“阿萝先别生气,有什么话咱们进去再说。”刘婧姝扫一眼躲在门后不敢出来的苏可,只觉有趣,笑着上前打起圆场。
她既发话,阿萝也不好意思当着她们的面发作,跟着虎月真与刘婧姝二人缓步进了二门。
苏二姑娘耷拉着脑袋,飞快跟上。
“可儿胆子可大,竟是打听到了我们上京的日子,偷偷钻进了放行李的马车里。”虎月真仿佛全然不觉得苏可的这个行为有什么问题,言语间甚至还有几分钦佩,“我们是走了一段陆路,在祁州换得大船,这才发现了可儿,连我爹都给惊着了。”
“不过当时离临州已有一段路程,我爹怕手底下的人粗心照顾不好姑娘家,就干脆让可儿跟着我们一块上京了。听说信送回临州时,苏老太太惊喜交加,险些晕了一回。”
说到最后,虎月真总算也觉得不好,摸了摸鼻子,眸光悻悻。
最初的生气过去,阿萝目光平静地看向苏可,低声道:“可儿,你这次着实是太荒唐了。”苏老太太向来将她如珠似宝地宠着,这要是有个万一,苏可难辞其咎不说,这心里的负担,怕是一辈子都消磨不了的。
苏可脸上亦满是愧疚:“我留了书信给家里,不过没想到送信的人耽搁了,隔了一日才送到……”
在阿萝的注视下,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终哑在喉咙口,再听不见。
第74章 主意
刘婧姝饶有兴趣地打量了阿萝一眼。
自她认识阿萝至今, 阿萝总是好脾气地笑着,哪怕在及笄时被其他府上的姑娘故意刁难,也是笑语晏晏, 三言两语地将人打发了便算了事。
而今见她了无笑意, 只拿清凌凌的眸子盯着苏可,那不怒自威的模样倒也有几分意思。
难怪苏可被她看得越来越心虚, 缩着脖子慢腾腾地试图往虎月真身后躲。
“阿萝消消气, 而今一切尚好,她也知道错了。”刘婧姝亲自给阿萝点了盏茶,清冷的语调中微含了些劝解的意思, “可儿是一时负气, 情急之下才出此下策,她是有错,却也不能全然怪到她身上。”
阿萝蹙了蹙眉,见苏可扁着嘴巴满脸委屈, 又轻轻叹了口气。
苏可往日再出格,也是不曾干过如此离谱的事情, 不必说也知道在她不在临州的日子里,苏二姑娘身上恐怕是出了什么变故。
一时柔下目光,颇为无奈地问道:“可儿的婚事可是定了?”
那语气, 与往日在临州时与她说话时的语气别无二致。苏可眨眨眼,清澈的眸子里登时蒙上了一层朦朦的水雾。
她点点头, 吸着鼻子委委屈屈:“定了, 就是我早前与你说过的那个李同枝。”
阿萝回忆了一番, 不禁有些无语。
当初苏可因为苏太太私下里安排她与李家相看,一气之下从庄子里跑到萧府来寻自己。所以这回她是依样画葫芦,只不过将偷跑的地点改成了临州与京都?
苏可没注意到阿萝的目光, 兀自碎碎念着:“我想着李同枝就李同枝呗,反正这临州城里看来看去都没什么别的更好的选择了。李同枝虽然孱弱了些,性子又懦弱了些,好歹是个良善之辈,未曾干出过什么坏事来。”
“两家顺顺当当地换了庚帖,也定了婚期,李同枝还说知道你我二人交好,待来日成亲,他带我上京探望你。”
阿萝前半晌还以为苏可是不满婚事这才偷跑,可听着听着,越听越觉得仿佛哪里有些不大对劲。
“婚事出了岔子?”
“嗯。”苏可轻声应了,嘴角一撇,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扑出眼眶,“那赵正康不是被萧三郎削了半只耳朵么,你们刚走时他还在府里养伤,很是安分了一阵。伤愈之后倒也没有在街头欺男霸女,只日日拉上一帮子狐朋狗友宿在那些秦楼楚馆里。”
“那个李同枝,他、他也跟着去了,一大清早衣冠不整地从那花街中走出来时,被回临州探望祖母的二哥撞了个正着。”
“是二公子回来将此事告诉你的?”
“没有,二哥不认得他,以为是谁家纨绔。是他来家中拜见的时候,被二哥认出来了。起初二哥还以为是自己认错,跑到花街外蹲守了好几天,果真抓到了他陪着赵正康一同过去。”苏可咬着嘴角,眉间隐隐现出几分恼怒来,“他还抱赃叫屈,说自己是推脱不过才跟着去的,但只是赏舞听曲,绝对没有做出过什么对不起我们苏家的事。”
“都跑到那种地方去了,还有脸说自己无辜。”虎月真一巴掌拍在案面上,将苏可吓了一跳,一滴眼泪挂在眼尾,掉也不是不掉也不是,“换了在我们军营,先打二十棍再来说些有的没的。”
刘婧姝轻轻瞥了虎月真一眼。
虎月真哽了一下,飞速扭开脸装作说话的人不是自己。
倒是苏可对此深以为然:“虎姐姐说得不错,他在那种地方做了什么事他自己心知肚明,但既然叫人撞破,哪里来的厚颜无耻将错处全都推到别人身上去?”
“苏老太太素来疼爱于你,既是那位李同枝有错在先,就算你们苏家退婚,对你的闺誉也无影响才是。”阿萝柳眉轻蹙,缓缓道。
“祖母的确准备退亲,但是李家老太太亲自来了一趟,关着门不知和祖母说了什么,出来时祖母就改主意了。任凭我怎么哭怎么闹,祖母都绝口不提退亲的事。”苏可咬着嘴角,眸中缓缓现出些许绝望来,“是二哥去问了祖母才知道,是那赵正康放出话说,不管我挑了哪家儿郎,只要是在临州地界,他都有法子将人折腾到窑姐的温柔乡里。”
“母亲也劝我,说李同枝在祖宗面前赌咒发誓,绝没做出任何逾礼之举,等日后他上京赴考取得功名之后便好了。”
“我们是在往你那送帖子的前一日到的,这几日苏府天天都派人来接,她都将人轰回去了。”虎月真皱着眉头,一本正经地说道,“依我看,就算那赵正康再混蛋,但凡他能稍微硬气些,也不会被人拿捏至此。”
“李同枝的父亲在郡王手下任职,他自幼便是赵正康的伴读,素日跟在赵正康左右,性子良善又懦弱,正是个被欺压的对象。”刘婧姝慢条斯理地说道,冷然的眸子里透了些许讽意出来。
阿萝对临州世家子弟着实了解不多,但在听完刘婧姝的话之后,脑海中隐隐约约地倒也能勾勒出一个畏畏缩缩的世家子模样。
心念微动,她隐约记得,赵正康来堵自己那日带着的人里,仿佛就有一个行为畏缩神情为难的少年。
苏可吸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微抬起眼可怜兮兮地瞅着阿萝:“二哥后来查探过了,那李同枝从来就是赵正康身边端茶递水的,比个小厮还不如,全然没有丝毫骨气。要我嫁这样的人,我、我宁愿去死!”
“怎好将死字挂在嘴边?”阿萝低声轻斥了一句,可看着苏可委屈中又透着倔强的神情,又觉得自己实在有些气不起来。
想来苏二姑娘就是退婚不成,又有赵正康在旁威胁,这才一不做二不休,干脆私逃出府。也幸亏赶上了虎月真一行上京的日子,否则就她一个娇养在闺阁中的大小姐,保不齐还没出临州就先遇着意外了。
思及此处,阿萝脑中灵光一闪:“你此番偷跑,有二公子从中帮忙吧?”
“你怎么知道?”苏可脱口而出,视线对上阿萝的目光,又后知后觉地捂住了嘴巴,嗫嚅道,“是我缠着二哥,他实在没法这才答应的。阿萝可要帮我保密。”
“……”难怪她一个闺阁小姐,竟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虎参将上京的车队里,想来苏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她失踪,也有苏二公子的功劳。
不过阿萝也只是多问一句,并没有要追问的意思,得到答案便转开了心神:“赵正康和你们苏家无冤无仇,为何平白要针对于你……”
她停顿了片刻,脑海中忽然出现苏可那句“赵正康被萧三郎削了半只耳朵”的话来,不由沉默片刻:“原来是我连累你了。”
阿萝轻轻揉了揉额角,无奈苦笑。
也是她想得太简单了,像赵正康这样锦衣玉食长大的世子爷,怎会轻易咽下这口恶气?
郡王府亦是。
只是萧家老太爷是帝师,老太君是老清原侯嫡妹,郡王府是无论如何都不敢开罪。
更别说萧起淮这个嚣张绝伦的罪魁祸首。
而苏家与萧家交好,临州府里人人皆知,苏可更曾几次三番地为自己说话。苏家父兄虽在京中为官,官位却不高,只是苏家书香世家故而在临州颇有些脸面。
郡王府去对付苏家,无论是用心还是手段,都远比直接对上萧家来得更险恶。
早知会有这样的事,萧起淮当时那箭不如再偏几寸更好。
这念头在阿萝心间一闪而过,倒是将她自己给惊到了。当初她还觉得苏可说赵正康活该的话太过,可她脑海中着闪过的念头,竟是比苏可所说地要狠毒地多。
她晃晃脑袋,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先排了出去,看了一眼还抽抽搭搭地揉着眼睛的苏可,低低叹气。
还是要先解决眼下的事才好。
“虎大人进京述职,可儿你也不好总在府上打扰,不如先到我那儿住下。”阿萝缓缓说道,想到此事还未曾知会宋陌时,眸光稍稍犹豫了片刻,可下一瞬便又坚定了起来,“就到我那儿住下吧,派人送封书信到苏大人那儿,免得他担心。”
“你与李同枝的婚事,阿萝一个外人本不该插手,可说到底,此事也是因我而起,既然如此,阿萝定然也要负上一部分责任。”
听她这么说,倒是让苏可慌了神:“阿萝误会了,我没有怪你的意思。那李同枝不是良配,哪怕没有赵正康的事,也会有别的事。”她皱了皱眉头,眼中嫌弃更重,“我可不想嫁给一个对着世子爷就唯唯诺诺的人,性子再好也不行。”
阿萝摇摇头,抬手示意她不必再说:“若没有我的事,李家公子或许会被欺负,却不会因此被赵正康针对。听方才婧姝姐姐的话,像他这样的人,是不会被赵正康喊去秦楼楚馆的。”
“阿萝会向苏大人与老太太言明此事,请他二人先将婚事退了。左右你人都在京都了,他郡王府本事再大,也管不到京里来。”
阿萝唇角微弯,气定神闲,柳叶眼轻含了些许温润柔光,叫人瞧了无端地便平和了心态。
仿佛只要她这样说了,事情就当真会如她所说般实现。
苏可亦然。
她直直地看着阿萝,眼泪已顺着眼角滑落,她却连哭都忘了,只用力地点点头,重重答应:“嗯!”——
作者有话说:QAQ啊————每个月月初都有做不完的工作,为什么!!
第75章 解释
不过苏可的事, 倒也不像阿萝说得那般简单。且不说苏李两家远在临州,哪怕是去京都苏府向苏大人言明情形,对阿萝而言都算是个难题。
她回京后虽往苏府送了仪程, 但苏大人与苏大公子都是素未谋面的男子, 她一个姑娘家总不好贸贸然上门拜访。
更何况,平心而论, 对于苏可这一言不合就跑来寻自己的行为, 对着苏家长辈,她多少还是有些心虚的。
思来想去,将苏可带回府稍加安置后, 阿萝寻了个借口, 提了一碟子桂花糕,直接朝着宋陌书房杀了过去。
宋陌正坐在书案前写信,见她进来也没停笔,等落下了最后一笔, 这才扬唇笑道:“忙活了一通还往我这跑,阿萝倒也不嫌累。”
阿萝满脸乖巧地坐在一旁, 等宋陌将书信折起收好,她才从食盒里取出那碟子桂花糕,轻轻摆在宋陌面前:“厨房送来的桂花糕又香又甜, 记得哥哥爱吃,便带一碟子过来。”
她缓了口气, 瞧着宋陌捻了块糕点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才小心翼翼得问道:“今日未曾知会哥哥便将苏二姑娘带回府里安置……哥哥不会生气吧?”
丝质软帕被绕在指尖来来回回地搅弄, 她螓首半垂,鸦翅般的长睫却扬着,让惴惴不安的双眸一览无余。
虽说宋陌总让她照着自己的心意行事, 可碰上这种没底气的时候,阿萝还是不自觉地摆出了往日里故作娇柔的模样。
“苏二姑娘逢此变故,正是需要闺中密友安抚宽慰的时候。阿萝心思纯善,会为好友奔走并非奇事。况且此处也是阿萝的家,阿萝带人回自己家中居住,哥哥为何要生气?”
阿萝:“……”是她的问题么,她怎么觉得自己有被微妙地内涵到?
可宋陌双目含笑的样子,倒也确实瞧不出有在生气的样子。
阿萝轻咳一声,收起自己卖乖的目光:“哥哥已知道可儿的事了?”
“略有耳闻。”
“……”他为什么连这种事都有耳闻?
“虎家到京的第二日,苏大人便到虎府上拜访的事,并非什么机密。虎家姑娘又送了帖子给你,便派人简单查探了一番。”宋陌轻描淡写地说道,“也是你出门后才收到的消息。”
阿萝怔了怔,很快明白了宋陌的意思。这些日她虽极少到前院来,却也时常听说哪位大人又到府上拜访了,哪位大人又下帖子请少爷过府议事了。
虎家与宋家并无交情,可初来乍到地,便给阿萝送了帖子,宋陌派人查探一番,确是情有可原。
苏可离家的事不是什么秘密,以他的本事,说是“略有耳闻”,或许还是谦虚了。
不过宋陌知道了也好,省得她再想由头解释了,当下振作了一下精神,亲自给宋陌斟了杯茶:“那依哥哥之间,此事可能安然解决?”
“阿萝准备如何办?”
阿萝迟疑了一下,还是将自己的想法说了:“苏大人与苏家二位公子都在朝为官,哪怕官位不高,却也不是郡王府可以轻易弹压的。只要苏可留在京都另觅两人,赵正康也管不着。”
“阿萝觉得苏大人在朝多年,会想不到这个法子么?”
见阿萝被自己问得一愣,琉璃般晶莹的眸子蒙着迷茫,宋陌浅浅一笑,提点道:“苏家在京中根基不深,可一朝三父子的情况却少见,赵正康虽是郡王世子,但到了京都这亲王满地跑的地,一个郡王世子倒也不是多得罪不起的身份。”
“那为何……”
“皇家里沾亲带故的郡王侯爷数不胜数,阿萝可知为何独独永平郡王的封地在临州这么一个富庶丰饶的地方?”
阿萝摇了摇头。
“永平郡王父亲睿亲王是先祖圣上嫡亲兄弟,先帝登基时年岁尚幼,睿亲王作为摄政王暂代朝政近十年,更在先帝亲政后当即还政。直到睿亲王仙逝前,先帝还时常到亲王府陪睿亲王用茶。”
“先帝原是想让永平郡王进吏部任职,历练几年后便抬入内阁,但睿亲王执意不允,先帝无法,才封了一个永平郡王的称号,让他到临州逍遥度日。”宋陌唇边勾着一丝嘲讽,不紧不慢地说道,“照着辈分,当今圣上还得喊永平郡王一声堂叔。”
阿萝此前只知道永平郡王常驻临州,除了有一个惹是生非的世子爷,便低调地不能再低调,如今听宋陌一说,才知道其中的弯弯绕绕。
不禁有些着急:“可苏大人也不能因为这就将可儿后半生的幸福都葬送了啊,况且赵世子想对付的人是我,怎可让不相干的人为此受罪?”
“阿萝莫急。”宋陌安抚了一句,“若只是郡王世子信口胡诌几句,苏大人为官多年,自然不会放在心上。苏老太太见多识广,还真能怕了他那几句狂言?恐怕还是郡王府拿捏了苏家什么痛脚,叫苏老太太不得已而为之。”
阿萝似懂非懂,将苏可此前说的话细细回忆了一遍:“可儿说,李家老太太曾拜访了苏老太太一回……”
“李家受赵家挟制,自然要以郡王府马首是瞻,李家人上门,便是为郡王府带上口信。”此事说来并不复杂,宋陌听完原委,便将实情猜了个大概,“苏家二公子既是在花街外抓个正着,又是妹妹未婚夫婿,情急之下做出一些过激行为未必可知。为官者,众目睽睽之下当街私斗,御史台若有心要办,倒也是能参上一折。”
更有甚者,或许当日厮打起来还波及到了他人,手上失了轻重闹出人命,那便成了一桩公案。
“到时候,苏二公子便有牢狱之灾……”阿萝咬着唇角,轻轻补充道,“而苏大人与苏大公子,恐怕也要受到牵连。”
此话苏二公子怕是没告诉苏可,否则以苏可的性子,哪怕自己所嫁非人,也不愿连累父兄。
“这、这可怎么办?”阿萝六神无主地扯住宋陌的衣袖,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是急切与担心,“祸是我闯的,伤是萧起淮干的,苏家何其无辜,要受此折辱?”
“方才不是让阿萝莫急么?”宋陌无奈道。
到底是个小姑娘,平日里再紧张镇定,到了在意的事情上也会乱了方寸。
“解铃换需系铃人,苏大人没法对付永平郡王,可有的人当街伤了郡王世子还能全身而退,阿萝忘了?”
阿萝下意识地朝着宋陌的眸子看了一眼:“哥哥的意思是,让阿萝去找三表哥?”
“他任慎狱司正统领的旨意很快就要下了,阿萝还不趁他正式接下慎狱司的大小案件之前,先物尽其用?”
阿萝不是没想过去找萧起淮,但是……
“哥哥此前不是不喜欢三表哥掺和到咱们的家事中来么?”在清原侯府那日宋陌的脸色有多冷淡,但凡长了眼睛的都能瞧得出来。
没想到阿萝没去找萧起淮竟是这个原因,宋陌的心情霎时好了许多。
“这是苏家的家事,本就与我们宋家无关。”宋陌笑得温煦,可那微微上挑的嘴角,阿萝怎么看怎么觉得像是在冷笑,“况且人是他萧起淮伤的,这才惹得永平郡王迁怒苏家,他作为罪魁祸首,没资格独善其身。”
——
尽管宋陌说话时的神情比起找萧起淮帮忙,更像是拖他下水,可阿萝还是照着宋陌的建议,登上了前往将军府的马车。
“姑娘,您日后出门,要不还是戴个帷帽吧?”及春跟着阿萝上了马车,想起外头显然比往常莫名多出来许多的行人,不由面露难色道。
阿萝却是不解地看了及春一眼:“哥哥没说要戴着帷帽才准出去?”
及春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她家姑娘对自己的容貌心里没数,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见她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阿萝眨眨眼:“你是担心回头姑祖母到京发现我没戴帷帽被训斥?放心吧,你家姑娘省得的,不会让姑祖母发现。”
“……”及春艰难地别开眼睛,“您……您知道就好。”
阿萝心里存着苏可的事,便也没有留意及春的不对劲,托着下巴思量起一会该如何心平气和地和萧起淮商议如何让他帮苏可解决掉这桩婚事。
只是她想来想去,最后的结果总是绕到二人吵架的画面上。
阿萝扶着额头,头一次觉得自己当初或许该对萧起淮稍微温和些。
至少,能做个人好好说话。
萧起淮的将军府和宋府其实隔得并不远,那是圣上亲赐的府邸,本是开国名将、赫赫有名的镇国公所住,镇国公一脉断绝后,便空置了下来。
后来萧起淮西北大捷,圣上龙颜大悦,当即将这座闲置了许多的镇国公府赐给萧起淮做他的大将军府。
阿萝望着巍峨森严的朱红大门,不由自主地想到,萧起淮降职做了慎刑司正统领,这座大将军府不知道会不会被收回去。
依着他的性子,必然是不可能回萧家与老太君和大房同住的。
“表姑娘您可算来了。”出来迎她的是风夏,“知道您要来,小人今个儿一早就在门口候着了。”
在临州时阿萝没少进出将军府,二人已是熟稔许多,连带着语气都透着股随意。
阿萝忍俊不禁:“那三表哥身边不是没有个伺候茶水的人了?”
“少爷自己有手有脚的,用不着小人。”风夏眨眨眼,理直气壮地说道。
阿萝被他逗得直笑,翘起的嘴角直到进了正厅都没落下。
萧起淮一抬眼瞧见的便是她这般笑逐颜开的模样,印着屋外的阳光,灿烂明媚。
眉头一挑:“想不到来见我一面竟让表妹如此高兴?”
阿萝:“……”
嘴角眉梢的笑意稍稍收起了些,阿萝淡着眸子,笑容平静:“三表哥,您真是多虑了。”
——不会说话的话,建议把嘴闭上。
第76章 法子(修)
和阿萝针锋相对那么多回, 萧起淮自然不会将她这话放在心上,随手指了指铺在一旁的厚实毛绒软垫:“表妹是无事不起早,今日主动上门, 想来是又有什么差事了?”
他上翘的眼尾里像是藏了一把钩子, 看得阿萝莫名一阵心虚。
旋即想起宋陌说得他才是罪魁祸首的话,心下又有了几分底气:“三表哥是朝中大臣, 阿萝一介女子, 怎敢指派给三表哥什么差事。不过的确是有件着急的事,想请三表哥帮上几个小忙。”
萧起淮侧眸:“这京中还能有他宋陌办不了的事?”
“哥哥无官无爵,怎能与三表哥相提并论, 自然是有办不到的事。”阿萝眨眨眼, 说得面不改色心不跳,“况且此事也不算完全与三表哥无关……当日在临州街头,三表哥曾教训过永平郡王世子一回,不知表哥可还记得?”
永平郡王世子?
萧起淮才送到唇边的茶盏微顿了一下, 眼角的余光在阿萝那张巧笑嫣然的脸上一掠而过:“好似是有这么个人,怎地, 表妹有兴趣?”
“……”阿萝深深吸气,加大了嘴角上翘的弧度,咬牙切齿, “萧、起、淮!”
“咳,习惯了。”萧起淮抬抬手, 示意她继续。
阿萝犹不解气, 又瞪了他一眼:真不知道是个什么毛病, 仿佛不惹她生回气便不舒坦,好端端地说着事也能扯到别的地方去。
到底是苏可的事要紧,阿萝沉了沉心绪, 隐去苏可与李同枝的情谊,只捡了紧要的部分简单将苏可上京的前因后果说了。
“苏家所受完全是无妄之灾,你伤了郡王世子这一回,郡王爷的气又撒不出去,自然只能捡软柿子捏。要不是苏可胆大自己上京,等来日你我发现,怕是追悔莫及。”
阿萝看了看他瞧不出心绪的眉眼,嘴角轻抿,强调道:“我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可苏可若是因为我毁了半生幸福,往后我也会寝食难安的。”
见她一副笃定自己会袖手旁观所以要说些什么激自己出手的模样,萧起淮勾了勾嘴角,对她的担心不置可否。
“表妹放心,我这人不喜欢伤及无辜,也不喜欢莫名其妙地欠了别人的人情。”他懒洋洋地靠在凭几上,“不过表妹倒也不必觉得没自己这事苏二姑娘就能有半生幸福,听你所言,那姓李的连拒绝二字都学不会,即便没永平郡王这桩事,也算不上什么良配。”
“但这不一样。”阿萝轻声道。
他说得道理阿萝自然知晓。有的话在虎家时,她们也曾说起。
可有的人就是这样,谦让有礼品性良善。或有些无伤大雅的小毛病,可只要不碰上变故便什么事都没有,一辈子便能顺顺当当地照着既定的轨迹成为他人口中的好人。
赵正康,就是李同枝的变故。
而她,则是这个变故之外的变故。
彼时她也曾担心萧起淮离开临州后,永平郡王会不会对老太君和萧起轩做出什么事来,却从没想过苏可乃至于苏家会因为自己受连累。
她半垂着眸,葱白般的指尖沿着杯沿无意识地来回摩挲,天生便含着笑意的嘴角此刻却微微下压,浅地像是在苦笑。
萧起淮支着下颌,饶有兴趣地看着阿萝:“你以往除了自己的事,万事都不曾放在心上,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皆可利用,现如今怎么还有空管起她人的闲事?苏家突然蒙受此难,早些时候或许没想明白,可事到如今也该到了醒过神来的时候,就算承了你的这份好意,也未必会领你的情。这种引火烧身的事,实在不像是你所为。”
阿萝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可话到嘴边又不知该从何处说起。
比起宋陌说得“阿萝生性纯良”,更多的时候,她选择的往往是独善其身。
苏家也或许正如萧起淮所说的,已经察觉了永平郡王针对他们的真正目的,心中对她与萧起淮,乃至于对萧家都有了些许怨怼。
沉默了片刻后,阿萝才缓缓道:“正是因为如此,我才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苏可被推进火坑里。她帮我许多,而今又受我连累,于情于理我都该帮她。至于苏家的想法,我并非施恩,所为的亦仅是苏可一人,他们的看法才是我不在乎的事。”
萧起淮凝眸看了她片刻,忽然轻笑:“难怪你不惜中伤我,也要让她断了与我议亲的念头了。”
“这是两回事。”阿萝蹙起眉头,眸中透了淡淡的不满,“今日来是与表哥商议该如何应对永平郡王的事的,表哥却再三扯开话题。要是不想帮忙大可直说,不必如此拐弯抹角。”
“气性怎么越发大了?”萧起淮还是副举重若轻的模样,倒衬地阿萝有些心浮气躁,“宋陌既然让你来找我,就是知道我有法子能解决此事,表妹何必因着只言片语着急。”
阿萝愣了愣,甚至没来得及管他说自己气性大的话:“表哥有什么办法?”
“对付这种以权压人的人很简单,只需要用更大的权压回去便是了。”
“表哥想故技重施,用圣上来让永平郡王不敢轻举妄动?可永平郡王要对付的是苏家,万一永平郡王玉石俱焚,苏家还是逃不过去。”
“杀鸡焉用牛刀,这点小事都要借圣上的威,未免太过抬举这位郡王爷了。”萧起淮敛着眸子,眉间尽是意兴阑珊的乏味,“郡王世子欺男霸女的事虽比不上晋王爷,可想要寻个由头抓人,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圣上宽仁,大理寺这些年憋了一肚子气,如今能有个名正言顺得出气的人,想来很是欢喜。”
阿萝听出他话里的讽意,心下却还有些迟疑:“永平郡王不同一般宗亲,大理寺岂会轻易得罪?”
桃花眼勾了过来:“看来宋陌已经将永平郡王的渊源告诉你了?那他有没有告诉你,大理寺上至大理寺卿,下至小小主簿,都在慎狱司管辖之内?”
“……”行了,知道萧大人手握实权,不必显摆了。
“这郡王府里,多的是对世子之位虎视眈眈的人。赵正康倒了,高兴的人大有人在,都不必我出手,自会有人想法子让他再也进不了郡王府的大门。”
阿萝恍然,同室操戈、兄弟阋墙的戏码自古便不少见,在皇室之中更是家常便饭。攘外先安内,郡王府里头都不得太平,永平郡王自然分不出心神再去折腾别的。
此前有郡王护着便也罢了,若是下得大狱,必是要褪层皮方可罢休。
“……你想去慎狱司,是早就想到会有这样的事?”他这胸有成竹的样子,好似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一出闹剧,甚至连今后的安排都早有准备,很难不让她多想。
“怎样的事?”萧起淮莫名地看她一眼,“表妹多虑了,我也没料到永平郡王会无聊到这份上。他若是直接一封奏折送到圣上案头参我一回,我或许还会觉得有趣些。拿女子的婚事作乔,也就膈应膈应表妹这样心慈手软的人罢了。”
“……”阿萝一时间当真有些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接他的话。
昨日和宋陌聊完后,她还忧心忡忡地担心此事不好解决。结果今日到了萧起淮这儿,三言两语地,仿佛不费吹灰之力。
显得她日前的那些担忧都有些多余。
她缓了口气,眉间添了一抹无奈:“自从入京后,这日子过得仿佛越来越没有章法了。”
以前在临州虽说也有些龃龉,但那多事后院里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顶翻了天也只是拿姑娘家的规矩说事。可自从进了京,又是王爷又是郡王的,还扯上了朝上的事,真叫她有些应接不暇。
“我倒是觉得表妹适应地挺好,越来越有侯府贵女的模样了。”萧起淮似笑非笑地望着阿萝,“说起话来头头是道,看来在宋陌身边没少学东西。”
郡王府与苏家的利弊,不必想也是宋陌告诉她的。可她前脚听完,后脚已能到自己面前分析轻重,这样的眼界与气度,全然不是寻常闺秀会有的。
纵然有老太君一直以萧家主母的要求来培养她的因素在,可她的如今的表现,显然已远远超过了老太君期待的模样。
“要表妹局限在这后院之中,可惜了。”
阿萝侧眸看了他一眼:“?”
萧起淮却勾着嘴角,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口道:“说来表妹如今对自己的事反倒是不大关心了,我还当表妹今日过来,会是为着婚期的事来。”
他这话题转得太过突然,阿萝醒了醒神,才发觉自己这些日子都惦记着苏可的事,还真将自己的婚期给忘了。
面上浮了些许尴尬:“哥哥不是说要等三表哥去钦天监问过后再说么?”
“表妹来得凑巧,昨日我刚去钦天监将日子取回来。”萧起淮从怀中掏出一个烫了火漆的信封,指尖一动,那信封便稳稳落在了阿萝身前,“表妹看看?”
阿萝瞧了一眼被封地完整无缺的火漆,纳罕道:“钦天监一贯都如此神秘的?”
“平时不会如此,只是我担心表哥觉得我动过手脚,以防万一。”
阿萝:“……你们之前的关系好像没有这般僵吧?”宋陌还让他帮忙将春袖送到自己身边伺候,自己遇上了什么事,春袖也会直接去寻他帮忙。
照理说,这二人就算不至于称兄道弟,也该是君子之交?
总归不该是现在这般勾心斗角。
“……”萧起淮漫不经心的目光缓缓在阿萝身上转过,“就算你我只是协议成亲,也烦请表妹对自己的婚事更上心些,莫要被外人瞧出破绽来。”
却是没有回答阿萝的问题。
实在是因为这问题太傻,宋陌为何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地,她心里没点数吗?
阿萝梗了一梗,有心想再问一句他所说的这个外人指的是谁。只是看了眼他似笑非笑的模样,又将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很显然,他给出的肯定不是她想听到的答案,还是不要给自己找气受了。
只收了信,将话题带开:“表哥可收到姑祖母寄来的书信?”
萧起淮又恢复了他没长骨头的模样,懒洋洋得挨着凭几,略一颔首:“萧含珊十月出阁,过了霜降,无论如何也该到了。”
与她估算得也相差不远,阿萝打量着他的神色,蹙眉道:“大表姐的事,表哥可曾向姑祖母道明原委?”
萧起淮支着腮,任凭她打量:“表妹要与我提前串供,是要应付祖母呢,还是旁的什么人?”
这话说得,明明没事也被他说出了几分暧昧来。
阿萝横他一眼,“表哥若是不想说,那便不说了。”
对着萧起轩总是轻声细语,柔弱可欺,在他面前倒是愈发肆无忌惮,一句软话都不肯说。
他目光沉沉,漆黑的眸子里诡谲涌动,却又在阿萝看清前敛下目光,低声笑道:“表妹不必担心,大妹妹的事,伯父自会向祖母交代。如今我还有他用得到的地方,轻易得罪不得,想来会将此事归结到杜之一脉身上。”
阿萝恍然,杜之一党对萧起淮定然恨之入骨,途中设袭,不算牵强。
心下却还有些不解:“你与表叔,怎地生分至此?”
当年萧子年还在临州时,阿萝也曾见过,只记得是个端庄肃穆的长辈,对萧起淮不说照顾得无微不至,却也多有管束,待自己亦是宽和有礼。
印象并不算坏。
可萧起淮此番回来,每每提及萧家大爷,却是讳莫如深,很难想象这是一对嫡亲叔侄会有的态度。
“我与大伯父,算是政见不合,话不投机。”萧起淮扯扯嘴角,答得散漫,“至于大伯父如何,表妹见微知著,等祖母回来一见便知。”——
作者有话说:最近天气变化大,小可爱们要注意身体啊
感冒半个月赶上生理期和肠胃炎的废物哭着说道
第77章 既定
阿萝腹诽了几句装神弄鬼, 扭脸看了眼渐晚的天色,只得暂且歇了继续追问的心思。
家里还有个苏可等着,她该早些回去叫她放心。
“姑祖母回府那日, 表哥记着早些来。”走到门前的步子忽地一缓, 暮色落在她的侧脸,印出醉人的甜, “阿萝素来体弱, 受不得惊吓,可得三表哥来帮阿萝壮胆。”
回京月余,她还保持着江南软糯的调子, 混着轻柔的嗓音, 织成一段引人遐想的温柔乡,幽幽飘入萧起淮耳中。
骨节分明的手指乍然收紧,他沉着眸色抬眼望去,却只见到一抹散在眼尾的轻飘笑意。
直到耳边只剩下灯火间细碎的声响, 才收回目光,拧起眉头:
他何时说过自己会去迎老太君回府了?
——
出了将军府, 借着车窗外微暗的暮光,阿萝毫不犹豫地拆开了萧起淮从钦天监带回来的信封。
五月十六,在她生辰后不久。
满打满算也就是个半年多的光景。
“姑娘, 这是不是着急了些?”及春也看清了上头的日子,不由有些迟疑, “如今还什么都没准备呢。”
旁的不说, 就这最要紧的嫁衣, 别说款式花样了,连块布料都没见着。
总不能叫姑娘去成衣铺子买现成的回来。
阿萝将短笺上的日子又细细看了一遍,轻轻舒了口气。没有预料中的不安与抵触, 反倒有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对于及春的担忧,她更是甘之若素:“不急,京都繁华,物什都是现成能买的,再不济还有侯府中母亲留下的那份,半年多的时间,怎么着都来得及。”
当初与萧起淮说定婚约时还曾要他帮忙取回母亲的嫁妆,如今看倒是不需要他出面讨要。
可惜了,白白浪费一个指使他的机会。
她不在意,及春就是有再多的担忧也得咽回肚子,只在嘴里咕叨了几句“那怎么能一样”。
阿萝权当没听见。
回府后也没急着去寻苏可,而是让及春先回去准备吃食,自己则顺路去前院找宋陌。只到了沉云轩,见着守在院子里的修竹,才知他不在府里,也不说何时回来。
阿萝望了眼只剩蒙蒙亮的天色,料想今日应当也是见不着宋陌了。
他们虽是一个府里前院后院的住着,但宋陌事多,前院时常有客到访,偶尔还得出去。阿萝又不是个粘人要陪的性子,兄妹俩大多也就是一道吃顿饭,倒是不太有闲谈的时候。
尤其是苏可跟着她回来住之后,未出阁的姑娘家,他一个单身男子更要避嫌。今日阿萝去将军府,苏可一个人在韶院,他自然不会待在家中。
“这是萧家表哥托我带给哥哥的,劳烦代为转交。”阿萝将信交给修竹,对已被打开的封口视若无睹,“若是问起,便说一切依哥哥的意思办。”
修竹忙双手接过了,垂着眼睛不敢多看:“都是小人分内的事,何谈劳烦,姑娘客气了。”
虽都是十来岁的小厮,比起风夏的自来熟,修竹显然要拘谨许多,在自己跟前总是紧张地手都不知该往哪摆。
阿萝瞧着好笑,倒没打算为难他。既然宋陌不在,也没再多做逗留,连茶也没喝便起身回了韶院。
回廊里不知何时已点了灯,秋风微凉,抚来隐隐桂香。
宋陌喜静,院内留下侍候的人并不多,众人也知道他的脾性,素日里都是轻手轻脚的,鲜有到跟前露脸的时候。
悠长的回廊不见人声,唯有树影花叶沙沙作响,伴着间或虫鸣,一派静谧景色。
直到近了韶院,才有嬉笑声自垂花门后隐隐跃出,显出这宅邸里的些许鲜活。
是苏可的笑声,嘻嘻哈哈的,兴致甚好。
阿萝不觉莞尔:“老远便听见可儿姐姐的笑声,何事如此有趣,怎也不等阿萝回来再说。”
“阿萝回来啦,”苏可上前迎她,眼角眉梢尽是欢快,“这不是正等你,闲着也是闲着就说点上京途中的趣事打发打发时间。”
“那更该说给我听了,阿萝这一路,可是乏闷地很。”
又睃了一眼摆在院中的围炉茶点,笑嗔道:“阿萝还担心可儿姐姐自个儿留在院中无聊,原是杞人忧天了。”
“没人日日追在后头念叨着读书、女红,就够叫人畅快了,哪会无聊呢。”
姐妹二人携手进了堂屋,自有巧星及春上前摆了碗筷吃食。
四菜一汤,量都不大,却是道道精致,一看就是花了心思做的。
“再多住些时日,我非胖上一大圈不可。”苏可喝了口莲藕老鸭汤,由衷叹道,“这临州菜式做得当真地道,是宋家世兄专程为你聘的吧?”
阿萝“嗯”一声,笑道:“在临州呆久了,京都的口味是有些吃不大惯。”
“世兄待你真好,”苏可叹口气,“换了我家两位哥哥,定是横挑眉毛竖挑眼,敢挑食就饿着,才不管你吃不吃得惯呢。”
“可儿这话说的,苏二公子听着真该哭了。”阿萝打趣了一句,听她轻哼一声,眼中却多了几分歉意,又柔声问道,“回来时听门房说,今日苏家大奶奶派人递了帖子,可儿可要见上一见?”
苏可顿时有些恹恹:“定是要我回去嫁人,不见!”
知道她心中还放不下李同枝的事,阿萝无奈地弯了弯嘴角,待席面撤下,手中捧上一盏热茶,这才将自己与萧起淮商议的结果细细同她说了。
——本想着等事情了结后再说,眼下却顾不得那些了,总不能眼见着苏可与家里人生隙。
“阿萝此话当真,我的婚事,真的能退?”苏可果真满眼惊喜,险些将茶汤泼在自己身上。
“当心些。”阿萝忙拿帕子擦了擦滴落在她裙摆的茶水,温声道,“哥哥和三表哥都说可以,哪里还会出岔子?你就安心住着,一来一回,到年前总该有消息了。”
苏可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冲击得头晕脑胀,直到听见阿萝说年前能有消息,这才红了眼眶,抓着阿萝的手泪盈于睫,又不知该如何感谢。
阿萝才擦完茶渍,又接了条新帕子擦她脸上的泪珠,颇有些哭笑不得,哄道:“快别哭了,若非是阿萝得罪了郡王世子,可儿还不必受这个苦呢。你再哭,阿萝更要愧疚难当,今夜怕是不得安寝。”
“阿萝又拿小话哄我。”苏可破涕为笑,吸吸鼻子,又觉得不大好意思,躲回房换了衣裳又简单梳洗了一遍,这才回到榻上挤阿萝,“不管阿萝怎么说,这回你都是帮了我一个大忙的。”
她挽着阿萝的胳膊,低声道,“阿萝知道的,李同枝这桩婚事,我本就不大情愿,只是临州没有更合适的儿郎了……出了这样的事,我心里其实也有些愧疚,若我再坚持些,他说不准也不必遭这样的罪。”
“可儿……”阿萝微讶,没想到苏可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心思竟也不少。
“退了这桩亲,不论缘由如何,阿萝都是帮了我一个大忙。”苏可不由分说,坚持将自己要说的话给说完了,旋即扬唇一笑,又有了往日里跳脱的模样,“还有宋家与萧家两位世兄,可儿都该好生感谢才是。”
“说来我借住多时了,却还不曾向宋世兄当面道谢,实在是失了礼数。”
她来时心烦意乱的,哪里还顾得那些虚礼,眼下回过神来,更觉羞赧。别说宋家与她们苏家并无交情,就是世交,大喇喇地在人家府上住着却不向主人家问好,着实也够厚颜无耻的。
阿萝料想宋陌必定不会在意这些事,不过苏可要全礼数,她自然不会拦着,笑着点头:“今日时辰已晚,明日我知会哥哥,让他定要候着可儿的大驾。”
闺阁里打趣的话语饶是苏可听了也要脸红,嘴上却不服输:“好哇,阿萝你笑话我!”
说着抬手就要去挠阿萝腰间软肉。
阿萝惊呼一声,边躲边求饶。
至此,已是一片欢声笑语。
——
将军府内却没有这般的好气氛,书房内对坐的二人处处都散发着不对付的气息。
“表哥夤夜而来,和谨有失远迎,还望恕罪。”萧起淮嘴里这般说着,桃花眸却轻飘飘地落在对坐之人身上,全然没有抱歉的模样,“只是表哥来得不巧,钦天监给的信,先前已交给阿萝带回,不在此处。”
对方却只是面色淡然地紧了紧身上大氅,不甚在意:“无妨,在下今日已去过钦天监。”
如今已是深秋,夜晚凉意逼人,偏萧起淮门窗大开,由着阵阵寒气一股股地往屋子里蹿。
萧起淮眉梢轻挑,对他的话仿佛有些不解:“表哥不觉得婚期不妥?”
“若是不妥,回去后阿萝自会与我商议。”宋陌不置可否,扫了眼他身上的单薄衣衫,这才微微蹙眉,凉声道:“阿萝身子娇弱,烦请萧大人往后多看顾着些。”
萧起淮挑着眼尾,随性地笑容里多了些许笃定:“表哥放心,冻谁也冻不到她身上。”
第78章 暗示
正如宋陌同阿萝说得那般, 这些年来他与萧起淮的接触其实并不多。为数不多的几次相见,不是在军营里,便是在朝堂上。
每每相见, 萧起淮那双勾人的桃花眼里永远都透着漫不经心的邪气。落在人身上, 深沉讥诮,似是情意缱绻, 又似冰寒彻骨。
旁人都说萧起淮骄矜自傲, 眼高于顶。但宋陌知道,他不过是对这世间万物都已失去了兴致。
这也是为何他一直不愿同意阿萝与萧起淮的亲事的原因之一
——一个对世间没有眷恋的人,是可以连同自己的性命一起葬送掉的。
只是萧起淮今日的这个眼神, 他从未见过。
虽说依旧是懒洋洋地不以为意, 可其间夹杂着的几许笃定,又透了些许让人捉摸不透的情愫。
宋陌收回目光,轻晃着手中的杯盏,看着褐色茶汤随着晃动波荡:“有和谨的这句话, 在下便也放心了。”
倒是没再生疏地唤他萧大人。
“……”萧起淮唇边笑意微顿,明目张胆地上下打量了宋陌一眼, “你今日怎地如此好说话?”
宋陌却没回答他的问题,径自道:“近日又有朝臣上书奏请圣上让几位亲王离京就藩,被圣上以太后寿辰将至为由暂且压下了。”
既说起正事, 萧起淮便也没就着方才的问题纠缠:“圣上是怕几位王爷走了,京中更加无人可以牵制太子。”他支着下颌, 颇有些幸灾乐祸地看向宋陌, “都到这份上了, 圣上怎么不干脆另立太子算了。”
皇权势大,圣上若真有废太子的意思,强压之下又有几个胆敢冲撞的呢?
“太子无过无错, 在朝中声望颇高,轻易动了必定影响朝堂根基,圣上还没糊涂到这份上。”宋陌凉声淡淡,“安王年岁尚幼,又未涉朝堂,立他也服不了众。不如留下秦王,让他与太子斗上个两败俱伤,再让安王坐收渔利。”
“咱们这位圣上,也不是个全然没有心计之辈。”
萧起淮勾了勾唇,可不是么,只可惜那点子心计在国家大事上没见多少,用到争权夺利上倒是一套套的。也亏得大夏朝底蕴丰厚,才经得起他这么个造法。
初登基时尚算是位明君,只是这十年叫奸相温水煮青蛙,又得了权力的好出,时间久了,渐渐得便也忘了当年争储的腥风血雨。
也不对,若不是有太子在内稳固朝政,又先后有宋陌和他外荡平外患,如今这皇宫大殿上坐着的人究竟是谁,恐怕还真不好说。
“殿下有话让表哥带给我?”萧起淮侧目望去,总算是品出了点宋陌的来意。
没办法,谁让这兄妹二人永远都不知道“开门见山”这四个字怎么写。
宋陌依旧是不动声色的模样:“如今圣上对你的疑心已放下了大半,可若是他老人家得知了你与阿萝的婚事,恐怕又要心生猜忌。”
如今朝上虽一直有萧起淮是太子一党的传言,但明面上,萧起淮还是个两边不靠的纯臣。而他和阿萝的婚约一旦传出去,那他就成了板上钉钉的太子党。
圣上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太子继续在军中壮大实力。
“兜兜转转了一圈,表哥不会还是来劝我和阿萝解除婚约的吧?”萧起淮往凭几上一靠,似笑非笑地看向宋陌。
“若你与阿萝解除婚约,许多事倒当真不必麻烦。”宋陌平静道,“来此一趟只是想提醒和谨一句,见好就收。”
“当年害了萧二爷的人几乎已全数伏法,圣上念着萧二爷的好,又看在你领兵有功和为父报仇的份上忍你一次两次,却不会无止境地忍你。左右你已调职入慎狱司,朝上百官都要看你眼色,不如暂避锋芒。”
“是殿下的意思?”
“是我的意思。”宋陌微微抬眼,淡漠的眸子里黑压压地一片,“功高盖主是朝堂大忌,圣上想让你尚公主,既是打压也是敲打。如今你拒了婚事,圣上又依你的意思将你调入慎狱司,你总要也给圣上些许好处。”
“一旦你归入太子党,就会被圣上视为洪水猛兽,成为圣上打压太子的由头。太子惜才,不想你淌这趟浑水,这才问我有没有什么法子劝一劝你。”
宋陌难得有这么长篇大论的时候,只是这说出的话,他一个字都不爱听。
“表哥也说,当年害了我父亲的人是‘几乎全数’伏法。”萧起淮托着腮,勾着笑的眼尾没什么温度,“让那些漏网之鱼逍遥法外,不是我的作风。”
宋陌神色不变:“你进慎狱司,无非就是为了将这些人揪出来。可你别忘了,你办杜之案处置了多少人,再想动人,又要造成多大的动荡。莫说圣上不会答应,就算是太子,也要权衡一下其间利弊。再有秦王在旁煽风点火,难保不会弄巧成拙,反而给了他们一个攻讦你的机会。”
“……”萧起淮眯了眯眸子,沉默不语。
这些事他清楚地不能再清楚了,洛忧也与他商议多时。只是由宋陌说出来,他总觉得仿佛有哪里不对。
“如此真情实意的话,倒不像是表哥会说的。”笼在桃花眸中的笑意夹杂了些许疑惑,萧起淮指尖轻捻,似笑非笑道。
如果是怕将来阿萝会被他牵连,以宋陌的性子,大可以让阿萝与自己解除婚约,犯不着兜这么个大圈子来提醒自己。
“没什么,你与阿萝婚期已定,为了阿萝着想,我才多劝你几句罢了。”
“哦?我还当以表哥的性子,会逼着阿萝与我解除婚约,顺道划清界限。”
“原也想过这个法子。”宋陌不甚在意地翘了翘嘴角,不出所料地瞧见萧起淮上扬的嘴角稍稍按下去了些,“只是阿萝有自己的主意,我这个做哥哥的,总不好拂了她的意思。”
“前几日表哥还是百般不愿,没想到这短短几日的功夫便想通了。”萧起淮眼睑半垂,却掩不去眸中的嘲讽。
宋陌视若无睹。
正相反地,他勾着嘴角,仿佛心情不错的模样:“那时我担心阿萝对你有意,怕她日后会因你受伤。可如今知道你们二人成亲不过是权宜之计,你需要一桩婚事推掉圣上赐婚,阿萝也需要一桩婚事避过那些牛鬼神蛇。你们既无儿女私情,自然心安。”
“毕竟咱们大夏,并不禁夫妻和离……”他未尽的尾音里满是别有深意,落在萧起淮的耳中,犹如一根细小的银针,直直刺入心脏之中。
这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快得甚至连萧起淮本人都没有发觉。
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挑了挑眉头:“这话是表妹说的?”
当日他将婚事告诉宋陌时,虽也提了阿萝当时所遇窘境,却不曾告诉他这是他们之间的一场交易。甚至模糊了重点,让他以为他们二人是早有情意。
依着他对阿萝的了解,她应当不会将此事说出去才是。
哪怕那个人是宋陌。
“你放心,阿萝什么都没有说。不过在下还算耳聪目明,阿萝伪装地再好,到底是个情窦未开的小姑娘,有些东西她是装不出来的。稍作观察,便能看出她心中对你无意。”
比起前头的弯弯绕绕,宋陌说这话时却开门见山地让萧起淮当下便凉了眸子,“不过此话也有偏颇的地方,是阿萝对你没有男女之情。”
萧起淮冷笑一声:“你的意思是,我对宋漪岚有男女之情?”
“你没有么?”宋陌平静反问。
“自然没有。”萧起淮想也不想地回答道,“我怎么可能会对她有意思,正如你方才所说,我和她的婚约不过是交易一场。所以你尽可放心,就算来日圣上清算,也连累不到她的身上。”
宋陌但笑不语。
萧起淮心下升起淡淡不满:“你不信?”
“我信与否并不重要,你信便是了。”宋陌笑容淡淡,端起茶盏浅呷一口,“你若对阿萝无意,将来尘埃落定,二人便可一别两宽再不纠缠;你若对阿萝有意,自当会想法子保全她。”
“这样稳赚不赔的买卖,岂有不做之理。”
萧起淮:“……”
“比起清原侯府的大少爷,你如今倒更像是个市侩商人。”萧起淮冷笑道。
宋陌淡然处之,并不将他的讥讽之语放在心上。
萧起淮冷眼旁观,在心中低声骂了一句有病。
妹妹心口不一、两面三刀,做哥哥的也是不遑多让。
连他对宋漪岚有意思都说得出口,这眼神歪的没边了。
萧起淮在心中槽了几句之后,便将宋陌所说的话抛到脑后,唯独一件事始终在脑海中盘桓,来来去去地挥之不去。
——宋陌说光是看阿萝的神情,就能猜出她对这桩婚事并没有什么旁的看法。
萧起淮虽不懂女子谈及婚事究竟该露出什么样的神情才算正常,可在他办杜之案之前,也曾遇见不少来问他婚事的同僚,有时还会在对方府中“偶遇”几回府里的姑娘。
偶尔打马出行,甚至有胆大的女子朝他扔些帕子鲜花。
那些女子在他侧目望去时,面上总会露出几分含羞带怯的模样。
虚掩着脸,却又偷偷露出一双别有深意的眸子,直直地盯着自己。
过去他总觉得这样的目光令人厌烦,可仔细回忆一下,他似乎确实从来不曾在阿萝脸上瞧见过这样的神情。
哪怕是在他们为数不多的几次亲密接触时,她似乎也是毫无芥蒂,坦荡地甚至让他错生出或许她并不是女子的念头。
唯一一回真真切切地瞧她露出羞恼模样,还是那日遇险时,她余惊未定,这才在自己面前露了怯。
他见过阿萝许多面孔,唯独不曾见过她似寻常女子那般对着自己露出羞怯笑意。
“你这般瞧着我做什么?”阿萝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怀里的兔子,终于忍无可忍地抬头问道。
今日苏大奶奶又递了拜帖,苏可终是接了,阿萝想着她们姑嫂二人有许多话要说,正巧萧起淮休沐在家,她惦记着上回没能瞧见寄养在他府上的兔子,干脆带着及春上了将军府。
却不知道这位萧三郎又吃错了什么药,打从她进来开始便目光沉沉地盯着她瞧。
那眼神,仿佛在控诉她做了什么极其过分的事情。
萧起淮神色平静:“你过来。”
阿萝:“?”——
作者有话说:我终于写出来了,感动落泪
周末两天在家重新理了一下剧情,希望卡文这个小妖精不要再来了————
第79章 得寸
阿萝乌睫微动, 已长到半臂大小的兔子揣在怀里,端坐在原处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此处只有阿萝与表哥在,表哥有什么话, 直说便是了。”她弯着眼尾, 笑如蜜糖。
秋日干爽的阳光自斜刺里穿过洒在她比霜雪还要白皙几分的侧脸上,笼了一层细碎绒光。少女半仰着脸, 鸦翅般地长睫随着微扬的眼尾轻轻勾着, 衬着眼中细碎光亮,不动声色地撩人心弦。
四目相对,她娇艳的樱唇似是有些羞赧地轻抿了一下, 那生来就上翘的嘴角一时印地更深了些:“孤男寡女的, 还是保持些距离地好。”
萧起淮扬着嘴角,似醉似引地桃花眼带着缱绻笑意,化在眸光之中竟有了丝丝缕缕的邪气,轻挑又不屑:“表妹在害怕什么?”
阿萝:“……”
只不过莫名有种直觉觉得他让自己过去必定没安好心罢了。
“表哥玩笑了, 阿萝有什么好害怕的呢?”她别开眼,垂眸望着那只趴在自己怀里, 鼻头却惶惶然动个不停的兔子,安抚似地挠了挠它小巧的脑袋,“只不过男女授受不亲, 纵然此处别无他人,咱们自己也要守着礼数。”
萧起淮的目光始终落在阿萝身上。
“孤男寡女”也好, “男女授受不亲”也罢, 寻常人在说起这些话时总是会带着些许其他色彩。或是不耻或是羞涩, 又或是不以为意,归根结底,都在于这两句话都与男女情事有关。
可阿萝谈论到此事时, 脸上始终都是一片坦然之色,半垂的乌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挡住了细碎眸光,含笑的唇角倒是一直翘着,半深不浅的,透着一股子随性。
仿佛完全不知道这两句话之下究竟隐藏了怎样的深意。
“宋漪岚你——”
“嗯?”
萧起淮支棱着手臂撑在耳侧,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窗外已然光秃一片的枝头上,轻笑道:“之前说要教表妹射箭的,正巧稚鸦将新做好的箭筒送来了,表妹若是不愿,那便罢了……”
而后便见某些人的眸子不出所料地猛地亮起:“你真要教我射箭?”
“应允表妹的事,我何时反悔过?”萧起淮笑意渐深,随手取过一个木匣,有意无意地轻敲两下。
侧目望来的目光里写着“要不要过来你自己看着办吧”。
才亮起的眸子眼见着又暗了几分,阿萝拢着眉头,轻咬樱唇,脸上写满了犹豫。
最终还是抵不过该有个防身技能的念头,放下兔子磨磨蹭蹭地凑到了萧起淮身侧,期期艾艾:“那,劳烦表哥……”
萧起淮却是不急:“既是要学,表妹总该有个谢师的表示吧?”
“……”阿萝有心回嘴一句怎么会有人自己向人讨要谢礼,可想了想,又硬生生地将到嘴边的话又给咽了下去。
眼波流转间,沁水的眸子里带了几分小心几分为难,“阿萝囊中羞涩,恐是买不起与之等价的物件。不如表哥说说有什么想要的,阿萝愿尽绵薄之力。”
她惯是讨巧的,窘迫尴尬的神情,清甜娇柔的嗓子,甚至是婉转的尾音,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偏又没有丝毫矫揉,只在不经意间勾人心弦。
该是放过她,却又忍不住想将她锁在掌心,听她讨好哀求。
喉结不期然地滚了一下,萧起淮侧开视线,没头没脑地问:“你往日也是这般同萧起轩说话的?”
阿萝:?
“二表哥素来礼数周全,并不像有些人那样喜欢干些得寸进尺的事。”她虚掩着嘴角,巧笑嫣然。
得寸进尺?
他嗤笑一声,漫不经心地将手底的木匣推了过去:“试试合不合手。”
是个扁长的木匣,上下分了两层,上层摆着一只约莫八寸长的精巧箭筒,下层则整整齐齐得码着两排竹箭,箭头拿铁片包了,在阳光下折射出细微寒芒。
阿萝还是头一次见到完整的袖箭,一时间也顾不得萧起淮在旁,忙不迭拿到手中细细研究起来,熠熠生辉的双眸中满是新奇。
又与方才的柔弱孑然不同了。
“可看得明白?”萧起淮凉凉瞥她,对于个别人没过河便想拆桥的行径不置可否。
阿萝轻咳一声,抿着嘴角笑得羞赧:“阿萝见识浅,叫表哥看笑话了,”说着双手将箭筒奉上,“还望表哥不吝赐教。”
她这位三表哥,顺着毛哄起来其实也不算难。
萧起淮撩她一眼,总觉着她唇边含着的笑意里仿佛还有些旁的意思。慢吞吞地直起身,接过了箭筒,“表妹惯用哪只手?”
话音刚落,便见一截纤秾合度的藕臂伸到眼前,纤长的手指自然蜷起,修剪得圆润的指甲盖下缘处挂着一瓣小巧的月牙。白若凝脂的肤色下隐约可见青色脉络,自手腕一路延伸,最终没入层层叠叠的绸缎之中。
此前不曾见过的红色小痣点在小臂内侧,娇艳欲滴,引人入胜。
不能再看了。
萧起淮近乎用力地阖上眼,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僵硬:“这带子是皮制的,不必贴身佩戴。”
阿萝怔了怔,低头看了眼自己撩起的衣袖,脸上一热,赶忙拉下袖摆。
实在不能怪她,这人自来没个礼数,派人寻她私下见面,半夜敲她闺房的窗,一桩桩一件件,却又不曾当真做出什么逾矩之事,叫她也有些卸了防备。
往常在屋里做木雕,素手挽袖是常有的事,一时又在兴头上,偶有错漏也是人之常情。
就是人之常情。
饶是如此,还是免不了心虚,悄悄觑着他的脸色。
换做平时的萧起淮,就是不冷言冷语地刺上几句,也得阴阳怪气地笑上几声。这回却只是沉着目光抬眸扫她一眼,微抬下巴示意她伸手。
叫她愈发忐忑,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垂着眸看他将解开扣带的箭筒隔着中衣缚在自己的小臂上。
二人相隔不过一臂,近得可以闻见彼此身上的气息。
萧起淮心中一片烦躁。
她惯用自己调制的百合香,清雅甜美,盖过了房中淡淡的冰片香,丝丝缕缕的缠在了指尖。
他不是十来岁的毛头小子,知道这些莫名的欲念缘何而来。但他一向自持,不屑沾染,亦无暇沉溺。
更别说他素来知晓宋漪岚巧言令色,蛊惑人心的手段,怎会像那等恋酒贪花之辈那般轻易叫她撩拨?
定是因为宋陌那番胡言乱语,才让他无端心猿意马。
沉了沉心思,掩去眸底卷涌思绪,缓缓问道:“可有不适?”
打破了二人间沉寂又微妙的氛围。
阿萝心下稍松,收回手摆弄几下手臂,笑道:“松紧正好,还不如一只镯儿重。”
萧起淮微微颔首,既是做给她用,自然是挑了轻巧精致的款式。
又随手拿了支竹箭递给她:“一次只能装填一枚,发射后需要重新填装。回头给你准备个小箭囊,可以再带上三五支竹箭以备不时之需。”
“箭囊这些小东西,阿萝自行准备就是,不必麻烦表哥了。”阿萝低头试着将箭矢装筒,随口道,“姑娘家配饰繁多,表哥恐怕顾不过来。”
“随你。”她的衣裳首饰一向都要精心搭配后才能出门,自己送的箭囊确实未必符合她的心意。
窗外日头尚好,干爽无风,是个练靶的好时候。
他站起身,食指轻点案面,“走吧。”
阿萝茫然地仰起脸:“走去哪儿?”
澄澈明眸中难得浮现了一丝傻气,萧起淮轻笑一声,方才笼在心头的阴霾总算是散尽了。眉尾一扬,又是那个嚣张到令人生厌的萧三郎:“自然是去校场,不然表妹准备拿这屋内的什么东西练手?”
“……”阿萝目光平平地落在了他脸上。
萧起淮笑:“那就要看表妹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阿萝沉默着站了起来。
很好,天晴了,云褪了,萧家三郎又可以了。
这还是阿萝第一次往将军府后院去。她来将军府的次数不多,每回来大多也是在前院书房转悠。这回跟在萧起淮身后弯弯绕绕地走了一路,才惊觉这将军府比她想象中还要大上许多。
心下又有些好奇:“说来表哥如今已不是大将军了,这将军府不必还给朝廷么?”
萧起淮脚下一顿,气也不是笑也不是:“什么将军府,圣上赏赐府邸是为嘉奖,与官职无关。”
话问出口时阿萝已经觉察到这问题有些发傻,一时心虚,转开目光:“阿萝恐怕表哥来日居无定所,惹姑祖母担忧罢了。”
话说得好听,分明是在担心来日要与萧家众人同住。
“表妹放心,我还不至于让你流落街头。”萧起淮凉凉道,抬手示意,“到了。”
阿萝侧身顺着他手臂的方向看去,却见一柄红缨银枪笔直地立在兵器架上,银色枪头在阳光下寒芒四射,轻易地夺去了所有注意。
再一细看,两排兵器架放得满满当当,刀枪剑戟弓,应有尽有。远处墙前还并排立着三架箭靶,零散插了几支未取下的箭矢。
插科打诨的次数太多,有时候会忘了他是个在沙场上横枪跃马、保国安民的将士。
萧起淮已先一步走到了兵器架旁,将装有竹箭的木匣随手搁在架沿,拿起挂在架侧的箭筒给自己戴上。
他自用的袖箭显然要比为她准备的更大些,光是箭筒便有三个,筒身也不比她的纤细,一看就不是拿来放那细长的竹箭的。
阿萝不由多看了两眼:“表哥所用,一次可发三箭?”
萧起淮略一颔首:“最多的梅花袖箭可发六箭,但筒身大不够隐蔽,不便日常携带。”见她一脸沉吟,忍不住伸手弹了一下她额角,好笑道,“给你袖箭是叫你防身,不是真要你去取人性命的。”
说罢,抬手射出一箭,破空声后,短箭已牢牢扎在靶心之中。
“袖箭轻便,威力与射程却不比寻常弓箭,三十步外威胁渐小。”萧起淮又射出一箭,再中靶心,“箭矢射出后需重新填装,费时费力,若是没到万不得已的地步,表妹还是不用地好。”
三箭射完,萧起淮收回手,点了点箭筒上头的蝴蝶片:“瞧见了么,扣动此处便能将箭射出,准头得当,亦能一击毙命。”
阿萝摸了摸自己小臂上的箭筒,轻笑道:“表哥方才还说只是防身之用,这会怎又说起这等吓人的话?”
学着他的姿势抬手,对准了前方箭靶。日光落在她的侧脸,眸光细碎,唇畔含笑,她虽身着罗裙面若芙蓉,此时却是肩沉臂直,英气迫人。
“咻——”
破空声起,她手臂微不可见地晃动一下,短箭射出,扎在靶心旁约莫两寸的位置。
萧起淮略感意外地扬了下眉。
阿萝抿了下唇角,稍带不满地轻啧一声。
“初学者能上靶已是难得,表妹莫非觉着自己一箭便能正中靶心?”萧起淮自然也听见了那声咂舌,不由失笑。
阿萝:“……”方才见他演示时,她确实是这么想的来着。
她自来是个不服输的人,尤其是对着萧起淮的时候,眼下便更不想平白叫他看了笑话。待重新填好短箭,抬手便想再试一回。
身后却有一道阴影笼了过来,没来得及反应,来人一手扶着她的肩膀,一手托着她的手臂,轻轻施力为她调整了姿势。
“表妹应当玩过投壶吧?需得算着距离与力道,看准了壶口,方能投中。”低沉的嗓音落在耳畔,他离得极近,近到她的耳尖可以感受到他说话时吐出的气息,“袖箭是借外力射出,难免有些许反力震手,手臂偏移,便失了准心,初学者把握不好力道,可找处支点借力,等适应了再做撤开。”
阿萝并不是什么身形单薄娇小的女子,哪怕是在京都,她都是难得一见的高挑。
可她现在却觉得自己像是被萧起淮笼罩了,地上人影交叠,清冽淡雅的冰片香气裹满了周身。
“宋漪岚你有没有听见——”
见她迟迟没有动作,萧起淮不满地蹙起眉头,低头去看她的神情。
听见有人唤了自己的名字,有些失神的阿萝下意识地朝着声源方向侧脸。
视线交汇,发到一半的牢骚戛然而止。
吐出的气息绕成一团,两相拉扯,纠缠不清。
先前散尽的欲念萦绕心尖,再度在幽深眸底凝聚,翻涌不息,沿着光洁的额头,轻颤的乌睫,一路辗转至轻启的樱唇。
唇瓣间若隐若现的弧度,似邀似拒。
琴弦紧绷。
“少爷,洛公子寻你——”
乍然断裂。
身后之人急急退去,眼尾染了淡淡的红,咬牙切齿:“不许过来。”
才到门口的风夏脚步猛地一停,探头探脑地往里头张望。
阿萝已上前抱起了装了竹箭的木匣,回身抬眸时,唇角眉梢已是挑不出错处的平和浅笑:“表哥既有客,便不叨扰了,家中还有可儿姐姐等着,留她一人阿萝也放心不下,今日就此告辞,表哥不必送了。”
她走得四平八稳,掠过萧起淮跟前时甚至记得向他福了福身。
落在身侧的指尖微动了一下,到底没去捉她纤细的腕子,眼睁睁瞧她笑盈盈地招呼风夏带自己出去。
娇艳的唇还在眼前,萧起淮愈发烦躁,黑着脸大步流星地往书房走去。
“表姑娘,我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事了?”风夏目瞪口呆地望着萧起淮一股风似地自身边卷过的背影,不解地挠了挠头。
阿萝也在看他匆匆离去的背影,闻言才收回视线,笑若春风:“该夸你立功才是。”
风夏更加纳闷了。
阿萝却不再说什么,挂着如沐春风的笑意一路出了萧府。直到登上马车,她才在顷刻间收了笑意,抬起双手用力揉了两下脸颊。
及春一惊:“姑娘?”
阿萝沉沉吸气,任凭自己倒入柔软的大迎枕之中,双目无神地盯着马车棚顶,叹气道:“无事。”
及春瞧了一眼她泛红的耳尖,犹疑片刻,终究是什么话都没敢问——
作者有话说:萧起淮:媳妇被调戏了无动于衷怎么办?
阿萝:啊啊啊啊啊———————————————————
第80章 欢喜
“阿萝?阿萝!”
一道连声轻唤总算是将阿萝游走的思绪给召了回来。
鸦翅般的长睫轻轻颤了颤, 细碎的光华在水眸中曳动,随即逐渐聚拢。
眼前是双手托腮的苏可,圆溜溜的杏眸里正满是好奇地望着自己:“这几日总见你走神, 可是出了什么意外?”
此前苏家大少奶奶登门, 算是解了苏可对家里人的心结。但临州那边事还没结,苏大人担心另生波折, 干脆由着她暂住宋家, 对外只说苏可与阿萝闺蜜情深,小住几日,也算是说得过去。
苏可经此一事, 倒是沉稳许多, 今日更是一反常态地陪她一道在屋中做起了绣活,全然没有往日里叫苦连天的模样。
才聚集的眸光轻轻晃动着,阿萝抿了下嘴角,温声笑道:“没什么, 就是快到姑祖母到京的日子了,几月未见, 不免有些记挂。”
提起萧老太君,苏可不免想起远在临州的老太太,柳眉耷拉些许:“也不知道祖母的气消了没, 我这么贸贸然跑出来,怕是要受老太君的教训。”
萧、苏两家交好, 苏可跑出来的事在临州应当还瞒着, 但老太君要上京, 苏老太太记挂苏可,说不定会将此事告知一二。
苏可对着老太君时本就有些发憷,这下更是不敢露面。
阿萝看在眼里, 调笑道:“可儿当初随着虎家姐姐上京的时候,倒是不像这般胆小之人。”
旧事重提,苏可脸上发烫,轻轻推了阿萝一把:“你又笑话我。”
又道:“你家表姐月底就要嫁去晋王府了吧,老太君这时候才来会不会晚了些?”
“表叔府里都准备妥当了,姑祖母来也只是走个过场,不妨事的。”她打量了苏可一眼,眸中闪过一道促狭,“届时可儿可要随我同去添妆?”
“我?算了吧,萧含珊大喜的日子,我就不去给她添堵了。”说话间,眉间又闪过几许尴尬,嘟嘟囔囔地不知说了些什么。
阿萝心下明白,她不想去,与萧含珊关系不恰是一回事,主要还是怕见着老太君。
“不说萧家了,快帮我瞧瞧,这线怎就越走越歪了。”到底还是不想多谈临州的事,苏可举着手中的绣绷给阿萝瞧,眉头蹙地比当初谈及婚事的时候还要紧。
绣绷上的走线歪七扭八,全然认不出绣的是何物。
阿萝:……
像她们这样的人家,到了开蒙的年纪,除了读书写字,女红也是必学。几年学下来,就是绣不出什么精巧的绣品,寻常花样总是信手拈来的。
她一直知道苏可疏于女红,平日在家中总要苏太太拘着才能绣上几针,可疏到这个程度,着实还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了。
阿萝接过绣绷,努力克制着脸上的茫然:“可儿这是准备绣点什么,我瞧瞧有没有花样子,照着图绣或许简单些。”
苏可脸上是明晃晃的迷茫:“是竹子,我就是照着花样子绣的……”
“……”阿萝放下绣绷,“可儿若是觉得无聊,不如阿萝去同外院说一声,套上车驾到外头逛逛。听闻这清辞坊与缬彩阁都是闺秀们极爱去的铺子,阿萝还不曾去过,咱们正好一同去长长见识。”
就别折腾这些针线布料了。
“哎不是,是我想着做点东西……”苏可忙将绣绷捞回怀里,两靥绯红,目光游移,吞吞吐吐地仿佛有什么难言之隐。
阿萝一愣,目光在她发紧的指节上转了一圈,突然觉出些许不对来。
往日里一提绣活恨不能当场遁地,这两日不仅主动向自己讨要花样子在旁陪坐,甚至还主动问起了针法。
用的是月白色的苏缎,山岚色的线,要绣的是君子竹。
雅致,却不像是苏二姑娘会用的东西。
“可儿你这是,准备送人的?”阿萝听见自己略带磕绊的声音,就连笑声都有些发干,“这个色瞧着倒是适合婧姝姐姐。”
苏可的脸红得更厉害了,甚至连耳尖都是殷红一片。
不能是要送东西给刘婧姝的反应。
绣绷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绕,苏可羞赧地含着肩,期期艾艾:“不是送给刘姐姐的。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想着宋世兄帮了这么大一个忙,是该准备一份谢礼给他。”
所料不错,阿萝心中咯噔一下,又听她嘟囔着抱怨,“只是这香囊瞧着小小一个,做起来怎地这般麻烦,我记着在家时母亲几日便能做成一个。”
要做的还是香囊……
阿萝觉得自己头痛欲裂。
不动声色地深吸口气,面上还是维持着温和笑意:“哥哥哪儿有帮上什么忙,此事都是三表哥去办的。况且苏萧两家是世交,此事又是因我而起,姑祖母知道也要吩咐三表哥想法子安置,实在当不得这声谢。”
“那怎么能一样,”苏可嘟着红唇,眼珠子一转便又想到了新的由头,“我借住在此,也是给宋世兄添麻烦了。”
阿萝挑了下柳眉,笑道,“既如此,可儿不该先做一个给阿萝么?”
苏可微噎,后知后觉地品出了阿萝话语中的推辞之意。
刚刚还生气勃勃的俏脸顿时蔫了下去,连手中的绣绷都搁到了案上,支吾道:“阿萝你瞧出来啦?”
阿萝轻叹:“可儿表现的如此明显,叫阿萝想当做没瞧见都不成。”见她咬着唇角垂头丧气,心中无奈更甚,“不过是见了一面,怎么就……”
“那怎么能一样!”苏可面色一顿,急急止口,可当对上阿萝那双温婉亲和的明眸,心下忽地一横,正色道,“我知道阿萝你的想法和其他人不一样,我也瞒不住你。你想的不错,我的确是对你家兄长心生欢喜。”
这下饶是阿萝知道苏可胆大,也不禁怔在当下,强调道:“可你与哥哥,不过就见了一面。”
那日苏大奶奶上门拜访后,苏可面带抱歉地告诉自己想再住些时日,待临州那边退了亲再回苏家,阿萝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
既要一座屋檐下住着,总要认个脸熟,免得他日不小心冲撞了。第二日趁着宋陌在家,便带着苏可去前院厮见了一回。
拢共也就那么一回。
苏可笑了起来:“有些人,见一回就足够了。”
阿萝心中隐约泛起了几许不妙——苏可平日瞧着大大咧咧,心底个认死理的人,当初在临州不过见了李同枝一回,便气得独自跑来萧府寻她。后来出了事,又独自混进虎家一同上京。
若非心有坚持,养在娇闺中的姑娘家岂会这般胆大妄为。
“可儿,”阿萝牵住了她的手,面露难色,“并非我做妹妹的要霸占自家哥哥,实在是,我家哥哥,未必是个良配。哥哥他……此事,恐怕苏大人也不会同意。”
回来这些日子,她虽不知道宋陌在太子跟前究竟是个什么样的角色,可单凭那日秦王与晋王言辞间的忌惮,还有回侯府时父亲若有似无的攀附,都可以觑见几分深意。
苏大人与二位公子官位虽不高,可苏家一门清贵,不攀附权贵亦不会自视甚高,在儿女亲事上,但求平安二字。
当日萧起淮是圣上亲封的大将军,威名远扬,萧家又与苏家世交,纵是这样的关系苏太太也不过是几分意动,未见到萧起淮前都不曾向老太君递过结亲的意思。
更不要说清原侯府现今不过是勉强靠着祖辈余威维持体面,内里却是一团乱麻,宋陌又是这么个清冷的性子,以苏家对苏可的疼爱,如何会同意与宋家结亲?
苏可回握了她的手,笑意盈盈:“阿萝是担心我,我都明白的。”
阿萝的话,苏可向来是听得进去的,她既说不好,定是有她的理由。
可还没等阿萝松口气,又听她语气松快地说道,“我并非是想着日后如何,也不是要他对我另眼相看,只是想趁着现在时机应当,做些自己能做的事。待阿萝来年出嫁,也就没什么借口再往府上来了。”
这一回,是阿萝听不懂她的话了。
既是不求结果,又何必费心折腾自己呢?
忽得想起了另一桩事:“上回大奶奶来,可是说了回临州的事宜?”
苏可摇摇头:“出了那档子事,我就是回临州恐怕也相看不到什么好人家。父亲的意思是留在京中,让大嫂帮着看看哪家合宜,再做相看。”
阿萝了然,就算成功退了亲,处置了赵正康,临州依旧是永平郡王的地盘,与其提防着郡王爷何时回过神来对付苏家,倒不如直接将人接到京中。
等翻了年,许是要将阖府女眷也都接来京中安顿。
这才明白了她话中的“时机得当”是为何义,想来等着见识过别家儿郎,便也能将她家哥哥放下了。
是以不再多提,转而道,“京中才俊众多,既有大奶奶帮着相看,想来不日便能为可儿择到心仪的夫婿。”
苏可却是面色古怪地转开了视线:“我不嫁。”
阿萝一时还当是自己听错了:“可儿你说什么?”
“我不嫁。”苏可又将视线转了回来,咧着嘴明晃晃地笑,“我心中有了人,为何还要嫁给他人?”
“……”阿萝望着她仿佛有些没心没肺的笑脸,眸底泛着微微迷茫,“可儿你不是一向不喜欢羸弱男子么?”
“唔,一开始是惊讶原来这世上还有长得与你如此相像的男子,好看地叫人移不开目光。后来听他谈吐言行,又觉得这世上原来当真有如此清贵文雅之人。再后来……”
她抬眸看向阿萝,目光诚恳,“他身上好像有光。”
阿萝:“……”恕她理解不了,不过短短一面,她是怎么看出来这么多东西的?
正说着,外头忽然响起细细的脚步声,二人忙止住了话,循声望去,是巧星掀帘进了内室。
她好似没有觉察到屋内微妙的气氛,笑着先后向二人问了安,温声道:“姑娘,前院派了人来,说是少爷请您过去。”
阿萝眨眨眼,要不是屋内没有旁人,她们说话时声音又轻,她都要怀疑她家哥哥是不是听见了她们的谈话。
要不然怎么就正好挑在这时候找自己过去呢?
“阿萝你去吧,我也回屋了,”苏可飞快整理好了自己的表情,嬉笑着扬了扬手中绣绷,“明日再来请教。”
说罢,也不等阿萝答应,抱着绣绷一溜烟跑了出去。
蹦蹦跳跳得,哪里还有沉稳的模样。
阿萝心下无奈,却知道这会儿不是劝说的时候,也好奇宋陌找自己何事,起身带着及春往前院去了。
沉云轩内依旧弥漫着淡淡药香。
阿萝推门而入,一抬眼便能看见站在书架前的宋陌。
他身上披着灰色狐裘,毛茸茸地领子衬在颊边,显得他愈发清俊逼人,犹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一般飘洒脱俗。
听见动静,回眸望来,一双与自己肖似的柳叶眸中淌过细碎光华,薄唇微动,噙了一抹浅笑:“阿萝来了。”
芝兰玉树,如朗月入怀。
阿萝沉默片刻,由衷感慨:以苏可看上她家哥哥的眼光,看不上其他人,其实还挺合理的——
作者有话说:苏可:其实我的眼光是被有些人硬生生抬高的(望天)
有些人·阿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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