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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青梅记「肆」 为她挑选一个夫婿【文案……


    傍晚从大夫人处回来, 崔沅就让白术去打听叶莺这些年在二房的境况。


    白术十分效率,不过一个时辰,便回来汇报了。


    比他想象的要好得多。


    也是因叶莺比他想象中聪明得多。


    崔沅坐在案前, 手里把玩着镇纸,仍觉得没由来的烦躁。


    他总觉得不应是这样。


    因他的父母恩爱, 因他的身份、天资,因他如今的地位, 从小到大,围绕在他身边的人总是和善的。


    她不一样。


    她这种“还不错”的处境,是需要靠收敛性格和情绪,数年如一日地懂事来维持着。


    就像手上这方玉鹿镇纸,被打磨得光滑温润,毫无棱角。


    崔沅静下后想想,二夫人此举其实未必没考虑叶莺。


    唯一值得诟病的是她的动机,但综合萧氏门第、妯娌相处、舅姑态度,以叶莺本人的性子, 嫁去后应当过得不会太差。


    就像在崔家一样。


    只二夫人忘了考虑最重要的一件,那就是——她本人的意愿。


    恰恰是这一点。


    是叶莺以至于崔沅所不能忍受的。


    叶莺没有办法,她被二夫人拿捏得死死的。崔沅那日见过她了, 他相信,若她有一丝自己的办法, 都不可能向他开这个口。


    便是开了,话也没说尽。


    实是懂事。


    胸中的闷气堵了许久,最终逸成一声叹息。


    已经很久没有人能违背他的想法让他做什么事了。


    新科进士都以入翰林院,留任京城为目标,他那时反其道行之,长辈们起初不解, 但纵观眼下,除状元外,当年同科进士中不曾有胜过他的。


    这让崔相看到了他的决策能力,如今孙辈中的许多小事,都已经全权交由他了。


    只他不能贸然去找二夫人商议叶莺的婚事,这不合礼法。


    他太年轻。


    落在别人嘴里,很有可能会生出什么议论来,对两个人都不好。


    长指在案上轻叩着,思考。


    白术在外间听见里面的动静,又是叹息,又是叩桌……夜深了,还没有要睡的意思。


    公子今日让她去打听二房叶姑娘的事,听着听着,脸色便冷了起来,是不是和这个有关?


    她搓了搓手臂。


    叶莺有吃完朝食散步的习惯,自从上次被崔五郎跟了一路,她便不大往东苑那边去了。


    今日照常在二房附近的杏林里遛弯,不意碰上了白术,之后就被带去了崔沅的书房。


    上一次来过,那时没来得及欣赏,才发现环境是这样的清雅。


    窗户对面那一片桃林,隔着伴山湖,清晨太阳升起来一晒,水汽蒸发,桃林仿佛身置云雾中,绵延不知尽头,十分好看。


    白术手脚麻利地给她上茶上点心上果子,这些公子平日都嫌是孩子玩意儿,不吃,白白进了她们跟书童的肚子。


    叶莺受宠若惊地捏了一颗砌香樱桃入口,这樱桃加了甘草、花椒等香料腌的,咸酸中带点本味的甜,甫一入口,口水就涌了出来。


    她赶紧喝口茶压一压。


    正用帕子沾着唇角的茶水时,崔沅过来了。


    叶莺忙站起身,冲他一笑:“大表兄。”


    崔沅瞧她这故作没事人样子,不由一哂。


    “坐吧。”他言简意赅地问她,“上回与我说的事情,这几日,可曾想通了?”


    怎么是这个事……叶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这几天她都后悔死了,怎么能因为大夫人那一句话,还有人家的举手之劳,就生出许多妄想,太不该了。


    “想通了。”她垂下脑袋,点点头,“还要多谢那日表兄开解……”


    崔沅打断她:“果真想通了?”


    不对他说实话。


    说到底,其实就是没那么信任。


    他看着她,沉声问:“即便夫君残腿在床,性情阴郁,下半辈子都须靠你照顾,你也想通了?”


    “……”叶莺茫然,“大表兄……怎么知道的?”


    崔沅淡淡道:“猜的。”


    叶莺一噎。


    这个人,这个人他是不是生气了啊……


    她攥着自己的手抠索。


    动动唇,却说不出话。


    崔沅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心头的淤堵较之昨晚更严重了。


    在外时偶然也会想家,但从未伤春悲秋的卓立青年,竟以这种方式意识到,自己的确离开得太久了。


    晨光雾霭中,他打量眼前的少女。


    色如瑶瑜,灵彗敏悟。


    便是如此,也没有自苦。


    十分使人欣慰。


    这欣慰中,似乎还夹杂了一些旁的什么。


    崔沅压下这一丝“旁的”,从窗边起身,望着灼灼桃红,肃然而立:“若这一次萧大郎事解决了,日后再来王大郎、李大郎,你该如何?”


    叶莺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他道:“我是在问你,叶莺,对以后的路,你可有什么想法?”


    他的声音夹在渺渺春风里,和缓了几分,悦耳仿佛琴音。


    但若细听便能听出,琴音隐有滞涩。


    换在昨天,叶莺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会与这位人所共尊的大表兄坐在一起,讨论自己的婚事。


    “不需大富大贵,豪门士族,只要人品实在,性子相处得来,样貌……过得去,就很好了。”


    她想要的从来都不多的。


    正与崔沅的想法不谋而合。


    只一点,他看着叶莺,皱皱眉。


    顶着一张芙蓉粉面,怎能只配个“样貌过得去”的郎君,未免也太不自信。


    他心内补充,除了容貌匹配,还必得是能欣赏、懂爱惜人的男子。


    叶莺想不到这当中要怎么操办,的确如他所说的,二夫人才是自己正经长辈,她不点头,谁能越俎代庖。


    崔沅对她道:“这个你不必管,到时我让人知会你。”


    看出她神情中困惑、欲言又止,崔沅淡淡道:“你既唤我一声表兄,又从我家出阁,这种事,我岂能坐视不理?”


    只是不想见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孩子,下半生都要那样死气沉沉地过。他想。


    叶莺在他这种淡然的语气中,感到十分的安心。


    换一个人,她未必有这般信任。


    “多谢表兄。”她福了一礼。


    唇边的笑容明亮动人,两泓眸子弯成了新月,盈盈若水。


    明明是替人解决了一件麻烦,不知怎的,适才那隐在欣慰下的不舒服又跑了出来。


    真是莫名。


    “嗯,回去吧。”他使自己道。


    按照她的这些要求,为她找一名符合条件的夫婿,对崔沅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毕竟,他所在的国子监是集天下士子之优异所在。


    他将监中生员与教学博士名录整理成册,先剔去了一批年纪大、面貌丑的。


    三月初八,崔府桃林内,士子雅集。


    在座有国子博士,亦有监生,多是年轻人,气氛十分轻松。


    崔沅作为东道主,起了个序子,随后便将主场留给了他们。


    崔沅有意收敛了冷淡,如春风和煦,众人皆折服在他的风姿中。


    众人只觉崔司业今日异常地温和,对着他们比在国子监中话多了不少,竟还关心他们家中的情况。


    略饮了两杯,许多人便将什么都说了。


    有妻室的,剔去。


    人际太杂的,剔去。


    家资微薄的、学问平平的,全部剔去。


    ……


    崔沅冷眼看着其中一个脚步虚浮着过来向他劝酒的。


    酒品轻浮,自己还不知克制,也剔去。


    桃林喧哗,那群监生年少,朝气蓬勃,嘻嘻哈哈。崔沅喜静,心有不耐。


    想着,白术这会应该正带着叶莺,躲在林子里观察着这些年轻人。


    他捺下不耐。


    正接过那人敬来的酒时,林子里突地一静。


    崔沅呼吸也随之一顿。


    抬眼,她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是之前商量好的。


    淡淡藕荷春衫,堆烟青碧罗裙,玉饰剔透,衬得肤更白,像一株沐水而出的芰荷。


    迎光照莹面,又似春云冉冉,朝霞和雪。


    崔沅最懂文人,这一身装扮皆是他安排好的。


    倒没有提前看过,只听白术说,叶姑娘穿上特别好看。


    崔沅在令人准备的时候,就想象她妆扮的模样,只是没想过,竟清丽至此。


    众人呆了一瞬,恍然还以为是桃花仙子降世。


    但见仙子盈盈福身,向着崔司业开口:“大表兄。”


    声音清软,和顺如春。


    崔司业神色倏地柔和,“你怎地过来了?”


    这下更是酒醒了。


    好几人互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瞧出了意动。


    “来寻我的香囊……好似落在这林子里了。”


    叶莺忍着羞耻说完这句“台词”,忍不住颊上飞红,倒像是真的羞怯一般。


    “是什么样式?”


    “天青色的,上头绣了鱼雁。”


    崔沅转头道:“烦大家帮着找找看。”


    崔司业发话了,众人都在自个身边找寻起来。


    不一会儿,一个穿柳色文士服的青年便嚷着“寻到了!”小跑着将香囊交由二人。


    叶莺冲他微微一笑:“多谢郎君。”


    那人蓦地脸红。


    她转头对崔沅道:“那表兄,我便先去回了?”


    崔沅颔首。


    仙子翩然而去,众人望其背影,依依不舍。


    崔沅没什么表情地将适才那杯酒接着饮尽了。


    桃林雅集后,叶莺又来到崔沅书房。


    书案上铺铺展展的,不是公文,不是书籍,全是那一日受邀参加雅集的士子名册。


    其上有不少,都已经墨线被划去了。


    两人站在案边,因讨论的内容不宜外道,婢女们都守在门外。


    叶莺道:“那个穿柳色袍子的,我不知道他是哪个。”


    崔沅垂目搜寻,从名册中指出一个名字,“晁志用,太学二年生。”


    “这个人,恐怕不太行。”


    叶莺“啊”了一声,“……是为什么?”


    他蹙眉道:“太年轻了,不够沉稳,依赖家中长辈。”


    “你与他成亲,若与家人不合,只怕要受许多委屈。”


    “这个,这个,还有这人。”崔沅长指轻移,缓缓点出了几人名字,“还算不错。”


    叶莺凑过去看。


    书案很宽敞,以至于有些人的姓名在另一边,她需要探着身子才能看见。


    崔沅适才指出来的。


    季峻,徐易,张浩渺。


    叶莺却对不上脸。


    “他们是谁?”


    崔沅道:“季峻坐凉亭中左二,徐易在他右手。”


    “张浩渺,从我右侧数,第四个。”


    “他们的诗作得不错,家境也尚可。”


    叶莺点点头。


    印象里,应当都是生得不错的年轻人。


    她自是不知,早在最开始,崔沅就将那些样貌不行的剔去了。


    崔沅开始给她介绍这几人家世条件。


    阳光从窗边照进来,他的声音徐徐,令人安心。不知不觉,叶莺就向他靠近了一些。


    “这位张郎君的条件太好了,真能看上我吗,要么……”叶莺从名册中抬头,差点撞上对方下颌。


    她尴尬得退后半步,定了定心跳,才续上话,“……要么还是这位徐郎君?”


    发丝柔柔擦过下巴的触感,转瞬即逝,馨香犹在。崔沅也怔了一瞬。


    但他比叶莺要镇定得多。


    想起他们那日看叶莺的眼神,崔沅捏了捏指骨。


    “又在妄自菲薄。”他淡声道,“那些人尽都看见了,你是我的表妹。”


    “只这一点,已足够他们意动。”


    叶莺眨眨眼。


    “那……”


    “不急,还要再看看。”他脸色淡淡。


    又过了几天,凌霄向崔沅汇报情况:“季生与同舍友人曾出入过平康坊,那位徐生……去岁岁试前曾设局下注押榜首。”


    崔沅看着桌面平摊开的名册,又将这两人名字给划去了。


    沉默了一会。


    “那么,便只剩这个姓张的了。”


    按说找着了合适的人,公子不是应该高兴么?


    凌霄抬眼。


    在这杨柳堆烟的暖春里,公子一张俊脸,冷如玄冰。


    “就是他了吗?”次日,叶莺拿起那张画像,轻声道,“浩渺风来远,虚明鸟去迟……”


    她弯弯眼,笑道:“生得很是俊俏呢。”


    她笑了。


    笑了,便是满意吧?


    崔沅听见自己仍然问她:“你可满意?”


    不满意,可以再继续寻。他想。


    叶莺点点头,长出了一口气:“就是不知人家愿不愿意。”


    笑话。


    这些天,对方借着公事寻他,话间有意无意向他打听那天雅集上出现的“表妹”,心思昭然若揭。


    她竟还在这瞎担心。


    崔沅沉声道:“他自是愿意。”


    暮春时节,天气和暖,皇城内外的茉莉跟海棠都开了。


    这一日,国子学博士张浩渺被新上任的司业留下来整理藏书阁的古籍注解,待二人从皇城出来时,暮色已晚。


    今日是个阳光灿烂的好天气,天边霞光铺满,余晖为车马行人镀上了一层金边。


    皇城门口,张浩渺正要向这位年轻的上峰告别,不曾想,身后响起一道令他朝思暮念的声音:“表兄!”


    张浩渺遽然回首,望向车边少女。粉衫红裙,眉眼盈盈,在这暮春之时俏比海棠。


    张浩渺已看呆。


    崔沅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天色已晚,张博士不若与我们同乘一路。”


    叶莺眼看着二人向她走来。


    手指攥住衣角,又松开,心跳得有些快。


    她对自己道,比起萧大郎,这个……至少是自己选的路。


    有崔沅刻意制造话引,一路上,叶莺与张浩渺说上了三句话。


    车夫先将张浩渺送回了住处,叶莺掀开一角帘子,看着对方背影走远。


    崔沅道,“不必多,这便够了。他若是有心……”


    叶莺转过头,他的话音也戛然而止。


    叶莺盈泪含笑:“我不曾有亲兄长,却能得大表兄照顾至此,实是有幸。”


    “我少时大病一场,醒来后,许多往事都模糊了,曾因六娘误会表兄颇多。这些时日,才知道表兄是一位多么值得信赖的君子,越发羞愧。”


    “我……”


    “是那年落水的事?”崔沅冷然打断。


    叶莺怔怔,连眼泪都忘了收。


    他怎地又知道?连这样内宅小事都这么清楚……


    崔沅吐出四字:“这个六娘。”


    “六娘也非有意,”叶莺温然解释,“事后也挨了姑姑罚,还同我道歉了。”


    “都过去了。”


    听她说“都过去了”,心里那种淤堵不仅没散,反而越发不通畅。


    “全不记得了?”崔沅盯着她的眼睛,“还是只某些人,某些事上不记得?”


    “是……醒来后见得少的,就不大记得了。”


    崔沅便不说话了。


    只不说话,叶莺也能感受到他的不悦。


    车里静得吓人。


    可……他为什么要生气?


    叶莺垂下了头去。


    余光里,她双手交握着,老实地放在膝上。


    崔沅心想,难怪初见时她那般生分。


    原来不是长大了,而是,把他忘了……


    崔六娘近日着实有些倒霉!


    整日忙得要死的长兄忽然来家学指点他们功课了,彼时暮春午后,薰风习习,她埋首案边睡得香甜,被抓了个正着。


    罚抄倒不怕什么,只这次长兄仿佛格外生气,不仅打了她十个手板,还令她到廊下去罚站,简直丢脸到家啦。


    “我、我真错了,阿兄饶了我吧……”崔六娘哭得伤心。


    “我不罚你抄写,便是知你必沉不下心体会其中道理。”崔沅道,“六娘,你实顽劣。今日便在这站到夫子下课为止。”


    “啊!”


    崔沅冷声:“日后若再让我见到你不端,就不只是这样轻易地放过了。”


    三月十六,在太夫人院里请安时,崔沅忽地与二夫人说起国子监有个同僚,雅集上惊鸿一瞥,对莺娘一见倾心。


    这个人,家世模样都匹配,学问也好,实在是合适。


    太夫人听了,也觉得好:“确是一桩好亲,与莺娘那孩子相配。”


    二夫人却踌躇。


    崔沅问:“莫非二婶心里已有合适的人选?”


    二夫人刚想点头,又听得他道:“不知是哪家儿郎?我刚好替叶家表妹打听一番。”


    二夫人那点心眼怎好意思大张旗鼓地在她们面前宣扬。


    为了颜面,只好称没有。


    “既没有,不如便叫表妹来,问问她的意愿。若觉得合适,我再去回了那位同僚。”崔沅垂眼啜茶,语气平静,仿佛只是一提。


    问叶莺时,崔沅回避了去。


    太夫人好热闹,尤好牵红线,待叶莺微羞涩地垂下纤细脖颈,便拊掌笑起来。


    做主催促二夫人允了这事。


    明面上,自打崔沅回府之后,与叶莺两人是几乎没有交集的。


    二夫人没想过,崔沅会插手管这些。


    这半个月,因为这件事,叶莺常往来他的书房。不说与崔沅多亲近,至少跟几个婢女、书童都混得很熟了。


    叶莺感念崔沅的帮助,用之前糖渍的桃花、牡丹、玉兰、玫瑰烤了酥饼,带来感谢他。


    白术告诉她:“公子私下不吃点心的,不信你去问问。”


    叶莺特别惊奇,不敢相信,怎么能有人管得住嘴。


    且她虽然记不起具体了,但随着这些日子与崔沅相处,有时会隐约有些模模糊糊的印象在脑海里莫名出现。


    譬如昨日吃百合松子酥时,忽然就觉得应当带给他分享一些,并且不能表现出自己已经“偷吃”过了,否则会被检查有没有蛀牙!


    随即她悚然一惊,怎么可能!


    又譬如那时他摊开长长的名册,带着她一个个看去,那修长手指掠过上头的名字时,会忽然觉得那指腹应当是带有薄茧的,抚在脸上会有些痒。


    这些还只是一部分。


    叶莺有些脸热的惴惴,又有些难过。


    她从这些模模糊糊的印象中察觉,大夫人所说并不是一句戏言。


    他们似乎真的关系很好很好。


    而她竟忘了。


    甚至随着日常接触,将所有人都想了起来,唯独忘了对自己最好最好的他。


    难怪……那一日在马车上,他会那般生气。


    是觉得她是个白眼狼吗?


    在面对崔沅时,她抬起眸子,诚恳道谢:“不管怎样,都还是要谢谢大表兄。前尘的事,我虽记不起来了,但往后……”


    往后被拉长,在等待的话音里,便生出许多种期待来。


    令人踌躇。


    崔沅静静看着她。


    “往后……我会将表兄当作自家亲兄长般,真心敬爱。”


    她脸上的笑容看起来发自真心。


    崔沅缓缓垂下眼。


    甜香幽溢,同她面上的笑容一般,使人烦躁。


    “我不吃这些糕点,拿去同她们分了吧。”


    叶莺一乐。


    还真是被白术姐说中了呢!


    下午白术陪叶莺坐着聊天解闷儿,摸鱼特别快乐。不曾想,晚上的时候,公子忽然将她叫了去。


    “日后,你多关照着些她那边的事。”


    “好嘞!”


    这个“她”代指是谁,白术已经不需要问就明白了。


    崔沅对她办事能力十分放心。


    他目光落在合上堆叠在一边,日后应当也不会需要再打开的名册上。


    有些什么在破土而出,转眼又被他强压了下去。


    他淡淡道:“事情既已解决,让她就不要再来书房了。免得生出枝节。”


    白术惊讶抬眼。


    灯光摇曳,她家公子的面庞笼在其中,愈发俊美如玉,仿佛谪仙。


    这谪仙公子面无表情,道:“我不应再和她见面。”


    第52章 青梅记「伍」 IF:冷肃宗子x寄居表……


    白术传话时, 并不是直接将公子那些冷冰冰的话原封不动转告给她。


    但即使把话说得再漂亮,也改变不了以后很难见到崔沅的事实。


    叶莺的心里,蔓起了轻轻的失望。


    但他们两个, 本就应该是这样的。


    规矩,礼貌, 蜻蜓点水。


    就像那天在太夫人院里一样,隔着屏风, 仿佛不识,毫无交集。


    本就只是因为她婚事上的波折,短暂有了交集,如今事情解决,该重新回到轨迹上了。


    她收敛情绪的功夫已经很到家了,一般人还来不及看出异样,便被她遮掩了去。


    “表兄说得有道理。”叶莺弯起眼睛,轻快道,“我知道了, 日后不会再去打搅啦。”


    “笑着说的?”崔沅向白术确认,“就只说了这些?”


    “是呀!”白术笑道,“公子无需多虑, 叶姑娘很懂事,奴婢稍微一提, 她就明白过来了。”


    崔沅抿抿唇,“知道了。”


    白术都有些糊涂。


    说不应再见面的是他,如今听见人家答应了,他又不高兴了。公子自从回京之后,怎地越发爱生气了?


    书房里十分安静。


    安静地度过了一晚上。


    这种安静使得崔沅心思有些浮躁。一页公文看了半个时辰,还没看进去。


    其实以前也是如此, 只是最近不时会有女孩子说话的声音,软语喁喁,让他有些习惯了而已。


    ……还有点心的甜香。


    他冷不丁问:“昨日送来的酥饼没有了?”


    白术愣了一下:“……有,公子是要用些点心吗?”


    崔沅道:“尝尝。”


    白术神情微妙。


    下去将酥饼一样盛了几枚,摆在花口点心盒中,呈了上来。


    雪白的饼皮,捏出花朵的样子,特别漂亮,花蕊部分还点了胭脂。


    崔沅凝视那小小一团胭色,却是想起她粉面朱唇,艳如桃李。


    白术抬眼偷觑。


    便见公子拈了块酥饼在手里,指腹轻蹭,目光里带了她看不懂的惘然。


    ……吃不吃啊?


    白术腹诽,不吃别糟蹋了,大家可都还没吃够呢。


    “白术。”崔沅再度强调,“我不见她,你平日里多留意些。”


    二婶那里,他有些担心。


    除了脾气难猜,公子怎么还变得啰嗦了起来?


    白术道:“好,奴婢明白了。”


    二夫人进来气不顺,食欲都下降了。


    叶莺诚惶诚恐了几天,这一日,终于听见她说想吃上回的桃花汤饼。


    这个不难,只是新鲜的桃花要去桃林那儿采。


    叶莺挎上小篮子,揣着剪刀,就出了门。


    暮春之时,桃树枝叶新绿,花瓣落了不少,叶莺穿梭在桃林中,娇艳无比。


    适逢崔沅旬日休沐,伏案久了,眼目酸疼,站到窗边休息远眺。


    远远地,将那荡开的楝花色裙摆尽收眼底。


    崔沅一顿。


    视线便挪不开了。


    太远了,看不清她的神色五官。


    也正是因为太远了,他才能将目光长久地驻留在她身上。


    这个年纪的少女,一连几日不见,是会给人错觉长高了的。


    她垫着脚,去凑那高处的花枝,花瓣纷披簌落。


    又走到伴山湖边,将花篮放置石上,蹲下去洗手。


    借着湖水倒影,整理起头上的落花来。


    她穿着简素的家常衫裙,纤腰一搦,迁延顾步,频频跺脚。


    应当是有蜜蜂。


    崔沅看得很专注。


    但他的视野比叶莺的开阔,叶莺眼前被林子挡着,于是看不到在桃林的另一端,崔五郎带着小厮一路走来。


    崔沅却第一时间发现了。


    他立刻唤白术,“去把五郎叫来。”


    崔五郎也是无妄之灾。


    从崔沅的视角来看,他应该不知道林子里有人,小厮手里还提着鱼竿,应当只是走到这边来偷闲罢了。


    但崔沅想到叶莺的谨慎。


    若是两人碰上,崔五郎难免拉着她说话,依她的性子,怕是又会很长时间绕着桃林走。


    她在这府里,能够自由行走的地方本就不多。


    白术过去的时候,崔五郎已经远远地认出叶莺来了,正欣喜想追上前招呼。


    白术清清嗓子,“五郎。”


    温柔而恭敬的声音,崔五郎却如坠冰窟。


    僵硬转身,果然是长兄的婢女。


    从白术带着崔五回来的时候,崔沅站在窗边,就看见叶莺离开了。


    没有被打搅,脚步是那样轻快。


    令他的心情也好了起来。


    待看见缩头缩脑的崔五郎,也不觉厌烦了。


    “来,这几日所学感悟了什么?与我说说。”


    难得休假日,还巧遇了许久不见的心上人,却被长兄拘在书房里考出了一脑门子汗。


    半个时辰后再回去桃林,斯人已去,只好扼腕叹息。


    没了钓鱼的兴致。


    心思被那一片楝花色的裙摆高高吊着,这时另一小厮找来,道薛十郎、邵三郎邀他出门跑马。


    也是许久没出门玩了,崔五郎回去向三夫人告了一声晚上不在家吃了,又换了身袍子,便与好友们骑马出城,直至酉时才寻了个酒肆坐下,酣畅淋漓。


    几人都是家中娇惯的子弟,一担的货色,故很能玩到一起。


    三杯下肚,崔五郎大吐苦水:“我家那位探花郎,自打回了上京,仿佛看我不顺眼似,回回就逮着我考。今日要不是你们来寻,回去又得被我娘骂了!”


    关于崔家这位严苛的探花郎,几位不是没有见识过。


    官员凡三品以上或勋贵世家子孙,皆可恩荫一名子孙入国子学,太学愈宽之。


    崔沅肆业后,崔家的名额给了四郎。崔五郎在父母那儿受宠归受宠,似这般资源,还是落在天资优秀、勤奋的子弟上。


    邵家人丁却不比崔、薛两家兴旺,便在太学就读。


    自从崔沅上任后,不说多么大刀阔斧,至少绳愆厅里因违犯校规受罚的身影少了一半。


    邵三郎有幸向对方请过一次假,诶哟——


    “真是不好糊弄!”他悻悻。


    原先的祭酒老眼昏花,十分好说话,偏崔司业事无巨细,不仅要遣人问过家中长辈,便连返监的时辰都要精确到刻。


    “真是不好糊弄!”两人听了,转而同情起他来。


    “嗯?今日怎不见沈七?”崔五郎这才察觉,惯在一起厮混的四人少了一个。


    另两人都暧昧地笑起来。


    “他如今可是大忙人了。”


    “忙着头等大事呢!”


    “???”崔五郎茫然。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解释起来。


    原是前月几人去了趟平康坊,那时倒没做什么,沈七郎却看上了一名舞姬,后面背着他们又偷去了几回,很掷了一些银钱,与那舞姬“两情相悦”了几日。眼下舞姬有了身孕,寻上了门,沈家便是不情愿,抵不住七郎软磨硬泡与外头非议,将人纳进了门。


    “如今在家陪着美妾安胎呢!”薛十郎艳羡,“叫他都不出来。”


    崔五郎先是震惊,“可、可他还没娶妻啊!”


    怎能先纳妾呢?还有了子嗣!


    不对,怎么能私相授受呢!


    崔五郎虽娇气扶不上墙,但自小受的是崔家的门庭规训,没有人、也不敢有人教他走这些歪路。


    譬如另三人去平康坊,就没敢叫他。毕竟若是被三夫人或崔相知道了,他们免不了家里一顿揍。


    但没有人教、没见识过,并不代表他就觉得这样是不对的。否则世上便不会有那么多长歪了的纨绔了。


    所以他只是震惊,震惊过后,脑子里后知后觉地冒出个念头——


    原来还可以这样!


    今天喝得很是尽兴,红光满面地回了家,倒头就睡。


    夜里又是春梦一场,醒来已经能够自若地令丫鬟给换洗了。


    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干脆一骨碌坐起来,琢磨着沈七郎那个事。


    要是生米煮成熟饭,有爹娘护着,顶多挨顿揍,却能将叶莺纳进门,实是不亏。


    他激动得捶了一下榻!


    清明一过,就是六郎的生辰了。


    六郎撒了个娇,便从太夫人那儿讨来了五十两“经费”。


    小辈们喜自在,围在一起叽叽呱呱地讨论那天去虞记酒楼吃一顿。


    “莺娘,莺娘!”崔六娘撺掇她,“我们都一块去,你也去。”


    “大家都去”,这她怎么拒绝,叶莺便笑笑:“行。”


    “说好了,我要吃虞记的藕丝糖!”崔六娘嚷嚷。


    六郎早早在虞记定好了雅间,到了那天傍晚,众人乘马车出了门。


    一桌子珍馐。


    这时候,五郎令小厮去他车上搬酒来,“过生怎么能不喝点?”


    崔相不许他们私下聚酒,是故六郎并不敢在酒楼里订,五郎却自己带了。


    在座郎君们,并六娘、五娘,俱都拊掌赞他聪明。


    酒楼富丽,雅间内铺陈榴红织金的胡毯,云烟罗帐,香炉里茵犀弥漫,在灯光的映照下,白烟袅袅飘散。


    那边还有供醉酒之人休息的屋子,用碧纱橱隔开。


    没有长辈在场,崔五郎又放言这酒如何如何不醉人,大家便都敞开了自己。


    只叶莺清楚自身酒量不好,又得看顾崔六娘,每次都浅浅地抿。


    崔五郎端杯敬了一圈,最后在她面前站定脚跟,“叶妹妹。”


    叶莺抬眸望他,月余不曾见面,他面上含笑,进退有礼,倒不似从前那样热络来得令人觉得难堪。


    大抵是被崔沅教训过,懂事了吧。


    叶莺也端起杯盏,与他喝了一杯。


    崔五郎却没走开,反倒是向她赔起礼来:“从前我实不懂事,给妹妹添了许多麻烦……”


    说着说着,旁人都看了过来。


    崔五郎手里持着酒壶,给两人都新倒了一盏:“这一杯酒,就当是我给妹妹赔礼了。”


    说着,仰头一饮而尽。


    叶莺有些愣怔。


    崔六娘肘她:“喝呀!傻了不成?”


    叶莺抿抿嘴,“表兄言重了。”


    见她喝了,崔五郎的一颗心终于落定。


    转身回到位置上,露出了志在必得的微笑。


    旁人看去,倒真是个翩翩少年郎。


    酒过三巡,众人面上已有醉意,转而聊起了旁的,只聊着聊着,声音便含糊了起来。


    一个个接连醉倒在了桌上。


    雅间里突地安静不少,令人不安。


    叶莺眼皮跳了跳,从刚刚起,便没由来地觉得热。


    怎会热呢?才过清明,出门前才下了场雨,空气里满是清新水汽,凉快得很,身上穿的又是薄薄罗衫纱裙。


    楼下的丝竹声都晃耳了起来。


    有一种躁动、溽热自心间蔓延,使人很想寻些什么熨帖的东西降温。


    叶莺并非真正深闺娇养的懵懂少女,当即意识到这绝不是简单醉酒。


    她按了按额角站起,脚步虚浮地向外走去。


    “妹妹可是不适?我扶妹妹去里屋歇会吧?”


    崔五郎关切地出现在了她面前。


    “……不必。”她掐着手心道,“还请表兄让让,六娘醉了,我去寻丫鬟。”


    却怎么也绕不开高她半个头的崔五郎。


    “不急,我看妹妹也醉了,还是到里间去歇会儿吧。”说着,崔五郎越逼越近,伸手来搀她。


    叶莺慌得退了几步,后背碰上桌角,伸手抓住了一双筷子对着他,“你别碰我!”


    灯下闪闪的银泽使得对方稍微理智了些,顿住脚步。


    “好好,我不过去……”


    对峙中,叶莺的双颊泛起异常的酡色,手不住颤抖。


    “啪嗒”


    随着脱力,筷子掉了。


    她也支撑不住身形,险些跌在地上。


    看样子,是药效逐渐上来了。


    崔五郎欢喜得不行,那卖药的胡商好歹没骗他。


    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唾手可得,崔五郎有些激动:“妹妹!我定会对你好,我……”


    正此时,雅间的门被人强行打开。


    崔五郎一句“好生喜欢”还未来得及出口,便被踹翻在地。


    他素日被宠得不成样子,身娇体贵,一下磕到了脑袋,竟就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于是也没来得及看清,身后踹他的人,正是他那最光风霁月的长兄。


    崔沅身上还穿着来不及换的官服,绯艳的颜色下,神色冷极。


    叶莺透过朦胧的光晕怔怔看他。


    脑袋好像锈住了,难以思考。


    再一次感觉到了安心。


    崔沅深吸口气,对她道:“先去里面避避。”


    待看着她进去,扭头冲外,冷声道:“都将你们家主子领走!”


    本应在马车上候着的丫鬟们鱼贯而入,惶恐不安地将一干小郎君、小娘子们给搀走了。


    崔五郎的小厮垂着脑袋进来,正要扶起他,崔沅道:“你们看好他,去我院里等着。”


    小厮悚然一惊,诺诺应是。


    原本与祭酒同行,来到虞记应酬,不曾想迎面撞上崔五郎的两个小厮,一面走一面忐忑地议论:“咱们真要听公子的,给叶姑娘用那药?”


    “那能怎办?不听,受公子罚;听了,受夫人罚。哎……”


    一瞬间,惊怒难言。


    崔沅立时叫住那俩小厮盘问清楚。


    不敢置信,五郎真做出这般下流祸事!


    思及方才的情境,若自己今晚不曾在这虞记,若自己不曾刚好碰上那两小厮,若自己来得再晚一些……


    崔沅屏息,抛去这些杂念。


    吩咐其余人在外守着,自己则提脚迈进了里间。


    碧纱橱掩着,光线昏暗,喘|息细微。


    崔沅原本是想先为她把脉查看情况,甫一进去,还没来得及点灯,就被温香扑了个满怀。


    身前灼热温度烫得他浑身一僵。


    后背抵在门上,动弹不得。


    崔沅吸气:“你——”


    叶莺抬起朦胧泪眼:“表兄,你、你帮帮我吧……”


    第53章 青梅记「陆」 叶莺无意识地喃喃:“阿……


    崔沅闻言攥住她的手。


    源源不断的热意从掌心传来, 脉搏快得惊人。


    他的手掌果然是有些粗糙的。擦过周围那片肌肤时,稍带抚慰的感觉。


    叶莺舒服地喟叹一声,仰着头, 下巴贴在他胸口:“大表兄……”


    语气轻喃。


    头顶的呼吸滞涩。


    叶莺对他身体一瞬的僵硬和变化感到十分满意。


    五内如焚,而泉眼就在面前。她甚至蹭了蹭那处, 下意识将姿态放得越发乖巧讨好。


    只下一瞬,她便被用力拉开。


    两人身形换了位置。


    她被按在门上。


    崔沅废了很大力气, 才稳住激荡的心神,复杂地看着她:“……我去给你请郎中。”


    “不要!”


    倏尔又放软了声音,祈求道,“我不要郎中,不要被别人看到……”


    “求求你了……你帮帮我……”


    眼神适应了幽微的光线,崔沅看清她此刻的模样。


    叶莺浑身热得难受,那双平日便显盈盈的眸子,而今缱绻着春情,越发朦胧起来。


    昏暗幽明的房间里, 她眼中有水光涟涟,整个人都染上了绯色,红扑扑好似熟醉了的樱桃, 散发着馥郁的酒香。


    应当只有四个字来形容。


    娇艳欲滴。


    被她这般眼神注视着,呼吸间满是她身上传来的馨香, 崔沅分明没有饮那下过药的酒,也觉浑身紧绷,呼吸都困难。


    更别说她这样子被人看见,又会如何。想想便十分不能忍受。


    他意识到,这种事,即便她是被算计, 也会有损清名,十分可笑。


    那时屋内只她与崔五郎醒着,纵崔五没碰着她一片衣角,落在旁人嘴里也会不知变成什么样。眼下只他一人瞧见了。


    她并非不知自己在做什么。


    她只是、她只有信他。


    幸好是他。


    但他仍是恪守底线,移开眼,努力控制呼吸,涩然拒绝:“我不能。”


    她此时神智不清,自己若顺着她意,与趁人之危有什么分别。


    更何况,她与他的下属正在议亲,他怎能欺人妻室。


    思及此,他道:“那两小厮交代了,这药效只有四五时辰……”


    叶莺哭了起来。


    “可是我真的难受……”她呜呜咽咽,“四五个时辰,会烧出毛病来的!”


    崔沅一怔。


    仿佛有一瞬间,记忆被拉回了少时。她总是这般哭,鼻音带着一股子娇憨,偏旁人面前乖巧得不像话。


    使他冷不下脸,又深知不该像她小时候那样哄她。


    泪水接连不断地砸在他手边,濡湿了袖口。


    半晌,他到底伸出另一只手,为她拭去面上泪痕,“别哭了。”


    叶莺果然渐渐止了呜咽,抬起眸子,软声囫囵:“我难受……”


    崔沅相信她是真的很难受。


    隔着薄薄的罗衫,他手下灼烫的,是她的理智在焚烧。


    他想到那场使她忘了自己的风寒高热。


    这般娇弱的身体,怎堪受得了?


    连他也没察觉的动摇,叶莺却趁机扶上那只手,带着他摩挲自己的脸颊、脖颈,乖声道:“表兄……”


    “表兄不是曾说过,我既唤你一声表兄,你便会帮我么……”


    “……今日,再帮帮我吧。”


    她脚下靠近了一步。


    崔沅后退了一些。


    竟是控不住她。


    只他忘了,他分明可以拂袖离开。


    一步步被她逼至榻边。


    无路可退,两人都跌坐下去。


    叶莺趴在他怀中,只知步骤,不得其法,混乱地去解他腰间的躞蹀带。


    身前再度被柔软充盈,崔沅浑身僵不能动,体温亦被她的灼热传染。


    竟不知,当她情迷之时,是这般主动。


    令人意乱。


    她眼中只有难缠的腰带,与被欲|望折磨的迷惘,毫不正眼看他。


    崔沅没由来的生气,翻身将人压下,瞬间攻守易形。


    “叶莺,”他攥住她细细手指,声音又哑又沉,“看着我,我是谁?”


    叶莺茫然费解地看他,“……大表兄。”


    是,她适才一直这般唤他,没有把他当成旁人。


    崔沅黑漆漆的双目紧盯着她,冷然道:“我并非你的表兄。”


    颇有些切齿。


    叶莺又要哭了。


    能不能先给她解药啊!


    手动不得,她只能难耐地蜷起双腿,绞摩纾解,却都只是隔靴搔痒。


    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


    崔沅猛然生出些懊悔。


    明知她不记得,自己何苦在这时为难她。


    到底叹息一声,也不知是向谁说:“对不住。”


    垂首,吻住了她嫣红的唇瓣,将剩下呜咽尽数堵住。


    温软,香甜,比想象中更令人迷失。


    都不必撬开齿关,便得到她热情的回应。


    崔沅一顿,愈发放纵自己,不再克制,与她纠缠。


    比她还更急切。


    呼吸被掠夺,叶莺亲得头脑发胀,酡红不消反浓,脸上好似晕着朝霞。


    她还惦记着那解到一半的腰带,不断去蹭他的腿,仿佛催促。


    崔沅心间一颤,许多年不曾体会过这种狼狈的感觉。


    他有些喘息地止住,将她抵在自己肩头,哑声道:“私相授受,世人所不容……你醒来会后悔的。”


    叶莺咬唇看他,似不明白为何都到这境况了,他还要说这种话。


    他吻去她唇上沾的晶亮水渍,“……男女情事,并非只有那种法子。”


    随着话音,那摩挲在后背的手掌缓缓滑下,探入裙间。


    叶莺颤了颤身子:“表兄……”


    “乖……别怕,”崔沅一下下轻吻她眼睫,“表兄这便帮你。”


    顺畅得不像话。


    叶莺起初不适应这种亲密相触,奈何被药效催发着,乃至渐入佳境,主动与他厮磨。


    一声声“表兄”零落在急促的呼吸间,娇软似水。


    崔沅眼尾泛红,重重碾磨,不放过她的唇瓣。


    断续的娇|吟自厮磨唇间溢出。


    崔沅再无平日冷静克制的模样,呼吸粗乱而重。


    叶莺难堪地攀住他的肩膀,官服被溢出的眼泪洇湿一片。


    目不能视物,暂时隔绝周遭。四肢仿佛坠入温水中,被包裹着,软绵无力。


    她只知攀附,随之款摆。


    窗外春雨淅沥之时,叶莺脑海里忽然隐隐约约地抓住一丝画面。


    小小少年故作冷然:【我并非你表兄。】


    自己则面露苦恼:【那我该唤你什么……】


    少年背过身去:【你自己想。】


    自己说了几个,都不曾令他回头。


    最后一句什么,却使对方蓦地红了耳根。


    叶莺攥住他,无意识地喃喃:“阿沅哥哥……”


    崔沅脑中轰然。


    剩下的,再不能听清。


    心荡神驰,目光涣散了许久。


    待回过神来,仍是哽得发痛。但心头乃至身体却被一股莫大的满足感所包围。


    他喉头滚了滚,垂目看向眉目懒倦的小青梅。


    对方也因那亲昵称呼怔然。


    崔沅心软似水,低头吻她:“你终究记起来了。”


    他沉溺于这温柔纠缠中,浑然忘了,药效已解。


    理智回笼,叶莺后知后觉地害怕,“大表兄……”


    那里抵着她,十分不容忽视。


    崔沅轻咬她唇瓣,似提醒。


    “……阿沅哥哥,”叶莺被他吻得,又隐隐有些发胀,连忙用手抵住他的唇,“崔五郎那里……还在等你。”


    果然,崔沅闻言,目光冷了冷。


    他直起身,坐在榻边,敛目调整。


    好一会儿,总算归复了平静。


    看着叶莺的目光便有些复杂。


    叶莺撑坐起来,垂着头:“他从前还算磊落的人,我不知他竟生出这种心思,否则便不会……”


    “这不是你之过,”崔沅沉声,“他既生出这等心思,便你今日不来,也会有明日、后日,总会有落单之时。”


    “五郎秉性娇气,被惯得不知天高地厚,三房叔婶首当其责。”


    “家中出现这样的子弟,未能尽早扶正,我亦有错。”


    叶莺知道,他说这些并非是为了安慰她,更不只因为出事的是她。


    他这个人,从来都很公正的。


    “那阿沅哥哥会怎么办?”


    她一点不觉得三相公与三夫人会舍得重罚崔五郎。


    更何况,这个事,她不想让其他人知道。


    还担心对方会不会因此迁怒报复于她。


    崔沅承诺:“这两年,不会让你再见到他。”


    他道:“他必得吃吃苦头。”


    他说这话时,表情极郑重严肃,身上绯袍映得面如寒玉,清华贵重,令叶莺想起他身份。


    她心下落定,轻轻“嗯”了一声。


    脸上绯红尚未消尽,声音也还是沙糯的。


    崔沅凝视半晌,到底揉揉她发顶:“……可能走得动?”


    叶莺脸更红了。


    “走吧,送你回去。”


    崔沅行事干脆,次日,叶莺便知道五郎将要往北游历了。


    当年崔沅出门,身边只凌霄一长随,银钱亦只够盘缠淡饭所需,他其后的崔氏子弟自然效仿他。


    听说三夫人去太夫人跟崔相面前哭了,反被训了一通。


    怎么他长兄做得,他便做不得?


    三夫人悻悻而归。


    轮到大家酒醒之后见面,先是崔六娘抱怨:“五郎带的那什么酒,我吃着头晕死了!”


    其他人也附和,“不是说不醉人吗……”


    叶莺也装作若无其事,仿佛昨晚的逾矩没发生一般。


    只是在崔沅的梦里,她不知哭求了几多回。天蒙蒙亮时,崔沅自帐中坐起,有些愣怔。


    梦境清晰却陌生。


    至上值,国子监中碰见张浩渺同他打招呼,脑海中又浮现出昨夜叶莺眼含春|情的模样,还有一声声娇怯的“表兄”。


    再是最后的“阿沅哥哥”。


    似乎有什么拉扯着他从“正途”离开。


    以至于与面对张浩渺时,想起他是叶莺的议亲对象,便觉难以呼吸。


    不该如此,他们的道不同。


    崔沅一直知道,祖父希望他娶的,是母亲和婶婶那般的高门贵女。


    或许不用多喜欢,合适便够了。


    他这般说服着自己,一边却又觉得,叶莺的婚事兴许还能再看看,也不必就得是张浩渺,此后抬头不见低头见,使人心烦。


    次日休沐,他让白术将叶莺请来。


    白术是一个人回来的,表情很微妙。


    “公子,叶姑娘说……”


    “事情都已经解决啦,我就不去打搅大表兄了,免得被人瞧见,生出许多误会。姐姐你跟他说……张郎君很是合适,不必再为我的事情费心啦。”叶莺眉眼弯起,语气轻柔却疏离。


    白术转达后便装起了鹌鹑,不敢吱声。


    崔沅默然半晌,回过味来。


    求他帮她,原来只是“情动”,而非“动情”。


    因她不想闹出什么丑闻,而他,除了帮过她许多次,更是因为崔氏宗子,门庭兰玉,身上不能有任何污点,绝不会将这件事拿出去说。


    是最合适的人。


    用完就扔开,当真是个聪明的女孩子。


    崔沅怒极反笑。


    竟然小瞧了她。


    第54章 青梅记「柒」 私会,被抓


    上京的五月, 已进入仲夏,绿槐高柳,薰风艳阳, 自书房窗前望去,伴山湖小荷初绽。


    碧绿荷叶, 娇红菡萏,舒卷天真。


    崔沅在浓金色的夕照中抿了口茶, 只是往窗外随意一扫,目光却一顿。


    水边有个人。


    他看着那道身影。


    没想到会在这时看到叶莺。


    自从桃花落后,她便少往这边来了。眼下正试探着将脚踩在湖石上,伸手去够那湖中的荷花。


    她采下一朵,掰开了闭拢的花苞,表情似是不满意,又伸头探了探湖面,很快便离开了。


    荷花是朝开夕闭的植物。


    崔沅转着茶盏,忽然问白术:“府里是不是有船?”


    白术被问得一脸懵, 道:“……公子指的是什么样的?大商船怕是没有,只有载人的。”


    “就是那种木舟。”他描述道,“游湖用的。”


    白术看了看碧波粼粼的水面, “啊……有的!有的!”


    公子这是兴起想游湖了?白术很快就去准备了。


    眼下已入夏,游湖得趁清早或是太阳落山之后才不那么晒。


    要摘荷花也是。


    二夫人每年夏天最喜欢喝的就是叶莺亲手煲的莲荷粥, 特别是五六月份的时候,这会子的花叶生嫩,掐得碎碎地入粥去煮,加些糖霜,喝起来清香扑鼻,再配上醋辣汁拌的藕带和莴苣丝, 特别风雅,特别解暑。


    昨日傍晚来了一回,却不想来晚了,花都闭上了。


    翌日清晨,趁着日头还没升起,叶莺连朝食都还没来得及用便跑来了湖边。


    清晨的湖边,荷花挺立,盈盈绽放,荷叶上滚着晶莹露珠,水面还有雾。


    她看着雾气霭霭的湖面,却是犹豫着,心里有些惴惴,不敢似昨日那般伸脚踩下去。


    她曾落过一次水,因六娘贪玩的缘故,从此对这种雾蒙蒙看不清路面的水边留下了阴影。


    却不想,有人撑舟自雾气中驶出。


    云雾迷蒙,船上那人的精致眉眼也缥缈着,冷淡地看了她一眼。


    叶莺轻掐手心:“……大表兄。”


    他应是很生气吧。那时听见自己那番话。


    是故这些时日,她都不敢来这片桃林。


    苍梧将船靠了岸,便溜了。


    叶莺僵在岸上。


    “怎么不上来?”崔沅凝视她,淡淡开口。


    久不见,似又抽条了些。发带柔柔地垂在脑后。


    青绿是特别适合她的颜色,上回桃林里,她穿着那条绿罗裙,款步走来,婀娜清丽,引得一干少年移不开眼。


    眼下这件影青的纱衫,料子薄滑,衬得人轻盈飘逸,凌波仙子似的。


    霁霁青衫,亭亭清绝。


    崔沅视线落在她身上,眸光清明,却并不像从前那般避开。


    叶莺迟疑一下,到底硬着头皮踩上了船。


    泛泛渌池,风送馨香,菱荇萦船尾。


    叶莺一路无话,只默默在他停靠时,撑舷采摘近处的花叶。


    及至小舟荡入莲池深处,崔沅再度开了口:“在躲我?”


    声音不辨喜怒,却让叶莺心连着肝一颤,“没……”


    “撒谎。”


    叶莺险些咬了舌尖。


    崔沅凝视她片刻,又问:“为何躲?”


    他身上的高官威仪不曾收敛,在逼问下,叶莺不由说了实话:“我……心里对不住。”


    “表兄说得对,我们实不该再见面。”


    叶莺如今一看见他,眼前便浮现淅沥春雨中,纠缠的情动。


    那晚过去已经快一个月了,想起仍有些腿软。


    除此外,还有十分的羞愧。


    那种情态……在他面前。


    哭求着撩拨的是她,事后生悔的也是她。


    于是不敢见他。


    只她没想过,对方会因为她的躲避耿耿于怀。


    叶莺不禁想起药欲褪去,清醒后,他的温存雕琢,那双清幽眸子里,涌动着无法掩藏的柔情。


    不能想,一想就心头惶恐。


    面对这样的崔沅,她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有一点可以坚定。


    绝不能任其暧昧下去。


    她……将是那位张郎君的妻。


    旁人提起崔沅,道是芝兰玉树、惊才绝艳,恨不得将天底下所有的好词往他身上堆,不应在这事上损了名声。


    她该多么对不起崔家,对不起崔沅。


    她眸中倒映湖水,波光流转。


    崔沅自是明白她的害怕,否则不会到今天才见她。


    只听着她懂事的说辞,心里无端烦躁。


    若非是那张浩渺,她也不至于这般惊弓之鸟。


    竟是迁怒了对方。


    面上却淡淡:“你想多了。”


    “不过是一时情急,你我皆坦荡,何曾对不住谁?”


    如此淡然,如此光风霁月。


    叶莺闻言怔了一瞬。


    崔沅反问:“难不成以后走在路上都要当作不识?”


    “不,不是……”


    “如此避嫌,分明刻意。正是明晃晃地告诉旁人,你我之间有鬼。”


    “……”


    可那些话……一开始,分明是他自己说的啊……


    “莫忘了,即便不认从前,我也仍是你的表兄。”


    他目光瞥过来,清净无欲。


    他……阿沅哥哥,到底与崔五郎不同。


    就算那晚,也仍考虑着她的后路。


    他说这话,十分使人信服。


    良久,叶莺点点头,道:“嗯!”


    过莲塘,惊起睡鸳鸯。阳光渐升了起来,再过不久,仆妇们便会来此打扫了。


    待上岸,叶莺抱着大捧荷花荷叶跟在他身后,与他道谢。


    崔沅蹙眉:“这等事,怎不让人来做?”


    叶莺摇摇头:“本就是为着孝心,怎好让旁人代劳呢。”


    她眉眼弯起:“我没事的,大表兄。”


    怎么会没事呢,崔沅将她适才在水边的踌躇看得分明。


    为着一己口腹之欲,翻来覆去的折腾个小姑娘。他这二婶。


    “六娘未必都有你这般孝顺。”他冷讽。


    这话叶莺不好接,干笑一声,挠了挠腮。


    这样的小动作,她小时候也常做的。崔沅倏地缓了神色,让苍梧送她:“回去吧,一会晒。”


    “嗯嗯。”


    叶莺走出几步以后还回头看了一眼,阳光下,那人的背影光华耀目。


    一朝之间,事情仿佛重新回到正轨。


    但只有崔沅才知道,阳光照不到的地方,譬如幽深梦境,究竟滋长出了多少悱恻消魂。


    起初,他只觉得,不过是因肌肤相亲产生的些许系恋罢了。


    未想清楚之前,他没有去见她。


    人活着,都要面临欲|望的考验,贪嗔痴恋,不是什么值得抨击之事,只要动摇之后能守住本心即可。


    可她不曾来,却每个晚上,都在那里。


    崔沅被困在了那场春夜之梦。


    他非是青涩少年,却十分洁身,不曾有这般狼狈时候。


    但这件事,无论当白天降临以后,亦或是从叶莺的态度中,他都清醒地知道,只能是如此。


    崔沅回头看了一眼她离开的背影。


    影青的夏衫,挑线白裙子,荡漾在湖面微波边,纵使衫裙半旧,也掩不住窈窕的美好。


    今日说开了,也是告诫自己。


    不可再有逾礼之心。


    “说开了”以后,叶莺的心里反倒闷钝钝得厉害。一连好几个晚上,都梦到成亲的事。


    梦里连新郎官的脸都看不清,却不是出了这样岔子,就是那个意外,无一顺遂。醒来后心里不安得很。


    这是婚前焦虑。


    虽说二夫人眼下忙着六娘事,她的且没那么急。但叶莺还是觉得,流年不利,须得去庙里求神拜拜。


    今日是开设法会的日子,庙里到处都是人,叶莺好容易从宝殿挤出来,喘口气,不意身后一道又惊又喜的声音:“叶姑娘!”


    叶莺扭头。


    张浩渺龇牙一乐:“可真巧。”


    既碰上了,便一道听了场俗讲,再一起下山。


    张浩渺绞尽脑汁地找话题:“叶姑娘也是特地来听今日净胜大师的俗讲的?”


    她在宅门里,哪里知道今日会有法会?叶莺垂目一笑,附和他:“对,净胜大师的佛法很高深呢。”


    她顿了顿,问:“张郎君今日休沐?”


    “哦不是,家母身体不适,便向崔司业告了假……听闻庙里有法会,顺便来拜拜。”


    叶莺关切了一句:“可曾看了郎中?”


    张浩渺笑道:“某略通些岐黄术,已经诊过脉,不打紧。”


    叶莺略一挑眉。


    不是没有听出青年人的自得,也知道他的用意。便顺着他的话微微一笑,赞道:“郎君博学。”


    她给了面子,张浩渺羞涩地舔了下唇,越发找机会卖弄起来。


    “叶姑娘可知道国子监每年端午的传统……”


    叶莺安静听着,不时附和一句。


    他还很年轻,身上还带些少年人的赤诚,又的确有些本事,所以会在心仪的女孩子面前想多表现自己,倒是不讨厌。


    只听着,难免想起另一个同样很有本事,却十分沉稳冷静的人来。


    算起来,仿佛比张浩渺还年轻两岁。


    叶莺一怔。


    怎么想起这些来了?


    在张浩渺期待看来时,摒开脑海中的念头,微笑着点点头:“听着很是有趣。”


    张浩渺只觉得她很不一样。


    平日里,他与邻居家或是老家的表姊妹们说起国子监中的事,她们无一不用崇拜的目光看着他,语气也都带着钦佩,甚至还有扯着他袖子央他带她们去见识的。


    叶莺的反应却很寻常。


    他想到对方一直生活在崔府中,再怎么样,那也是见惯了世面的,自然与他们这种耕读人家不同。


    回到老家,十里八乡也就出了一个他,无论他说的东西本身如何,那些人都会听得无比虔诚。


    越发觉得她好,没想到自己能说上一个闺秀,因此跟崔司业成为姻亲,当真是三生有幸,回去后,又是一件值得吹嘘的事情。


    张浩渺讲得口干舌燥,下了山,看到那路边边有个卖香饮子的妇人,遂问她道:“我去买杯饮子解渴,叶姑娘想喝什么?”


    叶莺摇摇头,“郎君去吧。”


    不一会儿,张浩渺捧着两杯豆蔻熟水回来了。


    叶莺倒也没坚持拒绝,只是将竹筒捧在手里,一直没喝。


    经崔五郎的事,别人手里递来的、来历不明的东西,她都尽量避免入口。


    张浩渺偷眼看她侧颜,夕阳下,美好得仿佛画中仙。


    他看得呆住了。


    直到叶莺轻咳了一声提醒,这才回过神来,脸色瞬间红透:“某,某……”


    叶莺含笑:“多谢郎君护送,天色晚了,便在此分别吧。”


    “好,”张浩渺点点头,“姑娘回去路上小心慢……”


    猝然有人策马从一旁的巷子里冲出,那马匹失了控,直直朝两人身前的饮子摊撞来。


    周围人群蜂拥四散,张浩渺忙将叶莺往边儿上一拉,堪堪避过。


    只手里的豆蔻水洒在了裙裾上,湿了一角。


    张浩渺紧张道:“可曾伤着?”


    左脚脚踝有些刺痛,应当是适才那一躲时崴着了,叶莺摇摇头:“没什么事……”


    张浩渺扭头指责起那个策马疾行的人来。


    周围人群也都聚了过来看热闹。


    马车行好好的,忽然停了下来。


    崔沅敲敲车厢催促:“怎么回事?”


    苍梧道:“前头似有人坠马……噫,公子,那像是叶姑娘呢!”


    帘子被掀开。


    崔沅看去,果然是她。


    她身边还有一人,正与人争执着什么。


    崔沅目光微凝,落在那人扶着叶莺的手上。


    叶莺见那人身上的衣料不凡,只怕是哪家显贵的纨绔。


    她犹疑一下,还是扯了扯他的衣袖。


    张浩渺回头冲她安抚:“叶姑娘不必害怕!这等罔顾王法之人,便是不曾被好好教训过!今日若能骂醒他,也是我之功!”


    那纨绔躺倒地上,受了些伤,正等着小厮来扶。身上酒气冲天。


    叶莺将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罢了。


    他这般正气凛然,自己再劝什么“不要得罪人”,倒显得油滑。


    纨绔的小厮过来,斜眼看了他们一眼,讥讽了一句。张浩渺越发被点燃了怒火,当街与其吵了起来。


    “本就是你们撞了阿婶的摊,还差些害我们没命,倒反过来责怪我们不看路,分毫不把王法看在眼里!”


    小厮嗤笑:“王法?什么王法?我看你是瞎了,不见我们家公子身份,纵你去报官,看看好不好使?”


    “你是什么身份,也配置喙我家公子的事?”


    张浩渺十分生气,正还想继续说什么,却忽然听人群中响起一道冷沉声音:“何事喧哗?”


    叶莺略略睁大眼,不敢回头。


    众人让开道路。


    小厮一见来人,惊讶地行礼。适才还嚣张的气焰顿时漏了。


    崔沅打量他们,冷声警告:“姜太夫人抱恙,若是知道你家主子醉酒纵马,再气出个好歹,你们谁担待得起?”


    叶莺看那纨绔。怪不得有些眼熟,原来是姜家的郎君,只她素日见姜家姑娘们多些,没认出来。


    但显然,崔沅与对方是认识的。


    小厮惶恐不已:“不、不敢,司业赎罪,还请司业莫要与我家太夫人提起此事。”


    崔沅冷声:“我非是苦主。”


    “是,我等自会补偿今日诸人,并赔礼道歉……”


    崔沅抬脚走了。


    走之前,扫了叶莺一眼。


    叶莺抿抿唇,向张浩渺福了一礼后,跟了上去。


    车厢里,崔沅不说话,只看着她。


    静得马车轮子碾过青砖地的声音。


    叶莺后背发麻。


    吵起来当时就该转身走的……


    她硬着头皮开口:“大表兄……”


    崔沅冷冷看着她,“你的规矩学得不错。”


    叶莺无端心虚,低下了头,“只是碰巧在寺中遇见了,并非私会……”


    “手也是‘碰巧’牵上了他的袖子?”


    “他的手也是‘碰巧’攥着你胳膊的?”


    他向来淡然,对她更是宽容,何曾这般声色俱厉过。叶莺心头被质问得直突。


    可……的确不是那样子的啊……


    崔沅看着她散下的长睫。


    水绿裙摆散开,依旧很适合她。


    正是那一日,她在桃林里穿着出现的那一条。


    他为她挑选的。


    那个叫张浩渺的青年人看见后,眼睛都移不开了。


    捏了捏拳,令人窒息的怒意。


    崔沅冷笑着点评,“叶莺,我看你撒谎的本事也越发好了。”


    第55章 青梅记「捌」 【文案剧情】咬他,歃血……


    他是真的很生气。


    叶莺下意识抬头, 想为自己分辩,却对上他眼中的冷然。


    那样陌生、凌厉。


    心一揪。


    她动了动唇,纵有玲珑心, 竟说不出一个字。


    手在袖中缩紧,目光垂落。


    选择了沉默。


    快要被巨大的委屈给淹没了。


    明明这些年面对六娘或是二夫人的误会也不少, 她都能收拾好情绪解释。


    可……为什么不想开口呢?


    是因为怕开口以后,他也不信她吗?


    怕他露出面对崔五郎时的那种失望眼神吗?


    自己怎么变得这样矫情。


    叶莺想到其中可能, 微感惶恐。


    视线里,从上方伸来一只手,递过帕子。


    “擦擦。”


    声音压着怒气,很冷。


    “适才碰过他的地方,”


    崔沅一字一顿,“擦干净。”


    叶莺霍然抬头。


    崔沅面无表情,神情漠然,就像是寻常家中威望很大的兄长在训诫小辈一样。


    他不是因为自己与外男私会,败坏门风而生气么?


    可——


    他、他在说什么!


    叶莺忽地反应了过来, 呼吸都凝住。


    随之而来的,是脸上腾起的臊热。


    绯意慢慢爬上耳廓。


    崔沅只看着她,不催促。但那种压迫感, 不容得抗拒。


    僵了片刻,叶莺颤着指尖接过那方帕子。


    在他目光之下, 忍着羞耻,细细擦拭起来。


    掌心、手背,手指和指缝……


    一根一根,一寸一寸。


    擦了个遍。


    叶莺深吸一口气,将帕子攥在手心,“擦完了……”


    “我看看。”


    他拿起了叶莺的手, 仔细地检查。


    他垂着眼睫,遮去了眼神。


    兰香幽溢,清冷悠长。


    手掌被他握着翻来覆去,叶莺的耳朵烧得更厉害了,一直红到了后脖。


    崔沅的目光幽邃。


    她的手,白皙细润。


    那个人的存在被抹去,染上了他的气息。


    终于勉强可以呼吸了。


    只心里还有一股无名火,窜得血液都在烧灼。


    身体上热,四肢百骸却觉幽冷。


    这种窒郁感,在每次与张浩渺打交道时都会冷不丁冒出来,又被他强行压下。


    今日却尤为强烈。


    他沉沉盯着叶莺,道:“还没有。”


    叶莺不明白。


    下一瞬,她睁大了眼睛。


    呆呆看着眼前倾身覆上来的人,脑子停止了思考。


    “这里,同他说过话。”他冷声。


    带茧的指腹抚上柔软处,来回揉压得变了形状,颜色愈发嫣红。


    粗糙的痒意激得叶莺抖颤不止。


    崔沅掐起她下巴,使她不能退避。


    如此轻浮的举动,偏他神色专注且认真,仿佛对待公事。


    叶莺忍不住闭了闭眼。


    太羞耻了……


    令她想起更亲密的,缠绵缱绻……这不对。这太超过了。


    她想要抗拒,张口,齿关却磕上他的指,声音也变得含混不清。


    “大表兄……这、这不该……有违……”


    “唔……阿沅哥哥……放开……”


    她倒是乖觉,知他恼怒,连“表兄”也不称了,试图用更亲密的称呼唤醒他的理智。


    只是这样,也消解不了他心中的火。


    不能动脑子,一细想,适才的场景便无孔不入。又开始窒息。


    不动脑的后果,便是凭本能冲动做出行为。


    崔沅一直觉得,她的嗓音又清又软,特别好听。可今日说的话却都是他不想听的。


    盯着她滟滟的唇,近在咫尺,令人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他眼神黯了黯,手指顺势往前一探,抵住了湿滑的舌尖。


    他低低唤她名字,“你实可恶。该罚。”


    ……这算哪门子罚?


    叶莺被迫含着他的手指,眼里已经蓄起了羞耻的泪意。


    下一刹,崔沅放开了手。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被带入了有着熟悉香气的怀中。


    崔沅低头吻住了她。


    叶莺浑身都僵住。


    不是因为药效,两人都清醒着。在青天白日里,一墙之隔是熙熙攘攘的坊市,耳畔人喧马嘶,他竟吻她。


    不不,他怎么能——


    他阖目时,轻颤的眼睫扫过她面颊,叶莺眼睁睁地,竟忘了推开。


    梦中的悱恻成了真。


    崔沅衔住她下唇,轻描吮舐,细细品味。


    一寸寸扫过,熟稔探入,勾缠她。


    叶莺人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却熟悉他的气息,下意识地附和。


    于是唇舌纠缠,十分默契。


    原是带着倾泻来的,因她这般回应,崔沅神色稍霁,不由温柔了许多。


    这些时日,他不知做了多少个这样的梦。


    如今终于也将她拖进困住自己的那场春雨中,更将心火浇得旺盛。


    这个吻持续许久。


    回府的路仿佛走不尽,马车仍在前行,偶尔碾过路面碎石,颠簸使两人贴得更紧。


    叶莺被半压在坐榻上,亲得手脚发软。


    心池热热的,她忍不住沉溺,却又惶恐难安。


    直到坊中敲响第一声暮鼓,肃穆有力的鼓声穿透坊市,贯耳不绝。


    叶莺一颤,蓦然惊醒,松开了攥着他衣袖的手,去推他的肩膀。


    崔沅拢在她腰后的手收得更紧。


    不愿放开,不愿醒来。


    紧接着唇上一痛,血腥气蔓延开来。


    她狠咬了他一口。


    崔沅松唇,垂眼定定看她。


    两人唇边都殷红,仿佛歃血。


    叶莺有些不安:“……你可还好?”


    崔沅在她惶惑目光中低低一笑,舐去唇上血珠。


    “好牙尖嘴利。”


    才舔去,又涌了出来。


    他便不再管了。


    鲜红的血色为他素来清冷的容貌添了一抹艳色。


    “适才还情难自抑,转眼便能伤人,”崔沅伸手抚上她细白脸庞,抵住她额头,喃喃问,“叶莺,你是属什么的?”


    “我……”眼泪迅速涌入眼眶,叶莺一面逼了回去,一面忍不住羞恼争辩,“你明明——你明明——”


    明明说好了的,问心无愧、坦坦荡荡。


    她多么相信他的为人,端方君子,清风皎月一般。


    为什么……要越礼呢?


    崔沅见她伤心落泪,沉默下来。


    为什么要落泪,就这么满意那个人吗?觉得对不起那个人?


    ……分明对他也不是毫无感觉。


    崔沅将她的情动看得清清楚楚,还不曾喜悦,便被这泪水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哑声开口:“对不住。”


    一面好心替她解决亲事,一面又见不得她同那人说话,天底下哪有这般荒谬的事!


    再者,他喜欢她,又能如何呢?便就这样没名没分地偷情,待腻了之后抛开,还是像五郎那般想着生米煮成熟饭,再哄她做妾?


    叶莺心里酸疼得不行。


    谁都可以这样想,他怎么能呢?


    她推开了崔沅,悲愤控诉:“你究竟想我如何?”


    他想……马车缓缓停靠,叶莺暂时不想同他说话,扭头便跳下了马车,不曾给他机会开口说什么。


    苍梧在外等了半晌,犹疑提醒:“……公子?”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他家公子才从车里出来。


    瞧着,倒一如往常。


    用过暮食,大夫人欢欢喜喜地将崔沅留下来,掏出一沓画像:“来来来,瞧瞧这里头有没有我儿媳?”


    大夫人不知打哪弄来的画像,上京中未婚的名门闺秀都在上头了,她一张张地翻过去,每个都很喜欢。


    “这个样貌好,清秀端庄;这个家世好,家风清正……”


    唇上的伤已经不流血了,却仍是一碰就疼。


    崔沅垂眼抿茶,看不出好与不好。


    毫无疑问,这些女孩子各有所长,便是闭眼随便从中挑一人出来,都比叶莺来得要合适。


    只他今日呆在马车里,面对叶莺的模糊泪眼,彻底想通了一件事。


    这件事,必须做。


    否则只怕他们将永远困在那潮湿春夜里。


    “母亲,不必看了。”他按下大夫人的兴头。


    大夫人嘴一撇,却听他道:“儿已有喜欢的人。”


    大夫人睁大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自己这儿子,刚刚是、是亲口承认了自己有喜欢的人?


    待反应过来,脸上的笑容就有些控制不住了,“啊呀啊呀,我竟不知,铁树也有开花那天。是哪家的闺秀呀?”


    崔沅看着她:“儿想先问问母亲,若她家世不显,母亲可会心存偏见?”


    大夫人拊掌,原来是在这儿等呢!


    “怪道你从前藏着不说,原是担心这个!”大夫人斜乜了他一眼,道,“你还不知道呢吧,你爹当年求娶我时,我也才是个翰林郎的女儿。那时你祖父都做到尚书啦,想给他说侍郎的女儿,哎,你也认得,就是你吴家婶婶。”


    “这个我知道。”


    崔沅便是知道,才会先从大夫人这儿试探口风。


    大夫人摆摆手:“我不是说这个!”


    她道:“当时你爹跑去你祖父跟前说要取个姑子,那姑子年纪都快有你祖母大了,你祖父差点没把他腿给打断。”


    “第二回,他跟身边的小厮同吃同睡了半个月,好得就差穿一条裤子了,你祖父又是一顿板子下来,养伤养了好些天。”


    崔沅:“……”


    “等我见到你祖母的时候,你祖母高兴得差些没哭出声来。”大夫人得意。


    崔沅的确也是没料到,还有这么不靠谱的经过。


    他本是想打听父亲当年是怎么说服祖父的……罢了,他自是不可能学这些。


    “你可别跟你爹说啊,不然他又要啰嗦我怎地老将这些陈年旧事拿出来讲。啊呀呀,自己当年做的,还不好意思呢?”大夫人笑死。


    “快快,跟你娘说说,到底是哪家的姑娘啊?什么时候带给我认认人?”她要好奇死了。


    灯光摇曳,崔沅淡淡一笑。


    他轻声道:“母亲认得她。”


    端阳日,晚上有家宴,中午大夫人在自己院里摆了一桌,将小辈们都邀请了来。


    虽然心里还憋着对崔沅的气,但大夫人一直都是叶莺很喜欢的一个长辈,她还记得,今年太夫人寿宴时,对方替自己解了围,赢了一对珠钗。


    叶莺将那一对珠钗戴在了头上。


    崔六娘见了直夸:“好看!好看!”


    待到了院里,大夫人一见到她俩便笑开了,“走,走,屋里有糖糕跟瓜子,我们边吃边等去!”


    堂屋里不曾见到崔沅,叶莺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什么别的感觉,一边摸着桌上的点心吃,一边听崔六娘脱离了二夫人的管束,在大夫人跟前叽叽喳喳耍嘴皮子,面上也挂着盈盈笑意。


    大夫人这儿的点心颇是讲究,据说是一个弗朗机人给的方子,大相公常在他那儿订酒,叶莺吃着,有种酒心蛋挞的味儿,酒是黄梅子酒,特别清爽。


    她没忍住多捏了两个,大夫人眼尖瞅见了,便令仆妇多烤些来。


    叶莺略略睁大眼:“不用这般麻烦……”


    大夫人笑眯眯打量她:“又跟我见外了不是?”


    叶莺只觉大夫人今日异常的热情。


    她难免生出些心虚来。


    “莺娘,莺娘。”正出神间,大夫人又喊她。


    叶莺赶紧将自己从乱七八糟的杂念中抽离出来,微笑恭听。


    “你去看看大郎,怎地还不来呢?”大夫人看出她愕然,感慨笑道,“你看看她们,哪一个敢去?可不只有使唤你了?”


    叶莺看过六娘、五娘、四娘,皆缩着脑袋当鹌鹑。


    她也恨不得将头埋下去。


    她现在,其实很怕见到那个人。


    叶莺无法,遂跟着仆妇去了。


    崔沅就待在大房的院子里,他小时候的寝居。


    叶莺不曾想起太多事,但跟随仆妇一路走来,入目花草陈设隐隐带着熟悉的感觉,想来从前应该来过。


    到了门口,仆妇行礼后便离开了。叶莺深吸口气,敲敲门。


    “大表兄……”


    “进来。”


    叶莺一顿。


    本是想在外头喊一声的,这下,只好推门而入。


    屋内光线特别通透,北面有一扇自西向东横跨了半面墙的折扇窗,嵌了半透的琉璃瓦,此刻大开着,窗边景致正对着院子里的茉莉木篱。


    薰风挟着香气灌了进来。


    沁人心脾。


    叶莺被琉璃窗边晃眼的日光刺了一下,微微眯起眼。


    待适应了光线,便见那道清肃身影立于窗前。


    周身漾了一圈斑斓光晕。


    因那光华太盛,甚至将他身上衣袍染成了白色,叶莺一时难以分清,究竟是天光,还是他身上原本的光芒。


    他不曾回头,却肯定开口,“来了?”


    叶莺定定神儿,走上前道:“大夫人让我来……”


    “我知道。”他道,“是我让她这般说的。”


    叶莺愣了愣。


    “有件事要当面同你谈谈。”


    “只怕你还恼着,又不肯见我,故出此下策。”


    他这般郑重,叶莺一时茫然:“……是什么事?”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身上,淡然道:“张浩渺平庸浮躁,不堪配你。”


    “不过,我已为你另寻了一门好亲。”


    叶莺升起些不好的预感:“你另寻的这门好亲……不应当姓崔吧?”


    “真是个聪明姑娘。”他笑了,耀目日光里,长身玉立,濯濯如春日柳,


    “某不才,元嘉十二年探花,略有些家资,想来比他强上许多。”


    叶莺简直闭过气去!


    但心里,却有一块酸疼了许久的地方正在被填补。


    “最重要的是……”


    崔沅见她几乎傻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忘了,半无奈半纵容地一笑,低下头。


    呼吸近在咫尺。


    叶莺下意识地闭了闭眼。


    又惹得一声低笑。


    下意识的反应是骗不了人的。


    他没有亲她,却已经满足。


    崔沅伸手抚上她红透耳垂,笃定开口:“最重要是……你心里有我。”


    “叶莺,那日我问你,对以后的路可有什么想法。这个问法不好。”


    “我应问,你以后的路,可愿意与我同行?”


    第56章 青梅记「终」 落下酝酿多年的吻


    时值初冬, 瓦上霜色浓,崔府中山茶开得媚杀人,丹葩??, 不见衰色,映着门梁上朱红的绸缎, 喜气盈盈。


    房内亦是张灯挂彩,暖香熏人。


    叶莺垂首坐在床边等待, 白术陪着她,适时缓解了她的紧张。


    回想这一整天,仿佛做梦般的累。


    先是昨日里,老家的远房叔婶赶来,暂且在崔沅名下一座别院中下榻,叶莺前去拜见他们,并搬出崔府,在这别院出阁。


    这位族叔齿序行九,是举人出身, 没考上进士,便也弃了,安心在一家私塾任教书先生。


    九婶便是九叔所在那家私塾东家的女儿。


    叶莺与他们已有多年未见, 早将人忘干净了。本以为只是逢场作戏的一夜,不曾想, 甫一见面,这位九叔眼中未有过多与高门攀亲的喜悦,倒是几番欲言又止,这担忧在摸清她柔软性子时越发漫溢。


    及入了夜,九婶敲开她的房门,拉着她手絮絮嘱咐了许多。


    无外乎为人处事, 持家之道。


    只他们到底也只是寻常门户,教不了她太多,更无力相护。


    “当年七娘你锦衣玉食长大,即便家里没落了,也不曾令你吃苦。太夫人临终前最放心不下你,我们这些人皆是得过且过,便觉得不如将你送去你姑姑身边更好。”九婶叹气,“却不想你和崔氏长公子……听说他人冷清,你九叔实是担心你日后会受委屈。”


    对上九婶眼底的惭疚,叶莺有些愣怔,旋即动容。


    “九婶婶,”叶莺弯起眼睛,“你们不用担心我啦。”


    她手里的嫁妆,是二夫人给她置办的。


    当年二夫人出阁时,叶家还没没落,也是十里红妆。这些年她打理得不错,翻了许多,倒不至于这方面克扣她。


    到底跟前养了这么多年的,是只小猫也有感情了。更别说妯娌叔伯们都看着呢!


    不管身处何处,手里有银钱,总是能让人感到安心。


    而崔沅,叶莺想到他在崔相那里下的功夫,笑容漾得更甜了。


    “阿沅哥哥他这个人……”


    “真的很好。”


    再到今日,过仪门,跨马鞍,拜高堂,入青庐,坐洞房。


    崔沅此刻还在招待宾客,苍梧年纪小,在前院跟后宅里头来回跑着传话:“公子正被四相公灌酒呢!”


    “公子醉了!老相公令他们散了!”


    “公子过了月洞门!”


    “往后宅来了!”


    ……


    “公子。”桑叶行礼的声音。


    叶莺抬头,透过手中赭纱绣海棠的乌木团扇望去,看见了同样一身绯衣的俊秀青年。


    素日岑寂清冷的面容,映着满屋融融喜色,也染上了几分温情。


    对视一瞬的里,红烛哔剥,适时爆了个灯花儿。


    崔沅走了过来,丫鬟退了下去。


    榻边一沉。眸光湛湛。


    叶莺扣着团扇的手收紧一瞬。


    他身上的酒气有些重,但看脸色,又只有微微泛红,眼神依旧清明,适才的脚步亦不见虚浮。


    咦?


    “苍梧不是说,你醉酒了……”叶莺疑惑。


    崔沅看着她,淡笑:“若非醉了,恐怕还要叫你再等上半时辰。”


    好啊……竟是装的。骗过那么多人,还说她撒谎本事呢。


    她转过头去,垂下眼:“那你先去沐浴吧。”


    崔沅握住了她的手,道:“一起。”


    兰汤沐,湘裙束。小檀霞光,金钗芍药。


    柳暗莺啼处,绣带芙蓉帐,臂钏透红纱。


    再从雾气袅袅的净房出来时,都已经戌时过半了。叶莺的脸上带了酡红热意,比喝过酒的崔沅要夸张得多。


    她出来后便将自己裹进了被衾,只露出个脑袋,极为警惕地盯着外边动静。


    崔沅伸手挑开帷帐。


    修长手指慢条斯理拂过朱纱,颜色白皙如玉,十分悦目,却令她不由想起适才净房中,这只手犯下的“恶劣”行为。


    叶莺待看见他眸中流转的笑意时,还是没忍住,幽怨地瞪了他一眼。


    小青梅被惹毛了,抓过他的手便咬,不痛,留下浅浅一排牙印,分明是收了力道。


    那次也是咬了他,下嘴却狠,伤势差些没叫大夫人看出什么来。


    崔沅好笑:“属小狗的不成?”


    恍惚间听见上辈子爸妈的声音,也是这般笑着调侃她“小狗”。叶莺一顿,反问他:“属什么,你不知道?”


    崔沅的目光落在屋内书案的博古架上,最上面那一层,正摆着一对羊脂白玉雕琢的游龙。


    软玉以白为贵,其中羊脂玉最有名,莹透滋润,精光内蕴,是为极品。


    还是他十岁生辰那年,大夫人偶然得的一块料子,请上京有名的玉匠雕的。


    叶莺的聘礼里也有这么一对生肖摆件,是同一块玉料、同一个工匠雕出来的小羊。


    这般细小的事,自然不会是大夫人留心安排的。


    崔沅问她:“可喜欢?”


    叶莺不知道这么会功夫,他的念头就转到那一对她也特别喜欢的小羊上去了。


    乍听他问,直接顺理成章就代入他指的是净房里,他用手伺|弄得她很舒服。


    叶莺眼睛一眨,不敢相信。


    这个人、这个人他怎么能随随便便就说出来了!


    “不喜欢!”她斩钉截铁,双颊却“腾”地涨得更红了。


    喜不喜欢,嘴巴说的到底不算。


    是比那次更深刻的感受。


    水汽漫延的浴桶中,到处雾蒙蒙,她看不清景象,触听便格外明显。带着薄茧的指腹上下求索,湿软|舌尖掠过之处,皮肤温度变得异常高。


    春肤腻,气氤氲。如饴堪啜,似酥心醉。


    到后来,晃荡的水声几乎掩不住动静,也不知外面守着的人有没有听见呀……


    崔沅挑眉,便知她是误会了。


    洞房花烛夜,二人心知肚明将要发生什么。


    窗纸将破未破,朦胧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红烛光线仿佛情丝缠绕,牵扯着崔沅的目光落在她卸妆后的娇靥上,恍恍然还以为又是个梦。


    非是他喝醉了。


    而是恋慕叶莺这件事,实在太久了。


    少时都还小,看不清心意,却在离家后,游历中路过秀水明山时,不由自主将途中所遇的恩爱夫妻自动代换了脸。


    之后再独自看风景,便觉少了许多滋味。


    崔沅低下头,摸着她绯红脸颊:“待岁末,去西湖赏雪吧?”


    叶莺觉得他今天的问题一个比一个离谱。


    该不会是故意说这些有的没的,让她放松?


    她捧场道:“好呀!我也去看看阿沅哥哥疏浚的湖泥堤坝如今有多长了。”


    崔沅想起来,那时他才回来,与叔伯们提及治理西湖,六娘调侃了他一句什么,她笑得眉眼弯弯。


    虎口上的齿痕隐隐发痒,他捏了捏她腮肉,“促狭。”


    烛光盈然,映出他深邃眼眸中全是她此刻慵懒娇妍的模样。


    对视时,呼吸的温度逐渐升高。


    察觉到他的蓄势待发,并不像他神情那般淡然。


    叶莺心一横,揽住了他的颈。


    做了许久的梦,真到这时,崔沅反倒能压下急切。


    与崔五、张浩渺那些浮躁少年相比,他并不垂涎于她。


    无可否认,叶莺是个貌美姑娘,小时候就粉雕玉琢,长大了,更是人群中一眼便叫他注意到的焦点。


    他是个审美有些挑剔的年轻人,自然也会被其所吸引。


    只在他心里,还有更重要的。


    北风刮得窗棂子咔咔震响,屋内烛火跳动,在粉墙上投出巍巍颤颤的光影。


    寝衣不知何时被丢出了帷帐,叶莺靠在他身前,浑身软得不像话,若非有个支撑,早便滑了下去。


    适才净房里折腾得有些过,好处是使后来一切都那么顺利,坏处也显而易见,一碰就颤,哪哪都成了痒痒肉。


    比起狼狈,崔沅的耐心更让她想哭。


    分明初初触|底时,两人都有些乱了分寸,轻易便激起一阵抽气,眼下对方却在她越发酸热时,缓了下来。


    他揩去她眼角溢出的水色,竟是考问起从前的事来,若一时答不出或岔了,便得受罚。


    被架在那个度上,不轻不重,不疾不徐,将要消退时,又被他一记“罚”送了回去。


    叶莺羞得瞪他,双眸潋滟,写满了不高兴。


    只她看不见此时光景,因她皮肤薄,浑身因情|动泛着淡淡橘粉色,春花般绚丽。


    这一眼近乎风情。


    崔沅须得十分努力才能控制呼吸。


    手掌握着的地方都留下了痕印,最后到底心驰于她的软声,情难自禁。


    舒服的水温令叶莺差些睡了过去,如何回的榻上都不知道,只感觉到香软的被衾裹住了身体。


    今晚实在很累了,连眼皮都掀不动。鼻端满是熟悉的幽兰熏香,她闭着眼睛,伸手抱住了他的腰,低低唤了一声“阿沅哥哥”。


    崔沅“嗯”了一声。


    肌肤相贴的触感让人心十分踏实。


    明日醒来,便不再是寄人篱下那个“叶姑娘”。


    遇见得势仆妇要先盈笑脸,或揣摩着二夫人的心意说话做事,都不必了。


    帷帐层层叠叠落下,将烛光月华遮挡得严实,叶莺睡得很是香甜。一如许多年前的某个午后,家学上,她偷睡午觉,课散了都不知。


    那时崔沅借着温书之名留下,人走光了,才将目光放在她身上。


    连个侧颜都那般令人柔软。


    他俯身过去,轻蹭了蹭她的鼻尖,在颊边落下酝酿多年的一吻。


    第57章 撷芳记「壹」 IF 少年清臣x娇纵公……


    暮春三月, 柳岸烟暖。


    宜城长公主办了个赏花宴,给上京中有头脸的人家都送去了请帖。


    这姑姑素来与叶莺亲近,一早便让侍女给她带话, 说是自己精心侍弄的那几株垂枝山桃尽都开了,正娇艳呢, 叶莺是个贪玩性子,难得能出宫, 岂有放过机会的道理?


    心情颇好地妆扮一番,又去紫宸殿与皇帝告了声。


    皇帝揉揉眉心,她即刻将内侍挤去一边,端茶捏肩,嘴巴也放甜,一口一个“明君爹爹”。


    皇帝到底被她给哄笑了,“行了!早些回来。”


    一心向着外头自由空气的她不曾察觉,今日她这老父亲的笑容有种透着狡猾的怪。


    待马车驶出皇城,叶莺坐不住地将窗边珠帘卷了起来, 贪看道旁街景。六街三陌,行人匆匆,终于出宫啦!


    桃坞是长公主府中的名胜园景, 一座山丘似的小岛,一条清溪环绕, 遍栽垂枝山桃,连着前边那片杏树,春光融融,足有千万朵。


    坐在坞中的水榭里放眼望去,窗外叆叇如云,粉浪翻霞, 辋川图也不过如斯。


    只面对宜城长公主的“催婚”,叶莺不高兴地抿了抿嘴。


    好好的,说这些扫兴的干嘛呀?她又不是这辈子都不成亲,只是这上京的世家公子没劲儿极了,一味的附和她,她看哪个都不顺眼。


    叶莺拖住宜城长公主的手臂,试图耍赖过去:“四姑姑,你看你还说我呢!我早就秉过爹爹啦,姑姑不婚,我就不婚。”


    自先任驸马病故后,宜城长公主便一直未嫁,整日一个人坐享这大宅子,伺花弄草,养着几只狸奴,美如斯,着实是叶莺最羡慕的一位长辈了。


    宜城笑了:“促狭鬼,敢打趣你姑姑?实话跟你说了吧,劳什子赏花宴,那都是借口,就是你那皇帝爹爹诓你来相婿的。”


    “……”爹爹狡猾!


    宜城看她错愕的样子十分好玩,便捏了捏她的鼻尖。


    叶莺“啊啊”抗议:“妆要花啦!”


    宾客渐至,宜城长公主须得去前头迎迎客人,嘱咐她原地等候,“莫要乱跑,待会找不着你人。”


    “嗯嗯!”叶莺一笑,杏眼弯得乖巧。


    却在她走后,支开留在水榭中的婢女:“我饿了,想吃芹娘做的百果糕,你去让她做来,再要一盏樱桃酪。”


    “可是……”


    婢女还待说什么,便被叶莺拿眼梢风幽幽扫过,“我就在这,不溜,你去不去?”


    这位小殿下倍受疼爱,性子颇有些娇蛮,婢女不敢多言,转身去了。


    待她走后,叶莺趁机迅速离开水榭。


    不溜?


    哼,才怪。


    她才不要相亲!


    因着父辈们的关系,祝榆素日唤宜城长公主一声“婶婶”,逢年过节常来走动,是故对这园子熟得很,都不必侍女引路,自告奋勇领着初回京城的好友逛了起来。


    桃林环绕,溪水泠泠,莺声啾啾。祝榆止不住地感慨:“还是我这婶婶会过日子!”


    而后扭脸冲好友耍嘴皮子:“你家园子虽大,却不如这个建得别致。”


    崔沅瞥他一眼。


    祝榆嘻嘻笑着。


    转个弯,面前出现一条岔路口,一边有个湖亭,另一边通向水榭,路口错落着几块崎岖湖石,布了个景儿。


    祝榆嘴里道:“去前面亭子坐坐。”


    崔沅提脚欲跟,便是此时,水榭那边桃林掩映处冲出来个人,鬼鬼祟祟不看路,险些与他撞了满怀。


    崔沅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对方顺势抓住他袖子才堪堪站稳。


    看清是个华服小娘子,崔沅迅速收回手。


    眼前少女容色娇俏,碧玉钗横,缕金湘裙。微风斜吹起她额前碎发,在这霏霏不绝的柔媚春光中泛着碎金般的光泽,羞煞桃李。


    对方显然是也被吓着了,直愣愣望向他。


    春光投落在她眼底,温柔惊艳。


    站稳了身形,却还攥着他袖角忘了收回。崔沅垂眼,那圆润甲盖未染丹蔻,雪白中映着几点淡粉,泽光莫名晃眼。


    云影缓缓流转,日光在这清隽少年的头顶忽然变得刺目,叶莺眼睛一眨,倏地回过神来,丢开了他的袖子。


    男色误我!


    脸色竟被晒得有些发红。


    崔沅垂目看眼惨遭“抛弃”的衣袖,被拉过的地方留下了浅浅皱痕。


    ……京中小娘子如今都这般跳脱了?


    他蹙蹙眉,不动声色与对方拉开了距离。


    祝榆“哟”一声,笑了:“小殿下!这也能碰上,怎这般巧?”


    他是叶莺难得认识,且不觉得烦的一个年轻郎君。


    叶莺冲他点点头,紧接着打量崔沅,目光带着好奇。


    祝榆眼明心亮,笑道:“殿下莫要见怪,崔翰林久未回京,是故认不出殿下。”


    这么年轻的翰林?又是姓崔?


    她前些时日向宫女打听过,今科探花仿佛便姓崔。看这模样身段儿,准是他没跑了。


    叶莺对“状元”“探花”这等身上自带光环之人一向有层滤镜。她眨眨眼,歪头问他:“你跟崔相是什么关系?”


    知道她是国朝最受宠爱的小公主后,崔沅面色亦只淡淡,施礼道:“嘉阳殿下。”


    “崔相公为臣祖父。”


    哦,那个在外游历时,作了篇农赋传遍京城的崔澧南,就是他呀?


    可惜了!白生了这张脸,竟然是个高冷面瘫。


    叶莺顿时没了兴趣,摆摆手,才张嘴,身后便传来了婢女找寻的声音:“嘉阳殿下,殿下——”


    声音已经很近了。


    叶莺一凛,左右看看,警告那两人一句“别与她说啊!”便匆匆躲进了湖石背后。


    祝榆早已乐不可支。


    哎哟,他说这位小殿下,怎地一副当贼的模样?


    祝榆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性子,崔沅却抿了抿唇,眼看着那坠着雨脚青色流苏的裙裾一点一点被收拢进去,消失在石后,眉头一直不曾展开过。


    婢女寻到两人跟前便如见到救星:“二位公子可曾见过嘉阳殿下?”


    也不是头一回“躲”什么了,却甚少这么近距离。叶莺扒拉在湖石岩隙中偷眼看去,那个冷面探花郎扫了她这一眼,淡声开口:“殿下……”


    叶莺一颗心被他吊得高高的。


    这人看着冷冷淡淡……会说什么呢?


    有一瞬间,好奇大过了紧张。


    祝榆却抢先接过了话茬,笑着道:“殿下朝那边去了。”


    手指一指,正是他们来时路。


    婢女道了声谢,随之找去。


    崔沅不赞同地瞥了祝榆一眼:“你这是撒谎。”


    叶莺在石后瞪眼。这人果然是想“揭发”她!


    祝榆一副吊儿郎当语气:“你分明听见殿下的口谕‘莫与她说’,莫非是想抗旨不尊啊?”


    又冲湖石后的叶莺喊了一声:“小殿下,人已走了!”


    叶莺出来,施施然向祝榆道谢告辞。


    在经过崔沅身旁时,重重“哼”了一声!


    崔沅:“……”


    他眉眼不动如山,看起来毫不心虚。叶莺又瞪他一眼,走了。


    看着叶莺背影消失不见在拐角处,祝榆兴致盎然地问自己这好友:“上京多传这位小殿下娇纵任性,我瞧着倒是娇蛮天真,难得的率直可爱。今日一见,贤弟以为呢?”


    崔沅想起那一瞬幽香盈面的不自在,冷着一张脸,沉声点评:“我看,是行事冒失,年少无知。”


    祝榆快笑死了。


    二人离开后,叶莺却又从另一块大石后绕了出来。


    原来她根本没走远,在这里守株待兔。


    好哇!不仅想揭发她,还背地里说她坏话!


    叶莺怒想,果真人不可貌相。


    心里给这位探花郎狠狠记了一笔。


    她万般不配合,宜城长公主自是没法替她选婿,皇帝大抵也是对这女儿无语了,痛定思痛了几天,某个午后,将叶莺召了去。


    叶莺心想着许是要寻她算账了,面上却不见慌乱:“快快,云扶,给我换那条石榴裙!”


    皇帝最喜欢看自家女儿每天打扮得鲜花一般娇艳的漂亮模样,叶莺每每犯了什么事,都通过这个法子来降降老父亲的血压,十分奏效。


    待走到紫宸殿门口,嗓子也已经夹了起来,“爹爹——”不曾想,紫宸殿里还有一人,内侍尚没来得及提醒。


    话音戛然而止,气流卡在嗓子里,呛得她猛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


    皇帝被这动静吓得一抖,“落子无悔”,满盘皆输。


    内侍忙端来茶水给叶莺顺气。


    好容易缓过来了,粉面涨红,睫毛上都挂着泪珠子,湿漉漉的,好不可怜。


    皇帝便不忍心说什么了,对她道:“过来过来。”


    叶莺偷眼打量窗下光线里眉眼低敛的崔沅。


    崔沅淡然施礼:“嘉阳殿下。”


    叶莺颇不情愿地还了礼,“崔翰林。”


    皇帝疑惑地“嗯”了一声:“嘉阳,你何时认得的澧南?”


    叶莺撇撇嘴,“您呗!”


    皇帝恍然,“是上次在宜城那儿吧。”


    他笑道:“认得更好,近来徐老叟告了假,与你说说,这段时日便由澧南负责教授你功课。”


    叶莺两眼一黑,“爹爹!”


    徐夫子回老家这事她是知道的,还以为自己也能跟着放假呢,不曾想,她这好爹爹愣从满朝文武中挑中了个与她才结梁子的。


    这怎么行!


    他这人连个闲事都不肯帮,又年轻,耳目通明,日后待她想溜出去玩恐怕都难了!


    猝然拔高的声音使两人都看向她。崔沅仍是那副淡淡的眼神,皇帝则有些莫名。


    叶莺嘴唇动动,干笑一声。


    她知道要说服皇帝,必得寻个站得住脚的理由出来。


    她清清嗓子,把住皇帝胳膊,晓之以理:“这个,崔翰林到底太年轻了些,怎好做儿的夫子呢……传出去多么不妥啊!”


    皇帝却道:“门外又不是没女官候着,澧南亦是知礼人,规行矩步,允执厥中,再没有比他更使我放心的人了。”


    叶莺:“可……”


    她看眼面色冷淡的崔沅,想到那日他对自己的“嫌弃”,瞧着怎么也不像情愿的样子,遂拼命眼神暗示对方,又动之以情:“万一人家崔翰林有正事要忙,不愿呢!”


    快说呀!快说你也不愿!


    崔沅恍若未觉。


    皇帝笑呵呵道:“这你放心,澧南适才已是应了。自明日起,你便得称他一句‘先生’了。”


    “……”叶莺张张嘴,不愿相信。


    皇帝不大放心地嘱咐,“澧南虽年轻,却高才绝学,才过屈宋,你不可无礼。”


    又转头对崔沅和颜道:“澧南,嘉阳的学问规矩,便都交给你了。”


    崔沅余光扫过花容失色的小公主,嘴角微绷,沉静道:“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第58章 撷芳记「贰」 IF 少年清臣x娇纵公……


    次日辰时, 叶莺慢腾腾来到文思阁时,崔沅已在那等候了。


    窗外玉堂春雪盛放,风轻盈, 送来一捧清冽洁净的香气。


    崔沅一身深绿公袍,端坐窗下。


    热茶氤氲, 他周身笼在缭缭上升的水汽中,绿意湿润, 恍如一首淡淡的江南水墨词。


    饶是有些讨厌这人,叶莺也没亏待自个的眼睛,进门时多瞟了好几眼。


    她是必不可能叫他“先生”的。


    施施然走过去,径直在对面坐下。


    凝目看去,案边摊开一本《礼记》。


    叶莺皱眉:“我已学过了。”


    崔沅这才自书页中抬眼,清炯目光落在她身上。


    叶莺不躲,反扬了扬下巴。


    脸迎着朝阳,娇艳。


    “臣崔沅,见过嘉阳殿下。”他颔首见礼后, 才回答了她的疑惑,“温故,自有新得。”


    态度倒是恭敬, 叶莺还没得瑟,听见他再开口, 险些两眼一黑。


    “殿下迟误了两刻钟,今日的散课时辰须往后延两刻。”


    叶莺早有理由:“是昨夜下雨,廊阶太滑了。”


    “既知雨后路滑,何不提早出行?”


    崔沅无视她的辩解,“殿下既已学《礼》,便须明白, 为学莫重于尊师,尊师方知敬学。”


    “……”


    叶莺懒得跟他争!


    “好吧!”


    崔沅点点头,开始了今日的授课。


    “……道而弗牵则和,强而弗抑则易……”


    熏风暖暖,树摇沙沙,阳光照在紫檀书案上,细小尘埃在眼前舞动,崔沅的声音盘旋在头顶,如流水淙淙,清凌而悠长。


    如此舒适的环境,实适合发呆。


    其实要论起来,崔沅授课的方式并不无聊,旁征博引,深入浅出,可见其才学,也的确有些本事,倒与他本人一板一眼的行事不大相符。


    只这古礼太过枯燥,纵换了徐夫子来,也很难令人喜欢。


    短短半时辰,崔沅便对这位嘉阳公主所谓的“娇纵任性”又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听课时,要有热酪浆并许多蜜煎小食打发嘴巴,小动作极多,一时托腮,一时扶额,间或挠挠眉心鼻尖。


    就是不够专心。


    少年成名,随之会给人带来许多纷扰解读,是故崔沅走到哪都是惜字如金的。便连族中弟妹都不曾得过他这般长时间的单独指点。


    读书人尊师重道,眼下他单独腾空出来,却被怠慢至此。


    直到她举着袖子打了个长长的呵欠,崔沅终于忍无可忍,抬起视线。


    眼风凛凛,蕴着审视。


    叶莺噗哧乐了:“翰林怎这般盯着我,是觉得我好看吗?”


    广袖遮去她半张脸,留下一双明眸。


    那是一双漂亮的眼睛,不会说谎,赤白地流露出促狭、捉弄,与挑衅。


    却是丝毫没有羞意。


    若非出于多年的修养,崔沅此刻恐怕已经拂袖离开了。


    他看向眼前这胆大的少女。


    时人以含蓄为美,无论男女,要求目不苟视,她却总是直视他人眼睛。


    不仅如此,说话更是口无遮拦。


    崔沅修身养气日久,七情淡薄,许久不曾遇到眼下这种令他羞怒的情况。


    难怪昨日紫宸殿中,他应下时,皇帝欲言又止了许久。


    此般乖张。


    崔沅沉默片刻,道:“殿下,毋妄言。”


    叶莺见好就收,剩下半程听得倒算认真,却又总在他讲到一半时打断提问。


    多少有些不尊重。


    崔沅再度蹙眉,抬眼,却撞进一双守株待兔的笑眼。


    “曾子言,为学生者,不能则学,疑则问,崔翰林莫非是不喜学生好问?”叶莺眉眼弯得乖巧。


    落在崔沅眼中,十分顽劣,十分令人棘手。


    却不知这位金枝玉叶在面对徐博士时是否也如此。


    抑或只是,针对他。


    崔沅绷下嘴角,笼在袖中的手捏了捏拳,先行移开目光。


    他淡淡道:“师以质疑,嘉阳殿下但问无妨。”


    旁人多唤她“小殿下”以示亲近,偏他总是客气疏离的“嘉阳殿下”,态度亦是恭敬。任叶莺故意激怒他,也挑不出错处来。


    原想着在他这受委屈后再跑去皇帝跟前哭诉把人弄走来着,这人却不上当!


    叶莺收了笑,端起酪浆,慢吞吞地小口啜饮。


    那半掩着的浓密睫毛,小扇子一样轻盈,看起来像是乌色的合欢花。


    崔沅起身:“殿下若是没有其他要问,今日课业便止于此间。待明日,臣再……”


    “我倒真有一惑。”叶莺抬眼。


    崔沅转过身来。


    因他站着,她便得仰着脸才能直视他眼睛。


    操着慢吞吞的调子,她问,“翰林缘何答应我爹爹?”


    “那日四姑姑府中,翰林分明对我心存偏见。‘行事冒失,年少无知’……我还替翰林记着呢。”叶莺困惑,“翰林何必给自己找麻烦呢?”


    崔沅一顿。


    原是被她听了去。


    “所以殿下,是在报复臣?”他扯扯嘴角。


    叶莺挑眉,“所以翰林是在质问我?”


    她唇边沾了一些酪浆,不雅,却不难看。衬得唇色更为嫣红。


    崔沅盯了一息,道:“臣不敢。”


    叶莺满意:“若你收回,我也不是不能与你……”


    “臣并非嚼人舌根者,即便那日当着殿下面,亦会是这般说辞。”


    他道,“臣所言是否偏见,殿下今日之举,便是最好佐证。”


    “殿下心中亦是明白,才会恼羞成怒。”


    见叶莺直直愣在了那儿,他顿了顿,又回答起她适才的困惑:“臣不觉麻烦,毕竟圣人言,有教无类。”


    “换言之,若能将主匡回正道,归复礼教……”


    “是沅之幸。”


    说完,微微倾身,行了一礼告退。


    那般的正派庄重。


    叶莺后半句卡在嗓子眼里堵了许久,半天,深深吸了口气。


    去他的和平共处!


    被她这般怠慢,崔沅不见恼怒,反倒更用心地教授《礼记》跟《仪礼》。


    叶莺分明感受到了嘲讽。


    偏她还不能真叫对方没脸,那些个言官,嘴巴毒着呢。


    便只能看什么都不顺眼。


    “茶太烫了!”


    “又太凉了!”


    “墨汁太淡了!”


    “这点心连着上了三天……”叶莺嚼嚼,咽下去道,“……我都吃腻了!”


    崔沅看着那一碟几乎用光,被她喊“腻了”的点心,顿了顿,放下手中教案。


    “既如此,殿下今日便习字吧。”


    叶莺疑惑:“崔翰林不是备讲《内则》么?”


    崔沅不疾不徐道:“殿下心浮躁,才会多烦忧。”


    “既如此,更应练字使心沉静。”


    叶莺手指卷着垂下的一截发带,撑腮看他:“翰林莫不是想偷懒?”


    面对如此挑衅,崔沅已能做到不为所动。


    他淡淡道:“躁则生妄,纵使臣讲,殿下听不进,也是白费。”


    叶莺瞪他一眼。


    须臾功夫,面前桌案上就铺好了纸笔。


    她挽起袖子研墨,垂下去脑袋。


    崔沅只能见她乌密的发顶,有许多细短绒毛,春光里,茸茸地招摇着,看起来有点好摸。


    叶莺先警告着:“提醒崔翰林啊,我的字可算不上好,若看了以后胆敢笑话……”


    她轻轻“哼”了两声。


    自从清楚她是在与自己别着劲后,崔沅起初还有些无语,如今只剩下淡淡的好笑。


    分明还是那般口无遮拦,更谈不上尊重的语气。不知怎的,崔沅忽然想起祝榆那日评价她“娇蛮天真,率直可爱”来。


    心内摇摇头。


    还是个小姑娘呢,自己又何必苛责?


    半刻钟后,适才决定待她宽容些的崔沅望着那张纸上的“翘”字,伸手按了按眉心。


    叶莺扬扬眉,“崔翰林?”


    “殿下之字,”崔沅沉默片刻,给了评价,“……如倚如卧。”


    叶莺丢了笔,气不忿儿:“没骨头怎么了没骨头说明我哪个帖子都能练。”


    崔沅点点头:“那么今日便从控笔开始。”


    从控笔开始……叶莺头痛,“你把我当小孩了?”


    崔沅铁面地补充:“悬腕练。”


    好不容易捱到旬假,义明县主进宫找她玩,叶莺逮住她大吐苦水:“……好讨厌!比徐博士严得多!”


    义明实是个通人性、讲义气的好玩伴,听完当场便撸袖子:“找人教训教训他不就完啦!”


    叶莺连忙拉了这姑娘一把:“你莫不是忘了自己上回与宜芳打架,被那群言官詈去庵里住了小一月。”


    “哦,”义明遗憾道,“那你与他讲道理,你不是嘴巴很厉害吗?”


    叶莺:“……讲不过。”


    “又比方他有什么把柄在你手上?”


    “嘶——原本我想着激怒他,令他犯上不敬。但他实是心机深沉,这招毫无用处……”


    叶莺蹙眉仔细回想了一下,“你能想象?一个人,他一言一行都严丝框在那些规矩里边,你想挑出错儿来都没门。吓,太深沉了!”


    义明捧场:“太深沉了!”


    “但你可以自出机杼。”


    叶莺看她。


    “像他们这种文人,必是十分爱惜自己名声的。”义明给她出馊主意,“你找个机会灌醉他!”


    “灌、灌醉他?”


    “灌醉他,将他的丑态记下来。”义明击掌,“这样,日后他得求着你别传出去,怎还会与你作对?”


    叶莺欲言又止。


    义明嚷嚷:“他都用《礼记》嘲讽你不懂礼数了!”


    “不是,”叶莺有点无语,“……是你觉得凭我能灌醉谁?”


    义明看着她,伸手挠挠脸。


    又过了两天在文思阁“受辱”的日子,义明托人给她带了包东西跟信条儿进宫。


    因义明与叶莺极要好,经常半天往来递东西能有个三四回,所以宫人们一见是含凉殿与定陶王府的熟面孔,都懒得查了。


    叶莺拆了包裹,里面一堆莫名的白色粉末,嗅着有异香。


    义明写信道:给他喝这个,一爵必醉!


    ……还真是讲义气。


    但这药对身体也不知有没有什么坏处,叶莺怂到临头,心想着要么还是算了,视线继续往下读信。


    【若犹豫,将信翻至背面。】


    这个义明显然懂她,叶莺照做。


    【下月京郊大营有演武。】


    叶莺势必是要跑出宫去观摩一下的。将信一攥,对不住了,崔翰林!


    随即又陷入了新难题。


    她与对方见面都是在文思阁,总不能在他授课的时候敬酒吧!


    叶莺想,还是得在宫外找机会。


    这几天因为心虚,她见着对方挑刺的回合都少了。


    崔沅甚至有些不适应,她这般安静、乖巧地坐在那里,手上没有小动作,也不总吃一些香气甜腻的东西干扰他授课。


    甚至没怎么挑刺,一看见他就展开一张小小笑脸。


    若能一直这般乖巧……当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时,崔沅迅速将这念头驱逐出了脑海。


    不过是代徐博士几月,他在想什么。


    抿抿唇,却听得一阵倒抽凉气的“嘶嘶”声。


    他下意识便认为是哪里又“不合”她心意了。


    抬眼,竟见她趴在桌上,手捂着腹部,五官皱成一朵,脸色较适才苍白不少。


    看样子不像装的。


    他蹙眉,“嘉阳殿下?”


    叶莺感受到下腹传来的熟悉绞痛,蜷着身子趴在书案上等缓过这阵儿。


    耳边却一直有个声音在聒噪。


    她皱眉:“……别吵!”


    崔沅被她吼得错愕。


    这之后,羞怒齐齐涌了上来,有一瞬间,的确想就拂袖离开。


    但她形容实在不怎么样。


    不仅脸色白,嘴唇也失了血色,越发显得睫毛浓密。眸子半睁半阖,忍痛而产生的生理性泪水挂在那里,要坠不坠的,痛时眉头一挤,便扑簌簌掉了下来。


    这等可怜模样,平日当真少见,崔沅看得直皱眉。


    他耐着性子:“传御医?”


    “……”


    叶莺终于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摆摆手,“我应是来癸水了……没什么大事,劳翰林,去帮我传侍女来就好。”


    第59章 撷芳记「叁」 IF 少年清……


    云扶匆匆而来。


    幸好她清楚自家小殿□□质, 身上常备月事带,文思阁偏殿中亦有备换的干净衣物。


    云扶搀起叶莺,崔沅守礼地自觉背过身去, 但两人压低声音的交谈仍不可避免地落入他耳中。


    “还好……不打眼,小殿下今日衣裙颜色深。”


    “不行不行, 我走不动……还是去偏殿换了衣裳坐会。”


    叶莺在寝殿窝了两日才恢复了素日的生龙活虎。


    一去文思阁,便觉今日阁中布置有些不同。


    素日适合跽坐的坐具与矮案换成了高桌胡床, 还有软软的垫子和隐囊可以倚靠。


    自然是为她准备的。


    莫非是云扶提前吩咐了?叶莺压根儿没往某种可能上想。


    崔沅见她来,目光落在她恢复红润的脸颊和唇瓣一息,又挪开,便如平常那样不多废话地开始了今日的授课。


    中途叶莺觉得有些闷,便道:“窗户打开一扇吧。”


    崔沅淡声道:“还是阖着吧,有风,容易受寒。”


    叶莺稀奇地看了他几眼。


    崔沅未曾抬头,却能感知到她的目光,还以为她猜测到了什么, 微有些不自在。


    叶莺:“啧啧~”


    “崔翰林,知道你们文臣清高,也莫忘了强健身体啊。”


    “我一个来癸水的小姑娘都不怕寒, 你喝着热茶饮子……”


    她目光上下扫量,摇了摇头, 又是“啧啧”两声,“莫不是体虚?”


    “……”


    小姑娘家,这等话岂能挂在嘴边调侃。


    好心被驴踢了崔沅脸色沉沉,起身去支窗。


    叶莺往坐垫上一靠,笑眯眯地看着。


    宽肩,窄腰……嗯, 腿也挺长的。叶莺心怀恶毒地揣测,上天给他开了这么多窗,说不定某处关上了呢?谁能知道,也便只有他日后的妻妾知道了。


    休息间隙,云扶端着熬好的汤药进来。


    宫中御医署常备着一味吴茱萸丸,专缓女子癸水时期的腹痛之症,但叶莺一闻那股辛辣味儿就作呕。为此,擅妇科的御医专门研制出了一方牡丹汤供这位小殿下服用。


    只这味道在崔沅闻来也是极苦的,看着那黑漆漆的汤面,他几不可查地攒眉,心间也划过一丝异样。


    素日那般娇气的人,在月事上竟要吃这么多苦头,也不知怎么习惯的。


    叶莺一点也不习惯。


    药汽扑鼻,苦得她皱起整张脸,捧着豆青荷叶小碗,可怜巴巴地同云扶商议:“其实我觉得没有那么痛了……”


    云扶温柔道:“小殿下还是快趁热将汤喝了,莫待凉了,更苦。”


    叶莺不情不愿地“噢”了声,端起碗一口闷干,紧接趁舌头还没反应过来,用蜜煎局今日新呈的蜜煎藕条将苦味给压了下去。


    这蜜煎藕条不很甜,拿咸白梅煮沸后放凉的汤汁冷浸半日,再以槐花蜜慢火煎至琥珀色,入罐中贮存越久滋味越好,甜中带点酸溜溜的清爽口感。


    叶莺小口嚼着,动静脆生生。


    落在崔沅耳中,仿佛某种小动物进食。


    吃得唇角都沾上了亮晶晶的蜜泽,让那蜜泽让藕条看起来更香甜了。


    崔沅垂眸看着牙盘中琥珀色的藕条。


    忽然间想,真的有那么好吃吗?


    三月便要过去了,义明口中大营演武的震撼场面勾得叶莺整日心痒痒。


    据说不止底下小兵,那些将军们也会参加助助兴。


    京师戍卫中很有几个长相出众的军官,成熟老叔气质,穿上那身武官官服,腰身勒得精壮,身高腿长,可惜她只在宫宴上遥遥见过几回。


    眼下有个能看他们光膀子比武的机会,叶莺想也不用想,皇帝必不可能同意她的请求,只能偷溜去。


    义明的哥哥在戍卫军中是个千夫长,捱不过妹妹软磨硬泡,已经答应给她俩准备小兵服饰带她们混进去了。


    原本徐夫子不在,她整日没什么事,便溜出宫半天也没人管。只崔沅这个人认死理,迟到两刻钟都得给她补回来,要想逃他的课,简直比登天还难。


    在义明的催促下,叶莺逼上梁山、铤而走险。


    癸水走后两日,一辆装潢精美的马车大剌剌停在了皇城门口。


    到处都是散值的官员,三两成群地朝外走着,这马车明眼可见是宫禁中贵人所乘,众人路过时不免都多看几眼。


    叶莺挂起帘子,笑眯眯同认得的一些打招呼。


    碰见崔相了还。


    对方向她拱手还礼,叶莺还关切问了一嘴:“老相公怎地不与崔翰林一道?”


    坦坦荡荡,大大方方。任谁能看得出来,她正打算算计对方孙子呢!


    待人群散得差不多了,才终于看见那道深绿身影。


    林下潇潇的竹,或是山涧晚来清风。


    落在叶莺眼中,嘲笑一声。


    旁人都成群结伴的,偏他独来独往,人缘呐!


    叶莺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走近,然后用旁人足够听清又不觉刻意的音量叫住了他:“崔翰林——”


    崔沅一早发现了她,趴在车窗沿,一团笑脸地与人打招呼。


    只诧异她还会叫住自己,分明十分不待见他。


    崔沅停住脚步,微微躬身:“见过嘉阳殿下。”


    叶莺摆摆手让他起来,道:“翰林不问问我缘何这时候出宫吗?”


    崔沅仍垂着眼:“殿下做什么,臣并无权过问。”


    叶莺不耐地“啧”一声。


    崔沅这才抬眼,顺她的意问:“那么,殿下为何出宫?”


    叶莺弯起眼睛:“自是为了请翰林吃饭!这段时日给翰林添了不少麻烦,心里实在歉疚。”


    崔沅没想过会是这么个回答,却怎么听也觉得没这么简单,微微扬了下眉,“殿下不必客气……”


    “翰林不肯赏我这个薄面吗?”叶莺眨眨眼,漂亮的眸子瞬间盈满失望。


    崔沅与她交谈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周遭来往的官员都往这边看,再站下去,体统不好看。


    崔沅默了片刻,“那便却之不恭了。”


    浮白轩是义明名下的酒肆,对方开这酒肆不为赚钱,只是为了把自己辛苦收集的各种酒器珍酿拿出来与人分享,因此只接待熟客。


    侍女端酒进来,附耳告诉叶莺,绿瓷红梅那盏下了药,红瓷绿梅那盏没有。


    叶莺道:“好,我知道了。”


    侍女退出去,贴心地带上了雅间的隔扇门。


    叶莺待伸手拿酒,看着差不多的酒杯,又有些糊涂了。


    刚刚那人说的……哪杯来着?


    这会子再叫侍女进来,又明显有鬼。


    叶莺怕拿错了,还未等到下个时机,自己便先醉趴下。


    左右都已经逼上梁山、铤而走险了,叶莺趁崔沅不注意,掏出袖中药粉,又给两杯酒里各撒了一些。


    还担心剂量不够,在打算给崔沅的那杯里更是多多地加。


    而后心一横,将那绘着绿梅的釉里红盏递给对方,眯眼笑得乖巧。


    大多时候,皇帝以及其他人便是被她这看似乖巧笑给骗了过去。


    定陶王府中,义明听了婢女的话,惊得从躺椅上跳起来:“药错了?拿成什么了?”


    婢女支支吾吾:“那、那胡商道,本是一对新婚夫妻来买暖情助兴的酒药,药性颇烈,还没有解药……”


    那胡商还说了些更不堪入耳的,义明听得两眼一黑。


    “备车备车!赶紧载我去拦着!”


    只还是来迟了一步,因酒肆环境清幽,兼日常接待的客人非富即贵,侍女们都会自觉远离雅间,避免听见里面的谈话内容。


    义明匆匆走到雅间门口,便听见隐隐约约传来一道黏糊甜腻的女声说着什么“我好热呀,崔翰林你热不热”、“我帮翰林把衣裳脱了吧,散散火气”、“翰林瞪我做甚,不过是摸你一下,别小气呀!练这般硬不给人摸摸多可惜呀?”


    义明踉跄一步。


    晚了,晚了……完了!


    纵使叶莺不杀了她,那位崔翰林事后也一定会杀了她啊啊啊……


    她摇摇欲坠。


    婢女急忙扶她,被她竖掌屏退:“你们……今日闭门打烊,没我的吩咐,都不许过来!”


    婢女们领命而去。


    义明心一横,一跺脚,不知里面进行到何处了,扒在门上唤:“嘉阳!嘉阳!”


    叶莺正将崔沅逼退到了矮榻上,跨坐在他身上扒拉衣襟。


    两杯酒才下肚,两人脸色都潮红,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在心里酝酿。


    那些话从嘴里过的时候,叶莺的大脑已经完全停止了运转,剩下只有身体本能对男|色的的渴望。


    至于义明在外头说什么“暖情药”、“无解”……她含混地应了声,而后义明那聒噪的声音便没了动静。


    崔沅自制力比她强,还留有一丝清明,却也没好到哪里去。


    面对热切的叶莺,他一边压抑着自身体内奔涌的渴|望,一边护着自己的衣裳,另一手去捉她作乱的手。


    待听见义明的声音,才明白过来她本就打算给自己下药,只阴差阳错,下错了药。


    他质问叶莺:“殿下何故要给臣下药?”


    总不可能,又是为了报复。


    叶莺依旧是嘴比脑子快地尽数招了。


    崔沅又惊又怒,还有一瞬的迷茫。


    她似乎格外喜欢武将。


    与祝榆关系好,讽刺他“体虚”,眼下又是为了溜去看士兵演武而出此下策。


    想起这些,崔沅的脸色很不好,“殿下未免太妄为!”


    便是这种时候,还要摆出一副严厉的样子训她。


    叶莺撇撇嘴,“还装呢,当我感觉不到你有多想嘛……”


    一边说,两腿一边在他坚实的肌理上缓缓蹭着。


    痒意稍稍缓解了些,她舒服得半阖眸子,嗓子眼逸出一声囫囵喟叹。


    “崔翰林,你身上好硬呀……”


    双手摸上了他紧绷的腰腹,到处点火。


    绵软掌心拂过的地方,瞬间更绷紧了几分。


    崔沅到底也只是十七八岁少年郎,何曾经历过这些,被逼得眼睛都有些红了。一张口,是比平日沉重许多的喘|息。


    他用力捉住她手腕,“殿下,不可。”


    他的头脑尚存一丝清明,纵使身体火热难消,也无法接受婚前私相授受这种事情。


    便用另一只手,拎着她的后领子,似拎小猫崽那样强行将人给提了起来。


    不曾想,他个文人还有这般大的力气,不过看这一身薄肌,想来素日里君子六艺皆不曾懈怠。


    上回揣测的偏差还挺大……


    但叶莺不是个耐心的人,见他一副“誓死不从”的忠烈模样,万般不肯配合,自己拧又拧不过他,只好遗憾地摸了一把,起身道:“那,你自个慢慢熬吧,我去找别人……”


    双手却被他攥得紧紧,不放开。


    叶莺:“?”


    崔沅挤出一句:“……找谁?”


    灯光昏昏,叶莺看不清他冷凝脸色,哼道:“你适才没听见义明的话?这药只能寻人解,我爱找谁找谁,找个愿意的……”


    “不,行。”


    他深吸了口气,试图降下喉咙烧灼般的渴,“殿下便就这般不在意爱惜自己的声名?”


    叶莺气道,“你管我!”


    本就绯红的双颊因为气恼,越发的鲜艳。


    她像团彤云,浑身软绵绵,红艳艳。


    心头邪火愈旺,崔沅闭了闭眼,缓缓道:“殿下应称臣一句‘老师’,既为师……”


    “殿下便理应听臣的劝告。”


    叶莺磨了磨牙,气笑:“哪个老师会拉着学生的手,不让她从身上起来?”


    “又不跟我睡,又不让我跟旁人睡,崔沅,你是不是犯啊——!”


    猝然被拽下身体,鼻子撞在他胸膛上,立马酸得掉泪。


    最后那个字音也戛然而止。


    崔沅却从中体会到了她的本意。


    没有被骂后的恼怒,只有无尽的困惑。


    君臣有别,她名声如何,便如她说的,与自己何干?自己何必拦着她?


    他没有抓住适才那一瞬闪过的念头,眼下只能说服自己,是怕她被旁人欺负,日后拿此事要挟。


    叶莺揉了揉鼻子,鼻音浓重地控诉:“你想撞死我保全自己的名节是吗?”


    攥在她腕上的手收拢得更紧。


    腿心处抵着他的腰腹,再往后些,便又是另一块烙铁,仿佛比他腹间肌理还硬些,叶莺被那热度灼得有些难受。


    “你究竟待如何!”


    崔沅轻喘道:“与旁人……私相授受,我不能放你走。”


    隔着咫尺距离,叶莺这回看清了他的脸,绯色浓重。鼻息喷薄在她发间,很烫。


    一抬眼,两片薄唇泛着滟滟的水光,看起来很能解渴。


    再往上,眸光黯沉,凝视着她。


    刚才,叶莺从他的眼神里可瞧不出这么明显的欲|念。


    叶莺咽了咽口水,心念一动:“……你改主意了?”


    一瞬静默。


    叶莺冷笑:“我可没有强迫人的喜好。”


    作势又起身。


    这回,那双手牢牢擎住了她的腿。


    叶莺挑眉:“崔翰林?”


    被她这般居高临下地看着,那打量的眼神笼罩了一层蒙蒙的雾气,格外的欲。


    崔沅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了很久。


    滚动喉结,才仿佛终于做下什么重大决定般,妥协地闭上眼,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


    第60章 撷芳记「肆」 崔沅,我这样亲你舒服吗……


    夜色清莹, 素白绉纱轻幻似雾,堆叠在地上,映着月光, 爬上水波般的光影。


    叶莺身上剩件中衣,顿觉松快不少, 又去扒拉崔沅。


    为了报适才被钳制的仇,叶莺一把拍开他的手:“你别动, 我来。”


    末了补充:“这是口谕!”


    摸索了半天,终于才将躞蹀带给解开。“咔哒”一声,手指轻抽,衣物随之散落。


    至此,崔沅一直低敛的眼睫轻颤了颤。


    他掀起眼皮,目光复杂:“殿下此时停手……”


    剩下的话音,叶莺干脆而直接地低头用嘴堵了回去。


    崔沅的唇瓣碰起来软软的,还有些适才饮过的酒香。


    叶莺原只是不想听聒噪,没想到竟发现并不讨厌和他接吻的感觉, 便试探地含住了那片下唇,又轻咬。


    趁崔沅错愕之时,更得寸进尺地顶开齿关, 溜了进去。


    矮榻窄小,她姿势不老实, 几次差点掉下去,崔沅不由揽住了她的腰肢,隔着轻薄中衣,手掌热度灼人,烫得她哼唧出声。


    余光里,素日穿得一丝不苟的公服被她随意踩在脚下, 揉皱成团,那般亵渎。


    赤足掩在端肃的官绿绸缎中,玉雪丰润,仿佛皎月漂染过的粉白梨花,又仿佛月光本色,莹莹泛着清辉。


    不必刻意摆出什么引诱姿态,便已经催折着崔沅的心防,沉溺其中。


    崔沅相信她多少存着些故意的坏心,此刻却无多余生气的心力。


    两人亲吻都生涩,叶莺霸道地不许他动作,把握着主动权,却始终轻轻慢慢、隔靴搔痒,给点甜头又退开,解不了渴。


    神思朦胧间,崔沅眼前出现了一些画面,自己按着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掠夺般侵占着她的呼吸。她娇怯地靠在自己身前,软声唤“沅郎”,再没有顽劣。


    崔沅很想这么做。


    握在腰间的力道有些重了,叶莺皱皱眉,不满地坐了起来,“痛!”


    “……对不住。”


    崔沅摩挲着那片娇嫩肌肤,向她道歉。


    适才觉得不够,离了她的唇,才不过片刻,竟越发干渴。他低低请求,“殿下……继续。”


    看平日里八风不动的人露出这幅模样,叶莺心内某些恶劣趣味得到了满足,得意一哼哼,“你也有今天。”


    崔沅只将她拥得更紧作为回应。


    二人改换了坐姿,更方便叶莺亲亲他玉色脖颈、凸起喉结。


    舌尖扫过,轻柔、生涩、好奇。


    她感受到身前的颤栗,借着月色,将对方眸中压抑无助的欲|念看了个分明。


    她不免向后挪了挪身子。


    刚刚亲了许久,腿都麻了,此刻挪开才发现,两人衣摆都湿了。


    叶莺与他茫然了半晌,意识到这些湿痕是什么。


    “崔沅,我这样亲你舒服吗?”她向他求证。


    崔沅开口,声音很哑:“很难说。”


    “很难说是什么意思?”她不满意这个回答,“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嘛。”


    她眼里尽是赤诚的好奇。


    “……”崔沅垂眼承认,“喜欢。”


    “殿下这般,臣很喜欢。”


    叶莺“嘿嘿”一声,趴在他耳边小声说:“我好像也挺喜欢的。”


    下一瞬,崔沅瞳孔猛缩,难以置信。


    因感受到了她的手,探进了衣料中。


    他艰涩开口:“殿下……污、秽……”


    又是一阵倒抽气。


    叶莺捏过后,不禁惊叹:“哇塞,崔翰林,老天对你可真够意思!”


    崔沅何曾被人这般“点评”过。


    手攥紧拳,又松开。


    凝视着她的面孔,眼神晦暗。


    叶莺怕给人逼急了,安抚地亲亲他面颊,好声好气商量:“我没见过,就想摸摸看……好吗?”


    她声音又清又软,又生了一对黑白分明的眸子,撒起娇来,简直得心应手。


    被她身上的甜香包围着,崔沅喉咙发紧,由不得思索,滚出一个“好”字。


    便见她顿时眉开眼笑。


    ……罢了。


    崔沅奇异地竟不觉荒唐。


    大抵是她平日的大胆之语已经太多了吧。


    这本就是她的样子,娇纵天真甚至带些小霸道。不曾因谁顾忌。


    暖情酒香熏得叶莺脑袋晕乎乎,五感却较往常灵敏,感到那烙铁在手心里,竟有些脉搏的跃动之感。


    待看清全貌后,咦……怎么生得这般模样?


    她其实有点嫌弃,但直觉这话会惹崔沅生气,说不准又改主意呢,她都这样了,便给憋了回去,言不由衷道:“挺斯文的!”


    “……”


    崔沅觉得自己大抵是被这暖情酒药坏了脑子,竟然回应她,“……殿下喜欢就好。”


    叶莺心道,吓人,谁会喜欢!


    她咽了咽口水,忽然紧张:“那。”


    那什么,没说完。崔沅却又读懂了她的未尽之意。


    他眼皮轻颤,再次向她确认,“殿下当真不悔?”


    叶莺只以为他问的是那件事,干脆道:“翰林的人品,我信。”


    崔沅抿了抿唇。


    叶莺嚷嚷得欢,实际是个嘴把式,崔沅则是保守士大夫,过去有些讳莫如深的意思。


    真摸索起来,都很青涩。


    “你感觉如何?”


    “……应当不对。”


    崔沅垂眸看了一眼。


    “不对。”


    继续探索时,不慎滑了一下,激得崔沅倒吸凉气,叶莺却是眯起眼。


    觉得这样也不错,便就这般磨磨蹭蹭起来。


    她着实是没什么耐心,才试几次,便不管不顾他了。


    崔沅轻声提醒:“殿下……”


    “我知道了!”叶莺兴致被打断,不高兴道,“你别催!”


    但到底还是体谅了他。


    这回,两人齐齐吸气。


    叶莺咬唇,不确定地看他一眼,眸中水色泛溢。


    崔沅屏息,缓着这辈子不曾这么快过的心跳,神色亦是恍惚。


    缓缓挪了挪腰,叶莺鬼使神差地去亲他忍至泛红眼尾,攀着他脖子,声音沙糯:“崔翰林,我好喜欢……”


    因着这话,愈发涨溢。


    崔沅收紧手臂,闭了闭眼,却依然被她蛊惑开口:“……臣也是。”


    不怎么爱锻炼的下场便是,叶莺喘着气扑在他肩头,仿佛一日爬了十八座山那般的累,双腿都微微颤抖。


    她轻轻哼着,使唤他,“崔翰林,要靠你了。”


    崔沅一直被不轻不重地折磨着,总算得了她“口谕”。


    他从肩头扶起她。


    细白柔润的脸庞,雾蒙蒙的杏眼,以及那张总是说些针对他话语的唇,近在咫尺,朱红娇艳。


    适才却不断亲吻他,说喜欢。


    原来也有喜欢他的时候吗?


    涨到了极致。


    崔沅眸光涌动,低头吻了上去。


    义明的婢女早便与含凉殿宫人解释叶莺今日要彻夜与她们县主长谈,留宿宫外,是以并没有人来催促他们。


    春月朦胧,光辉倾泻。


    崔沅闭目平息下心潮余韵,许久,才找回了最初的神智。


    叶莺靠在他肩上久不说话,仿佛害羞了。


    崔沅扶住她的腰,中衣都汗湿了。


    他的手在她腰背处摩挲,酝酿着开口:“明日朝会后若无议事,臣会去向陛下请求赐婚,届时殿下只当作不知情便好。”


    却没有回应。


    “殿下?”


    “嘉阳殿下?”


    久久安静。


    灼热的掌心渐渐变冷,心跳也缓了下来。


    崔沅听见自己声音沉沉:“殿下须得明白,你我若不成亲,此便为私相授受,天道不容,若教人知晓,臣死不足惜,但殿下……”


    “你好吵啊……”


    叶莺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含混抱怨,“我都被你吵醒啦。叽叽呱呱说什么呢?”


    崔沅顿住。


    “你,睡着了?”


    叶莺揉着眼睛,闷闷道:“嗯,靠着缓缓,不小心睡着了。”


    知道是自己多想了,崔沅心头骤轻:“适才我说……”


    叶莺的肚子发出一串“叽里咕噜”的动静。


    她头痛道:“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我好困啊,还好饿、好饿。”


    能不饿吗,暮食什么也没动,就喝了两杯酒。


    她仰头可怜巴巴商量的样子,像极那天面对云扶时的亲昵。


    不再似平常那样排斥。


    崔沅语气亦不自觉柔和了一分:“好。”


    只要没有排斥就好,什么时候说,无所谓。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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