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疾病面前,人人平等


    “给我?把…把脉?”


    当古妍温暖的指尖触碰到自己的手腕时, 小双下意识哆嗦了一下,诚惶诚恐。


    “妍姬你可是夫人请来的神医,我怎配……”


    “嘘!”


    古妍向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轻声道:“别说话,放轻松, 否则我把不准你的脉。”


    “要是给你把出个滑脉来, 那可就……”古妍又冲她眨了眨眼, 促狭一笑。


    “噗!”小双忍俊不禁, “怎么可能会是滑脉,我还没嫁人呢…呃!”


    她蓦地想到什么, 戛然而止, 敛下了双眸。


    古妍的注意力全在她的脉搏上, 没有留意到她一闪而过的异常神色, 认真纠正道:“日月入怀可能出现滑脉,但出现滑脉,不一定就是怀有身孕了,需结合具体的症状。”


    “那我…真是滑脉?”小双已然恢复如常, 眨巴着迷糊的双眼瞅向古妍。


    古妍努起了嘴,摇摇头。


    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的脉搏如弦, 细而紧绷。”


    “那…这……”小双听得云里雾里,想开口问又不知从何问起。


    古妍抬起头,仔细观察她气色,“你来月信前, 是否时常感到胸前胀痛, 来时会有血块, 且月信要么推迟、要么提前, 很难准时?”


    “你怎么知道?”小双讶然瞪眼。


    古妍咧嘴一笑,“因为我是神医啊!”


    小双也笑了,旋即又攒眉蹙额,“我是不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古妍歪了歪头,“严格来说,有些复杂的月经不调确实算不治之症,比如多囊卵巢综合征,无法彻底根治,只能长期控制。”


    “但你不同。”她定定地看着小双,“你这是肝郁气滞造成的月经不调。”


    “需疏肝理气,慢慢调解。”


    “我给你写个方子,正好同这封书信一起送去东市的药肆交给钱东家。”


    古妍再次拿起木简与刀笔,写下一副逍遥散的方子。


    这个方子依旧要等到张仲景写的《金匮要略》问世后才会出现,但里面所配的药材,钱东家那里都有,按照古妍写的配比来抓即可。


    “妍姬,我只是一名下人……”


    小双捧着那张写着逍遥散的木简,眼含热泪,欲言又止。


    古妍伸手拍拍她的头,“疾病面前,人人平等。”


    “再说了,这几日有你的悉心照拂,才让我住得安心舒适。”


    小双破颜一笑,“这会儿夫人还在小憩,府里也没其他事情要忙,干脆我自己跑一趟,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东西,我帮你带回来。”


    古妍笑笑,“你们府里有的东市可不一定有,你从钱东家那里拿些药材过来吧,各种各样都拿些过来。”


    “她这是打算在秦府摆摊看诊了?”


    一个时辰后,钱东家一边往小双的篮子里装药材,一边小声嘀咕。


    “姜老媪,我来给你把把脉吧。”


    等待小双期间,古妍在院子里撞见了正要去东厨的姜老媪,小跑着上前,捉住了她的手腕。


    姜老媪不像小双那么手足无措,而是更加惊恐。


    “妍姬,我可是得了大病?”


    古妍嘴角一抽,哑然失笑,“大病没有,但不寐也很伤害身体,长此以往,犹如滴水穿石。”


    姜老媪双眼大瞪,但很快又泯然一笑。


    “妍姬不愧是神医,我确实受‘不寐’所扰,宫里的女侍医也曾为我瞧过,喝了几服药,有些好转,但后来又犯了,时好时坏,我已习以为常。”


    “那他们是怎么说的?”古妍好奇问道。


    姜老媪回忆了一下,“好像是…阴阳失调。”


    “嗯,没错。”古妍点点头,“阳入于阴则寐,若阳亢不敛或阴血不足,会导致夜间阳不入阴,从而夜不能寐。”


    “但阴阳失调,也有原因,不找到病根,喝药只能缓解症状,而且是药三分毒,长期服药,对身体并不好。”


    “那我为何会阴阳失调呢?”姜老媪不解。


    古妍细细道来:“思虑过度、情志不畅、饮食不节,以及气血亏虚,皆有可能。”


    “你这脉形如细线,脉位较浅,说明你气血不足,脉道失充,我给你开一副调气血的方子,你睡前可用合欢皮泡足,以助阳入阴。”


    “若方便,今晚睡前我可帮你艾灸涌泉穴引火归元。”


    “那就有劳妍姬了!”姜老媪欠身道谢。


    “举手之劳。”古妍笑着摆摆手,而后凑近,掩唇问道:“咱们府里,可有谁被秘结所扰?”


    “谁出大恭时如刀割般疼痛,还会出血?”


    “或是五谷轮回处出现脓肿,很像痔疾,但又不见痔球?以及长期泄泻者?”


    “啊?”姜老媪一头雾水,“妍姬你问这些作甚?”


    “这些才是我最擅长治的病!”古妍拉着她的手重重拍了拍,“难道你忘了,大家都叫我菊花卫士?”


    姜老媪又是一愣,“鞠…不是延年益寿、隐逸高洁之意吗?”


    “是是是!”古妍点点头,凑近她的耳边,又小声说了一句。


    霎时,姜老媪脸颊通红,觑着她又嗔又笑。


    “好你个妍姬,坏死了!”


    随后,姜老媪便带着古妍去了东厨。


    “陈翁,我记得你手底下不是有个泄泻许久却未能治愈的疱子嘛,人上哪儿去了?被你辞退了?”


    陈翁说:“他是家僮,年岁也不大,我便派他去清理厕溷了,眼下府里的厕溷全是由他在打理,正好他长期泄泻,与厕溷为伴,安安合适。”


    “你个老贼!”姜老媪嗔骂了一句,又道:“你让他得空来找妍姬,可帮他治愈泄泻。”


    “可妍姬不是夫人请来……”


    “哎哟!顺手的事,夫人那边又不耽搁,正是因为夫人的情况得到好转,妍姬才能抽空帮咱们治病。”


    姜老媪打断了陈翁的话,她并非秦府的家僮,没那么多规矩要守。


    陈翁越过她看向古妍,“敢问妍姬,那小子为何会泄泻不止?”


    古妍推测:“他可能患有直肠炎,不过需面诊后,才能确定,我每日未时会在房中,你让他那个时辰来找我即可。”


    “我先替他谢过你!”陈翁拱手颔首。


    待姜老媪安排完完秦夫人今日的吃食后,便带着古妍去了四进院,敲开了一名仆妇的房门。


    对方姓齐,正是红亮的母亲,也是秦府的家僮,自小卖身秦府,算得上媳妇熬成婆,现下成了丫鬟们的管事。


    她与姜老媪年岁相当,地位也相差不大,所以平日里走得很近。


    当古妍一提到“五谷轮回处出现脓肿,很像痔疾,但又不见痔球”时,姜老媪立马想到了这位老姐妹。


    起初,她以为对方也像秦夫人一样,是得了痔疾,但在见到古妍帮秦夫人指诊后,又觉着不是。


    因为痔疾会有痔球,她看过对方那里,确有肿物,但并非痔球,而且可以塞回去,也不似秦夫人那般难受,只是出大恭时略显吃力,还伴有轻微的坠胀感。


    故而,对方没有太过重视,更未想过找铃医问诊。


    方才听古妍那么一说,姜老媪觉得,不管严不严重,只要能治愈,总好过一直感觉不适。


    本就一把岁数了,这样病那样痛接踵而至,少一个毛病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年呢!


    于是,在见到自己的老姐妹后,姜老媪便把二人的来意告诉了对方。


    “妍姬,我这若非痔疾,又是何病?”齐老媪好奇问道。


    古妍说:“极有可能是直肠脱垂。”


    “啊?”齐老媪一怔。


    “什么?肠子掉出来了?”姜老媪也是惊愕失色。


    古妍忙安抚道:“是脱垂,不是脱落。”


    “可都垂下来了,还能不落吗?”齐老媪神色惶惶,看看她,又瞅瞅姜老媪,眉头紧皱。


    她还以为自己的情况不严重,可听到古妍这话,顿觉离死不远了。


    古妍赶紧解释:“它只是从原本的位置掉下来了一截,肠很长的,没那么容易掉出体内。”


    “而且听姜老媪讲起你的一些症状,我觉得你只属于不完全脱垂。”


    “我也觉得只掉了一截,轻易就塞回去了。”齐老媪点点头,稍稍松了一口气。


    尽管她理解的“掉”可能和古妍说的不同,但反映的结果都一样。


    “我来帮你视诊一下吧。”


    古妍示意她侧卧,清洗干净双手,便帮她视诊。


    确实已塞回,但仍能在肛周看到部分肠黏膜。


    “齐老媪,你是不是秘结已久?”


    “就最近几年如厕愈发困难。”齐老媪点头。


    古妍分析:“你这是盆底肌松弛,长期便秘,加上当年的分娩损伤所造成的。”


    “当然,分娩损伤可能是我的个人猜测。”她又补充道。


    分娩确实可能会增加直肠脱垂的风险,但非绝对因果关系,而是与盆底肌损伤、多次分娩、胎儿过大、产程过长等因素相关。


    在分娩过程中,盆底肌与韧带可能因过度牵拉而松弛,最终导致直肠支撑力下降。


    古妍觉得,古代女性受分娩之苦及损伤的可能性相对更大,即使过了许多年,还是有一定后遗症。


    “那…能治好吗?”齐老媪又变得蹀躞不下。


    古妍点头,“你的情况不算严重,通过提肛锻炼可得到改善,我再帮你开服药缓解秘结,双管齐下。”


    “何为提肛锻炼?”齐老媪又问。


    姜老媪也露出了好奇尚异的神情。


    “咳咳!就是这样……”


    古妍拿手帕擦拭了一下双手,站起来后,撩开了裙子。


    “诶?妍姬,你怎么穿着男子的胫衣?”


    看清古妍裙底的穷绔后,姜老媪目瞪口呆。


    “不是胫衣,它的裆部是缝合起来的。”齐老媪眼尖。


    得!偏题了。


    古妍暗自失笑。


    那就偏吧,就当“野史”。


    她伸了伸自己两条腿儿,扯着裤腿说道:“这叫穷绔。”


    第42章 要在秦府,发光发热


    “古妍, 你将来的理想是什么?”


    小学课堂上,班主任向乖乖端坐的古妍发问。


    古妍腾地站起,挺直腰背, 掷地有声地回答:“我要当金子,发光发热!”


    “金子冰冰凉的, 拉出来的‘黄金’才是热的。”她的同桌小声嘀咕。


    “妍姬?妍姬?”


    耳边猛地响起姜老媪的喊声, 拉回了古妍的思绪, 她解颜而笑, “何为穷绔?前后双裆,多重交叠系带固定的胫衣也。”


    “所谓‘穷’, 终极、封闭之义。”


    “不闷得慌吗?”姜老媪问。


    “如厕岂不很麻烦?”齐老媪俯下身子, 仔细研究。


    古妍坦言:“如厕确实不便, 要解开腰带, 还要拎着裤腿,但冬保暖、夏防蚊,对只身外出的女子来说,还多了一层安全保障。”


    “安全保障?”这个词儿很新鲜, 但读过一些书的姜老媪还是明白过来了,“防侵害。”


    “哦!”


    闻言,齐老媪也恍然大悟。


    她又蹲了下来, 探究着古妍这条穷绔是如何缝制的,“似乎不难,我缝一条试试看。”


    “给我也缝一条。”姜老媪忙道。


    “成成成!”齐老媪站起,笑着点点头, 而后问古妍:“你方才不是要教我们提肛吗?”


    “对对!”古妍弯下腰, 拍了拍自己的屁股, “收缩、放松这两块肉, 收就像中断排尿的感觉,放则是相反的感觉。”


    “吸气时缓慢收,数到五,感觉那两块肉在往上提,呼气时彻底放下,反复15次一组,每日2到3组。可挺直腰背站立着练,保持双脚与肩同宽即可,也可平躺屈膝,屁股轻微上抬,仰卧着练。”


    随即,齐老媪就躺到了床上,按照古妍说的法子试了试。


    姜老媪则站着练。


    二人练着练着,就对视大笑。


    古妍也笑了,尽管不知他们二人因何而笑,笑嘛,就跟打呵欠一样,会传染的。


    “哈呼……”


    从齐老媪的屋子出来后,阳光普照,古妍伸了个懒腰。


    一缕金光洒下,让她从头到脚,熠熠生辉。


    “我也能发光发热。”


    抬手看着被镀上一层金光的白色衣袖,古妍一笑琅然。


    人嘛,物质满足了,就会寻找精神上的满足。


    就譬如姜老媪和齐老媪先前的笑容,便好似眼前的阳光,不会随时照耀,但被照到的那一刻,如沐春风。


    “嘶…有点热。”


    在太阳底下站了一会儿,古妍开始出汗了,旋即快步回到屋里,在冰鉴旁坐下乘凉,等待那位被泄泻困扰的家僮来敲门。


    咚咚——


    就在古妍即将解开手里的玉连环时,房门被敲响了。


    古妍放下玉连环,起身去开门,“李…李翁?”


    然,来者不是陈翁口中的“那小子”,而是那老头儿。


    “妍姬,叨扰了。”李翁赧颜欠身。


    古妍想起来了,他是秦府的室老,算是秦府的家臣,地位等同于后世的管家,可能还要更高。


    “李翁快请进。”


    古妍退至一旁,邀他进屋。


    李翁有些迟疑,“在下虽是一把年纪了,但毕竟男女有别,可…若是不关门,又……”


    “嗐!”


    古妍一摆手,她才不担心名誉受损呢,她不自泼脏水已是对自己手下留情了。


    “无妨无妨!快进来吧,我是医者,看诊不分男女。”


    “失礼了。”


    李翁再次欠身,随后拘谨地进了屋。


    古妍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地问:“李翁受何种症疾所困?”


    “你瞧瞧看。”李翁俯身向前,伸出了左手。


    古妍握住他的手腕,轻轻点了点,同时观察着他的气色。


    苍白。


    非常明显的苍白。


    通常这种脸色的人,不管是何疾病,肯定与失血或贫血有关。


    而李翁的脉搏细而弱,存在血虚失养的问题。


    “劳烦伸一下舌头。”


    “啊……”


    舌淡苔少,配上脉细弱,面色苍白,不是血虚,就是脾胃虚弱,但他主动找上我,却又明显畏缩,那一定是菊花出了问题。


    古妍心里已有数,“可是如厕不便,甚至便血啊?”


    “是…是的。”李翁略显惊诧地点点头。


    但转念一想,对方专治这类疾病,能这么快猜到,不足为奇。


    于是,他豁然不少,如实说道:“我不仅如厕不便,便后还隐隐作痛,那里…那里好像裂开了,出过血,好不容易愈合了,出大恭时稍一用力,又会裂开…这个把月来,我还时不时头晕心悸,总感觉大限将至了。”


    “可我家小主子尚未出世,我不甘心呐!”


    他越说越激动,不禁攥起拳头猛砸腿。


    “不至于…不至于啊……”古妍忙安抚道,起身给他倒了杯水喝。


    怎么古人一有病就认为自己快不行了?


    头晕心悸多常见啊,我蹲坑蹲久了,猛一站起,便会头晕目眩,看到绩效被扣了就会心悸好久。


    “你这叫‘钩肠痔’,通俗来讲,就是五谷轮回处破裂了。”


    “啊!”李翁骤懂,“那…我会死吗?”


    “不会不会!”古妍忙摆手,“经过我方才的诊视,发现你血虚肠燥,具体来说,就是血虚失养,肠道失润,使得排泄物很干燥,每次出大恭便会与皮肉摩擦,久而久之,自然会破裂。”


    “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她问道。


    现下已确定病症,但其严重程度尚不知晓。


    如果是长期的慢性肛裂,需做手术来松解括约肌,才能彻底治疗。


    李翁掐着指头想了想,“两…三…快三年了吧。”


    古妍了然,抬手示意,“你枕着坐垫侧卧,我帮你仔细检查一下。”


    “呃?”李翁老脸一红,“露…露给你看?”


    古妍神情泰然,“我要视诊后确定严重程度,才好给你用药。”


    李翁的脸更红了,扭扭捏捏地按照古妍说的姿势躺下。


    他闭上了眼,双臂紧紧环胸。


    不多时,便觉下身一凉,他下意识哆嗦了一下。


    “裂口确实反复难愈合,不过你这括约肌……”


    古妍趴了下来,凑近细看,“你这括约肌挺松弛的,帮你养血润燥,生肌敛口即可,你再改善一下饮食习惯,裂口便能彻底愈合。”


    她说话时,热气吹在李翁的皮肤上,好似羽毛划过,令他羞涩难当。


    好在古妍很快就站起了,走到书案前,提笔写药方。


    “内服,润肠丸加交藤,芍药。”


    “外敷……”


    她扭头瞟了一眼正背对自己整衣敛容的李翁,暗戳戳地想:身为秦府室老,应该不差钱吧?


    “外敷,兜末香。”她果断下笔。


    “李翁,内服外敷的方子,你拿去东市的药肆找钱东家。”


    古妍把刻写好的木简递给了他。


    “多谢妍姬!”李翁郑重道谢。


    “咳!”


    揣好木简,他犹犹豫豫地说道:“我这病…你不会告诉旁人吧?”


    “放心放心,医者自当为患者保守秘密。”古妍微笑着点头承诺。


    李翁又抱拳道了一次谢,这才离去。


    在房中又等了片刻,还是不见“那小子”找来,古妍决定主动找过去,顺便参观下其他几间厕溷。


    已是申时末,太阳没那么毒辣,古妍在三进院没找到人,又不见小双回来,姜老媪那边也没找自己,她便溜达着朝二进院走去。


    秦府的地盘不算大,但人不少,走几步就能碰见几个,认识她的会问声好,不认识的,见她这身白衣,也能猜到她的身份,微微颔首以示尊重。


    嗯?


    忽然间,她感觉有道视线正穿过人群向自己投来,不像仆从的眼神,好奇又有些怯懦,也不像主子的,直白但不失礼数。


    像是…一种探究的眼神。


    既然对方在人群中多看了我一眼,我要是不看回去,就显得很不礼貌。


    古妍寻着眼神投来的方向转过了头,却只看到一抹匆忙远去的背影。


    是一个男子,跟无名君差不多高,但骨架比他大,不胖不瘦…有些眼熟。


    古妍记人脸不太行,谁叫她没去耳鼻咽喉科轮班过,毕竟她的一双妙手不太适合用在五官科上,除了肛部,她对声音和人体骨架的辨识度也很强。


    所以,她若觉得眼熟,那人她一定曾见过。


    “也许是某个看过诊的患者吧。”


    她没有多想,抄着手继续前行。


    “喵”


    刚一来到二进院,狸姬就凑了过来。


    送上门的猫,哪有不撸的?


    古妍咧嘴一笑,抱起了身体软乎乎的狸姬,“择日不如撞日,我来帮你检查检查,你有没有什么猫病吧。”


    给人看病分望、闻、问、切,给猫看病,亦然。


    “眼睛明亮有神,结膜为粉红色……”


    “身上不臭,还有股沉香的味道…你去过厕溷?”


    古妍虚起眸子看向怀中的狸姬。


    狸姬斜眼回望她,尾巴甩了甩。


    “望闻问,都没问题,我来给你‘切’。”


    当然不是切脉,而是触诊,就是摸。


    古妍将手指伸直平贴于狸姬的体表,从上到下,以指端缓缓施加压力以触摸深部器官的部位、大小,有无疼痛、有无异常肿块。


    “喵!”


    “呀!”


    不出意外,她被挠了。


    “妍姬。”


    就在她查看手背上的抓伤时,那双精致的丝履由远及近,最后在她面前半丈远的距离停下。


    “秦侍中。”古妍颔首。


    “你……”秦攸黔欲言又止,那双丝履也在原地稍稍踏了踏。


    古妍抬起头,“秦侍中是哪里不舒服吗?”


    第43章 金玉其外,瘘于其中


    “咳!”


    对上古妍澄清又洞察力极强的双眸, 秦攸黔局促地干咳了一声,随即上前半步,抬手示意, “可否去我房中一聊?”


    古妍颔首。


    秦攸黔的房间离秦夫人现下所居住的房间隔了一间下人房,那间房是给小双、小萝住的, 姜老媪跟秦夫人同住, 方便照顾。


    但让古妍有些诧异的是, 进入秦攸黔的房间后, 她几乎没有发现秦夫人生活过的痕迹,包括气息。


    秦夫人长期佩戴紫苏制的香囊, 其味清香微辛, 已浸入表皮肌肤, 让秦夫人的身上自然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清香与微妙的辛香。


    而秦攸黔的房中没有这种香味遗留, 不知是不是秦夫人早已搬离的缘故,只能闻到一股…鸡舌香?


    古妍对香气研究不深,不太确定。


    除了气息,更明显的是家什摆件, 虽说眼下的男女之别没有严格地体现在房间布置上,但仔细观察,还是有一定区别, 尤其是有钱人家。


    这间房里只有席没有榻,榻作为一种长方形坐具,可合坐或独坐,对于鲜少出门的女性, 比起席, 更喜欢以榻为坐具。


    还有几, 古妍在秦夫人的那间房里有看到, 这里却没有,因着几面微凹,方便背靠,更受女性青睐,而男性,通常只在书案前摆放一张几,方便伏案时倚靠。


    宽大的屏风将房间一分为二,古妍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不清楚里面是否摆放着属于秦夫人的物件儿,但她直觉应该没有。


    单看这座屏风,正面以红漆为底色,用浅绿色油彩绘制出简约的纹样,弯弯绕绕,有花卉,也有云龙纹,看似与其他屏风无异,是当下最常见的屏风造型,但仔细一瞧,中心装饰的花纹颇为蹊跷。


    是用几何线条勾勒出的两个人形,亲密相拥,好似一对眷侣,可发型和衣着又分明是两个男子……


    “妍姬。”


    秦攸黔的声音让古妍收回了视线,她下意识伸手把住了对方的脉搏,动作丝滑得连秦攸黔都瞠目结舌。


    但很快,他又笑了,“望闻问切,切脉不是在最后?”


    古妍一本正经地说:“若是患者不配合,或是闪烁其词、语焉不详,就只能先切脉,同时望闻,再等患者主动开口聊症状。”


    “如果患者始终不开口呢?”秦攸黔的笑容扩大了,情绪也随之放松。


    “我替他开口。”古妍冲他促狭地眨了眨眼。


    秦攸黔了然点头,抬手示意她替自己开口。


    古妍的指尖在他左手脉搏上点了点,一双洞如观火的眸子在他脸上缓缓游走,“秦侍中的肤色偏白,即使晦暗,也不及旁人明显。”


    闻言,秦攸黔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他确实感觉这段时日脸上的皮肤不够光亮,还有点干燥,但没有往身体抱恙方面去想。


    “看起来略显憔悴,可能与焦虑有关。”古妍又道。


    “焦虑?”秦攸黔抬眸看向她,微微蹙眉。


    古妍点头,“兴许是为夫人的身体焦虑,兴许是为自己的…秦侍中的脉搏细而窄,且快,这种脉搏常见于阴虚内热。”


    “劳烦伸出舌头让我看看。”


    秦攸黔照做,他的舌头呈现出舌红少苔之状。


    古妍问:“最近可觉心烦、口干,入睡后可有潮热盗汗?”


    “不是天气燥热之故?”秦攸黔问。


    古妍笑笑,“热出汗和盗汗是不一样的,盗汗是入眠后的异常出汗而醒后汗止的现象,常与阴虚、自主神经紊乱,或者潜在疾病相关。”


    秦攸黔听得云里雾里,每个字都认识,但连成一句话就不太明白了。


    古妍接着说道:“秦府常备冰鉴,可以凉快一整宿。”


    “所以我并非是热的?”秦攸黔懂了。


    古妍点点头,“因为你体内滋润、濡养五脏六腑的液态物质…你就当是精水吧,它们的量不足了,便会让你整个人感觉很‘干’,故而这种症状又称阴液亏损。”


    “这便是妍姬你对我的诊断吗?”秦攸黔看着她,眸光微微闪动。


    古妍说:“这是对你病症的辩证。因为你直到现在还没告诉我症状为何,我只能一步步分析,从因推到果。”


    “那你推出来了吗?”秦攸黔稍显迫不及待。


    古妍没有正面回答,反而问道:“是疼,还是痒?或是又疼又痒?”


    秦攸黔一怔,全身僵住。


    古妍搓了搓手,“初一跪坐下时,你的臀是悬空的,因着悬空,就必须双腿用力支撑地面,腰背,连带着后脖颈也会强打直,后来随着你心情放松,也可能是悬得累了,便无意识地放下了臀,而这之后,你同样是无意识地,臀部会时不时摩擦腿弯,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


    “你…好眼力!”秦攸黔讪讪道,随即把臀又悬空起来。


    古妍见状,笃定开口:“看来是又疼又痒。只是疼的话,反倒会紧贴腿弯,压迫痛处,而只是痒的话…也会无意识地摩擦痒处,但秦侍中的症状,断然不单单是痒。”


    “那…你已看出我得的是什么病了?”秦攸黔迟疑问。


    古妍颔首,细细道来:“秦侍中主动找我,且犹犹豫豫,想必是身患难言之疾,若非如此,随便找个铃医便能问诊。”


    “其次,从你别扭的坐姿便知,你疾在臀部。”


    “再根据你的脉搏、气色、舌苔情况,以及你表现出来的口干、心烦、盗汗来看,你并非痔疾,也非秘结,而乃牡痔,‘有蠃肉出,或如鼠乳状,有空其中’,即五谷轮回处的周围出现肿块、有孔道流脓。”


    “但我喜欢叫它‘瘘’。”


    古妍说着,握住秦攸黔的左手腕,摊开他的掌心,写下一个“瘘”字,“体内病变形成的瘘管,会排出病灶分泌物。”


    “经年成漏者,在颈则曰瘰瘘,在痔则曰痔瘘。”(注:摘自明·楼英《医学纲目》)


    “瘘……”秦攸黔眉头紧皱,“我还以为是疽,或痈疽。”


    古妍接话:“瘘而生疽,除疽需治瘘。”


    “如何治?”秦攸黔忙问。


    古妍抬手示意,“容我先瞧瞧,‘瘘’得严不严重。”


    秦攸黔顿然脸红。


    忸怩半晌,他还是躺下了。


    古妍净完手,俯身跪在他身后,熟门熟路地掀起他的下裳,分开袴两侧,凑近查看。


    肛周红肿,分泌物较多,呈现出脓性或粘液性。


    “秦侍中,冒犯了。”


    古妍拿出手帕裹好右手食指,试着按了一下,秦攸黔随即发出了一声吃痛的闷哼。


    按之有索状物向内,是瘘管无疑,且深度不浅,保守治疗无法彻底清除,只能切掉。


    她扔掉了那张帕子,对秦攸黔说:“秦侍中的情况颇为严重,要根治,得受点苦头。”


    秦攸黔浑身一抖,“动刀子吗?”


    我可不敢轻易给你动刀,要是感染了咋办?


    古妍摇摇头,“我会采用挂线疗法。”


    此法当下还没有,最早出现在元代的《永类钤方》里,用丝线、药线或橡皮筋贯穿瘘管两端,通过慢性切割逐步分离瘘管组织,可减少出血并保护**功能,能降低感染风险,降低对括约肌的损伤。


    这个方法流传至今,用于高位肛瘘治疗。


    秦攸黔的肛瘘不高不低,用此法也合适。


    治愈溃烂的部位,古妍还是决定以外敷化脓,再配合内服和针灸。


    古妍向秦攸黔简单讲述了一遍治疗方法后,便准备告辞了,回屋继续等小双,顺便写下为秦攸黔治疗肛瘘所需之物。


    临走前,她又瞄了一眼屏风上的画,对秦攸黔意味深长地说道:“今后,需节制。”


    说完,就快步开溜。


    途经秦夫人的房门外时,她摇头叹了一口气,“确实是低嫁。”


    古妍需要的东西,只花了两日就备齐了,此后,她早上为秦夫人继续治疗痔疾,午后便悄然来到秦攸黔的房中,帮他除瘘。


    其余时候,若有人敲门看诊,便为其除病解痛。


    头痛身热者较多,毕竟盛夏已至,除了天天待在室内的主子,下人难免不会中暑或者热伤风。


    有两个出现了内疽,也就是长了寄生虫,古人不打疫苗不打虫,出现内疽不足为意,古妍除了开药,只能提醒他们少喝生水,不要食用未煮熟的肉类或淡水鱼虾。


    还有一个被梦魇缠身的,也来找古妍看诊。


    她为那人把了脉,发现对方存在痰热扰神的情况,多是饮食不节或湿热内蕴导致的痰火扰心,常伴随胸闷、舌苔黄腻。


    比起吃药,古妍觉得针灸更见效,于是对其丰隆、中脘等穴位进行针灸,在清热化痰后,也许能对其做噩梦的情况有所缓解。


    皆说噩梦是心理压力造成,但身心合一,就像刘守令的抑郁症,也跟气血失调、脏腑失衡存在一定关系。


    “那位泄泻的家僮为何还没来找我?是泄泻自愈了吗?”


    数日过去,连李翁的肛裂都好转了,却仍不见陈翁口中的“那小子”来敲门。


    当晚,气温炎热,古妍让小双往冰鉴里多加了一些冰块,这才舒舒服服地躺下。


    咚咚——


    夜阑人静,秦夫人的房门被敲响,姜老媪来开门,猜到是秦攸黔,便在开门后,守在外室,没有跟进去。


    “夫人。”


    秦攸黔来到秦夫人的床边,小心跪坐下来。


    秦夫人抬眸看向他,温婉如昔,“你的身体可有好转?”


    秦攸黔莞尔点头,“痛楚不再,愈合良好。”


    他拉起秦夫人的手,轻轻握了握,“妍姬,甚好。”


    “想留下她吗?”秦夫人唇角噙笑,眼眸愈发柔和,泛着春潮似的粼粼波光。


    第44章 撕开光鲜,只剩囚笼


    对上秦夫人蛊惑的眼神, 秦攸黔捏了捏她的掌心,“夫人喜欢吗?”


    秦夫人点头,唇畔噙笑。


    “那就留下吧。”秦攸黔解颐, “一直不纳妾,旁人还以为我惧内呢!”


    秦夫人挑眉斜睨着他, 嗔笑道:“你不纳妾是因为惧内吗?”


    秦攸黔垂首而笑, 意味深长地说道:“若是妍姬, 倒是可以一试。”


    “成婚这么久, 我还没试过三人同榻呢!”秦夫人歪了歪头,冲秦攸黔调皮地眨了眨眼。


    秦攸黔抬眸看着她, 认真提醒:“你有孕在身, 切莫乐极忘形, 这一胎可是好不容易怀上的。”


    秦夫人皱皱鼻子, 娇嗔地点点头,“好吧,反正来日方长。”


    “嘶……”


    睡梦中的古妍,忽然感到一股凉意从背后袭来, 她连忙翻了个身躺平,再把丝衾拉至脖子下方,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咕哝道:“冰放多了。”


    翌日, 她照旧卯时苏醒,坐起来一看,冰鉴里还冒着凉飕飕的雾气。


    “今晚少放点冰。”她搓了搓后脖子,想到了即将生产的柳姬。


    “孕妇怕热, 眼下又是盛夏时节, 想必柳姬定是难捱, 钱家有冰鉴, 就是不知钱阿母有没有准备足够的冰块。”


    此时还没法人工造冰,皆是源于冬季采集的天然冰块。


    汉朝继承并发展了先秦时期的藏冰用冰制度,在冬季寒冷时节,前往结冰的河面或湖面凿取冰块,再储存在专门的冰窖里,以备夏季使用。


    这个过程费人费力,足见冰块的珍贵,非普通百姓用得起。


    在夏季,冰块堪比黄金,算得上硬通货,才会有“赐冰及浆”的奖励。


    古妍还没自己去买过冰块,只听钱妻提过一嘴,说是在冰块最紧缺的时候,一块能卖“钱数千”。


    “秦府应该不缺冰,待会去给秦夫人上药、坐浴时,问她要一些送去钱家,不知她愿不愿意?”


    一个时辰后,她来到秦夫人的房间,帮她进行完今日的治疗,便提出了这个请求。


    “小事一桩,我派人送几块过去便是。”秦夫人爽快答应,并示意姜老媪现下就去办。


    与此同时,还支走了伺候在侧的小双和小萝。


    当房中只剩秦夫人与古妍后,前者让后者在榻上坐下。


    “夫人还有何事吩咐?”古妍俯身问。


    她向来不缺眼力劲儿,见此情景,猜测秦夫人多半有话要单独对自己说。


    秦夫人莞尔,拉住了她的手,来回轻抚,“你可喜欢住在这里?”


    古妍坦然点头,“喜欢!”


    秦府的设施算是当下的豪宅级别了,而且好吃好喝,还有丫鬟伺候。


    秦夫人的笑容更甚,将古妍那只柔荑放到自己的唇边,望向她的双眸似染上了一层春雾,迷离朦胧,又似含情脉脉。


    “若是喜欢,就别走了。”


    “嗯?夫人想留我当侍医吗?”古妍眨了眨眼。


    “那可就太委屈你了!”秦夫人拍了拍她的手,“我想跟你当姐妹。”


    “结义金兰?”古妍讶然。


    就因为我治好了你的痔疾?


    没等她问出心里的疑惑,便听秦夫人又道:“比金兰更亲,我夫君想纳你为妾。”


    “啊?”古妍的嘴张得比瞪圆的眼还大。


    她瞬间想到了秦攸黔房中那座画着隐晦男图的屏风,以及他那比李翁还松弛的括约肌,脱口而出:“我应该不是秦侍中喜欢的类型。”


    我不带把啊!


    “呵呵。”秦夫人笑笑,显然看穿了古妍的心思。


    她低下头,在她手上亲了一口,柔情蜜意地说:“喜欢你的人是我。”


    古妍:???


    古妍:!!!


    “夫人你……”


    反应过来的古妍,惊得天雷滚滚。


    “你…你……”


    你插百合?


    古妍的上下嘴皮一张一合,却始终无法把这四个字宣之于口。


    秦夫人泰然颔首,云淡风轻地说:“我喜欢女子,他喜欢男子,但为了家族利益,我们需要生个孩子。”


    “你不会想到,为了怀上这个孩子,我有多难,多委屈自己!”


    “当然,我夫君也挺不容易。”


    “不过他那点不容易,不足为提。”


    “所以你要想有个孩子,他依然能出力,只是你先得属于我,我才是你的妻主,他只是你的夫君。”


    轰——


    古妍感觉被雷劈中了。


    虽然在这么个男尊女卑的封建社会,秦夫人的这套夫妻理念很超前,甚至让她有种穿越进了女尊文的感觉,可她不想成为这对奇葩夫妻的妾室啊!


    “夫人,我暂无嫁人的打算,可也不喜欢女子。”


    挥开被雷劈过后的渣渣灰灰,古妍抽回那只手,郑重其事。


    秦夫人单手撑头,笑得妩媚,“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当初我也不喜欢我的夫君,所以我们成婚两年后才圆房。”


    “只要你留下来,我相信我们能日久生情。”


    “比起情欲,我更爱自由。”古妍站起,后退两步,向秦夫人欠身拱手,“抱歉夫人!”


    秦夫人亮晶晶的双眸骤然暗下,她依旧摆着美人横卧的姿势,脸上却蒙上了一层寒冰,柔情不再,冷然迫人。


    古妍没有看她,又鞠了一躬,转身离去。


    秦夫人没有阻止,就那么定定地目送她离去,直到房门合上,她才牵起嘴角,悻悻一笑。


    “野花确实不如家花好养。”


    “但更有意思!”


    古妍步伐如飞,一回到自己的房间,就马不停蹄收拾包袱。


    她要开溜了。


    只花了一刻钟,她就把包袱和药箱收拾好,小心翼翼推开了房门。


    门外没人把守,来来往往的下人也没注意这边的动静。


    似乎…秦夫人并未立马派人将她看住。


    但也许是自己动作太快的缘故,被支开的姜老媪三人还没返回,秦夫人又不便外出喊人。


    抓紧时机,古妍离开房间后,就直奔大门。


    那里离三进院较远,就算秦夫人已喊人来捉她,对方只可能是在三进院内外活动的下人。


    古妍健步如飞,很快抵达正大门,刚要故作镇定地走出去,就见一名门房上前将他拦下。


    “妍姬,没有男君的允许,你不可离开。”


    “秦侍中?”


    古妍愕然,“他…他不是还没回来吗?”


    这会儿,身为侍中的秦攸黔还在宫里伺候刘恒才对。


    门房垂首道:“这是妍姬在被红郎君接来那日,由红郎君转述的男君的指令。”


    古妍当场怔住。


    原来在她踏入秦府的那一刻,就已把自己的自由交了出去。


    大意了!


    秦府竟比刘府还可怕。


    前门不行,那后门与侧门呢?


    古妍飞快转动着脑子,步伐也迈得更快,转身朝二进院走去,那里有一扇侧门,通往尚冠里。


    那是一处贵族聚居地,许多宗室成员在朝会后会去那里休憩,也是古妍这样的百姓不可能涉足的区域。


    “也许红亮没有向看守那扇门的门房交代这件事。”


    古妍只能抱着这样的侥幸心理,来到那扇门前。


    那扇门只有一名门房看守,因是偏门,又通向贵族活动的区域,下人一般不从这里进出,周围相对人少。


    古妍深吸一口气,沉着地走向那扇门。


    门房很快注意到了她,谁叫她一身素衣,在阳光下尤为扎眼。


    对上门房的视线,古妍强打直腰背,故作从容。


    他没有立马站出来拦下我,兴许红亮想到以我的身份不会从这扇门进出,故而没有将秦侍中的吩咐转告他。


    古妍的步子迈得愈发坚定。


    吱呀——


    突然,那扇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古妍惊了一跳,就见秦攸黔走了进来。


    她想都没想,飞快躲到旁边的屋子后面,打算等秦侍中走了再从那扇门离去。


    秦攸黔进来后,就直奔三进院,没在二进院做停留。


    古妍悄然松了一口气,再次走向那扇侧门。


    门房还是没有过来拦她,可当她去拉那扇门时,对方骤然开口:“这里只有男君与女君才能进出,请女郎走另外的门。”


    古妍绝望了。


    她望着宽广的天空,感觉自己好似一只飞不出囚笼的鸟。


    寻常路走不通,那就不走寻常路!


    呆愣少许,古妍一转头,朝二进院的厕溷走去。


    秦府的厕溷也是靠墙而建的,虽然没了那条方便攀爬的斜坡,但二楼的厕室并不高,她咬咬牙,应该能爬上顶端,再翻墙而下,学无名君。


    就是…秦府的围墙比普通宅院的高,一丈有余……


    “管他的!先爬上墙顶再说。”


    望着近在咫尺的厕溷,古妍捏紧了拳头,快步拾阶而上,将包袱斜跨在身上,放下药箱,一连跳了好几次才够到厕室的房檐,而后用力抬起一条腿,试着搭在房檐上。


    “呃……”


    她一鼓作气,那条腿已伸出裙摆,向上攀升。


    “你在作甚?”


    眼见着脚尖就要触及房檐,身后猛地响起一声惊呼,吓得古妍腿一软,耷拉下来的同时,抓着房檐的双手也失去力气,滑下了下去,重心随之往后一偏。


    霎那间,古妍感觉头顶的天空在旋转,令她目眩神晕。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摔个王八倒地朝天叹的时候,一双有力的手接住了她,眼前的天空仍在旋转,还多了一张陌生的脸……


    第45章 华丽案板,皆为鱼肉


    “妍姬, 你没事吧?”


    对方一手拽着古妍的胳膊,一手推着她的后背,将她扶来站稳后, 便后退两步,拱手询问。


    “你是?”古妍仔细端详着他。


    对方显然是秦府的下人, 就是不知是家僮, 还是佣工, 古妍似乎不曾与他打过照面。


    “小的叫豚儿。”对方报上名字后, 抬起头问古妍:“妍姬方才想作甚?那样攀爬很危险。”


    古妍扯了扯有些豁开的裙摆,故作随意地说:“爬得高看得远。”


    豚儿显然不信, 他虽然年纪小见识少, 但古妍刚刚的行径, 他还是能猜到几分。


    “妍姬, 你回去吧,我会替你保密。”


    我就是想回去才爬厕室啊!


    古妍在心里叫苦。


    咦?


    先前没注意,这会儿正好一束光照来,让她看清了豚儿的长相, 以及脸色。


    豚儿看起来十三四岁的样子,五官清秀,肤色白皙, 但他的气色却呈现出萎黄,还缺乏光泽,这是病态气色。


    古妍努起了嘴,左右看看, 试探问道:“你负责清理二进院的厕溷?”


    豚儿愣了一下, “算是吧。”


    “你之前是不是在东厨做事?”古妍又问。


    豚儿点点头, 随之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我知晓妍姬你,除了你,府里再无第二人着一身素衣,可我们之前应该没有见过。”


    古妍笑笑,伸手握住了他的左手腕,在他的目瞪口呆中,徐徐开口:“你是濡弱脉,细软无力如棉絮浮水,这种脉象的人,通常脾胃气虚、运化无力。”


    “陈翁告诉我你泄泻已久,不知他有没有转告我的话,让你每日在未时到申时来我房中问诊?”


    豚儿蹙起眉,点头道:“他有转告,但我……”


    古妍又道:“你泄泻的原因正是脾胃虚弱造成,我给你写个方子,你拿去东市药肆要钱东家。”


    松开豚儿的手腕,古妍蹲下,打开了药箱,找出刀笔和一张空白木简,以药箱为案,写下药方。


    豚儿低头看着,眉头越拧越紧。


    脾胃虚弱造成的泄泻需辨证服用健脾益气、温阳化湿的中药,诸如苓白术散、补中益气丸、附子理中丸等等。


    古妍很快写完药方,收好刀笔,站起来将木简递给了豚儿。


    豚儿没有接过,垂首说道:“感谢妍姬的好意,可我不想治。”


    “为何?”古妍不解。


    有病不治不是傻子吗?


    难道是……


    “药钱你让钱东家记我头上就行。”古妍说道。


    豚儿还是摇头,“我有钱。”


    “那……”古妍想不明白了。


    豚儿还是她在秦府遇到的第一个不积极治病的人。


    人家连做噩梦都找她治,他泄泻已久,看样子都已严重到乏力虚弱了,为何不愿治?


    “跟妍姬你想…逃离这里是一个原因。”


    沉默良久,豚儿才迟疑开口。


    古妍瞪大双眼,猛地意识到什么。


    那扇屏风上的相拥男子,好像都是清秀少年郎……


    “若是治好了,男君又会找我去伺候。”豚儿声若蚊蝇,听不出情绪,但他拧紧的眉头显示着他的抗拒。


    这让古妍想到了一个词,蚍蜉撼树。


    蚍蜉岂能撼动大树,但却能以自损的方式使得大树悻悻然。


    古妍直接将木简塞到了他的手里,“病要治,但是否治好,无需告诉旁人。”


    豚儿一怔,紧紧地握住了木简,重重颔首:“多谢妍姬!”


    “把药方交给钱东家后,你帮我带个话吧,我可能…出不去了。”古妍眸光微闪。


    豚儿握住木简的手,抖了抖。


    古妍拎起药箱,步下阶梯,面无表情地返回三进院。


    路上,下人依旧来来往往,见到她后,要么问好要么行礼,看似与往常无异。


    古妍蓦地感觉,也许秦府的下人,已对这些事习以为常。


    而她,断然不会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头顶的天空湛蓝明媚,身处的秦府仍然华丽。


    “妍姬。”


    回到房间后,古妍看见,小双已坐在席上,面前的矮几上摆放着新鲜的瓜果。


    看似一切如常,唯有小双的神情复杂难言。


    一闪而过的怜悯后,便是作为过来人的无奈与释然。


    “那日在这里,我曾问过你,可有婚配。”


    闻言,古妍回想了一下,点点头,取下斜挎的包袱,在她对面缓缓坐下,拿起了一牙甜瓜啃食。


    “你若是说你有婚配,或者已有心仪的对象,兴许……”小双点到即止。


    古妍吃瓜的动作一顿,这才后知后觉,当初小双问自己婚配之事时,是有目的的,而非简单闲聊。


    “夫人…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吗?”她不禁探问。


    小双点点头,垂首低语:“夫人喜欢纯洁无瑕的女子,通常会从四五岁的小女娃培养起,她说这叫养花。”


    “要是被男子碰过,就脏了。”


    “年纪大的也不行,怕养不家…但妍姬是个例外,夫人很喜欢你。”


    我谢谢她啊!


    古妍在心里啐了一口。


    古人说话太含蓄了,她完全没听出小双的委婉试探,早知道就自泼脏水了。


    她懊恼无比。


    “那你……”


    古妍凝眉看着小双,“你也是四五岁就被她挑中的?”


    “嗯。”小双颔首,“我是家僮,五岁便被卖进了姜府,就是夫人的娘家,那时夫人尚未及笄,来选贴身丫鬟时,就相中了我,还有小萝。”


    “我和小萝从小便与夫人吃住一起,受姜老媪调教,我以为…本该如此,直到夫人出嫁,我才发现,我们那样是不对的。”


    “后来发现男君也…那样,渐渐地,就习惯了。”


    “我不知旁人是如何的,反正我与小萝到死都不会离开秦府,就没必要非得像外面的人那样。”


    “妍姬,你不妨学学我和小萝,伺候好夫人即可。”


    她目光炯炯地看向古妍,眼中流露出了一丝羡慕之情,“你比我和小萝有本事,夫人夸你是女神医,男君也喜欢你,夫人说等你诞下男君的子嗣,就让你当贵妾,往后帮男君多生几个孩子。”


    秦夫人真是一箭双雕啊!


    既让我当她的宠妾,又能替她为秦家延续香火。


    小双拍了拍她的手,“夫人现下这般,暂时无需你去伺候,而男君也不会在夫人之前让你陪侍。”


    “秦府是夫人说了算。”


    “呵呵。”古妍扯着嘴角,皮笑肉不笑。


    等到小双离去后,她身子一软,倒在了席上。


    “我还夸秦夫人温婉娴熟…我果真不会看人,只会看痔!”


    “怎么办?”


    她翻了个身,趴在席上,一筹莫展。


    “秦夫人至少还有三四个月才能生吧?也就是说我在变成他们夫妻俩的玩物之前,还有三四个月的时间谋划出逃……”


    她撑地爬起,盘腿坐好。


    “先研究好秦府的构造,除了那三扇门,还有哪些地方可以出逃。”


    “往上,是围墙;往下…是排水渠。”


    “可排水渠很浅啊,我又不是纸片人。”


    “就没有狗洞吗?秦府有猫…那有没有狗?”


    咚咚——


    房门忽然被敲响,古妍一个激灵,就听伺候秦攸黔的一名家僮问道:“妍姬在吗?男君有请。”


    “该给秦侍中治瘘了。”古妍定了定心神,拿上药箱,开门出去。


    秦攸黔早已趴在榻上,等待她的到来。


    不知是秦夫人还没告诉他自己婉拒的事,还是他对此并不在意,反正自己也逃不出去,秦攸黔还像往常那般,治疗时闭目不言。


    不过治疗之外,他也很少说话,不像秦夫人,会拉着古妍一道,跟姜老媪他们聊些秦府内外的趣事。


    “阿妍。”


    就在古妍治疗完准备收拾药箱之时,秦攸黔突然拉住了她的手,连称呼都改了,吓得她一怔,下意识就抽回了自己的手。


    秦攸黔但笑不语,从怀中摸出一块刻有“秦”字的玉佩递给了她,“待夫人顺利生产后,我俩再行仪式。”


    行个屁!


    古妍腹诽,但不动声色地接过了玉佩,转身离去。


    她不能让这对公婆产生戒心,至少当下这种状态,她在秦府还算人身自由,一旦被人处处盯着,就完全没机会出逃了。


    “三四个月…柳姬的预产期马上要到了吧?”


    古妍骤然想到,柳姬的预产期正是这几日。


    “我还信誓旦旦,一定能在她生产时陪着她。”


    “我食言了!”


    古妍攥紧了手里的玉佩,心急如焚,又如坠冰窟。


    夕阳西下,残霞似血。


    “妍姬…妍姬…不要啊!”


    柳姬腾地睁开双眼,泪水当即顺着眼角流下,模糊了她的视线,“妍姬呢?”


    “妍姬!”


    “柳姬,怎么了?”


    钱妻闻声走进房间,一眼就瞧见了床上的一块新增水渍,再一看柳姬起伏不止的孕肚,扭头就朝门外慌张喊道:“夫君…夫君,快去请乳医,柳姬要生了!”


    “哈?”


    正准备就寝的钱东家猝不及防,连忙翻身下床,撒着鞋履跑来,“不是还有几日吗?”


    “提前了…哎呀!马上宵禁了,你快去……”钱妻着急地推了他一把。


    “妍姬呢?我要见妍姬!”柳姬大喊大叫,频繁宫缩让她失去神智,“我梦见她出事了,她死了…死在了秦府……”


    第46章 效仿高祖,如厕潜逃


    钱妻一怔。


    钱东家的步伐一滞。


    “夫君, 你把乳医请来后,去一趟秦府吧,让妍姬回来陪着柳姬生产, 他俩不是说好的吗?这种时候,比起咱俩, 柳姬更需要她。”钱妻忙不迭追出门, 拉着钱东家恳求道。


    她年轻时也是有过金兰姐妹的, 在某些时候, 这些小姐妹比家里人更贴心。


    钱东家咬咬牙,沉声道:“妍姬…恐怕出不了秦府了。”


    今日一个自称是秦府家僮的少年来药肆找过他, 拿着古妍开的方子, 以及带的口信。


    他一听便知, 古妍多半出了事, 便向对方仔细询问,是不是古妍没把秦夫人治好。


    对方说,正是古妍治好了秦夫人,才被留下的。


    他当场懵了, 想了想,又问,秦府是不是打算让古妍留下成为侍医。


    对方见他又急又担心, 只好道出实情,秦攸黔想纳古妍为妾。


    他瞬间明白了,古妍定是强烈拒绝了这件事,所以被囚禁在了秦府, 人身安全倒是不用太担心, 只是……


    “什么叫出不了秦府, 她去是就家诊视的, 又不是去坐牢的。”钱妻不解。


    钱东家张了张嘴,感觉喉间干涩,发不出声。


    用力咽了口唾沫,又捏紧了拳头,他才对钱妻挤出几个字:“你照顾好柳姬,我这就去请乳医。”


    “那妍姬呢?”钱妻追问。


    但钱东家已扯开她的手,快步离去。


    “皇权之下,平民皆为蝼蚁!”他忿忿低语。


    古妍那么一个鲜活朝气的女子,他实在难以想象,对方要是被囚禁在秦府为秦攸黔生儿育女,会是何等生不如死!


    砰——


    只顾闷头直冲的他,陡然撞上一堵坚硬的胸膛,额头疼不疼且不说,自己家里怎会莫名出现其他男子?


    他腾地抬头,就对上了一张人山人海,但又似曾相识的脸。


    “钱东家!”对方率先行礼。


    “哦…无名君。”这声音倒是听过难忘。


    古妍曾说过,对方声音好听,还说什么老天爷给你关上了门就一定会开一扇窗子,这位无名君正是如此,脸平凡得过目就忘,但声音却能铭记于心。


    无名君眉头紧皱,“我都听到了,古女郎是不是出了事?”


    “你哪儿听到的?”钱东家冲口而出,转头望向了房顶。


    “她是不是被囚禁在秦府了?”无名君追问。


    他早就回京了,还去了一趟药肆,打算让古妍帮自己复查一下痔疾恢复的情况,即使他武功高强韧带极好,可还是无法自检痔疾。


    可古妍不在。


    一日两日三日…一直不在。


    傍晚前,他翻进了古小院,发现屋里的家什都已落灰,可并无人去楼空的迹象。


    于是,他只好找来钱家,谁想,恰好听见了夫妻二人方才的对话。


    钱妻显然没听出钱东家的言外之意,但他听懂了……


    “我也不甚清楚,但应当是。”


    钱东家皱眉点头,把豚儿的话复述了一遍。


    “马上宵禁了,你去请乳医,我去找古女郎。”


    无名君丢下这句话,不等钱东家回应,人就没了。


    钱东家眨眨眼,不敢相信,对方竟踩着院里的歪脖子树攀上围墙,消失无影。


    “别愣着,快去请乳医。”


    下一刻,无名君催促的声音从院外传来,钱东家这才回过神,忙不迭冲出了院子……


    “谁?”


    秦府三进院,豚儿刚把洗干净的厕筹放进厕室,就见一个黑影从房顶跳下,吓得一个激灵,险些又泄泻。


    “古妍住在哪间房?”


    无名君开门见山,毫无闯入者的小心谨慎,以及半点惧意。


    他大概能猜到古妍住在三进院,作为被请来给主人治病的铃医,自然不会被安排到下人住的四进院,二进院倒是有可能,但一想到古妍不是治普通疾病的,为了隐私与方便,挨着主人住更合适。


    所以他直奔三进院所在的围墙外,找到独属于厕溷的房顶,攀墙而上,可蹲在房顶搜寻了半天,还是没法确定古妍会住在哪间房,便守株待兔,逮到了豚儿这只小兔子。


    “妍姬?你…你是谁?”豚儿警惕地问道。


    “你是钱东家雇来救她的侠士?”


    旋即,他瞪大了双眼,眸光一闪一闪,“没想到钱东家如此有情有义!”


    听到这话,无名君很快猜到了对方的身份,点点头,算是默认。


    豚儿左右看了看,拉着他走进厕室,把门一关,小声说道:“你就等在这里,我去把妍姬带来。”


    “她…还是自由身?”无名君略显诧异。


    豚儿笑得有些讽刺,“鸟在笼子里又怎会被套着?”


    无名君懂了,感觉对方小小年纪,心思却通透老练。


    “那有劳你了。”他抱拳颔首。


    豚儿出去后,还不忘把门关严实,假装里面有人如厕的样子。


    他掐指算了一下时辰,主子们已用过晚膳,正是下人用餐之时,在院子里走动的人不多,包括那些暗处的眼睛。


    咚咚——


    “妍姬,是我,豚儿,我来问诊。”


    古妍疑疑惑惑地开了门,“可是病情加重了?”


    豚儿点点头,进屋后,把门一关,对她急忙说道:“快收拾行李,钱东家顾的侠士来救你了!”


    古妍眼睛瞪得像铜铃。


    老钱?侠士?老钱雇的侠士?


    凑一块儿怎么有点四不像?


    “快呀!”见她居然发起愣来,豚儿更加着急,再晚一会儿,那些护卫用过晚膳便会陆续出来。


    也许他们看不见那群人,但那群人一定看得见他们,这便是秦攸黔无需找人专门看住古妍的原因。


    古妍赶紧回神,拿上包袱与药箱便准备跟他出门。


    “等等!”


    豚儿机敏地接过她的包袱,“我先出去,你晚一步跟来,在这个院子的厕室门口见。”


    “厕室?”古妍立即想到了某君。


    随即,她按照豚儿的交代,在他离去后的半刻钟内,小心打开房门,拎着药箱沉着地走向厕溷。


    此时夜幕已降,院子里的人更少了。


    在看到近在咫尺的厕溷时,她的心跳突然变快,是他吗?


    是他!


    步上阶梯,看到站在豚儿身旁之人后,古妍悬着的心,落下了一半。


    无名君没有多言,向她颔了颔首,就走来搂住她的腰,再接过豚儿递来的包袱,往厕室的房顶一跃,再跨上围墙。


    围墙的边缘很窄,古妍感觉还没踩踏实,一阵强烈的失重感倏地袭来,伴随着猎风刮过耳畔,心脏突突直跳。


    但转瞬间,她的双脚就轻轻落地,这次,是踩实的地面。


    “走!”


    见她已站稳,无名君拽着她的胳膊,躲避着巡夜士兵,穿梭在各种小巷里,七弯八拐,渐渐远离了秦府。


    而豚儿,依旧站在原地,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眼中闪烁着羡慕的光芒。


    “像鸟一样飞走了。”


    风停树静星河转,穿进一条有些眼熟的巷子后,古妍这才丢心落肠。


    这是她第二次宵禁后走在大街上,但上一次她喝醉了,感受很朦胧,更像是在做梦,而这一次,她非常真切地体会到,何为“六街鼓歇行人绝,九衢茫茫空有月”了。


    这条巷子里除了二人的脚步声,偶尔犬吠。


    “你…是从高祖那里学来的‘如厕潜逃’计?”古妍瞄着无名君的侧脸,好奇探问。


    “不是。”无名君言简意赅。


    “到了。”他忽然停下脚步,松开古妍的胳膊,指向旁边的门,又将包袱还给了她。


    古妍接过包袱转头一看,“你怎么把我带到这儿来了?真是钱东家雇佣的你?”


    无名君说:“里面有个女子在生产,对方想见到你。”


    “柳姬!”古妍忙不迭推门,门没落栓,她急匆匆朝后院走去。


    “怎么提前了?”


    听到柳姬痛苦的呻吟,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哎呀…这孩子…怕是生不下来了!”


    一个陌生妇人的声音从西厢房传来,古妍步伐一顿,指尖不受控地颤抖了一下。


    但下一刻,她大步一迈,在门外钱东家的愕然呆视下,闷头冲了进去,一把拽开那个陌生的妇人,大吼道:“都滚出去!”


    “妍姬?”钱妻一愣,就上手去拉她,“你作甚?柳姬正在生产啊!”


    古妍扭头喝道:“没看她交骨不开吗?这是气滞血瘀造成的。”


    “那要咋办呀?”钱东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透着焦急与担忧。


    “扎针!”古妍随手扔掉手里的包袱,将药箱放到床上,头也不抬地对怔愣在屋里的二人下令:“都出去!别妨碍我。”


    钱妻犹豫少顷,就拉着乳医离开了,并把房门合上。


    “妍姬……”柳姬蓦地开口,气若游丝,但她先前涣散的瞳孔正在缓缓聚焦。


    是古妍,活生生的古妍。


    她笑了,“你还会接生?”


    古妍摇摇头,取出九针里的毫针,以熏香消毒,“不会,但我外公…也就是外祖父,他算是村里的铃医,什么病都治,包括接生,我曾见过他为一名难产的孕妇用针灸助产。”


    “那会儿你多大?”柳姬吃力地问。


    古妍眨着眼回想了一下,“五岁还是六岁。”


    “咳!”柳姬又笑了。


    她闭上眼,不再开口,把自己和腹中孩子的命运交给了古妍。


    毫针消完毒,古妍找到柳姬的太冲与三阴交,深吸了一口气,回想着外公当时一边扎针一边对身旁打下手的她说的那番话。


    “要用泄法,快速提插、大幅度捻转、重按轻提,以达到疏泄病邪、调节气血的目的,其核心在于手法重、刺激强、操作快,适用于高热、疼痛、便秘等实证患者。”


    古妍不算早慧的孩子,但她记性好,否则就不会读医学专业了。


    可惜,当初信誓旦旦要成为一名妇产科医生的她,阴差阳错成了菊花卫士╮(╯▽╰)╭


    “啊!”


    稳准狠的一针下去,伴随着柳姬的一声痛苦呐喊,一道婴儿的啼哭破空响起。


    “哇啊……”


    兴许是在母亲产道里憋坏了,这声啼哭震耳欲聋。


    唰——


    房门猛被推开,探出钱妻发髻凌乱的脑袋,她的声音难掩激动:“弄璋还是弄瓦?”


    第47章 如释重负,亦喜亦忧


    古妍还没来得及确认婴孩是男是女, 闻言她低下头,凑近看了看,便抬起头冲柳姬用唇语告知了性别。


    而后, 她转头看向已把整个脑袋挤进门的钱妻,笑眯眯开口:“你猜猜看。”


    钱妻:……


    她望向正被古妍剪脐带的婴孩, 看不太清楚, “是…弄璋?”


    “哎!”


    古妍叹了一口气, 剪完脐带, 用熏香消毒后的纱布将脐部残端小心包裹好,再用艾草进行灸疗, 以增强婴孩的免疫力。


    (注:西汉已有纱布, 是一种采用平纹组织、经纱纽绞形成均匀孔眼的丝织物, 也称为“素纱”, 它以精缫的蚕丝织造,丝缕极细,孔眼清晰,质地轻薄透亮, 被赞为“轻若烟雾,薄如蝉翼”,除了纱, 麻也常用于包扎,西汉没有棉花,但养蚕和种麻非常普遍,麻的价格也很低, 在有钱人家, 纱就更常见了)


    钱妻见状, 小心翼翼迈进了房间。


    “拿去收好。”


    不料, 刚偷摸来到床边,就被古妍递来的染血脐带吓得怔在原地。


    呆愣少顷,她忙不迭找来一块麻布接过了脐带,再裹好收进衣袖里,待会儿换成红布重新裹好,埋入后院的枣树下。


    这一忙活,再看向床上的婴孩时,古妍已将其包裹进襁褓里。


    她走过去,伸出右手食指背,试着轻轻碰触了一下婴孩的脸颊,可刚一挨着,就飞快收回,这软绵的触感令她心跳加剧,手足无措。


    婴孩还在抽泣,一双澄清的眼正好奇地环顾四周,小鼻子小嘴巴像软泥捏出来的,头顶还有一撮绒绒的胎毛,虽然跟猪崽儿似的全身红彤彤的,可依旧融化了钱妻那颗盼子多年的心。


    女儿就女儿吧。


    “我…我能抱抱吗?”钱妻嗫嚅着搓了搓手。


    古妍点点头,教她如何抱才安全,又能让孩子感到舒服。


    钱妻学得很快,兴许为这一天的到来,她已准备了许久。


    看着她第一次展露出慈爱的模样,古妍与柳姬相视一笑,便扭头朝门外的钱东家喊道:“恭喜老钱,老来得子!”


    “弄璋之喜?”钱东家探头进来,不敢置信。


    钱妻闻言,飞快掀开襁褓一角瞄了一眼,随即嘴角一咧,无声地大笑起来。


    是个儿子是个儿子(ToT)/~~~


    柳姬长长地喟叹了一声,疲累地闭上了双眼。


    古妍也累得瘫坐在床边,头一点,直直地栽向地面。


    “小心!”钱妻忙喊。


    但她双手不空,只好伸出一条腿,拦了一下她,减缓了她扑倒的速度,才没有直接脸贴地。


    “夫君,你还愣着作甚?”


    钱妻朝门口的钱东家喊了一嗓子,后者才赶紧进来将古妍扶去了她之前住的那间耳房。


    虽然这间房在古妍离开后,又被当成了杂物间,但好在那张床还在,钱东家拍了拍上面的灰尘,便将她扶上去躺下,又翻箱倒柜找出了一张绢质薄毯搭在她身上,并探了一下她的鼻息,把了一下她的脉搏。


    “昏睡过去了。”


    确定古妍只是太过疲累,没有大碍后,他便准备去西厢房看孩子和母亲了,柳姬那边他也要把个脉确认一下身体情况。


    “她怎么了?”


    一转身,他险些又撞上那堵坚实的胸膛。


    钱东家扶额,有种立马加高围墙的冲动。


    “小古只是太累了,多谢你无名君。”


    钱东家向他抱拳颔首后,这才想起来问道:“你是怎么把她从秦府带出来的?”


    无名君说:“翻墙进去的。”


    “那…没被人发现?”钱东家愕然。


    这秦府的围墙也跟我们家的一样矮?


    无名君坦言:“得那位小郎君帮忙,才如此顺利。”


    “小郎君?哦!”钱东家迟疑了一下,猜到他说的是谁了,“小古总是广结善缘。”


    “嗯。”无名君点头。


    虽然当初古妍把他塞进了厕坑,除了一身脏,还蹭伤了不少地方,但初衷是为了帮自己躲避官府的追兵。


    “无名君,小古怕是不能再留在京城了,你想办法带她走吧。”钱东家忽然恳求道。


    “东躲西藏一辈子吗?”无名君看着他,眸光深邃,“她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要逃?”


    “我会保护她!”他郑重其事。


    “那…好吧。”钱东家犹豫地点点头,而后去西厢房了。


    接下来,有的他忙,古妍留下,倒是能陪陪柳姬。


    “若是柳姬在月内患上什么病,有小古在,也能及时治疗。”


    ……


    古妍睡得很沉,但并非意识全无,她记得自己吃了钱妻一脚,也记得被钱东家扔上了曾经睡过的那张床,床上的灰尘还钻进了她的鼻孔,差一点就让她打喷嚏。


    但在钱东家给她盖上薄毯的那一刻,她彻底陷入意识混沌,不禁怀疑,等她再睁眼时,会不会回到了现代,回到了医院值班室那张硬邦邦的床上。


    可回去了…和现在又有什么不同呢?


    在那里,已经没有她爱的人和爱她的人在等她了。


    她是典型的留守儿童,爸妈不想务农,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城里打工了,她是外婆外公带大的。


    外公是村里卫生所的医生,外婆是村委会的干部,小日子也算过得不错,可她最想的还是和父母在一起。


    外婆时常对她说,等她考出去了,就能和父母在一起了,然后一家人在城里生活,抽空回去看看她和外公就行,他们有自己忙碌的事情,不需要儿孙们天天守着。


    于是,她很努力地学习,终于考上了城里最好的医科大学,可大学还没毕业,父母就已离婚,并很快组建了新的家庭。


    在她工作期间,外公外婆也陆续离世。


    她没交过男朋友,跟曾经的好姐妹也在人生分岔路口渐行渐远…好像无论在公元后还是公元前,她始终都是一个人。


    一个人,只要吃好喝好不便秘就行。


    “睡醒…我要吃火锅。”她似在呓语。


    反正不管在公元后还是公元前,都有火锅这种美食。


    只是名字不同而已。


    她咽了口唾沫,好像真的饿了……


    咕噜噜——


    随着染炉上层小锅里的汤底翻腾冒泡,古妍开始一片片下羊肉。


    “好香!”


    柳姬吸吸鼻子,馋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缓了两日,她终于能给孩子喂奶了,古妍也重打精神,第一件事就是从东厨搬来染炉,二人涮火锅,也就是古人口中的“古董羹”。


    除了喂奶,孩子基本都待在东厢房,由钱家两口子照顾。


    至于无名君,依旧留在钱家,只是神出鬼没的,不知藏在哪个犄角旮旯。


    需要用膳时,就自己去东厨找吃食,钱妻多备一个人的碗筷和饭菜就行。


    古妍自然清楚,不是钱东家雇他来救自己的,猜他多半是没找到自己,才闯入了钱家,找自己的原因嘛,不是痔疾犯了,就是复查痔疾。


    不过看他那晚矫健的身手,不像是痔疾犯了的样子。


    而秦府似乎没什么动静,不知是不是就这么算了。


    他们算了,古妍没算,她还没拿到那两块柿子金。


    钱没拿到,还担惊受怕了好几日,古妍越想越气,越气吃得越多,让钱东家又买了一堆肉菜回来。


    钱东家图省事儿,干脆直接扛了两条羊腿回来,好让他们一边割一边涮。


    “到底是谁在月内啊?”钱妻有些肉疼,忍不住小声埋怨了一句。


    钱东家睨着她,“没有小古,你的儿子能生得出来?那个乳医都直接放弃了,你还付她钱,怎么没见你给小古接辛苦费呢?”


    钱妻顿然语塞。


    片刻后,她对钱东家说:“明日你去集市上买点瓜果回来吧,妍姬喜欢吃甜瓜。”


    “好嘞!”钱东家展颜一笑。


    胡吃海喝几日后,不管是古妍还是柳姬,都对肉食有些抗拒了,拿着瓜果啃食起来。


    不过柳姬还在月内,要忌生冷,古妍吃一牙,她就吃那一牙最上面的薄薄一层。


    古妍说,这是精华。


    柳姬怀疑她在哄她,那么薄一层,放进嘴里,很快就没了。


    抿了抿嘴里遗留的甜味,柳姬蓦然感慨道:“孩子长得可真快,还没满月呢,就已沉了不少。”


    “说明孩子身体好呗!”古妍解颐。


    柳姬敛下眸子,以掩去眼中的怅然若失,“身体好就行,他将来可要继承钱家的药肆,不能是个病秧子。”


    古妍吃瓜的动作缓了缓,似是听出了她话里的失落情绪。


    “瓜熟蒂落,根还会长出新的瓜。”


    柳姬眨眨眼,品了许久,才听出她是在安慰自己。


    她蒙着眼笑了起来,一滴泪滑过指尖。


    古妍继续吃瓜,头埋得更低了。


    等到柳姬松开手后,已平静无波,指着最小的一牙瓜,对古妍说:“我想吃一牙,就一牙。”


    “行吧。”古妍将那一牙递给了她,并悄然观察她脸上的表情。


    似乎…没事了。


    柳姬比她还要现实,不过是命运所逼,倘若家中不曾遭遇变故,想必她早已组建了自己的小家,孩子估计都生了好几个了。


    但那样,她就一定幸福吗?


    咚咚——


    又过了两日,钱家的院门猛被敲响,所有人一下从安安逸逸变得蹀躞不下。


    在钱东家去开门的一刹那,无名君陡然出现,躲到了门后,并向钱东家眼神示意。


    不过钱东家没看懂他想表达的意思,哆哆嗦嗦将院门打开了一道缝隙,定睛一看,是马四。


    旋即,他丢心落肠,将院门打开。


    “钱东家,我是来替秦侍中带话的。”


    第48章 诊金翻倍,暂时安全


    “秦侍中?”


    闻言, 钱东家惊愕失色,双股颤颤。


    “他…他让你带什么话?”


    一开口,声音也在发抖。


    他瞥了一眼躲在门后的无名君, 不想人已经消失不见。


    这是…被吓跑了?


    马四没有注意到他脸上的细微抽搐,只是觉几日未见, 他的褶子更深了, 想必是带孩子累出来的。


    “我还没向钱东家你道贺, 恭喜恭喜, 老来得子!”


    “客气…客气…过些日子请你吃酒。”


    钱东家强挤出笑容来,显得褶子更深了。


    得!我还是别继续打扰了吧。


    马四见状, 从怀中摸出了四块柿子金, 递给了钱东家, “这是秦侍中亲自让我交给妍姬的, 感谢她为秦夫人治好了病,想必这会儿她在陪伴柳姬吧,请你帮我转交给她。”


    “只让你转交这个?没说其他的?”钱东家讶然。


    马四摇头,“没。”


    钱东家悄然松了一口气, 向他道完谢,便合上了房门。


    “呃?”


    一转身,又差点撞上无名君的坚实胸膛。


    “你方才去哪儿了?”他皱眉问。


    无名君瞟了一眼他捧在手里的四块柿子金, “我去周围看了看,确实只有马四一人,并无其他可疑人员接近这里。”


    “呼……”钱东家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忙不迭来到西厢房, 趁着钱妻还在东厨忙活, 飞快钻了进去, 将四块柿子金交到古妍手里, 同时把马四带的话也转告了她。


    “四块?”古妍懵在当场,没有接过。


    她总感觉这四块柿子金很烫手。


    作为旁观者的柳姬委婉开口:“妍姬,除了秦夫人,你还在秦府帮其他人治过病吧?”


    古妍点头,“帮好多下人看过,还帮秦侍中治过他的…病。”


    听出了她话里的吞吐,柳姬耐人寻味地说:“一半诊金,一半封口费。”


    古妍恍然大悟,随即拿走了两块柿子金。


    “你都拿着,这一趟,你吃了不少苦,我也没做什么。”钱东家把手里剩下的两块塞给了她。


    “那你拿一块吧,现下你要养儿子,将来要花不少钱,光是送进私塾都是一笔大支出。”古妍又还回去一块。


    “倘若钱阿母将来不想送孩子去读书,只想他跟着你学药材,你就拿这块柿子金供他念完书。虽说市井之子孙不得仕宦为吏,可书读得多了,总不是坏事。”她又道。


    钱东家瞟了一眼正抱着孩子喂奶的柳姬,犹犹豫豫地接过了,“行吧。”


    “那我眼下,算是安全了吗?”古妍的心里半明半昧。


    钱东家挠挠头,回想着马四表现出来的轻松态度,猜测:“算吧。”


    “算什么算?”


    夜里,当钱妻在得知马四过来替秦攸黔把诊金转交给古妍后,立马觉得古妍继续留在此处,迟早会殃及池鱼。


    当然,对于钱东家收下其中一块柿子金的事,她并不知情。


    “嘘!你小声点儿。”钱东家连忙向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身旁的墙壁。


    钱妻赶紧压低声音,“妍姬就这么逃了,那个秦侍中非但没有将她抓回去,还派人送来诊金,表达谢意,你不觉得奇怪吗?”


    “也许只是为了显得体面。难道非得表现出恼羞成怒才行吗?做人留一线,得痔好再见嘛。”钱东家分析。


    “哎哟!你怎么把问题想的这么简单啊?那些有权有势的,会是这么善罢甘休的人吗?要真是,那三个巫医就不会被暗中处置了。”钱妻皱眉道。


    “那…你说咋办?”钱东家一时无措。


    他就不该把那个三个巫医的遭遇当成枕边闲话告诉她的,这下把古妍弄得不间不界了。


    “尽早让妍姬离开我们家吧,她又不是没地方去,你俩看诊的生意也别做了,免得有朝一日被她连累。”钱妻沉沉说道。


    钱东家想反驳,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下了,“睡吧,时候不早了。”


    他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而一墙之隔的另一边,古妍也翻了个身,背对墙壁。


    钱妻话糙理不糙,她也觉得,自己眼下这种前途不明的处境,除了无名君这种连官府都拿他没辙的神秘人士,她最好跟谁都保持距离。


    两日后,古妍给孩子检查完身体,对围在一旁的柳姬和钱妻,还有钱东家叮嘱道:“这娃长得很快,不过在前三个月属于正常,如果四个月后才长势仍旧过快,就要减少喂奶次数了。”


    “长得快还不好吗?”钱妻不解。


    古妍说:“婴孩骨骼发育不完全,如果太重,会增加下肢承受能力,就像尚未成熟的果树就已结满了果子,这果子你敢吃吗?”


    钱妻似懂非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你俩抱着孩子去晒晒太阳吧。”


    古妍把孩子递给了钱妻,朝二人挥了挥手。


    等到房门一关,古妍就坐下来给柳姬把脉。


    “看你当初生得那么困难,还担心你产后会恢复不好,眼下看来,除了轻微失禁,其他并无大碍。”


    “还不是你把我照顾得好。”柳姬莞尔。


    钱妻两口子光是照顾孩子,准备饮食,都已是忙得四脚朝天,要是没有古妍,怕是只能雇一个丫鬟,到时钱妻又要心疼钱。


    古妍笑笑,又道:“你这失禁是因为分娩过程中盆底肌轻度受损所致,一般3到6个月可自行恢复,若你想早点恢复,可以试试提肛运动,也叫搓谷道。”


    “搓谷道我懂。”柳姬掩唇而笑。


    古妍冲她眨了眨眼,继续说道:“你现下要多喝水,如果往后出现**红肿、发热,多半是乳汁淤积了,要马上排空乳汁并热敷,实在不行,就让老钱来告诉我,我帮你弄。”


    “怎么?你要走?”柳姬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可秦侍中不是跟你两清了吗?”


    古妍垂下眸子,“暂时是两清了,就怕以后…毕竟,我知道了他们夫妻俩的一些秘密。”


    柳姬沉默了片刻,拉住她的手,说道:“等我出了月子就去找你。”


    “好!”古妍反握住她的手,展颜一笑,“到时我们去逛逛西市,买买买。”


    翌日,古妍就离开钱家,回到了古小院。


    她前脚刚进院门,无名君后脚便从后院的厕溷翻了进来。


    “这习惯是改不掉了。”古妍无语望天。


    看着满屋满院的灰尘,古妍只简单收拾了寝卧,就往怀念多时的床上一趟,还恣意无拘地滚了几圈。


    “金窝银窝都不如自家的狗窝啊!”


    诚然,秦府的床铺更软,盖的也是丝衾,可那却是华丽的囚笼。


    自家这张铺着草席和麻衾的床,舒适感是差了些,但睡得安心踏实。


    在床上板够了,她也不管外面是不是艳阳高照,反正她要睡个够才起来。


    而这一觉,就是一天两夜。


    这期间,无名君帮她打扫了院落,还把其他房间的灰尘擦了擦,同时关注着外面的动静,随时做好了带古妍跑路的准备。


    肚子饿了,就用东厨现成的食材熬一锅粥,再煮点药膳汤。


    他不懂相生相克,药膳汤一喝,就开始流鼻血,菊部也在隐隐作痛,似是痔疾再犯。


    可他不便扰古妍的清梦,只好从她的药箱里翻找止血的膏药。


    古妍就是被一阵阵窸窸窣窣的翻箱倒柜声给吵醒的,一睁眼,就见无名君蹲在床边,在她随手放在地上的药箱里找着什么。


    “痔疾复发了?”她打着呵欠问。


    无名君动作一顿,缓缓抬起了头,就对上了她已然清醒的双眼。


    “我流鼻血了,那里也在疼。”


    “上火?”


    古妍翻身坐起,她是和衣而睡的,拢了拢略微散开的衣襟,就让他伸出手给自己把脉。


    “数脉,多为实火。你吃啥了?”


    “拿你剩下的那些药材放一起煮了一锅汤。”无名君老实巴交地说道。


    古妍一怔,瞪大了双眼,“你真是命大!”


    “药是不能乱吃的,你不仅乱吃,还一堆药一块儿吃。”


    “这下,你又得吃药了,降火药。”


    “上床来趴着,我检查下你的痔疾。”


    无名君脸微红,“去我那间屋吧,这是你的闺房。”


    “你都跑进来翻箱倒柜了,还在意是不是我的闺房?”古妍嗔笑,催促道:“赶紧的,给你检查完,我要去找点吃的了。”


    无名君的脸更红了。


    “略微红肿,但不严重,我帮你擦点药,你恢复得挺好的,已经很久没觉得不适了吧?”


    “嗯。”


    “看你翻墙的利落身手,我就猜到了。像你这种鲜少久坐的男子,即使得了痔疾,恢复得也比旁人快。”


    无名君没有接话。


    古妍蓦地话锋一转,“谢谢你救了我,但我不会以身相许。”


    无名君终于开口:“你也救过我。”


    古妍耸耸肩,“那次只是举手之劳。”


    她从腰间的縢囊里摸出了一块柿子金,送到还趴在床上的无名面前,“这是你帮我改建厕溷的报酬。”


    “你别觉得多啊,吃喝玩乐,如厕为先,拉得舒服,才能吃得尽兴。”


    无名君接过了柿子金,随即爬起。


    古妍松了一口气。


    两不相欠了。


    咚咚——


    突然,院门被敲响了,二人同时一惊。


    无名君迅速下床,“我去看看。”


    “应该…不是秦府的人吧。”古妍搓了搓手,蹀躞不下。


    “小古在吧?让她跟我走一趟…带上药箱,就家诊视。”钱东家的声音很快传来。


    古妍嘴角一抽,“又是就家诊视?”


    第49章 回光返照,最后告别


    “需要带上换洗衣物吗?”


    尽管对就家诊视这件事产生了轻微应激, 但古妍还是很快整理好情绪,准备拿上还没拆开的包袱。


    “应该…不用吧,你带上药箱就行。”钱东家自己也不太确定。


    不过是普通人家, 哪像高门大户的秦府,进去了就很难出来, 若是真需要住下, 再回来收拾包袱也来得及。


    眼下, 救人要紧。


    等到古妍一出来, 钱东家就拽着她的胳膊,急匆匆朝外面走去。


    无名君带上了院门, 跟上二人。


    “上回给你说的那个林老翁, 快不行了。”


    路上, 钱东家向古妍介绍了一下这位病患的情况。


    “林老翁?这么快就不行了?啥病啊?”古妍肚皮空空, 脑袋也嗡嗡,一时没反应过来,还以为钱东家说的是下槐里那个老登。


    “内邪啊,就是被你又叫做中风的那种很棘手的病。”钱东家倒是没听出异常来。


    “啊!”古妍一拍脑门儿, “是他呀!那他儿子还说别的没?除了快不行了?具体是什么个不行法?呼吸暂停?失去意识?”


    “没!就让我去一趟,看能不能救回来。”钱东家摇头。


    “能不能救回来?”古妍品着这句话,推测道:“多半是呼吸停了。”


    古人一般不会测心跳, 判定一个人死没死,就是探鼻息、摸脉搏。


    但对方让钱东家去试着救人,有可能是没了呼吸,但脉搏还在微弱跳动, 这种情况大概率是突发性呼吸暂停或心源性休克。


    “咱们搞快!”古妍催促道。


    抓紧时间, 还能跟阎王爷抢人。


    好在林家也在附近, 只花了不到一刻钟便已抵达。


    林老翁的儿子林达带着两人直奔父亲的房间, 古妍就见林老翁瘫软在床上,嘴巴大张,胸口没有起伏。


    古妍急忙来到床边,探了一下他的呼吸,确实停滞了,再侧耳聆听他的心跳,一片寂静。


    “他是何时停止呼吸的?”古妍扭头问林达。


    林达慌乱地挠着手背,“两刻钟以前发现的,但在这之前多久了…我不知道……”


    说着,他抓挠手背的动作愈快。


    钱东家没工夫安慰他,走到古妍身旁,小声问:“还能救吗?”


    古妍不敢肯定,“我先试试心肺复苏,再针灸。”


    她推测,林老翁应该是心源性休克,便试着对他进行了心肺复苏通,括胸外按压和人工呼吸。


    这种抢救在心脏骤停时立即开展最为有效,但现在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了。


    实在不行,再试试针灸。


    心肺复苏主要是为了恢复林老翁的血液循环和通气功能,防止脑部缺氧损伤,可古妍在进行过两次抢救后,他的心跳仍未恢复。


    不得已,古妍只好为他进行针灸,在特定穴位上刺入细针来刺激身体的经络系统。


    几针下去,林老翁的胸部忽地起伏,呼吸也渐渐恢复,但依旧气若游丝。


    “阿翁!”


    林达惊喜交集,跪到床边,小心翼翼地问:“你感觉如何?妍姬来了,一定能帮你治好。”


    “嗯嗯嗯。”林老翁支支吾吾应了几声,随即眼神变得清明,口齿也不再含混,“我…我想吃鸡。”


    “好!我这就去杀一只给你熬鸡汤。”林达腾地站起。


    林老翁冲他笑了笑,跟着就闭上了双眼,不再呼吸。


    这次,他的嘴闭上了,嘴角还挂着最后的笑意。


    “阿翁?阿翁你不是要吃鸡吗?”


    林达再次跪下,试着推了推他,可林老翁没有任何反应。


    他扭头就冲古妍大喊:“妍姬,再给我阿翁扎几针,他又睡过去了!”


    钱东家冲他遗憾地摇了摇头,“你阿翁已魂归极乐,那里应该也有鸡吃。”


    咕噜——


    古妍的肚皮,不合时宜地响了。


    她讪讪地跪了下来,向林老翁扣了三个响头,在心里默念:抱歉,我来晚了,愿您往生无忧。


    “他…他方才不是清醒了吗?怎么会突然又……”林达结结巴巴,悲不自胜又难以接受。


    “应当是回光返照,想最后再和你说说话。”钱东家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最后…跟我说他想吃鸡……”林达咧开了嘴角,眼泪却汩汩流下。


    而其他听闻动静的家人也已围在门外,或默哀或抽泣。


    钱东家眼眶骤红,在跟随古妍离开林家后,终于憋不住,转身对着墙壁无声地流着眼泪。


    “老钱,当初我给你回信时就说过,他这个病,你尽力而为就行。”


    古妍走到他身后,试着用现代西医来解释林老翁的病:“你们称为内邪,这么说也不错,因为林老翁确实是脑干或丘脑等关键区域受损引发的疾病,那些地方控制着呼吸,一旦受损,就会出现呼吸停止、心跳停止,极易死亡,别说当下了,兴许再过几百上千年,这种病也是很难治的。”


    “我知道,但凡内邪之病,往往都致命,我就是…难受!”钱东家哽咽道。


    “老钱……”古妍伸手握住他的肩膀,“我们治病救人,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闻言,钱东家仰头望天,“我们抵不过天啊!”


    古妍坦言:“像林老翁那种情况,这样离开,反而是最不痛苦的,至少还给儿子留下了遗言。”


    “他想吃鸡……”钱东家说着说着,再度哽咽。


    “我们去吃鸡~吧,我快两日没用膳了。”古妍无比认真地说道。


    “去浊氏那里买卤煮鸡~吧,我也饿了。”钱东家吸着鼻子说道。


    随后,二人前往集市,吃饱喝足,还打包一些拿去给钱妻和柳姬。


    “老钱,咱们是不是忘了什么?”


    肚皮填饱后,古妍的脑子也活络了。


    钱东家正在用舌尖剔着牙,听她这么一问,停下动作,仔细想了想,“你出门时,无名君在干嘛?”


    古妍一愣,转身望去,便见无名君隐匿于人山人海,亦步亦趋。


    “我忘了给他吃鸡。”古妍赧颜道。


    “没事,把这包给他。”钱东家将其中一个用荷叶包的卤煮递给了古妍。


    “你俩共处一室,就没……”钱东家迟疑着,一瞥古妍使劲嗅闻荷叶包的样子,又戛然而止。


    也许无名君对她而言,还没手里的卤煮有吸引力。


    “明日,你替我出摊吧,你不在这段时日,我只能治些头疼脑热的毛病,生意都不如往常好了。”


    “你还敢跟我继续摆摊啊?”古妍觑着他。


    钱东家挺起胸膛,“有何不敢?你又不是洪水猛兽!”


    “哟!这会儿倒是挺有男儿气概。”古妍阴阳怪气。


    “咳!”钱东家揉了揉鼻子,猜到她多半听见了他和钱妻的枕边话,有些不好意思,“在家我说了不算,但在外面,我还是能自己做主的。”


    “再等两日吧,我把小院儿收拾收拾。”古妍说道。


    钱,还是要继续挣的,挣够钱,万一将来跑路,才有资本。


    她可再没当初那种勇气,揣着400钱就敢闯荡京城,也不信自己还能有那么好的运气,所遇皆好人。


    人的运气是有限的,她不能错过,更不能浪费。


    把古小院收拾干净,又把衣服全部洗完后,她便继续摆摊了。


    无名君坐在角落里,隐藏在阴暗中,并不影响古妍做生意。


    但古妍怕他无聊,给他了两册医书研究,反倒把他看得瞌睡频频,最后身子一歪,斜斜倒地。


    古妍见状,担心他凉着肚皮,便抽出另一张草席,随手搭了上去。


    路过的人看到药肆角落里窝着一个人,还拿草席裹着,不知生死,不过既然他出现在那里,也许是某个患病的乞丐过来向古妍求治,出于同情与好心,有些人会拿出一两枚五铢钱放在他的脚边。


    所以无名君一醒来,便发现脚边多出了十几枚五铢钱,顿时一头雾水。


    “你睡个觉还有钱赚呢!”


    准备收摊的古妍回头,也见到了这一幕,坏坏一笑,“无名君,三十六行行行有你啊!”


    无名君抓抓睡乱的头,决定明日找块木头来雕。


    至于那十几枚五铢钱,全被古妍拿去买菜了。


    接下来的三日,无名君就盘腿坐在角落里刻木头,而因着古妍的回归,摊位前总是人满为患,有买药的,有看诊的,也有看了诊再买药的,忙得古妍连摸鱼吃林檎的时间都没有了。


    “你帮我去钱家看看吧,孩子午后大多是柳姬在带,让老钱抽出一两个时辰过来帮着抓药,应该没什么问题。”


    古妍揉着酸疼的脖子,转头看向无名君。


    无名君没说什么,放下刀和已然雕成形的木头,起身离去。


    古妍瞄了一眼,发现他雕的是一条狗,有点像田园犬。


    “这么多才多艺,为何偏偏要做贼呢…也没见他盗过哪家的财物啊?”


    “那他上回被官兵追捕,到底是犯了何事?”


    古妍不免好奇,但很快又不想好奇。


    与其好奇这个,不如想想晚膳吃什么。


    无名君虽然不挑食,但他饭量大啊!


    自己崇尚的“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到无名君那里,根本不管饱。


    “还是给他炖锅肉吧,他还有些上火,不能吃烤肉。”


    时下的烹饪的类型非常有限,绕来绕去,不过炖煮蒸烤,调料也有限,不是茱萸就是木阑,她为了吃好,每日绞尽脑汁,堪比斗痔。


    正当她思索着,如何在简单的炖肉里面加点创意时,无名君已去而复返,却只身一人。


    “老钱呢?还是走不开?”古妍看向他。


    无名君在她身旁坐下,眉头微蹙,“他在午休。”


    古妍虚起了眸子,“他在偷懒。”


    “不是。”无名君摇头,“钱夫人说,他会午休到傍晚,再起来帮着做晚膳,吃了晚膳,又躺下了,似乎…身体出了问题,但钱夫人不好意思来找你去看诊,只好先拖着。”


    “从何时开始的?”古妍也皱起了眉头。


    无名君说:“从林家回来以后便是如此,我进屋去瞧过,他并未入眠,但就是不愿睁开眼,也不愿与人交流,连动一下似乎都要耗尽他的力气。我怀疑……”


    他的声音猛地发沉:“他快死了!”


    第50章 劳逸结合,放飞天性


    古妍:……( ̄O ̄;)


    古人这一言不合就怀疑离死不远的想法是根深蒂固了吗?


    见古妍不信, 无名君表情严肃地说:“我爹去世前便是如此,看不出有任何疾病,就是不爱动了, 进食也慢慢变少,日渐昏睡, 大概过去了半个月的样子, 他就在睡梦中归西了。”


    古妍沉默了良久, 已在心里推测出无名父在睡梦中离世的种种原因。


    最大的可能就是生理性衰老造成的“自然”死亡, 随着年龄的增长,老年人的新陈代谢减缓, 褪黑素分泌减少, 生物钟会前移, 夜间深度睡眠减少、易醒, 导致白天需要通过补觉来维持精力。


    这种因睡眠质量下降而延长总睡眠时间的现象,属于正常老化过程,特别是无其他明显不适,醒后精神尚可, 生活规律也相对稳定,这算是老人最安详的一种死法。


    第二大可能就是慢性疾病,多种慢性病会导致身体代谢降低或脑供血不足, 从而引发嗜睡。


    诸如甲状腺功能减退,会出现怕冷、乏力、反应迟钝,以及嗜睡。


    而老年人最常见的则是心脑血管疾病,糖尿病, 以及慢性肺病。


    还有一种睡眠呼吸暂停综合征, 因打鼾伴呼吸中断, 造成夜间缺氧, 睡眠片段化,白天极度困乏。


    古人对于慢性疾病,是缺乏系统概念的,就连现代的中医辨证也把病因复杂且有些尚未完全被确认的疾病归位慢性疾病,更别说古人面对这些疾病时的束手无策。


    医不好,那就求巫。


    求巫无门,听天由命。


    但钱东家既不用求医,也无需求巫。


    “走!今日提前收摊,去钱家看看。”


    古妍拍案而起。


    收拾完毕,无名君推着鹿车跟在她身后,来到了钱家。


    钱妻似是已料到她会来,没说什么,只是眼神有些躲闪。


    古妍没有在意,大步来到东厢房门外,“啪啪啪”拍门。


    “开门啊!别睡了!”


    “嘶……”


    听到这震耳欲聋的叫门声,钱东家忽觉牙疼。


    “没落闩,你进来便是。”


    “哟!声音还挺洪亮,人家无名君还担心你快不行了呢。”


    古妍推开门,笑呵呵地走了进去。


    无名君汗默。


    “我就是没力气,不想动。”


    钱东家吃力地转了个身,面对古妍。


    “一日两膳不挨饿,你这几日就吃个晚膳,怎会有力气?”


    古妍大喇喇坐下,握住他的手腕帮他把脉。


    “沉迟脉,你确实有点虚啊!”


    钱东家飞快抽回了自己的手,“可能是太累了。”


    “累?”古妍挑眉,“你能有钱阿母累?她一人伺候两大一小,还有胖姬和它的崽儿,你又干了多少活儿?”


    “老钱啊…你这是患了产后抑郁?”


    “哈?娃又不是我生的!”钱东家哭笑不得。


    “谁说男子就不会患上产后抑郁?娃确实不是男子生的,但生娃这件事,不只对女子有影响,男子亦然。”古妍正色说道。


    “突然就当了父亲,身上的担子一下重了,可还没适应身份的转换,立马就要投入到带娃的忙碌中,迷惘与疲累同时出现,会使人变得情绪低落或暴躁易怒。”


    “加之…林老翁的事,彻底让你陷入低落。”


    听到“林老翁”三个字,钱东家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


    他垂下眸子,喑哑开口:“这两日总梦到他,流着口水对我阿巴阿巴,他肯定指望着我帮他治好病,让他还能陪伴在儿孙身旁,只是没法表达出来。”


    古妍却道:“你第一次上他家看诊时,他的脑子已经混沌,冲你阿巴阿巴,也许只是想让你给他买鸡吃。”


    钱东家顿时无语。


    哀伤的气氛也悄然消散。


    啪——


    古妍见状,一巴掌拍在他的肩上,“明日不出摊了,我陪你外出散散心吧。”


    “外出散心?”钱东家迟疑了一下,似乎对这四个感到有些陌生。


    古妍凝睇着他,认真说道:“老钱,我们要劳逸结合,你瞧我,坐诊五六日,玩个一两日,所以我才能随时精神抖擞。但你看看你,除了药肆就是家,以前还会出城采药,自从雇了马四帮你干这事儿,你算算,有多久没出过城了?”


    “我想钓鱼。”钱东家忽然说道。


    古妍眨眨眼,“坐河边钓鱼跟你坐着摆摊有什么区别?”


    “小古啊,一看你就没钓过鱼。”钱东家抬眸看向她。


    古妍认真说道:“我会网鱼。”


    ooo<)))><<~~~~


    “诶…这鱼怎么不进网啊?”


    翌日清晨,阳光明媚,古妍赤脚踩在城郊的一条河里,手拿一个渔网,一下又一下,连条小鱼都没网住。


    倒是坐在一旁的钱东家,已经钓上来一条不大不小的鱼了。


    古妍望向站得更远些的无名君,手拿鱼叉,也是三叉一中,已有两条鱼入篓。


    钱东家看她裙摆都湿了,发髻也有些凌厉,不禁发出了暗讽:“人有所长,亦有所短。”


    古妍放弃了,转身回到岸边,拍打着湿漉漉的裙摆,小声嘀咕道:“钓鱼遛鸟,老年人的爱好。”


    待裙摆没那么湿后,她盘腿坐下,抬眸一望,已不见无名君的身影。


    “不管在哪儿,他都神出鬼没。”


    “老钱……”


    “嘘!钓鱼不语。”


    古妍坐得无聊,想找钱东家闲磕牙,对方却不想理她。


    见他一脸专注,古妍悻悻,站起来四处晃悠,顺便找找无名君。


    “今年没遇大灾,定有好收成。”


    “秋分祭月,你家在准备了吗?”


    “在了在了,正好赶上犬子娶亲,秋收冬藏,来年得个大胖娃娃。”


    不远处几个村民相邻而坐,不像钱东家那样钓鱼不语,他们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家中琐事,平淡而惬意,让古妍想到了儿时在农村的美好时光。


    她干脆在他们身后坐下,单手撑腮,不刻意去听他们在聊什么,偶尔看看他们的鱼钩有没有动静,再四处搜寻下无名君的身影。


    河水随风轻摆,波光粼粼。


    云朵似水流动,划过天空。


    古妍的眼皮越来越沉,最后就地躺下。


    当无名君一手拿着鱼叉,一手拎着装得满当当的鱼篓走上岸时,就见到了一幅…不太美观的海棠娇睡图。


    古妍还保持着盘腿的姿势,双臂大展,闭目张嘴,乍一看,竟把自己睡出了一个“古”字。


    回想着她曾贴心为自己盖上草席,无名君左右看了看,借来几顶斗笠,帮她盖住了身体。


    再一瞅她大张的嘴,无名君摘下自己的斗笠,遮住了她的面庞。


    视线一暗,古妍霎时忘记身在何处,睡得更沉。


    一个时辰后,钱东家捶着老腰站起,朝这边一瞥,双目圆瞪。


    “她这是……”


    他拿着收拾好的渔具和半满的鱼篓走到二人面前,指着被好几顶斗笠覆盖的古妍,欲言又止。


    正在剥鱼鳞的无名君头也不抬地说:“她睡着了。”


    “那你……”钱东家还是欲言又止。


    “怎么了?”无名君见他吞吞吐吐,便抬起头来。


    钱东家的嘴角略微抽搐,“我差点给她下跪叩头。”


    无名君:???


    钱东家一摆手,“我去捡点树枝过来,咱们烤鱼吃。”


    “唔…好香……”


    伴随着鱼被烤熟的香气飘来,古妍慢慢睁开了双眼,旋即察觉脸上盖着什么,掀开一看,居然是斗笠。


    垂眸一看,身上也盖了几顶斗笠,猛一转头,就见钱东家指了指正在调整火势的无名君。


    无名君并未察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二人的小动作,看到古妍醒来,就把其中一条烤熟的鱼递给了她。


    “多谢!”


    古妍也不客气,冲二人解颜而笑,“二位辛苦了。”


    钱东家接过无名君递来的另一条,对她说:“你也辛苦,睡得辛苦。”


    烤鱼虽香,就是没盐没味儿。


    古妍慢慢咀嚼,仔细品味着其间的鲜香。


    三人一时无话,各自啃食着手里的烤鱼。


    一朵云飘过,太阳伸了个懒腰,准备下山。


    周围的垂钓者陆续离去,炊烟缭缭,犬吠人喧。


    钱东家长伸着脖子朝村落的方向望去,眼中闪烁着异彩光芒。


    他看看古妍,又瞅瞅无名君,试探着开口:“今日好像有田猎。”


    二人同时停下动作。


    无名君闻声望了过去,再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傍晚将至,快结束了。”


    钱东家忙道:“正是这种时候才最有意思。”


    “你又想回不了城?”古妍挑眉觑着他。


    钱东家冲她咧开嘴角,“小古啊,你就不想亲手猎一头野猪吗?”


    古妍很有自知之明,“我连鱼都网不到一条,还猎野猪呢,估计是野猪跟着我追。”


    “嗬…嗬……”


    太阳西斜,山间回荡着各种吆喝声,并夹杂着野兽的嘶鸣,以及阵阵略显突兀的兴奋呐喊。


    “它在那儿!它往东边…哦不,西边…去西边堵它!”


    很有自知之明的古妍,拎着裙摆,穿梭在林子里,跟随田猎的队伍一路狂奔。


    此时的钱东家也在追逐野猪的队伍里,同绕到前方去堵截的无名君等人前后配合。


    古妍手拿一根长矛,尽管不会用,但挥舞起来很有气势,还能帮众人指明方向,因为她跑着跑着,就跑歪了,远离了队伍,反倒旁观者看得清,紧追着野猪的身影不放。


    咻——


    从古妍那里得到野猪的具体位置后,一支利箭破空袭来,正中野猪的眉心,无名君从前方堵截的队伍中一跃而出,高举鱼叉袭向扑倒的野猪,对准它的后脖子就是用力一叉,野猪一命呜呼。


    “哇喔!”


    下一刻,便响起了众人的欢呼声。


    钱东家扶着老腰找到古妍,二人相互搀扶,一瘸一拐跟随满载而归的大队伍出了山,“我就说吧,这种时候最有意思,他们已经把猎物包围,我们再去堵截,不费吹灰之力。”


    “你这叫捡便宜。”古妍直言。


    “我也是出了力的。”钱东家强调。


    古妍歪了歪嘴角,“还没我那一嗓子管用…那一位才是最大的功臣。”


    见无名君走来,古妍抬起胳膊肘,撞了撞钱东家。


    钱东家“嘿嘿”一笑,没说什么。


    来到二人跟前,无名君提醒道:“城门快关了。”


    “哎呀!赶紧走。”古妍险些忘了这事儿。


    “不急不急。”钱东家拉住她,挤眉弄眼,“小古,你还没睡过农家柴房吧?”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