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 周飏才冷着嗓子问:“你这儿还帶男人回来?”
“不是,是我室友的,”许乘意不知道说什么好, “不对。我是说,是我室友的男朋友的。”
但这个回答显然也没让周飏满意, 他又问:“你室友经常帶男人回来?”
两个女孩住的地方,老是有男人进出算怎么回事。
其实许乘意偶尔也觉得不方便,但这两年和姜圆住惯了, 她除了谈恋爱这点, 两人基本没有生活習惯上的冲突。在北京和人合租,什么奇葩都能遇到,这种程度已经算是阿弥陀佛。
这属于是姜圆的私事,许乘意不愿意再多说,“不算经常,但是谈恋爱嘛, 难免的事。”
周飏视线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没再多说什么。他迈步去餐桌边,将手里的袋子放下。
许乘意见状钻进房间, 换了套輕薄的针织。厚重的毛绒睡衣一脱, 她顿时觉得浑身的水汽迅速往外蒸发,臉也被这热气烘得发烫。
这房子的暖气不行,气温没比室外高多少度,许乘意不敢穿太少,想了想又翻了件棉服外套披上。
周飏从没有到过许乘意私人的生活空间。
以前高中时,两人偷偷见面,大半时间都在他的小公寓里,许乘意这人生活習惯很简单, 来过好几次,也没留下什么东西在他那儿。
这算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他踏入她的领域。
整套房都是偏简洁的装修,客厅除了沙发餐桌,几乎没有摆放任何东西。陽台上晾满了女孩的衣服,周飏看了一眼,应该有一大半是她室友的。
他晃眼看过去,没什么特殊的,唯独客厅沙发旁的小矮几上放着个烟灰缸,里面积满了烟灰,弄得他下意识蹙眉。
熬夜加抽烟,她是真的嫌自己命太长是吧。
周飏不知道怎么形容,许乘意住的地方和她人一样,简单朴素,她向来是这样,明明对学习和工作较劲得不行,生活方面却很大而化之。他就没见过这么不会照顾自己的人。
身后传来许乘意走路的动静,周飏问她:“吃藥了么?”
许乘意指了指垃圾桶,最上面搭着两袋撕开的感冒藥包装袋,“早上吃过了。”
周飏顺着她的手指扫了眼,问她:“你是病毒性感冒?”
许乘意拉开椅子坐下,“应该不是吧,多半是受凉了。”
靠。
那垃圾桶里为什么是抗病毒冲剂?
周飏太陽穴开始突突地疼。
他说:“那你吃错藥了。”
许乘意正拆着外卖盒子上的保鲜膜,闻言疑惑地看他:“骂人干嘛?”
周飏这回真气笑了。
“你吃药之前不看包装?你这种情况应该喝风寒感冒药。”
“是嗎……”她声音弱下来,“家里只剩这两袋了,其实感冒都大差不差。”
好好好,大差不差。等这人被毒死了他再帮她急救好了。
“喝粥吧,喝完了吃药。”周飏臉色比锅底还黑,但考虑到她在病中,不好发作,最后只憋出这样一句,随后拉开椅子坐在她对面。
两人沉默着喝碗里的粥。
大概是味道确实不错,许乘意尝了两口就开了胃,一勺接一勺地吃,没多会儿粥就见底了。她探头一看,周飏碗里的几乎没怎么动。
什么意思这人,嫌她买的粥不好喝?
“你怎么都不吃?”
“暂时不饿,你吃你的。”事实上是被她气饱了。他今天忙一天,除了午餐垫了一个三明治,还什么都没吃。
吃完饭,周飏把外卖盒子收拾好,放进塑料袋里打上结,拿去门口放着,又叮嘱她去床上躺好,等半小时后测一次体温。
许乘意把卧室的落地燈打开,拉开被子躺上床,投影的电影还在放映,她想了想,没关,留点声音也挺好。
不知道周飏还会不会进来,他是不是要走了?
许乘意正想着,周飏就出现在她卧室门口。
他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但语气依旧礼貌,问道:“方便进嗎。”
许乘意看着他,点点头。
房间不大,周飏这种身量的人一进来就更显狭窄局促。
许乘意房间能坐的地方不多,除了床就只有一张小书桌自帶的椅子,周飏迈步过去坐下。
他没看许乘意,只说了句:“给你量了体温,我就走。”
“哦。”许乘意浅浅应了一声。
又过了会儿,许乘意不经意间扭头看他。
他坐的那张椅子是上个租客留下来的,大概是给小孩学习用的,又小又矮,许乘意平时也就化妆的时候会将就着坐一坐。她都觉得小,更别提周飏了。
人家好心来探病,坐那么不舒服的地儿算怎么回事。
许乘意想了想,轻轻叫他:“周飏,你过来坐吧。”
周飏闻言顿了顿,放下手机起身走过来。他看了眼许乘意,犹豫了片刻,没坐床上,直接在床边的地毯上坐下。
窗外早已华燈初上,露台处的推拉门紧闭着,隔绝了凉风,只留下绚烂夜景。
许乘意扭头,看见周飏的侧臉轮廓,他的眼睛注视着墙上的投影,影片光线忽明忽暗,表情也跟着光影变幻跳跃。
她时而能看清他的眼睛、根根分明的睫毛,还有微抿着的嘴唇,时而又觉得一切都是如此不真切。
时间仿佛又倒退回六年前,他们待在房间里一起看电影的时候。
墙上放映的影片是《爱乐之城》,剧情正播到男女主初识的那一幕。男主穿着白色衬衫,在昏黄灯光下弹奏着钢琴,女主为之吸引,推开那扇门,第一次遇见他。
他们曾经一起看过这部电影,知道眼前这段美丽的邂逅最终会以悲剧收场。此情此景之下,再度重温这部片子,莫名带了点讽刺。
许乘意不知道周飏在看没有,但过了几分钟,他突然站起身,走去露天阳台外。许乘意透过玻璃门,看见他指尖燃着一点星火。
许乘意收回目光,抬手把电影关掉,房间内重新回归安静。
周飏再回来时,对她说:“测一下体温。”
他把温度计从药箱拿出来,甩了甩递给她,而后无声地在她身旁坐下。
许乘意把温度计夹到腋下,冰凉的感觉让她嘶了一声。
她突然想到什么,随口问他:“你怎么跟小孙要的我家地址?”
周飏看她一副反应迟钝的样子,觉得好笑,“能怎么要,实话实说,告诉他你前男友要来探病。”
许乘意认命地扶了扶额头,她不知道周飏究竟怎么想的。
过了半晌,许乘意又坐起来,她也弄不清自己想追问什么,但话还是脱口而出了。
她问:“所以你为什么来这儿?”
周飏感受到身后的温度,她呼出的热气一阵一阵地往他领口里钻。
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许乘意看出他的怔愣,又问:“你来我这儿,你相親对象不介意?”
按照那天在中医馆见面的时间算,他应该已经相过親了。既然决定坦然往前走了,为什么还要回头来找她?
这个问题显然更好回答,周飏随口说:“不介意,她还挺善解人意的。”
“是吗,”许乘意輕笑一声,“那你应该好好珍惜。”
“会的。”周飏也冷着嗓子回她。
话音剛落,许乘意的手机跟着响起来。她看了眼来电显示,是袁雾打来的。
“喂,师兄。”
袁雾剛和亚觅的人开完会,得知她今天请了病假,“没事吧小意,听说你生病了?”
“已经没事了,感冒而已。”
袁雾好心关切道:“需要我帮忙吗?”
许乘意笑着拒绝他的好意:“不用了,我这儿有……有朋友陪我。”
这话说完,许乘意突然察觉面前这人动了动。
“许乘意——”周飏突然开口,然后把手伸到她面前,态度很专业,“时间到了,温度计给我。”
就是嗓门有点大。
电话那边问:“周医生?”
许乘意没招了,只好承认,“嗯,谢谢师兄关心,那我先挂了。”
电话挂断,许乘意盯着周飏的侧脸,问他:“周飏,你幼不幼稚啊?”
“38度,还发着烧,你躺好行吗?”周飏看了看温度计,答非所问道,表情明显带了不悦。
许乘意看着他,某种直觉骤然冒头。
“周飏——”
下一秒,她双手撑着身子坐直,语气起了玩味,“我怎么觉得,你压根没去相亲呢。”
不是对周飏喜欢谁有预判,而是她了解他,他不会喜欢相亲这种形式,他这人天生和这俩字绝缘。
周飏把温度计消了毒,放回药箱,又从刚才买的那袋药里取出一盒胶囊,他拿出一板,抠开银色的铝箔纸,取了四颗到手心上。
许乘意伸手去接,指尖划过他的掌心,他眼底按耐的情绪突然如潮涨般翻涌起来。
于是遵从自己的内心,无声地反握住她的手。他微阖着眼,将她的手拿去脸颊边。
“你一直都知道,是不是。”
“知道什么?”
知道我的伪装,我的虚张声势,也知道我每一次的后退,都是为了能再离你近一点。我这些拙劣的小把戏,你是不是一眼就能够看透。
但这样的话周飏不会说,他不想让自己变得更可怜。
许乘意忽然觉得,这样的周飏很陌生,是她没见过的样子。
“周飏。”她叫他的名字,嗓音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被叫的那人忽然半撑起身子,俯身靠近她,“我是挺幼稚的,我自己也觉得特傻逼。”
“但是许乘意——”他垂下头,脑袋埋去她的肩窝。
在她开口之前,他对自己说:“我没有办法了。”
许乘意察觉到他脸颊带来的凉意,让她身上的燥热散了大半。她没有推开他,任由他与自己如此贴近。
过了会儿,她低低说一句:“周飏,我感冒了。”
他说:“我知道。”
许乘意微微拧眉,“你别靠我这么近。”
“好。”他仍然没动。
“你怎么还赖皮。”许乘意觉得好笑,到底是谁生病了,她怎么觉得周飏比她还像病人。
“听你话的下场就是,被你用完,然后一脚踹开。”
他想,还不如死赖着,能抱一抱她,脸皮算什么啊。
“可是你的胡子扎得我不舒服。”许乘意还是没忍住,虽然有些破坏氛围,但再不说她就要被他硌死了。
周飏突然笑了一声,气息闷在她白皙的脖颈处,“昨晚睡值班室,忘刮了。”
说完,他松开她,两人的瞳孔离得很近,在昏黄的落地灯下,他们几乎只能看见彼此的眼睛。
他的眼神不知何时带上了侵略性,里面有许乘意熟悉的东西,让她有些怯场,不敢长时间地直视他。
在失序的心跳声中,她听见他说:“那换你抱我,行不行。”
第22章 第二十二块红烧肉
许乘意放在被子上的手动了动, 她没听他的话,反而岔开话題问道:“如果不抱的话,你之后是不是再也不和我讲话了?”
周飏被她没由来的一句话说懵了, 身子往后撤了撤,“说的什么话?”
许乘意迎着他漆黑的眸子问:“那不然为什么删我?”
说完又抱怨一句:“你现在脾气比以前还大。”
浑然不知听起来像是撒娇。
话是这样说, 但许乘意知道他上了一天班,又去买粥来给她喝,守着她吃药, 前前后后地照顾她, 怎么也谈不上脾气大。
周飏没接茬,倒是忽地笑了笑,冷然的一张脸突然多了些生机。
他一贯会抓重点,当即就问她:“你给我发消息了?”
“嗯,想拿猫粮给你嘛。”
“是么。”周飏像是不信,直勾勾地看着她, 表情是難得的愉悦。
许乘意有点受不了他这样, 她心头一动,下意识把脸凑过去, 轻轻说:“想亲一下。”
周飏眼中有惊讶的神色闪过, 没愣多久,他俯身靠近她,手探向后脑,极为珍重地在她脸颊上亲了下。
“你嫌弃我感冒?”许乘意不满地问,她覺得他的吻太过含糊。
“嗯,感冒了还不老实。”周飏垂着眼眸,低沉地笑了声。
许乘意盯着他看,有些出神。
她无数次在心里感叹, 周飏这张脸就是为了让她折寿来的,她只要看见他,尤其是他笑起来的样子,心底就有股燥熱的欲望开始作祟,吞噬她所有理智。
她转移注意力,低低地切了声,没想到却突然咳嗽起来,胸腔发出闷闷的響动。
“是不是很難受?”周飏把枕头给她垫高,让她靠得舒服点儿。
许乘意没再咳嗽,但脑袋有点发晕,“一点点。”
周飏看了眼表,快九点了,好像也不适合再待在这儿,“等我一下。”
说完,他起身到外面去。许乘意听见厨房傳来響动,好像是液体咕咕咕流出来的声音,然后是微波炉发出“叮”的一声。
周飏端着一杯熱牛奶折返回来,“把这个喝了,能緩解鼻塞。”
许乘意接过牛奶,垂头喝着,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概是今晚的周飏太过于温柔,让她生出一点儿不舍,好希望时间能够永远地停在这里。
她喝完牛奶,把玻璃杯递给他,假装不经意地问:“你要走了吗?”
周飏看见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许乘意,别动那些歪心思。”
她突然抬头看他,理直气壮道:“你不是也很喜欢?”
周飏哂笑一声,他还真拿这人没办法。
是,他喜欢,喜欢得要命。但是他不愿意,又这样不清不楚地搞到一起,睡一覺,爽一晚。许乘意这人,冲动上头什么都好说,冷静下来那可是个六亲不认的主。今晚睡了,明天她就能嫌腻给他踹咯,他还能有什么利用价值?她是能随时抽身的人,但他不行。
只不过他也知道,碰上她,他就只能缴械投降。
他叹口气,“你这儿有我能穿的衣服吗?”
“有!我给你拿!”
周飏被她突然的开心逗乐,这人急得跟什么似的,藏都不藏了。
他看她掀开被子就要起身下床,眉头又不自覺地皱起,“你就不能穿个外套?”
说完,他把棉服从床上捞起来,披在她身上。
“集中供暖把你这房子给漏了?”从刚才他就想说了,许乘意租的这什么破房子,零下的天气,这屋里开着暖气够呛也就五六度。
“月租两千三的房子,能要求多高。”许乘意从柜子最上层翻出件绿色T恤,上面印着巨大的亚觅logo,是去年公司周年发的文化衫,她还一次都没穿过。
周飏看了眼,明显不是她的码,“谁的?”
“我的啊。”
周飏表情松了点,“这么大?”
“故意填大了两个码,oversize。”
许乘意又从柜子最里面翻出一条睡裤,是她最大的裤子了,但好像还是有点短,周飏估计穿不上,“裤子你还是穿你的吧,我这里没有,行吗?”
“行,”周飏接过来,问她:“卫生间方便用么。”
许乘意点点头,姜圆今天带着手下几个小网紅出发去杭州录团播,一时半会是回不来的。
她提醒他:“蓝色那两瓶是我的,你别用错了。还有一次性牙刷,在左下第二个抽屉里。”
“知道了。”
卫生间没多会儿便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很快又停掉了,许乘意听见一阵响动,她猜周飏应该是去阳台晾衣服了。
怎么还不进来呢?她缩在被子里想。
随后又有点鄙视自己,猴急什么,到嘴的男人飞不了。
结果这男人像是能读懂她心思一样,坐客廳里迟迟不进来。
许乘意穿上拖鞋出去刷牙,路过沙发时故意多看了他几眼,结果后者盯着手机,听见动静头也没抬一下。
搞什么啊,许乘意有点不高兴了。但她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
“卫生间水汽重,你现在进小心滑倒。”他手上动作没停,却突然开口提醒她。
“知道了。”她笑了笑,又被哄好了。
等从卫生间出来,许乘意听见门外响起敲门声,她心口一紧,无意识地停住脚步,看见周飏起身去开门。
过几秒,周飏拿一个外卖袋子进来,撞见她僵在客廳,“怎么了?”
许乘意长舒一口气,“我以为我室友回来了,吓我一跳。”
周飏脸倏然黑了下来,在客厅不亮的白织灯光下注视着她。
许乘意赶紧解释:“不是,她很八卦的,会刨根问底。”
周飏依旧不爽:“我怕她问?”
你当然不怕,怕的是我……
毕竟前段时间才在姜圆面前放下“他活挺好的”的厥词,许乘意现在最怕的就是在这种场景下和她碰面。
她笑着转移话題:“你买的什么呀?”
周飏依旧冷着脸,丢下内裤两字就去了卫生间。
许乘意拖着嗓子哦了一声,明白过来原来他是在客厅等外卖。
对于这个夜晚,两个人心思各异,但躺在一张床上的时候,他们面临同一个问题。
如何打破这份沉默,进行深夜的第一个开场白。
许乘意的床不大,两人上半身并没有靠在一起,但腿或手臂却总会不经意间碰到对方的。周飏甚至能感觉到许乘意身上的热气,从被子另一端渡过来,烘得他浑身也跟着发烫。
她脸颊微紅,不知道是生病的缘故,还是因为别的。昏黄的光漫过来,只堪堪照亮她半张脸,他看见她的神情,很放松自在,还有一点飘忽。
周飏察觉到她欲言又止,问道:“你想说什么。”
“不做点什么吗?”见他先开口,许乘意于是大着胆子问他。
“许乘意,你现在就只想睡我是吧?”周飏拧着眉问她。
“那你给我睡吗?”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
操。
她到底是在问他还是在勾他?
周飏觉得自己就快要绷不住了,他迟早被许乘意给逼疯。
过了几秒,他说:“不。”
许乘意哦了一声,翻了个身侧对着他,又换个话题聊:“你刚才在外面干什么呢?”
“回肝胆那边的消息,后天要跟一台手术。”
许乘意打了个呵欠,“很难的手术吗?”
周飏回答她:“没什么难的,三个小时就能结束。”
“三个小时还不难吗?我上次在实验室做了三个小时配方实验,出来之后腰都直不起来,觉得可累了。结果小孙把几项重要的数据记漏了,你不知道吧,比如温度湿度这种还好说,但是搅拌和静置的时间必须精确到秒。最后没办法,只好全部重来,弄完回家都快凌晨了。”
他们面对面,十分自然地聊着天,这种场景究竟多少年没有发生过了?
周飏目光温和许多,问她:“为什么不能查一查监控?”
“看不清楚啊,而且因为工作失误去保安室调监控,傳出去也挺可笑的。”
他说:“凌晨回家不安全,以后加班跟我说一声。”
许乘意看着他,半晌后应了声:“嗯。”
她应完,眼睛往另个方向看去,周飏转而就勾起嘴角,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他拿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伸手去她脖颈处探了探,“已经退烧了,明天再吃一天药就没事了。”
他的动作让许乘意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再度喘气时,鼻腔中的香味便格外明显。
“周飏,你身上好香呀。”她主动凑近了点,在他身上闻了闻,怎么同一款沐浴露,在他身上就这么香呢?
她一边想着,手一边不老实地往他腰腹上游走。
比以前更好摸,肌理紧实又不僵硬,带着温热的体温。才洗过澡的缘故,身上还有水汽的残留,比梦里真实千万倍。
周飏沉着呼吸提醒她:“你别招我。”
说话间,周飏察觉她的身体离自己更近,她浑身哪一处都软绵绵的,他觉得只要稍一用劲就能把她揉进怀里。
他将眼睛移开,却不小心看见床尾的落地衣架上挂着一件黑色文胸。很成熟的款式,尺寸也是。
以前许乘意穿的是偏可爱一些的,小女孩的风格,他还记得她白色校服之下若隐若现的浅黄色肩带。果然,六年过去了,他變得更加圆融成熟,她也不例外。
但直观地看见这样的改變,他的呼吸还是下意识变得急促,几乎快要难以自持。
许乘意将他的表情看在眼里,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她还是仔细思索了一番。
然后她继续刚才的话题,这次嗓音放緩了不少,故意撩人似的,“你为什么去肝胆了?”
周飏稍稍顿了顿,目光落去她微红的唇瓣,“急诊轮转结束了,换去下个科室。”
“哦,所以又会有新的同事?”
周飏看见她的表情,瞬间明白过来她意有所指:“你介意?”
许乘意摇头,“周医生魅力大,我介意什么。”
周飏盯着她看了片刻,嗓音带了点哑,“别这样叫我。”
耳边却传来她轻柔的嗓音,如窗外浓厚的夜雾般缠绕着他。
“周医生,你不喜欢我这样叫你吗?”
周飏实在被她搞得头晕目眩。
他回她:“没有,你到底想说什么?”
许乘意眼底突然染上笑意,她用手枕在脸下,凝目看向他,过了会儿,她缓缓开口:“我在想,你都不想抱我吗?”
细腻的嗓音因为感冒有些发闷,却也因此显得有点可怜。
周飏突然叹了口气。
他将眼前的人捞进怀里,又抬手把她后背鼓起的被子空隙压下去。在咫尺间垂头吻她。
第23章 第二十三块红烧肉
他从嘴唇一路吻下去, 到她的脸颊,脖子,最后停在锁骨。白皙的皮肤一点就着, 透着瞩目的红。他眸光动了动,不再往下。
动作停了, 气息仍乱着,喉結不住滚动,胸腔接连起伏, 虚靠在她身上低喘。
许乘意觉得痒, 笑几声,抬手搂住他,翻身凑上去亲他的嘴唇。周飏怕她感冒加重,不得不用了点劲把她摁回床上去,手搭在她的腰际,“今晚不做。你不要乱动。”
许乘意皱着眉看他, 闷堵了一晚上的鼻子不知何时通了气, 快速地同他交換着呼吸。
她觉得周飏是在跟她开玩笑的吧,于是问:“为什么不?”
“没有避孕套。”
“有的。”姜圆房间一抓一大把, 她先前出去的时候顺了两盒。
周飏一下不说话了, 他知道许乘意大学谈过恋爱,发生过这样的事也无可厚非,但没想到她会在家里备这个东西。
她也带过别的男人回来嗎,在这间卧室里。
周飏低头将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你感冒了。睡吧。”
许乘意被他圈得很紧,一动不能动,本来还想再抓着他亲一会儿, 但她的身体早软了,没力气挣脱出去。
她无奈地在他身上蹭了蹭,鼻尖闻到熟悉的气味,没多会儿竟真的闭上眼睡了过去。
半睡半醒间,她听见卫生间传来断断续续的水声,又过了好长时间,似乎有人在她脸上轻轻擦拭,她小口呼吸着,浑身的热都被蒸发的水汽带走。
就这样一夜好眠。
许乘意醒的时候,周飏不在房间,卧室外也静悄悄的,不知道他做什么去了。
她掀开被子,看了眼手机,没什么消息。
许乘意这才放松着打了个呵欠,察觉身上的酸疼感褪去,人跟着清爽舒坦不少。她懒懒地靠了一会儿,起身去卫生间洗澡。
洗完出来时,周飏已经回来了。他背对着她,站在沙发旁边接電话,对面像是在约他打球,他问有哪些人,又嗯了几声,接着听见动静回过头看她,抬手指了指餐桌。
许乘意跟着望过去,上面放着成记的鸡肉粥,也是她特别喜欢的口味。她这才反应过来,他原来是一大早出去给她买粥了。
从她家到成记,开车少说也要五十分鐘,许乘意摸了摸,粥和鸡蛋羹竟然还都是热的。
许乘意折返回卫生间吹头发,她头发很浓密,吹干要费不少功夫。她一边吹,一边走神观察洗漱台的一次性牙刷和刮胡刀,嘴角不自觉地勾起。
开始用餐,她才知道自己确实是饿了,一份粥,几分鐘就风卷残云吃了个精光。周飏挂了電话走回来,提醒她:“吃那么快干嘛?”
许乘意抬眼,咽下最后一口:“你不用跑那么远去买粥的,我随便吃吃就好了。”她都不知道他究竟什么时候起的床。
周飏蹙眉反驳她:“生病了随便什么。”
再说,她就差把碗底都舔干净了,嘴挑成这样,好意思说“随便就好”么。
许乘意擦了擦嘴,声音温温的:“你不吃嗎?”
“吃过了。”
许乘意点点头,看他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又问道:“你不上班嗎?”
周飏笑了笑,她哪儿来那么多问题。但还是耐着性子嗯了声,解释给她听:“轮转結束,主任给放了一天假。”
话是这样说,但许乘意见他就没停过处理工作,她化妆的时候听见他在客厅接电话,那头大概是来询问病人转院的事。
她听见他的声音,和那天在急诊一样,极淡的语气,却很沉稳。
“术前评估和病程记录我稍后发过去,明儿我早八跟汪主任的台,您之后要有重要的事,手术结束再联系我。”
许乘意听得一笑,这人就差把假期勿扰写脸上了。不过她算是看出来了,医生这工作哪儿歇得了。
等她收拾完要走时,周飏正靠在门缝边等她。他已经把她的T恤換了下来,穿了件她没见过的衣服,大概是早上出门时刚买的。下半身还是昨天的黑色长裤,包裹着两条直且长的腿,随性又好看。
许乘意看出他打算送她,于是拎着包叫他:“周飏。”
后者嗯了声,目光落在她身上。
许乘意化了妆,整个人顯得很水润,裸色的口红完全遮住了病气,鲜活又透亮。
她说:“你不用送我了,我自己去上班就行。”
周飏眼神起了些变化,身体仍倚着门不动,“顺路。”
她没信他的这些说辞,刚才听他打电话的时候,她就挺愧疚的,人好不容易放一天假,她不想再耽误他的时间了。
最后周飏还是以回家为由把许乘意捎到了金宝街附近,她没让他再往里开,跳下车挥手和他说再见。
周飏从车窗看出去,见她步履洒脱地往公司方向走,头都没回一个。他静静看了会儿,启动车往反方向去。
*
北京今日是个大晴天,连风都没那么凛冽。
许乘意一整天的心情都不错,周三工作不多,二組的几个项目全推进到了下个阶段,目前她们只需要等着测试那边的小伙伴给配方反馈就行。
既然无事可做,大家就全凑在茶水间闲聊摸鱼。许乘意刚接完一杯咖啡,楊浦就凑上来问:“組长,咱们組最近是有什么好事吗?”
许乘意往杯子里加冰块,抿唇笑了一下,“没有啊。”
“那你怎么笑得一脸春风得意的样子?”
小孫在一旁扫视许乘意的表情,脸上的笑容比她还深,“楊浦哥,不是咱们组,是组长自己有好事。”
“我靠,组长你不会中乐/透了吧?”
小孫点头,“帅哥和乐/透,我选乐/透。”
许乘意瞪他一眼,后者挑了个眉乖乖闭嘴。
杨浦眼神在两人身上游走一圈,“你俩不对劲,背着我搞小团体是吧?”
小孙摊手:“就仨人,搞得起来吗哥。”
杨浦实在好奇,追着许乘意问:“所以组长你是脱单了?”
许乘意突然意识到,周飏上次打电话时也问过她这个问题,那时候她说是一场误会,成年人的冲动,他还那么生气地删了她的联系方式。
这次同样也是失控,不清不楚地就睡一起了,但是他好像不打算问什么,也没再找她要什么说法。
到了下班的点,许乘意又意识到另一个问题。难怪说再见时周飏的脸色不好,她走得太着急,他们甚至没留对方的联系方式。
北京的暮色来得早,不到六点,天边已经染上一层灰蓝色。
许乘意站在路边想了大概十秒钟,还是决定去碰碰運气。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一家斯诺克俱乐部楼下。
许乘意看了看,周围建筑变化不大,沿街商铺的门脸倒是全换了。
前台是一个稍顯年长的男人,见到她后礼貌询问:“请问有预约吗?”
“我不是打球的,我找人,请问周飏在这儿吗?”
男人像是对她有印象,突然惊讶地说:“是你啊。”
许乘意不认识他,疑惑地啊了声。
“没事儿,”男人表情瞬间恢复如常,他摆摆手,然后递过来一支笔,“麻烦登记一下姓名和电话,进去直走右转。”
走廊不长,铺着深色的地毯,走路几乎没什么声音。许乘意不是第一次来,但心情和以前都不一样。
尤其路过更衣室时,她扭头撇了一眼,那里的陈设布局还和六年前一个样,她眼神不自然地移开。
右转之后是一扇半开的门,里面传来台球碰撞的声音。
许乘意探头进去。
里面很大,大灯关着,只留了球桌上方垂着的吊灯,光线聚在绿色的台呢上,像一个小小的舞台。四周是卡座和吧台,零散坐着几个人,大部分人都围站在台桌边,眼睛盯着桌面的战况。
她一眼就看见了周飏。
果然,他还在这家打球。
他大概是回家换了件黑色的運动衫,裁剪更显利落。袖口往上推,露出小臂流畅的线条,淡青色的青筋随着动作变得明显,透着年轻男人蓬勃的生命力。
此刻他手里握着球杆,正俯身在球桌上瞄准。
光线从头顶洒下来,勾勒出他肩背的轮廓,肩胛骨的形状性感有力。
许乘意在角落的卡座坐下,把包放在旁边。周围的人很多,他并没有注意到她。
周飏打球很专注,几乎没有表情。绕台、俯身、瞄准、出杆,然后直起身,慢慢走到下一个位置。
球杆在他手里,像身体延伸出去的一部分,指哪儿打哪儿。
一局结束,周飏把球杆放下,抬头喝了口水。
有两个男人凑上来和他说话,大概是复盘上一局的打法,指着球桌说说笑笑,周飏哼笑两声,不知道回了什么,但他眉眼放松,整个人闲适惬意。
诚实地说,许乘意见过周飏很多面,唯独这种时候会觉得他有点陌生。
正想着,她看见另一边有位穿着运动短裙套装的女孩,朝周飏走过去。她身形很高挑,走路时裙摆摇曳生姿。
隔得太远,她听不清内容,但看表情,大概是在要他的微信。
许乘意看见周飏摇了摇头。
女孩又说了一句什么,他这次连话都没说,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表示拒绝。然后重新俯下身,继续打他的球。
第二杆清完,旁边的一群人疯狂朝他吹口哨,周飏笑了笑。
许乘意也跟着弯了弯唇角,目光落在他身上。
下一瞬,周飏像是忽然福至心灵,下意识往她的方向看去——
作者有话说:修得有点晚了,抱歉抱歉宝贝们~
第24章 第二十四块红烧肉
周飏在俱樂部打了一天球, 半个多月没这样运动了,真有种复健的滋味。本打算到点去接许乘意下班,但想到她連上班都不要他送, 隔着公司几百米的位置就闹着要他停车,他又哪儿来的脸往她跟前再凑。
在床上的时候黏糊糊的, 她看他的眼睛都发着光,恨不得把他吃干抹尽,下了床又拉出距离感, 做什么都客客气气的。
周飏觉得烦, 下次再见面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不爽的情绪全朝球桌发泄了,打得一点没收着,一杆接一杆全清了,常混在一块打球的老白他们,一看就知道他今天心情没那么畅快。
又打完一局,有女孩上来找他要联系方式, 他搖头说不好意思, 心思却早都跑偏了。不知道她感冒好没好透,要是还想喝成记的粥, 他就再去给她买, 想吃别的也行,开车能去的地方他都能满足她。
想来想去,周飏觉得自己挺脑残的,高澍和张维北没说错,他这辈子得绕着许乘意走。溺过水的人见到海都知道躲远点,就他偏要一头再扎进去,那不是活该吗。
他告诉自己别想了,照常生活照常上班, 过去六年都这样过来了,没必要她一搅合就自乱阵脚。
谁知道俯身打完一杆,下意識往以前许乘意坐的位置看过去。不知道是不是眼花了,周飏看见她坐在那里。
隔着半个俱樂部的人和灯,对着他笑。
说不惊喜是假的,周飏把杆放下,走近问她:“怎么来这儿了?”
许乘意仰头看他,眉眼顿时舒展开,语气轻松地回答:“来看周医生打球,不可以?”
许乘意忽然觉得,在这叫周医生好像不大合适。剛才看了那么久,她心底不免生出感叹,这男人天生就该拿球杆,拿什么手术刀啊。
周飏轻笑一声,对她的主动示好很受用,“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许乘意故意逗他:“猜的。”
周飏也不拆穿她,“那你挺厉害。”
他知道这人摆明的是早上偷听他打电话了。
许乘意察觉周围的人都在看他们,脸上有些挂不住,她推了周飏一下,“你去打吧,我在这儿等你结束。”
周飏嗯了一声,对着旁边的服务人员说了句什么,又回到球桌。许乘意看见他朝几个男人比了个手势一,應该是最后打一局的意思。
后半場的时候,许乘意见他时不时往自己的方向看,与她的视线碰上后,又极克制地收回去。他身边的人打量她,他不知道说了什么,一圈人都收敛了不少。
坐了会儿,有人给她上了杯热巧,许乘意接过说了谢谢,抬头见周飏又换了个位置击球。
看久了,她脑海里不免想起以前。她来过这儿好几次,好像每次的原因都不同,心情也不大一样。
记忆很深的是第一回,但和今日不同,那次是一个乌云翻滚的雷雨天。
自从前段时间在附近碰见周飏之后,许乘意每次回家经过这家俱樂部时,都会停下来多看两眼。
但其实她也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好奇什么。
有一次她甚至去前台问了问,学这个要多少钱啊?接待她的是一个肤色有点黑的女人,问她妹妹,你练过斯诺克吗?许乘意搖搖头。
对方说,我们这儿认职业赛成绩,业余赛拔尖的也行。如果都没有,就只能走纯消费通道,单月最低三万起,不包含教练课时费。你要真想学,可以先让家长帶着来上一节体验课,3888。许乘意没想过门槛会这么高,轻声说了谢谢,没再进去过。
周五放假那天,许乘意留在教室做值日到很晚,走的时候班里已经没人了。她坐488路到家附近下车,穿过天桥,走过下沉式广場,再踏上地面时,天空已经彻底阴沉昏暗下来。
远處的乌云像凝固的巨浪,一层叠着一层压过来。间或传来沉闷的雷声,雨点顷刻间被連成线,在路上砸出巨大的水洼。
不知道为什么,许乘意突然很不想回家。她在路边的便利店买了个饭团,绕去吧台處解决掉,然后翻出作业本写作业。
玻璃落地窗外是倾泻的雨水和奔走的行人,许乘意静静看了会儿,心底反倒莫名生出几分安稳。
等到她把语文和理综做完,突然听见有人叫她名字,她下意識抬头。夜幕已深,从玻璃窗看过去,只能看见店内的灯光和倒影。
于是她看见周飏背着球杆包,正站在她身后半米的位置,手里拿着瓶矿泉水。
他身旁跟着几个大学生模样的男孩,她不认识,應该是他的朋友。见他碰到了熟人,他们拍了拍他肩膀说先过去了,周飏回了声好,径直朝她走过来。
他说:“好巧。”
许乘意嗯了声,没说话。准确地说,自从那天体育课起,他们就没再说过话。
见她不答,周飏有点儿着急了,“那天我吓着你了?”
许乘意诚实回答他:“没有。”
听见他说“喜欢”两个字的时候,她确实被吓着了,但也只是那一瞬间,之后的心情她很难形容。
他问:“那你为什么躲着我?下课也不来问我题了。”
许乘意捏了捏笔杆:“我问我同桌也一样的。”
周飏手抄兜里,嘁了声,“王钧?他成绩有我好?”
“没你好,但我问他很安全,不会被人误会。”
“你恨不得绕着我走,能被谁误会?”周飏似乎也憋了好几天的气,没忍住问她,“许乘意你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你知道吗?”
被他这样一说,许乘意也冒出一股火气。
在学校哪个人不认识他?陶晚整天左一个周飏右一个周飏,就连上厕所听见女生聊八卦也常提到他的名字。他是告白了,舒服了,留她一个人胆战心惊。
但许乘意没法理直气壮地发火,毕竟挑开这一层关系的人是她,要是她不问那句话,局面也不至于变成这样。
她一把将桌上的东西扫进包里,扭头就要往店外走。惹不起她还躲不起吗?
周飏看她就这样直冲冲地要走,手上连把伞都没有,他着急地追上去,撑开伞把她遮得严严实实的,连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都没空顾。
“你生气了?那我不说了。你包里有伞吗?我把我这把给你好不好?”
“不用,我家很近,我自己回去。”
周飏拉住她,“那你放学为什么不直接回家?”
他眼睛盯着她,像是突然明白过来,緩緩开口问:“你是不是不想回家?”
许乘意闻言,手攥着书包帶子不说话。
周飏没问她原因,也没再提那些话,他把伞又往她身上斜了斜,指着不远处的俱乐部说:“我今晚在那里练球,你可以一直待着,待到你想回家的时候。”
许乘意没动,忽然又听见他嗓音含笑对她说:“没有你这样的。你要不问,我没想这么早告白。咱俩责任一半一半,成吗?”
许乘意嗯了声,说:“以后能不能别提这件事,我现在就想好好学习。”
周飏迟疑了两秒,答应她:“好。那现在能跟我走了吗?”
许乘意第二次来,但严格意义上也是第一次。毕竟上回她只在前台看了看,没往里走过。她被周飏带去更衣室,这里每个隔间都很宽敞,深色的装饰,私密性很强。
周飏递给她一张新毛巾,让她把湿掉的发梢擦一擦。接着他拉开隔间的帘子,进去把湿衣服换下。
许乘意坐在外面,摸了摸头发,只是沾了点飘来的雨水,连半湿的程度都没有。倒是他,从头到脚,几乎湿透了。
她把毛巾放下,对着里面说:“你擦吧,你比较需要。”
话音剛落,帘子唰一下拉开,周飏抬手接过她手上的毛巾,也没介意,直接往脑袋上擦。
更衣室内很安静,头顶的暖光照得人暖融融的,许乘意脸有些发烫,别开眼没看他。
周飏像是能看透她似的,突然停下来站去她面前。许乘意不明所以地望向他,又立即往另个方向看,心跳快得不行。她很怕他听见,于是假装咳嗽两声。
欲盖弥彰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周飏忽然笑了。
他额前的碎发因为擦拭的动作被随意拨到额后,竟意外显出几分成熟。注视着她时,眼尾虽蒙了点水汽,眼睛却亮得惊人。
“许乘意。”他笑着叫她名字,“我怎么觉着,你也没有不喜欢我呢。”
许乘意捧着热巧喝了几口,从舌尖到心里都甜滋滋的。思绪还沉浸在过去,却突然被一道男声拉回现实。
“你傻乐什么呢。”周飏提着球杆包走过来,抬眸打量她。
许乘意还有点恍惚,缓了缓才问他:“打完了?”
“嗯,稍等会儿,我冲个澡。”
“行。”
说完,周飏把包放她旁边,径直往外面的淋浴间走。
不到八点,天色还留着层暧昧的橘粉,路灯刚亮起暖黄的光晕,是最适合散步的时刻。
许乘意不知道多久没和周飏一起散过步了,从俱乐部出来往停车场去的一小段路,他们并肩悠闲地走过去。
影子在地上时而交叠,时而分开,像他们此刻悬而未决的心。
周飏先开口问她:“你不是不要我接送吗,怎么又来找我?”
许乘意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今早她的话戳到了他敏感的神经,这人老是在各种细节上和她较劲。
她说:“我没有不要,我只是觉得你难得放一天假,应该好好休息。要见面的话,我来找你就好了。”
周飏突然停下来看她,“所以你觉得,送你对我是负担?”
“开车很累的。”
“我不累。”
许乘意放弃了,跟这人讲道理永远讲不明白。
“行,那下次麻烦周医生把我送到公司楼下,我一步都不想多走。”
周飏轻嗤了声,脸上终于多云转晴。
他开口问:“晚上要不要去我那,看看小九。”
许乘意摇了摇头,“不去了,我明天要出差。”
刚才在俱乐部的时候收到的消息,上海的食品行业峰会,till找了她和马珍珍一起去。明早的飞机,晚上她还得回家收拾行李。
周飏神情淡淡的,回她:“行,随你。”
不知不觉间,两人走到停车场入口,许乘意突然顿住脚。
她转身看着周飏,半开玩笑地说:“你现在好像高中的时候。”
周飏还是第一次听她主动提起过去,怔了一下,随后又觉得不是什么好词,“损我呢。”
许乘意摇摇头,突然上前搂住他的腰。鼻尖是极淡的青草香味和男人身上的荷尔蒙味道。
良久后,她轻声说:“我好喜欢。”
第25章 第二十五块红烧肉
周飏心口动了动, 视线落在她脸上,眼神有些深。
他淡淡地重复一句,嗓音显得低沉:“喜欢高中的我。”
但不喜欢现在的我是吧。
他没说出口, 只靜靜地任由她抱着。过了会儿他叹口气,也抬手回抱住她。
停车场响起几道鸣笛, 许乘意回过神来。她不习惯在街上这样,于是松开环抱在他腰上的手,退后一步看他。
“等我出差回来去看小九, 行嗎?”
周飏嗯了声, “都行,我不在家的时候你也能去看。家里密码和以前一样。”
氛围一时有些靜默,许乘意脑子里又冒出杨浦问的那句话。
談恋愛嗎?她和周飏。
自从那次通话不欢而散之后,他没再提过这件事。等到她鼓起勇气想再试一试时,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老实说,她没脸问他, 当年莫名其妙把人甩了, 如今更是开不了那个口。她不知道周飏还有没有那个心思,她还怕周飏冷脸, 怕他问她凭什么。
就这样想着, 车停在她家楼下。两人谁也没说话,但谁也没动。
许乘意现在摸不清周飏的情绪,刚才抱了之后,他好像也没有多开心。可是他的情绪明显不算差,周身的气场也是柔和的。
她试探着问:“周飏,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周飏闻声看她,路灯从右邊漏进一片光,笼住她的侧脸, 那里的皮肤白皙清透。
许乘意问:“怎么不说话?”
“你觉得呢,”周飏反倒问她,“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车内静了片刻,许乘意觑着他眼睛,选了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回答,她自认算是保险。
她说:“暧昧的关系?”
周飏抬了抬下巴,眼神又望向车窗外,看不出什么情绪。等到许乘意受不了这份安静,想再度开口时,他却缓缓问了句。
“许乘意,你讨厌我嗎?”
她难以理解这个问题,“为什么这么问,我从来没有过。”
说完还是觉得莫名其妙,又补了句:“我要是讨厌你,还会想和你做那种事?”
周飏淡淡地看她一眼,而后垂眸说:“行,不讨厌就行。”
许乘意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她放低语气,尽量溫柔一点和他说:“要不要上去?我室友后天才回来。”
他搖头。
“你需要休息,病刚好,明天还要出差。”他说得饶有意味,“我上去,你今晚还能睡么。”
许乘意低头笑了笑,也没什么被戳破后的尴尬,她心思都摆脸上了,难道还怕他知道啊。
“那我回去了。”
“嗯。出差顺利。”
周飏目送许乘意走进小区,直到看不见人影,才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点上。
他安静地抽着,脑子里是许乘意刚才说的话。所以她不是馋他做的红烧肉,就是馋他身子。除开这两样,就他本人,屁都不是。
他一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无奈。
其实他也不是在意什么男朋友的身份,只要能在她身邊,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暧昧么,周飏缓缓吐出口烟雾。
也挺好。
*
许乘意这次出差,行程算是赶的。
研发部那么多个组,till唯独帶了她和马珍珍。后者刚刚升去管理层,和研发部的业务并未完全切割,参会实属正常。但是许乘意嘛,位置就有点尴尬了。
这几个月,她先是拿走了公司目前最重要的项目之一,现在又被till帶去整个行业规模最大的交流会,难免惹人非议。
别说那些同事了,就连许乘意自己都摸不清头脑。
但她一向奉行老板的心思你别猜原则,想那么多干嘛,把手里的工作做好就完事儿了。
一月中旬,气溫连续下降。
许乘意的工作在十六号收尾,但她这趟行程尚未結束,傍晚还得跟着till去参加一个饭局。
这次参会他们见识了不少新兴的食品公司,规模不大,但从产品概念到落地生产线,都是过去一线公司的标准。不管未来是談收购还是合作,都需要提前做一番人情维护。
till和市场部总监今晚都要出席,想必是比较重要的,许乘意推脱不掉,只好应下来。
另一邊,周飏这周接连跟了几台大手术。汪主任有意练他,各种高难度高精力的台都让他上,又拨了几个大五的实习生叫他带,他累得够呛,一整周都沉着脸。
刚跟完一台六个小时的胆囊癌根治术,周飏先离场去更衣室换衣服,内层的无菌手术衣已经被汗水浸透,黏在身上难受得要死。
等他清理完,又接到汪主任的电话,说是找他有事。周飏低骂几声,跟着就去了主任办公室。
“您找我。”周飏敲门。
“来来来,跟你说个事儿。”汪主任笑着招呼他。
门一关,周飏脸跟着垮下来,他坐去沙发,省了客套直接问:“您又想折腾我了?”
“你这孩子,今天病例特殊,侵犯肝门部血管还合并淋巴转移,我就叫了你和小樊去,你还挺不领情。”
小樊是汪主任的得意大弟子,也算是周飏的半个师兄,刚才周飏过来的时候,他人已经瘫在休息室椅子上一动不动了。
周飏认命点点头,这些叔叔阿姨,个个都是这套说辞,偏偏他还不好得罪,最后搞得自己在哪个科室都没闲着。
他问:“您说吧,什么事儿?”
“后天有个肝胆外的研讨会,去三天,”汪主任把文件袋递过去,“我还得去吉林开个省医会,走不开,你替我参加。”
“您开玩笑的吧?”周飏接过来看了一眼,这种大佬云集的会议,他去算怎么回事。
“没安排我发言,就坐着走个过场,咱们院神外和心内都去,你跟着就行。”
周飏头疼,“我真挺累的叔。”
汪主任乐呵呵地劝他:“去吃吃上海本帮菜,开开会,就当休假了。”
周飏抓住话茬,问了句:“在上海开?”
“怎么,嫌远啊?”
周飏不说话了,汪主任感叹道:“得,你要实在不想去,我就再问问别人。”
“不用问了,我去。”周飏把文件放旁邊。
汪主任没想到他主意改这么快,问:“怎么又想去了?”
周飏往沙发上一靠,累得呼出口气,嘴上轻飘飘地回。
“我还挺喜欢吃上海菜的。”
行程定了下来,周飏终于得空回家好好睡一觉。还没出办公室,张维北就打来电话。
他按了接通,听见对面嚷嚷道:“说好的上周庆祝你丫轮转結束,結果给我们玩儿消失,告你今晚必须来啊。”
周飏脱下白大褂,随口问:“在哪儿?”
“后海啊,溫延竹的几个朋友来北京旅游,点名要去后海一条街。”
周飏笑了声,“这叫替我庆祝?滚一边儿去。”
“不开玩笑啊,那天你把兄弟鸽了,今儿要不来,我俩去你家绑你。高澍后天就飞了,咱仨聚一起的機会又变少了。”
那天他俩攒了局替他庆祝,结果半道他跑去许乘意家照顾她,确实放了他们鸽子。
周飏懒得和他东扯西扯,“行,咱能别磨叽嗎,位置发我。”
后海一年四季人满为患,本地人和外地人都扎堆,周飏很少来这边,他不明白这儿有什么好玩的,玩数人头游戏吗。
他踏进酒吧,抬头就看见张维北正和两个女孩聊天,他一脸欠嗖嗖的,逗得人家合不拢嘴。周飏撇撇嘴,跟着走过去。
高澍赶紧介绍:“这我发小周飏,未来的神外之星,协和院长。”
周飏斜睨他,嗅出一丝不对劲。高澍今晚一股子谄媚劲,说话跟张维北似的。
“别吹成么。”周飏淡淡回了句,然后对着几个女孩点头打了个招呼。
坐了会儿周飏才弄明白,高澍后天去美国出差,要走大半年的时间。这案子接得突然,他和溫延竹都没什么心理准备。两人吵了几句,弄得温延竹今晚兴致缺缺,高澍只好变着法子活跃气氛哄她开心。
周飏不是个愛管别人私事的人,听完就过了,也没多说什么。温延竹的朋友里,有个刚来北京工作的女孩,在酒桌上频频地看他。
周飏察觉到了,假装不知道,结果那女孩俯身去温延竹耳边说了什么,周飏猜到她的意图,觉得有点尴尬,于是随口挑起话题说:“我可能要有对象了。”
张维北和高澍正闲聊着,突然听他就这样漫不经心地丢了个炸弹,卧槽了几声,问他:“谁啊?”
他说:“你们都认识。”
还能是谁,除了她,他有喜欢过别人么。
两人异口同声:“操!”
高澍一直想不明白:“还是决定就她了?过去的事,你真不介意?”
张维北虽然之前闹得欢,但冷不丁听见这结果,心里也有些替他担心,“这次是真的吧?问清楚了吗?别又让人给甩了。”
周飏拿起酒杯喝了口,算是给他们一个回答:“你们知道的,我没法跟别人。”
温延竹身边的女孩听见他们的聊天,默默把手機放了回去,暗自感叹帅哥果然都是别人的。
说到这份上,高澍和张维北自然懂他意思,三人笑着碰杯,话都在酒里了。
高澍转念又问:“什么时候带人出来玩,认识认识。”
周飏搖头:“还没到那步。”
大概是离别的情绪让人变得感伤,高澍突然想起高考后的那个假期,周飏把自己关在家里,好几周都不出门,也不接任何人电话,等他和张维北带着物业去撬门,他才终于露了脸。
高澍这辈子都忘不了。他从没见过那样的周飏,打破过去十八年他对他的所有认知。
作为朋友,他们心疼但又难以表达,只笑着调侃他,你这辈子出生好皮囊好,什么都顺顺利利,那多没意思。现在吃吃爱情的苦,体验一下人生的辛酸苦辣,这不挺好嘛。
想到这,高澍看了温延竹一眼,后者还和他较着劲,别着脑袋一眼都不看他。下午俩人在气头上,她甚至还提了分手。
他算是懂周飏当年的难受了,这爱情的苦,谁特么爱吃谁吃吧,反正他不乐意。
高澍把酒一口闷了,故意大声问周飏他们:“你们说,异国恋很难克服吗?反正我有信心,什么距离,什么时差,都特么算个鸟蛋!”
张维北看了温延竹一眼,悄无声息地替高澍捏把冷汗,“行了,甭说了我的哥。”
周飏坐在一旁,也摇了摇手里的酒,不知道醉没有,他轻笑一声说:“几张机票能解决的,算事儿吗。”
因为异地就提分手的,都特么是不负责任。这后半句他没说出口。
周飏半阖上眼,仰头靠在沙发上。他当年在去许乘意学校之前,就想好要告诉她,你改志愿,想去上海读书,我已经不生气了。我可以每周来看你,这都不算什么,至于闹分手吗?
可惜她没给他机会说。
张维北在旁边看着这俩,眉心一跳一跳的,两位都是爷,他惹不起。
他对温延竹她们说:“不好意思啊几位,他俩心情不好,见笑了。”
刚说完,就听见周飏冷不防问了句:“你加她微信了么。”
“谁啊?”
“许乘意。”
张维北点头,“加了啊。”
周飏朝他伸手,“手机借我。”
“不是,”张维北突然乐了,“你连你对象的微信都没有,你谈犊子呢?”
“还没谈上,”周飏懒得解释,“别废话行吗张维北?”
张维北把手机递过去,“好好好,您慢用。”
微信电话的提示音很长,周飏耐着性子等,对面不知道在干什么,迟迟不接。他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发皮革面上敲,足足敲了十几下,那边突然“嘀”了声,接通了。
许乘意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过来,“班长?”
周飏觉得自己的心跳骤然失了节拍。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尽量让嗓音平静下来,“是我。”
“周飏?是你吗?”她的音调也亮起来,和刚才截然不同的语气。
几天没听见她的声音,周飏没想到只这两句话就能让他七上八下的。他暗骂一句没出息,但唇角却不自觉舒展开。
上了一周的班,等了她一周的消息,所有的情绪和冒出的尖刺,都被她简简单单地抚平了。
周飏认命了,许乘意比酒还让他上头——
作者有话说:宝贝们,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帮忙投投营养液呀~拜托拜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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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二十六块红烧肉
“嗯, 还在忙?”周飏听见她背后似乎有人声,不算大,但忽视不了。
许乘意拖着嗓子咳一声, “对啊,陪老板出来应酬。”
周飏一下想起她上次在饭店闹的那出, 眉头蹙起,“知道自己什么酒量吧?”
许乘意难得很乖地应下来,“知道, 所以我都闪酒的。”
周飏嘴角扬起, 臉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中格外俊朗好看。他对張维北比了个口型,起身往外走。
对面像是听见了唱歌的声音,问他:“你在外面喝酒?”
“嗯,高澍要去美国出差,最后见一面。”
许乘意站在走廊无人的角落,鞋跟在地毯上磨了磨, 他提醒她不要喝酒, 結果自己喝上了。
她哦了声,慢悠悠说:“你这叫什么, 只许州官放火。”
“我没喝醉过。你呢?”周飏觉得这人真是飘了, 还来和他比,“而且你是女孩儿,自己没点数?”
许乘意本来也是跟他开玩笑,她还不至于这么心大,笑了笑转念问他:“你为什么给我打電话,还用張维北的号。”
周飏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多了,总觉得许乘意在点他。
他靠在酒吧外的一棵树下,凝神望着过往人群。夜深了, 有大学生并排夜骑,欢笑声擦着晚风响过。
青春张扬,最好的年纪,轻易便能吸引别人的目光。
过了会,他才缓缓开口:“我不给你打,你会找我么。”
许乘意回答他:“可我也没你联係方式啊。”这次算是明示了。
其实方法有很多,他们共同好友到处都是,随便拉个人问一问,就能联係上。真正的原因彼此心知肚明,点到即止,都不再往下说。
周飏想起刚才听见她咳嗽,“药记得吃,感冒痊愈是有周期的。”
许乘意嗯了声,“你给我的药我都带上了,有吃的。”
不知道是不是一周没联系的缘故,今晚她的态度和语气比平时软了不少,周飏心情也跟着放松下来,闲聊着问她:“出差住哪儿?”
“为什么问这个?”许乘意耸了耸肩膀,她站的位置起了风,带了点凉意,于是转身往另个安静的方向去。
三层今晚四个厅都被十几家食品公司占完了,许乘意怕被熟人看见,坐着扶梯去了四层。
果然安静很多,她走去落地窗邊,靠在扶栏上继续同他讲话。
他说:“随便问问。”
许乘意点头,“就在外滩附近的全季,视野还不错。”她语气放松,有一种工作結束之后的惫懒,说话时她的目光看向楼外的夜景,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飏声音有些哑,隔着電流,缱绻又低回:“那工作结束之后,有没有去外滩走走?”
许乘意摇头:“没力气了,很累的。大领导这次带我参会,公司里已经谣言满天飞了,我只好拼命干活多做点实事。”
“许乘意,别管那些有的没的,开心就做,不开心就换工作,懂么。”周飏隔着听筒,听见她疲惫的声音,心疼得跟什么似的。
许乘意听见他这样说,臉上瞬间漾开笑容,她想到以前他给她讲题也是这样,告诉她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实在解不出来就算了。那时候许乘意还很不解风情,瞪大眼睛问他,算了?周飏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那我还有几分能扣?
她低头笑了笑,“你放心啦,我都是职场老油条了,倒是你,还是读书的学生。”
“怎么,嫌弃我了?”
“嗯,”她仗着他今晚好说话,故意逗他,“有点。”
那头却突然沉默了,好一会儿都不说话,许乘意顿时意識到玩脱了,周飏这人比以前还敏感,于是赶紧改口,“我哪敢嫌弃你,周博士。”
“别贫嘴行吗?”周飏蹙眉,还在因为她那两个字而心情不悦。
“哦。那你们今晚好玩吗?”许乘意又换个轻松的话题问他。
周飏嗓音淡淡的,“有什么好玩的,一半的人都不认識。”
她问:“除了你们仨,还有谁啊?”
“温延竹和她几个朋友。你上次簋街见过的,高澍女朋友。”
许乘意想起来了,脸又小又白的一个女孩,当时她注意力全在偷瞄周飏上,没顾得上细看。
“哦——”许乘意点头,重点开始走偏,“所以除了他俩,全是单身男女?”
周飏嗤一声:“我没说我单身。”
许乘意没想到轻轻一逗就把他勾出来了。
“所以你还拿我当挡箭牌?”她拖着嗓子,“那看来确实有情況了。”
“许乘意,”周飏恨恨地叫她名字,过了会儿只憋出句,“我没给她機会要。”
那头不说话了。
周飏举着手機,脚在路邊石子上踢了踢。张维北这孙子出门不把电充满,他一看,只剩8%了,机身烫得可怕。
憋了几秒,周飏问她:“你生气了?我也不想来这个局的,下次不来了行吗?”
话题莫名其妙扯到这里,许乘意发现周飏当真了,她想笑又不敢笑,只好敛了笑意。
“周医生。”她恶趣味一样地叫他,语气七分正经,让周飏分辨不出来她的情绪高低,但下一句终究还是没忍住,“怎么还跟以前一样招人啊?”
对面无声松了口气,“我以为你生气了。”
“我有什么好生气的。”许乘意哈哈笑两声。
周飏表情沉了沉,“你为什么不生气?”
许乘意脑子瞬间警铃大作,完了完了,这男人的幼稚劲又上来了。
“因为我相信你,你可以处理好的,是吗?”
周飏轻笑一声,知道许乘意在故意忽悠他,但他就是很吃她这一套,他低低嗯了声。
突然,听筒那边传来一道男声,周飏听见有人在叫她名字。
许乘意循声回头,倒是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他。大学毕业之后,多少年没见过了?
她有些惊讶:“梁斯序?”
说完意识到电话还通着,她对周飏说:“有人叫我,我过去打个招呼,先不说了。”
他问:“男同事?”
“大学……同学。”
说完察觉对面情绪似乎不好,明明一言不发,但许乘意就是觉得他不高兴了。当然,很大原因是她心虚。
她说:“等我回北京就找你,好不好?”
周飏没再说什么,耐心提醒她:“嗯。结束了就回酒店休息,自己小心点。”
“知道啦。”许乘意笑着把电话挂了。
梁斯序也没想到会在这碰见许乘意,他对身边挽着的女人说了句什么,直直地朝她走过来。
他问:“来这儿开会的?”
许乘意抬眼看他,男人穿着一身价格不菲的西装,和以前洗得泛白的短袖球鞋不同,整个人都贵气了不少。
“是啊。你们公司也在?”
梁斯序点点头:“我现在跳槽去fotti了,外企薪水高,职场环境也比国内更好。”
许乘意还是第一次听到他的近況。她和梁斯序毕业后一个去了北京,一个留在上海。他是研究生,找工作比她更容易些,应届就去了五百强千味,之后的情况许乘意就不得而知了。
不知道是不是想多了,她总觉得梁斯序这番寒暄有种炫耀的味道。她点点头,“恭喜啊,听说fotti总部薪水很高。”
“是不错,比刚毕业的时候多五倍左右吧,蛮值得努力的。”梁斯序笑了笑,“你呢,还在亚觅?之前听袁雾提过一嘴。”
许乘意点头,忽然意识到梁斯序似乎还认为她当年提分手,是因为嫌弃他的经济条件,今晚这对话隐隐有故意扳回一局的意思。
她有点无奈。
既然不可能旧事重提,那索性主动把界限划清楚,她礼貌道:“是的,以后有項目要合作的话,欢迎联系我。”
说完,许乘意看向几米外穿着一身小香风的女人,“别让你的女伴久等,我先走啦。”
饭局上,till和几个老总显然喝高了,抱着肩膀称兄道弟的。许乘意姗姗来迟,无声溜去自己的位置坐下,压根没人注意到她已经离席很久。
她拨了拨碗里凉掉的菜,起身给自己盛了碗海派罗宋汤。上海菜她不大爱吃,大学的时候出去玩都是选别的菜系。其实她的口味算很杂的,小时侯跟着父母去了不少地方,尝过各地美食,在这方面包容度很高,清淡粤菜和重口川湘菜都是她的心头好。
吃着吃着就想起周飏,想到他刚才温柔低沉的声音,她喜欢听他哄她,压着脾气耐心低头向她示好。
许乘意还想起高中的时候,她嫌弃京菜不好吃,周飏不服气,带着她去了小时候他最爱的馆子,好几家都藏在胡同里,很难找,几乎只有本地人光顾。一连几周,两人把那些店吃了个遍,炙子烤肉、抓炒鱼片、砂锅白肉,是许乘意没尝过的口味,出乎意料的好吃。
正想着,侍者拉开包厢门,三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进来,打头的那个许乘意见过,fotti中国区的研发部老大,跟在他身后的两人,除了梁斯序,另一人她不认识。
别家公司来敬酒,包厢内众人自然起身,一番寒暄后fotti的老大突然对till说:“听说,你们的大項目被蒂美截胡了?”
till也是人精,笑而不语,“henry总这么关注我司动态,是想谈合作?”
henry笑笑:“老实说,我对你们的红烧酱确实很感兴趣,配方做得很漂亮。”
till闻言,用酒杯点了点饭桌的另一端,把神游的许乘意拉进战场:“henry总谬赞,也是巧了,那位是我们项目负责人,今晚恰好也出席了。”
许乘意笑着再度起身,隔空对着两位老总敬了敬,“谢谢henry总夸奖,我的荣幸。”
“没想到还是个这么漂亮的姑娘,真是年轻有为。”henry笑着打量了她几眼,仰头抿了口红酒。
许乘意没接茬,跟着喝了口酒然后坐下。动作间,瞥见梁斯序正凝眸盯着她,许乘意回看他一眼。
而后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贝们投的营养液(鞠躬)
第27章 第二十七块红烧肉
飯局结束, 许乘意陪同几位老总等車。马珍珍在另个包房的局上,和他们前后脚走出来。
许乘意和她并不熟,除了同期进去时聊过几句, 之后就是陌生同事的关系。她也没想到马珍珍会突然找她搭话。
她问她,你听见公司的那些传言了么?许乘意看向她, 这个开场白莫名讓她联想到一些明枪暗箭的职场宫斗戏。她点头说,听说了一些。马珍珍把搭在下颌处的短发别去耳后,突然笑起来, 不知道是好奇还是打趣, 问她听起来是什么滋味。
许乘意愣了愣,那些话确实讓她心情有些不舒服,但还不至于难受的程度。她不明白马珍珍的来意,暂时没接话。后者看出了她的顾忌,坦诚告知她,这次参会, 是我向till推荐的你。许乘意不明所以, 问她为什么。
马珍珍大概喝了很多酒,身上的紅酒味和香水味混在风里吹过来, 浓郁得散不开。
她说:“因为你有能力, 不该选你吗?”
许乘意倒是有些意外,工作这些年,遇到不公平的事情太多,忽然听见这么直白的肯定,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看了眼遠处开过来的黑色保姆車,说道:“没有,我只是好奇,为什么突然跟我说这些。”
马珍珍说:“确实喝得有点儿多了。”
她又抬手把垂下来的头发撩上去, “我就想说,不要管流言,做好自己就行。毕竟当年进公司的时候,我就只把你当竞争对手了。”
许乘意一下想到公司里流传的,关于马珍珍是靠关系才升上去的一些说法。她知道职场上总不缺各色传闻,大家枯燥的生活需要调剂品,不管真假,总是被人津津乐道,但无形中确实对当事人造成了一些伤害。
没多久,till和几个领导离开,马珍珍也打車先走一步。许乘意呼出一口气,静静站着等车来。最后一点工作集中在明天结束,后天恰好又是周末,她不想那么早回北京,翻出手機看上海最近有意思的活动。
翻了会儿又觉得索然无味,想想不如回北京好了,至少可以提前一天见到他。她选了个后天下午的航班,截图发在差旅报销群里。
大概是喝了一点紅酒的缘故,今晚她睡得格外沉,但在北京待了几年,又有些不适应上海的湿气。早上醒来,她总觉得脸上是潮润的。
许乘意看了看时间,八点过半,她起身去洗了个澡,换了套干净的衣服,又跟着till出发去和几个供应商开会。在车上见到马珍珍,她神色淡淡的,同她礼貌地打了个招呼,谁都没提昨晚的事。
等忙完,许乘意累得快散架了。这种跑行程的工作,比开行业峰会累多了,一家一家地拜访,然后坐一起开会聊方案,弄得她午餐也只随便对付了几口。
晚上又有应酬,till是典型的高精力,许乘意实在陪不下来,找了个借口说不舒服先回酒店。本来也是不需要她出席的飯局,till也没为难,说了句回北京见,两人行程彻底分开。
许乘意打了个车回酒店,又想起晚饭还没吃,懒得找饭馆,索性让师傅停在最近的便利店。她站在玻璃窗边,把蛋糕一勺一勺地吃完,高热量的食物让人心情轉好,许乘意吃得心满意足,又走回去拿了罐啤酒解腻。咕噜咕噜喝下两口,真有种还魂的味道。
上海的夜景比北京绚烂许多,黄浦江边的风吹过傍晚霓虹,遠处高楼燈火連绵成片。
许乘意无声地看了会儿,又觉得再好看的夜景,看久了也腻了。于是拿出手機刷了刷,去企微回复了几条工作消息。大学室友嘉麗快结婚了,在宿舍群发了试纱照,问她们哪件更好看。许乘意笑了笑,认真端详了半天,挑了件水蓝色带鱼尾的,最衬她肤色。
宿舍长问嘉麗婚期,后者说还没定下来,到时候第一时间通知大家,一个都不准缺席。她们高兴地回了没问题,群里一下又冷下来。大学毕业后,宿舍四人各奔东西,两个回老家,一个北上工作,只剩嘉丽留上海读研。生活轨迹不同了,联系自然也变少。
上学的时候整日黏在一起,那时候晚上宿舍聊天,聊到谁谁谁以后结婚了,大家再忙也必须挤出时间,排除万难也要聚在一起,开开心心庆祝一番。
但上了几年班,才知道压根谈不上万难,只单单是用掉几天年假都觉得肉疼。更别提远赴千里之外,舟车劳顿去参加一场婚礼,想想都累够呛。
许乘意想了想,人与人之间,好像大多都只是一段路的缘分。那她和周飏呢?在高中毕业之后,他们经历了不同的人生,过上了截然不同的生活,还能在新的人生阶段重新认识并接纳对方,成为下一段路的同行者吗?
许乘意想不出结果,她連自己此刻的心都弄不明白,又怎么想得通未来的事。不过今晚确实有点多愁善感了,她低头自嘲地笑了笑,把桌上的垃圾清理干净,背上包走出便利店。
夜晚的风很凉,许乘意拢紧衣领,站去紅绿燈下。外滩的游客很多,等红燈的人群簇拥着,许乘意不想跟他们挤,自觉站去一边。
红灯开始倒计时,数字在电子屏幕上闪烁。许乘意不经意地抬头,突然瞥见对面立着的那道身影。
她不再往前走,只直愣愣地看着他。连绿灯就快转为红灯了都浑然未觉。
仅一周没见,许乘意又觉得周飏有点陌生了。他穿一身纯黑的运动帽衫,只衣摆处留出一小截白色,看向她时眼尾有片阴影,极冷的气质。
他穿过人行横道朝她走过来。
许乘意回过神,抬眼看绿灯马上变红了,于是站在原地等他。
他走近,停下,垂眸看她。许乘意顿时感觉眼前大半的光线都被他挡完了,脸庞落下一片阴翳。
周飏一句话不说,只盯着她看。而许乘意有太多话想说,反倒不知从何开口。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一时间无言。
红灯又开始滴滴滴,许乘意抓过他手腕,跟着人群来到对面。他的皮肤是温热的,她的手指却有些凉,摸到时触感很不一样。
许乘意在马路对面松开他的手,脑子还是宕机状态,问他:“你怎么来上海了?”
周飏目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表情并不明朗,但眼神却很柔和。
他说:“过来开个研讨会。”
“那你昨天为什么都不告诉我?”打了那么长时间电话,他愣是一个字都没跟她提过。
“临时通知的。”
周飏也不知道自己在装什么,大概是怕她以为她前脚刚来上海,他后脚便跟着追过来。虽然事实如此,但他觉得挺丢脸,不愿意说出来。
许乘意没怀疑他,懵掉的脑子渐渐冷静下来,紧跟着便冒出几丝惊喜。她突然有点兴奋,“那你现在,是专门过来找我的吗?”
周飏无声地避开她的视线,“不然呢。”
许乘意低低笑了两声,在这儿说话毕竟不方便,她问他:“要不要走走?我住的酒店就在前面。”
周飏没说刚才他就是一路从那儿过来的。他下午到了上海,和几个医院的领导一起吃了饭,想也没想就打车过来。这么大的城市,他当然没觉得一定能碰见她。
但他还是来了。
站在她酒店外等了很久,觉得大概率是碰不上了,便自己一个人沿着外滩散步,没想到在街角的便利店撞见她。
不知道哪里来的酒鬼,自己一个人都喝得那么兴起。
他点点头,“走吧。”
两人肩膀离得很近,时不时摩擦到,衣袖下的手也偶尔触碰,极其短暂的一下。
许乘意觉得很奇怪,在床上的时候亲成那样,但现在好像连牵手都做不到。她又轉念一想,这么些天没见面,生涩也是正常的。
江边风大,她注意到周飏穿得很少,问他:“你不冷吗?”
“不会。”他回答她。
许乘意哦了一声,两人无声地继续并排往前走。大概过了五分钟,许乘意抬眼看见酒店就在前面不远处。
这么快。
她有点不知道周飏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儿,又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
于是忍不住提醒他:“你再不说话,我就要到了。”
周飏脚步顿住,问她:“工作结束了吗?”
“嗯,我不知道你来了,订了明天下午的机票回去。”早知道就多留两天了。
周飏说:“没事,我大概也会很忙,下周二回京。”
许乘意想了想,问他:“那明天上午呢?会忙吗?”
要是他不忙的话,或许可以一起用个午餐。
“八点要开会。”他后面的行程满满当当,拿到日程表的时候忍不住把自己骂了一顿。去上海有个什么劲,人不一定见得着,还把自己累个半死。
许乘意没再说话,她意识到他们又错开了,明明才见到对方,却很快又要分开。这种感觉挺不好的。
不知不觉间,两人站在一盏路灯下,光线亮了不少,将各自的表情照得明晰。
许乘意不知道他从哪里过来的,又是怎么猜到她在那儿,但下意识觉得他应该独自等了很久。想到他一个人在冷风里站着,她有点心疼。
随之打消了邀请他去房间的念头,她想了想对他说:“那你快回去吧,早点休息。”
周飏没动,以为她在赶他走。
他微蹙着眉,突然抬眼问她:“你很急?”
第28章 第二十八块红烧肉
许乘意纳闷地看过去, 这人怎么还反咬她一口?
“是你自己不说话的,”她有点不爽,“你不想我, 干嘛来找我。”
周飏看出她不高兴了,漆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他心里叹口气, 她要他怎么说?
“你刚才为什么一个人喝酒?”过了会儿,他缓缓开口。
许乘意没想到在便利店的时候,这人就看见她了。他观察了她多久?
她说:“就口渴啊。”
“是么。”周飏注視着她。
许乘意怔了一下, 她认输了, 主动承认:“工作的事,有几个棘手的问题,有点心烦。”
下午开会的时候,她听出来till有意和其他公司合作开发中药酱料的项目。这种原发性项目,最烦的就是中途加人。
“只是工作嗎?”周飏又问她。
许乘意没明白他什么意思,“不然?”
周飏不想说, 从昨天晚上她挂了电话开始, 他心里就隐隐觉得不对。谈不上来什么感觉,更像是一种男人的直觉, 昨晚电话里那个男人说话的语气, 让他很不爽。
但再说下去,今晚的见面就全毁了。周飏不愿意让她不开心地回酒店,何况之后还有几天不能见面。
他终于软下嗓子:“我没有不想你。”
天知道,他都快想疯了。
许乘意哦了一声,不想和他的手臂碰到,她把双手抱去胸前。
周飏突然无声地笑了一下。她现在的模样和以前一样,自以为很冷酷,但其实可爱得要命。
“你笑什么?”许乘意觉得这人真是莫名其妙, 她恨不得立即转身就走。
“我是特意来找你的。”周飏凝眸看着她。
许乘意蹙眉,“所以呢?特意来找我,然后甩脸色给我看?”
那还不如不找。
“我没有甩脸色,”周飏朝她走近一步,“我只是冷,脸都吹僵了。”
“你不是说不冷嗎?”
“骗你的。”
许乘意又一次弄不懂他了。她心里叹口气,不想和他计较,于是说:“我行李箱里有羽绒服,你等一下,我去给你拿下来。”
说完她就要走,手却被周飏一把扣住。
许乘意不解地回头看他。
却见他突然低头,嘴唇从她的脸颊擦过,而后落去唇角,輕輕舔了一下。许乘意被他的动作勾得胸口猛然起伏,柔软的身体下意识贴上他的。
严丝合缝,他们之间没有风能再漏进来。
她极轻地喘了一声,还想开口,他却没打算给她机会,再次亲上她湿热的双唇。
夜深了,路边人越来越少,酒店的位置不在喧哗的主干道,耳边只能听见呼呼的车流声。
许乘意呼吸不过来了,率先抬手推开他,她的嘴角沾了水色,眼睛亦很朦胧,低声问他:“你干什么啊周飏……”
“你不是说我不想你么。”他嗓音帶了些哑,低沉又性感。
说完,他嘴唇再次从她的上面擦过,“除了太想你,我不知道我还有什么理由跑这儿来出差。”
许乘意心下一软,眉眼也跟着弯了弯。她不知道有多久没听见周飏这么直白地向她表达爱意了,甜得她有点想哭。
她仰起头看他,又动了动手指去牵他的手,“要不要跟我回房间。”
周飏垂眸,喉结无声滚了滚,像是在隐忍,又像是有点无奈。他对她说:“算了。”
许乘意费解地看着他。她浑身都软了,她不信他没有。
“被同事看见会怎么想你。”周飏耐心地解释给她听。出差期间帶陌生男人回酒店开房,传出去总归是对她不好的。
说话间,他低头看见她清透莹莹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看。他心底咒骂一声,无措地移开視线。
她以为他真的好受嗎。她的身体贴着他的,呼吸洒在他胸口,他觉得身体就像骤然卷起阵狂烈罡风,奔涌着呼啸灌过,疯狂向他叫嚣,让他浑身都绷得发疼。
许乘意冷靜下来也觉得他说得对,但不是他说的原因,而是考虑到他明天要早起的缘故。她不想让他一大早就来回奔波,太累了。
许乘意注视着他:“那你快回去吧,这儿太冷了,我怕你感冒。”
“再待会儿。”周飏没松开她,眼神又往下移。
许乘意察觉他的意图,有些好笑。这人之前不是挺矜持的吗,今晚怎么像饿了三天三夜的狼似的。
她主动垫脚亲了他几下,很浅的力度,却被他一把抱住,急切地又吻下来。
他们就这样在街角旁若无人地接吻,再度分开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许乘意提醒他:“……你还要亲多久。”
周飏也不知道今晚怎么了,有些失控,他低笑了声,松开她,“芒果蛋糕,还是青提?”
许乘意一下没明白他说什么,愣了两秒反應过来了,脸颊登时就热了,“芒果。啤酒是青提味的。”
说完,听见他用微微低哑的声音回忆道:“我记得你爱吃巧克力味的。”
她点点头,“嗯,那家便利店没有,就随便买了一个。”
“好吃么?”
许乘意认真回忆了一番,“一般,便利店的蛋糕都是流水线做的,填饱肚子而已。”
“那你怎么不去面包店买?”
许乘意皱眉,这什么鬼问题。她突然意识到这人完全是在东扯西扯,拖延时间。
“周飏。”她叫他名字提醒他。
周飏忽然低头,埋在她发间笑出声,“知道了。回去吧。”
两人走到酒店门口,许乘意朝他摆摆手,“北京见。”
周飏点点头,“别因为工作影响心情,知道么。”
许乘意没想到他又突然把话绕了回去,笑着應了声。风又起来了,她不想让他久站,便没再逗留,转身往酒店大廳走去。
连锁酒店,大廳不算宽敞,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氛。
许乘意刚走两步,就听见有人叫她。
“小意。”
她顿住脚,循声看向一旁的休息區,靠窗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围巾解下来搭在扶手上。看见她停下脚,他也站起身,朝着她晃了晃手机。
“给你打了电话,”梁斯序说,“没人接。”
许乘意愣了一下,从包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有两个未接来电,全是他打来的。她这才想起来,下午开会的时候调了靜音,一直忘了调回来。
“不好意思,下午开会静音了。”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处坐下,“你来找我的?”
梁斯序点头,“是的。”
许乘意嗯了声,没问他怎么拿到的地址。这种信息本来也不算隐私,随便一问就能知道。
“有什么事?”直觉告诉她應该是公事,梁斯序不会因为私事来酒店等她。
果然,他从大衣内袋里抽出一张名片,推过来。
许乘意低头看了一眼,很干净的排版,上面写着FOTTI梁斯序,背面是英文的职位和联係方式。
“henry对你去年研发的那款酱料很感兴趣,”梁斯序说,语气不急不慢,“问我有没有渠道联係你。放心,我没有透露我们的关系。”
许乘意有点意外,心里忍不住想,最近这是怎么了,事业运要起飞了吗难道。
但表面依旧平静,她问:“感兴趣的意思是——”
梁斯序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才说:“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跳槽?”
许乘意了然地笑了笑,没答应也没拒绝。fotti是一线外企,薪水确实比亚觅高,但研发资源、平台风格也跟亚觅不同。跳槽不是小事,她不会因为一个口头邀约就上头。
“我得回去想想。”她说。
梁斯序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公事聊完了,他没有要走的意思。他靠在沙发上,手指搭在膝盖,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打量什么。
“昨天很匆忙,”他忽然开口,叙旧的语气,“都没来得及好好聊一聊。”
休息區的灯光比大堂暗一些,许乘意对上他的视线,没明白他想聊什么。
“你还有想说的吗?師兄。”许乘意客气开口。
梁斯序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知道许乘意什么意思。
在一起之前,她就是这样称呼他。
他们是在下半学年的食品工艺课上认识的,那时候梁斯序大三,许乘意大一。他因为某些原因重修这门课,本来打算独来独往到期末,可无奈期中老師布置了分组作业,必须找人组队完成。
班里的同学都不怎么愿意和他一组,毕竟一个大三来重修的師哥,联络不方便不说,成绩能有多好。
他挺无奈的,又觉得有些尴尬,那时候他不怎么擅长社交,也不愿意主动去找新生搭话。提交名单那天,学委在实验室问他,师兄你和谁是一组的?他说不上来,佯装轻松地说我一个人一组行吗。学委面露难色地提醒他,老师说起码要和一个人组队的。
前排有个扎马尾的女孩在这时候转身,她看着他的眼睛,问他,师兄,不介意的话,你可以和我们一组,我们有四个人。
有人主动邀请,他自然乐意,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淡淡地说了句好的,然后就被划去了她们组。
大家一起做实验,研究新的配方,他那时候才知道原来她专业成绩那么好,是这届新生里的第一。熟悉了之后,梁斯序曾问她,当时怎么会想到找他一组。他记得很清楚,她笑了笑说,我在大群的奖学金名单里看见过你的名字,校级二等,觉得跟你组队应该会很不错。
梁斯序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回答。那是他头一回觉得,原来有可利用的价值,这么让人开心。也是那时候起,他发现自己有点喜欢她了。
在这门课结束后,他仍然以朋友的身份和她相处,得知她是从北京来的,他很惊讶,问她你是北京本地人吗?她摇了摇头说,不是,我高中才去的北京读书,我老家是南方的。
梁斯序松了一口气,他出生西北边陲县城,自然没想过找一个家境悬殊很大的女朋友。这样想来,他更觉得他们无比合适。
大一快结束的时候,他鼓起勇气向她表白了,这是他第一次追女孩。以前在学校里,不少女同学给他递情书,他埋头苦读,从未动过这方面的心思,所以在感情上既青涩又稚嫩。意料之内,她拒绝了他。
他颓废了一段时间,还是决定再努力一次。毕竟对他来说,人生所有带来成就感的事,都是靠毅力和长时间付出得到的。想通了这一点,他追求起她来就更加得心应手。
不过比起高考和考研,他这次付出的时间显然短了很多。一个假期过后,她答应了他交往的请求,他们在大二正式确认了关系。那时候她仍然叫他师兄,直到有一次他很认真地提出来,你以后可不可以不要叫我师兄,叫我斯序就好。她刚开始还很别扭,后来也自然地接受了。
所以他们都很清楚,这个称呼就像一把尺子,丈量着她和他的距离。现在她再次这样叫他,意思很清楚。
梁斯序垂下眼,沉默了片刻。
过了会儿,他开口说:“我有东西想寄给你,是你当初落在我那儿的。前几个月搬家时找出来,一直想寻个机会给你。”
几步之外,周飏停在大厅和休息区相接的隔断处。
过两秒,周飏听见她笑着说:“行,那我稍晚把地址发给你。”
类似的对话,几个月前在他们之间也曾发生过。昔日情侣重逢的把戏,他同样对她玩过。
没什么区别。
周飏不想再听。他的肩膀垮着,浑身肌肉却异常紧绷,嘴唇抿得很薄,连轴转的疲惫涌上来。
在他们再度说话之前,他转身离开。
第29章 第二十九块红烧肉
许乘意想了想, 问梁斯序:“是不是毕业的时候遗漏的?”
她想不到自己有什么落在他那儿了,无非是当初她毕业打算租房时,将行李存放在他宿舍几天, 只有这一个可能。
梁斯序点头,对她说:“里面有些东西, 我覺得你应该还会需要。”
“这样啊,”许乘意明白了,“邮寄到付就行, 麻烦了师兄。”
她倒没覺得有什么需要的, 这么多年都没用上,大概是一些没用的东西。但她还是不想把自己的物件留在他那里,很奇怪。
回房间后,许乘意快速洗了个澡。她躺上床,突然开始懊悔,刚才那么懂事干嘛, 就该把周飏拐上樓的。
想到这, 她忍不住笑了笑。
要不要主动把他加回来呢?许乘意在床上滚了滚,脑子乱糟糟地想来想去。
他都这么主动来找她了, 还说了那么好听的话。她主动加一次, 应该也不丢人吧?
许乘意兀自点点头,对自己能屈能伸的性格很满意。
她翻出支付软件,聊天界面可以一键添加好友。她咬了咬唇,悶着脑袋点了发送。
发了之后,她翘着腿在床上等啊等,等到眼睛都快闭上了也没听见通过的声音。
这男人搞什么啊?
睡了吗难道?
不应该啊。
许乘意打了个呵欠,不知不覺就睡着了。
回北京的第二天,许乘意就收到了梁斯序寄来的快遞。一个软皮盒子, 里面装着她的大学校卡和一堆小玩意,还有几本她忘在他那里的书,许乘意随意翻了一本,在里面发现了消失已久的英语四级成绩单。
她懒得整理,索性直接把盒子踢到柜子旁边。这几天她心情憋悶得很,那天晚上主动加了周飏之后,他那边就彻底没了动静。既然他不想联系,她也不再主动找他,两人就一直冷着,完全进入了断联的状态。
周五那天,till把许乘意叫去办公室,说中药酱料的项目高层打算重新启动,但蒂美那边的市场反馈不算好,所以之后怎么落地,还需要她再拿方案出来讨论。
许乘意多少也有所耳闻了,蒂美这次的产品遇冷,市场反应平平,他们研发部那边应该已经负荆請罪了。
同样是研发人员,许乘意觉得太正常了,这种原发性项目开发风险本来就高,市面上没有一家公司敢拍着胸脯说项目开发出来就能卖爆的。
但跟大领导说这些等于鸡同鸭讲,他们只关心销量和roi。许乘意点点头,顺从地应了下来。
从办公室出来,她接到协和那边打来的電话,说是急诊又收集了一些患者试用反馈,问她们要不要来取。
许乘意说好,随即意识到,打電话来的是急诊护士,不是之前负责的苏醫生。她一下想起上次去醫院,周飏主动说他们是同学关系,那之后苏怡宁就没在群里说过话。
许乘意有些头疼,原本只需要叫小孙跑一趟,她想了想,还是决定亲自去拿。
急诊照样忙得不可开交,对接的护士把一沓资料遞给她,转头就被巡回叫走。许乘意没见着苏怡宁,也就打消了特意去找她解释的念头,毕竟只是工作关系,她向来不喜歡和私事混在一起。
离开的时候,许乘意下意识看了眼電梯墙上挂着的樓层导览图,肝胆外在六楼。正想着,电梯打开,一群人争先挤上去,许乘意只犹豫了几秒,轿厢就没她位置了。
脑子里想算了走吧,脚却还停在原地。电梯升到顶层,而后缓缓下降,许乘意盯着数字显示板,又开始纠结。她突然想到姜圓的那句话,男色害人,务必保持警惕。
她心里叹口气,要能保持警惕就好了,她觉得自己又陷进去了。
醫院的电梯大概是这世界上最慢的东西,层层都停,身后排队的人越聚越多,许乘意怀疑她待会儿就算不动,也会被人流硬生生挤上去。
她安静地等着,余光忽然瞥见另一边的医护专用电梯滑开。
几个学生模样的男孩女孩笑闹着涌出来,吵吵嚷嚷地走在前头,后面跟着位年轻医生,他手抄兜里,脸色冷沉地跟在队伍最后。
有两个女孩回头冲他嬉笑着撒娇:“师兄,我们待会儿能点两杯吗?工作这么累,一杯奶茶真不够呜呜。”
年轻医生淡淡瞥她们一眼:“要不我再给你们每位加份饭?再废话,现在就回去把病历补完。”
两个女孩像是有点怕他,悻悻转身闭麦。
说话间,迎面又来了个男医生,边朝他们走边调侃,“你们周师兄今天是怎么了,还請喝奶茶,对你们这么好呢?”
打头的男孩目光清澈,眉欢眼笑说:“我们师兄说了,喝了奶茶,晚上好加班!”
男医生没绷住,哈哈大笑几声。这帮本科生可太逗了,到底是没被临床毒打过,几杯奶茶就能鸡血成这样。
刚笑完,他扭头,意外和许乘意的视线撞了个正着,他有些惊讶,后者却只朝他浅浅笑了笑。
像是察觉程阳的动作,周飏脚步微顿,顺着他目光望了眼,脸色立即沉了下去。
程阳一脸惊喜地招呼许乘意,“姑娘,又见面了?”
许乘意瞟了周飏一眼,后者故意扭头没看她,她心里翻了个白眼,侧身从人群最右边走出来,“您好,真巧。”
“叫我程阳就好。你这是去哪科?”
“那个,我刚取资料来着,才出电梯,正准备走。”许乘意瞎说道。
程阳也没管她话的真假,主动邀约说:“我们去喝奶茶,要不要一起?你老同学请客,就在这附近。”
周飏站在一旁,没什么表情。既不催促,脚也没再往前走。身旁几个小孩见他没动,也都不敢动,全停在电梯周围。
许乘意觉得这个场景非常诡异,她好像被白大褂包围了。
愣了愣,她点头说:“行。”
白大褂们又像触发了启动按钮,集体迈步出发。
许乘意和程阳站一块儿,周飏走在他们前面,她抬眼看见他的背影,沉郁挺拔,像闷着一股火气。
她心情顿时也不畅快了,不明白这男人究竟又抽什么疯。
奶茶店很宽敞,实习生们坐稍大点的桌子,许乘意他们三个则坐去旁边的小圓桌。程阳不是个话多的性格,但他看出这两人有点不对劲,只好硬着头皮想话题聊。
周飏的手機在几个实习生手里,戳戳点点半天,最后才递给他,“师兄,我们点好啦!”
周飏把手機放磨砂的银白桌面上,示意他们俩点单,程阳拿起来随便挑了个不含咖啡因的,他今晚没夜班,打算待会回宿舍美美睡一觉。点完后,程阳把手机递给许乘意,后者摆摆手说,不用了,我不想喝。
周飏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操作了几下,随手把手机收回兜里。程阳假咳两声,突然开口问:“姑娘,怎么称呼?”
“许乘意。”她笑了笑。
“乘意啊,很好听的名字。”程阳自以为礼貌地接了句,谁知下一秒看见周飏不爽地剜了他一眼。
程阳抿了抿嘴打住,又想到周飏那句“普通同学”,不禁感叹这人可太装了,叫一句“乘意”都能给他刺挠成这样。
“许小姐,你大学的时候是不是出国交换过?”程阳今天算是豁出去了,他不信周飏还能把桌子掀了。
但他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尾的,许乘意没反应过来,她下意识看了周飏一眼,见他垂着眼,脸色不大好看。
“程阳,骨二清闲成这样?没病人给你看了?”周飏拧着眉,嗓音带了点火气。
“大哥,一整天净搬腿拧钉子了,胳膊都快酸废了。”程阳继续装不懂。
周飏冷笑一声,“我看你闲得很。”
许乘意实在听不懂他们的对话,刚才都还好好的,莫名其妙就呛上了。周飏这脾气,平时都这么对同事说话吗?难怪人家对他有意见。
她立马开口把话题截下来,“程医生为什么这么问?”
想了想又说:“我大三的时候确实去荷兰交换过一段时间。”
程阳手放在下巴摩挲了会儿,饶有趣味地看向周飏,后者表情黑得可怕,吓得他不敢再多说什么。
“没事哈,我就随便问问,闲聊天嘛。”程阳讪笑两声,这下所有线索都串在一起,他可算是弄明白了。
几个小孩去取餐台拿奶茶,然后挑出他们自己的,把剩下的两杯放小圆桌上。
“师兄,你们这好像只点了两杯。”
周飏嗯了一声,没多说。
程阳伸手把自己那杯拿过去,插好喝了两口,看见另一杯放在桌上,没人动。他不敢说话,默默喝着,眼神在两人之间梭巡。
过了几秒,周飏面无表情把奶茶和吸管推到许乘意面前。后者低头看了眼,三倍厚抹,加浓少甜,她最喜歡的抹茶口味。
许乘意没说话,也没看他,插了吸管自顾自喝上。
从头到尾他们都没说一句话,但不知道为什么,程阳忽然有点坐不住了。人俩人打情骂俏呢,他搁这儿干嘛来的啊?——
作者有话说:吃红烧肉倒计时了宝贝们。狠狠吃…嗯…
第30章 第三十块红烧肉
程阳索性换了个话题, 他看向隔壁桌,好奇地问:“你们实习就这么高興?”
一个两个笑得跟朵花似的。
刚才闹得最欢的那个男孩小声说,“除了師兄很严格以外, 其他都没毛病。”
许乘意挑了挑眉,看了周飏一眼。意思是听到没, 老是黑着一张脸给誰看,阴晴不定的,人家都怕你了。
周飏靠在椅背上, 有些严肃地望过去, 嗓音也冷下来:“连病历都整理不好,真出了事,没人给你们兜底。”
玩的时候怎么闹都行,工作那又是另一码事了。在医院上班,任何小事都可能是大事,周飏从小耳濡目染, 在这方面向来清醒。
看他不像是在开玩笑, 几个小孩立即点头应下来:“師兄说得对!严点好严点好……”
程阳出来打圆场,开玩笑对他说:“别那么严肃嘛, 周医生。”
周飏没理他, 余光瞥见许乘意正在低头回消息,长发夹在耳后,露出白净的脸。
只几秒,视线无声移开。
袁雾发来消息,问许乘意今晚有空吗。她想了想,回复说有空。对方大概在忙工作,没再发来消息。
她放下手機,抬眸, 看见周飏盯着虚空一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突然听见有个女孩说:“都在说今晚北京会下初雪诶,是不是比去年早啊?我记得去年是二月才下的!”
另个女孩也面露喜色:“真的假的?那我一定要点炸鸡啤酒吃!”
话很多的那个男孩不理解她们对初雪的热衷,好心出声提醒道:“搞搞清楚,今晚值夜班,哪里有炸鸡啤酒给你们吃?”
女孩们白他一眼:“你要不要那么扫興。”
许乘意今天在公司听小孙念叨了好几次,说是气象局发布的预警,晚间会下中到大雪。
她翻出朋友圈给坐得近的两个女孩看,“别人发的,房山好像已经开始下了。”
“哇!”两个女孩頓时激动起来。
北方每年都会下雪,大家早已习惯。兴奋也并不是因为多爱看雪,而是一种打破平淡生活的仪式感。雪是洁白的,但并不妨碍它带来浪漫色彩。
刚聊完,许乘意接到袁雾打来的电话。
“小意,我晚上约了位研究员吃饭,你上次问我的技术问题,或许可以請教她。”
许乘意没想到上次拜托袁雾的事这么快就有结果了,她找人帮忙,自然不好挑日子,“好的師兄,你把位置发我。”
“你在哪里?我就在你公司附近。”
许乘意想了想,“我在协和这儿。”
那邊頓了顿,而后反应过来问:“方便吗?方便的话我现在过来,顺路捎上你。”
许乘意没觉得有什么不方便的,“行,那麻煩你了师兄。”
挂了电话,许乘意起身说:“我有事先走了各位。”
说完拿起桌上的奶茶,对着周飏假笑了两声:“谢谢你的奶茶,周医生。”
周飏没说话。
他看见许乘意走去街邊,外面风有些大,她微微垂着头,衣服用手拢緊,肩膀更显瘦弱。
他蹙眉啧了声,尽力把胸口煩躁的感觉给压下去。
没多久一辆黑色轿車停下,许乘意打开車门坐上去。隔得太远,周飏看不清驾驶座的人是誰。
周飏有一瞬间挺佩服许乘意的,她永远都能那么踏实地把他抛在脑后,他怎么就是做不到呢。
从上海回来,他就找俱乐部的人要了她的手機号,这么多天反反复复地点开看,现在那串数字比他学号背得还熟。
但他也承认,在感情方面他确实不如从前了,换做以前,他早就一通电话打了过去。
曾经他把所有的心力和激情都耗在她身上,最后得到被删除所有联系方式的下场。他自嘲地想,没人能永远为爱勇敢,他也不例外。
许乘意一走,程阳察觉气氛彻底沉了下来,有些操心地问:“诶,你怎么回事,一句话不跟人家说。”
周飏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明明什么也没有发生,明明早知道她有那么一段,他有什么可气的呢。
可他好像也不是和许乘意气什么,他是在跟自己较劲。他不愿意面对,却不得不被反复提醒,时过境迁,他早就和她身邊那些源源不断的男人没什么不同了。
“休息够了,回去上班。”周飏把手機拿上,对着旁边那桌淡声道。
实习生们一片哀嚎,不情不愿地拿上东西跟着他离开。
结束工作,已经是晚上九点了。天空开始飘雨,细小的雨点,晃眼一看有点像雪。
周飏换下白大褂准备离开,经过值班办公室时听见实习生们叽叽喳喳的声音。他走进去,几人立即噤声。
“师兄,我们病历都整理完了!”有个男孩立马解释。
周飏嗯了一声,“下班了,都回吧,明天来早点儿知道吗,每个人都得把分内的工作做完。”
实习生们面露惊喜,谁说他们师兄不好说话的?这可太好说话了!隔壁几个科室的同学都还加着班呢,他们就能提前溜了?
“知道了,谢谢师兄!”四人异口同声。
周飏觉得好笑,拿出手机又说:“谢蕴,点炸鸡给大家吃,我請。”
“啊!”被点名的女孩蹦蹦跳跳地走过来,“师兄,你人真好!”
他们才来医院几天,只拉了实习群,谁都不敢主动加周飏微信。周飏也懒得加,有什么事他更习惯在群里说。他点开另一个支付软件扫钱给她。
扫完之后,实习生们凑在一起聊点什么外卖。周飏瞥见右上角有个红点,随手点开。
已经是一周前的申请了。
周飏僵站了片刻,不知在想什么。
“师兄?”有位实习生见他没走,开口问他,“我们点了很多,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吃?”
周飏回过神来,看他们一眼。哪里是真的邀请他,分明一副生怕他答应的表情。
他淡声提醒道:“去休息区吃,别弄得乱七八糟的。”
几人赶緊说:“好的!保证不会!”
从医院走出来,周飏心烦意乱的。原本该生气的是他,但看到那条申请,他莫名有种理不直气不壮的懊悔。
回家洗了澡,把小九喂了,周飏缓缓站去落地窗处。他的指尖燃着一点星火,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手机。
屏幕暗了,他用手点一下,再度亮起,很快又暗下去。
反反复复几十次,不厌其烦的。
不知站了多久,几片细碎的白忽然从墨色的天幕里飘下来,轻得像羽毛,悄无声息地落在玻璃上。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转瞬便密了些,在远处缓缓铺染开一片朦胧的白。
他忽然顿住动作。
而后几乎是一瞬间,他想起下午,她笑着说想看雪的表情。
周飏把烟灭了,目光从远处收回来。
雪究竟有什么好看的,她每年都那么兴奋。
*
许乘意这边的饭局结束得很早。袁雾介绍的人很靠谱,国企的高级食品研究员,给了许乘意很多方案改进的启发。
许乘意察觉袁雾似乎对别人有意思,于是吃到一半,很有眼力见地主动说有事先离席。
北京今晚的风特别大,气温更是降到零下好几度。
许乘意裹紧外套往街上走,不知道是天气的缘故还是晚高峰太拥挤,等了快二十分钟才打到车。
回到家,许乘意觉得很闷。她看见摊在地上的行李箱,出差回来到现在都没收拾过。最上层随意扔着几包药,余光一瞥,能瞧见标签上的字迹凌厉工整。她脱下外套,挂进衣柜里,一眼又看见夹层乱七八糟的,最上面搭着件绿色T恤。
她站了一会儿,关上衣柜门。
洗完澡出来,陶晚突然打来视频。上周她领了证,连夜飞去冲绳度蜜月,省去了婚礼等一系列繁琐的程序,整个人都轻松不少。
许乘意盘腿坐在地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聊天。
聊完了蜜月好玩的事,陶晚突然停下来打量她:“不对,你今晚有事。”
许乘意抬眸看她:“什么事?”
“心不在焉的,心情不好?”
许乘意把脑后的头发撩起来,顺势靠着床边往后仰,镜头里的视角跟着变高,她摇摇头:“没有。”
“是么,”陶晚没信,但也没多说,那边突然炸响烟花,她把手机翻转过来兴奋地叫,“宝贝儿,送你一场烟花!心情有没有好起来?”
许乘意笑起来,认真说:“嗯,真美。”
说完,她目光滑向窗外,刚才飘的小雨,不知何时变成了细碎的雪米。
原来今晚真的会下初雪啊。
陶晚被她老公叫走,笑着和许乘意说了再见,两人约好回北京见,视频挂断。
房间骤然安静下来。
许乘意从地毯上起身,踩上拖鞋走去露台边。她抬手打开推拉门,生锈的滑轨卡顿着,不可避免要用点劲。一推开,冷风猛地往房间里灌。
屋内的灯光漏出来,照在颗颗雪粒上,慢镜头似的,吸走天地间最后一点声响。许乘意静静看了两秒,许多个和初雪有关的夜晚在眼前闪过。
上海不会下雪,她与雪有关的记忆几乎都发生在北京的那几年。
许乘意哑然无声地垂下眼睫。
她忽然抖了抖,这才惊觉身上只穿了件及膝的厚毛衣,几秒的功夫,手脚都凉了。她赶忙关上门,退回房间里。
扔在地毯上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两声。
许乘意打开,没有任何备注的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还想吃么。】
许乘意没明白,这是谁的恶作剧吗?她点开号码归属地,显示北京。不知道为什么,直觉告诉她不是误发。
她回过去一个问号。
对面很快发来:【嗯。但这是家传秘方,概不公开。】
许乘意听见自己心跳有点快。
但对面显然没打算给她缓冲时间,手机铃声遽然响起,彻底打破了房间内的静谧。
许乘意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雪夜好像让整个世界都按下了静音键,听筒里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有些发闷,像两条暗涌的河流在无声交汇。
许乘意觉得她耳朵都麻了。
过了很久,对面响起男人清淡稀薄的声线,与玻璃窗上的霜气一样的质感,“你室友在家么。”
许乘意摇摇头:“不在,她去南京了。”
“那你在家么。”
许乘意没有迟疑地点点头,“嗯。”
对面停了会儿,许乘意依稀听见窸窣的动静,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她总觉得电话里的人下一秒就会出现在她面前。
事实证明她与他确实心有灵犀。
只等了几秒,她便听见耳边响起微哑的嗓音。
“不是说想吃红烧肉?想就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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