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杏林新手仗义担责


    贺翎宫中制度, 是每三日上朝大议一次,三轮大议之后,便是一天休沐日。逢此休沐, 外朝官员和内廷贵人们都有安排。


    逸飞在宫中隔三差五能和雪瑶照面,礼貌敷衍一下, 休沐日的时候为了不和她长时间相处, 只有偶尔回家, 大多都是往后宫里走走。


    他是宗室儿郎, 可以直接得到十二殿下的召见。


    有的时候,他是单独去兴庆宫中, 寻梅长信白秋絮和玉辰公主陈仲光一起消闲。也有些时候, 是殿下们聚在一起小宴雅集, 为表重视, 也会请他到场。


    进宫才半年,他已然是宫中的熟脸,深得十二殿下的喜欢了。


    却说,在朱雀禁宫的后宫里, 于皇后之下,皆称“郎官”。三品以上者,称“大郎官”, 可独居一处宫院,可呼“殿下”。


    一品之位称为“贵君”,分别有“才、德、勇”三个封号。二品之位称为“御君”,有“鹊、鸥、隼、鹄”四个封号。三品之位称为长信, 有“桐、松、梅、柳 ”四个封号。


    朱雀禁宫的宫差和内官们, 若是提起“十二殿下”这个称呼, 便是指皇后殿下及十一位大郎官。


    十二之数乃是循环生息的天数, 这十二职位也含有天地感应的道理,并不是皇上想要封谁就能封谁的,还要以郎官的生辰八字、出身籍贯等等去问卜天地,好一番看星星看月亮的,最终得到神明首肯才能封。


    若是没有特别吩咐,后宫侍奉之事一般是在十二殿下间安排轮值。一轮完毕,再按层级往下转。本朝后宫人数少,政务繁重,云皇不甚依恋后宫享乐,只把郎官做辅理之臣,这十二个位置倒有大半是闲置的。


    然而规制有规制的道理,总是不可轻忽。无论是晚辈还是臣属,提起这些宫中这一批身份最为尊贵的眷属,依然称呼“十二殿下”。


    云皇所生的五位皇子,其生父都已被记上皇家玉牒,并且成功入了十二殿下之列。本朝柳长信之位空缺,所以梅长信白秋絮位列十二殿下的最末席,膝下儿郎便是玉辰公主陈仲光。


    仲光和先前那几位姐姐哥哥们的年纪差异大,于政事又不擅长,一直在宫中觉得寂寞无聊。逸飞入宫之后,兄弟之间年龄相近,亲上加亲的,走动很是频繁。


    逸飞在差事中忙碌的时候,仲光得了些好茶和精致点心菜肴,都会想着逸飞的一份,让人送到御医所分享。有时仲光在功课之余有了空闲时间,也会自己来外苑找逸飞玩上一晌,逸飞也开心地招待。


    上一次的休沐之日,恰好没有轮到秋絮侍奉圣驾,于是秋絮带着逸飞和仲光出了北宫门,去上林苑里赏着秋色,十分畅快。两个小儿郎自由自在玩了一天,意犹未尽,约好了下次还来。


    没曾想,这次休沐日,仲光却迟迟没来。


    秋日渐渐深了,白日时光很短。眼看太阳已经快升到顶了,这珍贵的白昼就在等待中白白浪费,逸飞不免有些担心,打发宫女去问一声。


    宫女阿蘅应声去了,不多时,就带了仲光身边的宫女紫云,慌慌张张地回来了。


    到了小院里,紫云终于有些撑不住,哭出了声。


    逸飞急忙迎上去问:“怎么了紫云?可是仲光出什么事了?”


    紫云抽泣着,还记得敛衽行了个礼,尽力忍着慌乱道:“郡主,我们公主无恙。是因为昨晚白虹姑姑病了,公主请御医所派人来看,请了几次都不曾来,今儿早上终于来了,连问也不曾问,就说是瘟疫,要把白虹姑姑拉到宫外去自生自灭……”


    她一边说,一边止不住掉泪。阿蘅满脸同情,拿了手帕帮她擦脸,眼光望着逸飞,欲言又止。


    白虹宫使是仲光的内务管事,仲光从小到大,饮食起居都是她一手照料的,情分非比寻常。


    她一直不曾出宫,怎么会好端端地染上什么“瘟疫”呢?


    何况今年京城周围安宁,不旱不涝,百姓平和,也没有瘟疫流传,更不可能从封闭的禁宫中率先发瘟的。


    这其中必有蹊跷,但也不得不小心应对。


    逸飞立刻决断,叫来夏宫使嘱咐道:“夏姑姑,我现在必须去找玉辰公主,和他一起想办法解决此事。请你带着紫云去长信殿下座前,说明此事有蹊跷,请殿下尽量向内廷局争取,不要将病患挪出宫去。”


    夏霖点了点头:“好,就让阿荔随您前去,阿蘅你出宫跑一趟,去郑大夫家请她赶快回来帮忙。”


    “好。”


    “是。”


    稍微一商量,大家都有了些条理,各自奔忙。


    逸飞脱下便服,又穿上了医袍,戴上青布头巾,拿了一箱工具,急匆匆入了内宫,往兴庆宫的方向赶去,半路上就遇到仲光。


    这宫中不能纵马,轿辇牛车都太慢,仲光已经急得没有办法,索性带着宫差直接跑出来。见到逸飞,他绷不住要哭的神情,和紫云也没什么分别。


    逸飞心中有不好的预感:“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仲光看到救星,一时语无伦次:“呜……我觉得不可能是瘟疫!但是我没有办法!”


    逸飞却大致明白他在说什么,心里一沉,问道:“她们是不是已经强行把白虹带走了?”


    仲光抹着泪点头。


    “知道了,我们走!”


    逸飞深知刻不容缓,拉上仲光一起往永巷的方向跑去。一众宫差急忙跟上。


    这段时间整理典籍和御医所的旧脉案时,逸飞已经大概了解过御医所的各种“惯例”,深深不以为然。


    各处宫差和内廷吏员得了病症,若没有贵人撑腰,是很难请到御医来诊治的。若是她们自己根基薄弱,挺不过去转为重症,还有可能会被御医所带走“防疫”。


    其实这“防疫”听起来也合理,先在永巷之中隔离开来,再送到宫外的善堂中疗养。


    可是,那都是什么好去处?不过是名义好听罢了。


    永巷原是惩罚犯错宫差的地方,那里常年不见天日,生病的人但凡能喘气,就也要干繁重的杂役,很快就会累得奄奄一息。


    善堂本是由国库拨钱,扶助孤独弱小没有劳动力的子民,济慈济困的场所。但实际上,管理善堂的小官吏们大多贪墨了饷银,还将善堂中的孩童卖于人家做奴婢,逼老人和流民做工,两头都要吃个够。


    这哪是给人治病,分明是把人往死路上逼。


    记录里写的那些人,都不知如何收场,但是如今,在眼前就有活生生的人要被抹杀,逸飞觉得自己完全不能冷眼旁观。


    仲光是深宫之中养大的,眼里从未见过任何腌臜事情,今天听御医所的医官说了“永巷”,对这个地名有印象,却没有来过。


    到了永巷入口,仿佛阳光都止步于此,里面又窄又暗,让他打了个冷战,脚步一顿。


    “这……这里好可怕。”


    逸飞当然也有些怕。


    他凭着一腔不平闯来,没有想到那么长远。来到这里,才发觉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过分。这里阴暗封闭,陈腐的气息无法消散,就连门口守卫的宫使都恹恹的,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


    可是来都来了,只能硬着头皮往里闯。


    “且慢!”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喝止。


    逸飞和仲光回过头来,只见一行人站在不远之处的宫道上,正在向这边走来。


    这些人身披甲胄,手按刀鞘,持着长柄的斧钺,扛着象征刀兵金属的白色旗,旗上绣着双目炯炯的鸮纹,正是宫中巡查的精锐侍卫。


    这其中为首的竟然是个青年男子,生得雄壮威严,面上留着一把浓密的胡须,双眼光彩灼灼,一看便知是个内息醇厚,武艺极高之人。他身材如此壮实,走动的姿态也十分洒脱。走到不远处便停了脚步,行礼道:“微臣权灵虎,见过玉辰公主。”


    逸飞忍不住多打量了两眼。


    权灵虎的大名,他可早有耳闻。


    灵虎是权家某一房的长子,天生一把神力,是习武的好材料,和权家绝大多数子女文质彬彬的风格完全相反。权家也未曾埋没他的天赋,请了不少名师来教导,练成勇冠京华的赫赫威名。


    到了束发的年纪,灵虎就在宫中领了个侍卫的差事。如今已经多年过去,他已经破格升职为宫中侍卫营的某部总管,称得上一声“将军”了,在一众女将之中十分显眼。


    仲光和灵虎从前就见过,互相是认识的,便以平辈姿态还了半礼,叫了一声:“灵虎哥哥。”


    逸飞却不敢托大,按着宫中职位的规矩还礼:“卑职见过权将军。”


    “御医所的男子?”灵虎听到他的嗓音,稍一思索便明白,微微一点头,“原来是玉昌郡主,幸会。”


    简短寒暄过了,灵虎便话锋一转:“公主与郡主如何这般匆忙,仪制也这般潦草?到这里来做什么?”


    玉辰便长话短说:“我的宫使白虹,被御医所诊治为瘟疫,要带到这里隔离。”


    逸飞帮腔道:“是否瘟疫,还要诊断后才能下结论。而御医所的某些前辈妄断病症,轻言‘瘟疫’,若是风声传出去,难免让阖宫上下都陷入恐慌之中。卑职认为,实不应该辨症未明,就闹下这么大的阵仗,是应该早些弥补过错,诊断清楚才行。”


    灵虎闻言,暗自升起不详的念头:“御医所诊断病症的事,暂且不提,只是御医所要想把人带走,受到这两位的阻挠之后,定是要寻来侍卫,才能把那白虹宫使从居所强行带到此地。只是,之前不曾有人知会于我,就这么擅作主张用了侍卫,万一此事证伪,我们侍卫营也裹挟在其中,这便棘手了。”


    他在宫中当差久了,略一思忖,就差不多有了主意,言语安抚道:“公主郡主先不要着急,此地阴暗污秽,您二位的千金之躯,实在不该贸然进入。不如让我的手下先进去看看,若白虹宫使果然在这里,我们再做计较如何?”


    逸飞点头道:“如此便好,劳烦将军了。”


    在这件事中,他并不怕讲道理,只怕说恼了,在肢体拳脚上起冲突。到那个时候,任凭他准备了一箩筐应对的话,也说不出来。现在有灵虎愿意做中间人维持争议的秩序,对他和仲光是很有利的。


    第52章 疑难病症当众明辨


    不多时, 几方人马都已到位。


    从侍卫口中确认,白虹并没有遭到粗暴对待,仲光紧绷的情绪放缓了些许, 对着刚刚赶来的当值御医不客气地指责:


    “从昨晚到今早,白虹病痛需要帮助的时候, 本宫可没有看到大夫您到场诊断, 只见一个满口敷衍的学徒来走过场。如今闹出事来了, 您老这才姗姗来迟。本宫却不知, 御医所是向来如此,还是只针对本宫的差事呢?”


    见到来者是一位四十多岁, 面容和善的御医, 仲光虽然态度强硬, 但口头还是留了一点颜面。


    逸飞记得她姓葛, 与自己平级,也是出身自有名的医学世家。念在长幼之序,先施一礼:“葛大夫您好。”


    葛御医脸上有些尴尬,还礼道:“郡主抬举了。”


    逸飞言语谦逊, 态度却坚决:“今日是葛大夫当值,却是卑职的休沐日。按理说,卑职不该在此对别人的差事指手画脚。只是, 白虹是玉辰公主身边紧要的人物,公主很是关心,卑职亦是放心不下。听说您擅长温病之道,卑职也希望与您探讨一二, 还请葛大夫赐教。”


    葛御医情知绕不过去, 只得应道:“不敢当。今早卑职有些忙, 这才遣了太医学徒来看看, 小徒在卑职身边跟随多年,耳濡目染,于温病诊断之术上造诣虽浅,却也有些可取之处。既然她判定病患之症涉及瘟疫,那必然有她的道理。还请郡主不要等闲视之,也听一听她的主张。”


    逸飞应道:“本该如此。”


    “哦?这么说来,病患还未确诊了?”


    一声不甚礼貌的问句,从旁边横插进来。随即,身穿严整官袍的陈雪瑶施施然走上前来,走到了对峙的两派当中,一扬手,亮出东宫令牌。


    见东宫三尾金凤的令牌,如见太子殿下亲临。即使均懿并不在场,此处的宫差和内廷官吏也要纷纷行礼,先呼:“太子殿下千岁!”再转向雪瑶:“少保大人金安。”


    逸飞遵循礼数,跟众人一起行了礼,只觉得眼前一道阴影,情知是雪瑶走到面前,心中有点无奈。


    仲光一时有些不明白,但也乖顺地说着套话:“都是本宫关心则乱,为着此事,竟然惊动了太子姐姐。还劳烦少保大人亲自查看,真是过意不去。”


    “无妨。”雪瑶看一眼仲光,又看一眼逸飞。


    这两个小子,眼睛里全是戒备,仲光还知道躲闪遮掩,逸飞可是毫不客气地打量她,当真是翅膀硬起来了。


    她只得详细解释道:


    “不才今日恰好陪同太子殿下,在景阳宫中与德贵君殿下交接公事,正遇上梅长信殿下前来,报知了此事。


    “事涉瘟疫,危及宫闱安全,贵君与太子殿下十分重视,便向长信殿下索要脉案记录和处置通知文书的复件,长信殿下却说并未收到这些。太子殿下见事有蹊跷,便排遣不才来此一遭,向御医所调用这几项文书的留底原件。


    “可是,方才听两方御医对质,似乎这些处置都是口头为之?如此大事,如此草率,不才又要怎么向贵人们交差呢?”


    仲光表情轻松了一些,逸飞听了也是心中稍安。两人对视,眼神交流一瞬,彼此就更有了底气。


    逸飞便据理力争:“诊断瘟疫不是小事,关系到阖宫上下的安危,若无多方会诊,怎可一言决断?葛御医请随我前去隔离的处所,我们好好看上一回!”


    葛御医还没答应,又被雪瑶喝止:“郡主虽为医官,更是宗室子弟,怎么可以无视安危,去和疑似疫病之人共处斗室?葛御医,您是擅长温病的世家出身,不才想请教,这温病诊治,能否把病患抬出来,在光明通风的地方查看?”


    葛御医只得点头说“可以”。


    宫禁卫将躺在门板上的白虹抬了出来。看到白虹虽然行动不便,但意识还比较清楚,就连灵虎也松了一口气。


    “还好,侍卫营没有背上粗暴处置的锅。”


    他在宫里当差多年,应对十分迅速,几息之间就已经有了完备的保全秩序,让侍卫阻隔此处道路,拦住多余人等,让出一块空地来。


    在病患白虹的近处,只有雪瑶、逸飞、仲光、葛御医、医徒这么几个人,都用泡过药水的布巾蒙住了口鼻,方才上前查看。


    白虹的模样确实要归于温病,一眼看去,最明显的便是因体热变得红彤彤的面颊。医徒上前,轻轻掀开白虹裙角,在场众人就见得她肢体肿胀,往日白皙的皮肤上长出了不少紫的红的斑点,仿佛经脉崩裂出血了一般。


    医徒小心翼翼抬着那片裙角:“师傅,你看就是这样。”


    她急于证明自己没错,眼光一转,看到逸飞和仲光,有些犹豫是否要避嫌,又将那裙角放下一些,遮盖住白虹的患处。


    葛御医看得认真,随口嘱咐:“别放下,抬起来些。”医徒还在犹豫,逸飞却已经上前一步,伸手在白虹斑点处轻轻按了两下:“白虹姑姑,我这样按压,你觉得痛吗?”


    白虹皱着眉应道:“痛的。”说话间,只觉得腹部也是一阵阵痛感,忍不住轻声砷吟,又有些不好意思:“嫔使……失仪了。”


    仲光心疼得眼中含泪:“说什么呢,你是病患呀。”


    他在这里,是最最无用之人,想到此处,心里更是难过。


    “红斑不散,看来并非出血……”葛御医喃喃道。她伸手解下蒙着口鼻的布巾,在医徒震惊的目光之下轻轻嗅了嗅:“也无异味。”


    “是温病,但并非瘟疫。”逸飞道。


    葛御医认同,点了点头,转向仲光询问:“公主殿下可否记得,这几日白虹宫使的饮食和生活之中有没有异常?”


    “没有啊,”仲光回忆了一下,“昨晚发病之前,一直都好好的。”


    “那么,发病之前可有用膳,膳食之中有没有什么‘发物’?”


    仲光不知宫差都吃的是什么,把紫云叫来问,也无收获。


    逸飞却看出些门道:“仲光昨晚吃的什么?可有长信殿下所赏的食物?还有,这几日你有没有额外赏了白虹姑姑什么东西,是别的宫差不曾有的?”


    仲光恍然:“原来是这个!最近各宫小厨房都分到一些鸳鸯郡进贡的黄白鲞,父亲吃不惯就给了我,我吃着倒好,只是我自己拿着两处的分例,吃不了这么多,多余的给几位宫使分了。”


    看起来正是此物的缘故了。


    葛御医和逸飞又细细问过病症的所有表征,最终诊脉确认,此病乃是紫癜风,是因为病患本身血热挟风,再有外邪相冲,才有这场灾劫。只要对症用药,好生看顾,七日之内便可摆脱痛苦了。


    确诊分明,白虹却比方才更难过,拿袖子掩住面孔,泪水断了线般地从两颊滑落。


    仲光也跟着湿了眼眶,轻声问:“还是很痛吗……”


    白虹轻轻摇了摇头:“公主,嫔使……小时候在江南长大,家境尚可,这些东西也都吃了不少,从来没有如此禀赋不耐过。没曾想,如今离家真的太久了,久到连家乡的味道,都再也吃不得……”


    她闭上双眼,一霎时心中酸楚,想想那断了音讯的故乡,怎么不痛彻心扉?


    葛御医劝慰道:“白虹宫使倒也不必悲观。今年赶得不巧,天气不甚好:天行燥热,肝木受灼,容易阴虚气郁,化为阳亢之症。卑职判断,你在发作病症之前已有气急目赤,头痛失眠之象,这才是根源所在。”


    劝住了白虹,她转向逸飞行礼,有些感叹:“此事确实是卑职失察了,亏得郡主坚持复诊,患者这病症虽然不传给别人,但若是这样落下病根,对自身亦是有些凶险的。”


    逸飞微笑着摇摇头:“葛大夫客气了,亡羊补牢,犹未为迟,何况葛大夫来得正是时候。”


    //


    事情了结,各自散去。


    仲光今日受了惊,对白虹很是不放心,桩桩件件安排都要亲自看过,逸飞也不好打扰。午时将近,秋絮那边得了消息很是高兴,于是派人来请逸飞和雪瑶去兴庆宫中小宴,以表谢意。


    逸飞不是个擅长与人争端的,精神炯炯一上午,这会头顶上晒着太阳,精神有些萎靡。看在雪瑶眼里,是难得的乖顺。


    她就找话头去问:“今天明明是葛御医的过失,怎么你不趁胜追击,也好扬一扬名声?”


    逸飞没好气地道:“我做这种落井下石的事情干什么?”


    “怎么说?”


    逸飞知道她一向眼里只有政务大事,在宫里这么久了,不知道眼睛往下看一看。看在她今天拿捏流程镇了场的份上,便开口解释:“葛御医自有她的难处……”


    自从他进了御医所,就在华铭师傅的羽翼之下,旁观那些同僚的所作所为。


    御医所里,一向有一批蝇营狗苟之辈,从来只挑高枝,只应那宫中出头露脸的好差事。葛御医和另外一两位御医性子绵软,不会做这些,只求平安无过地当差,在她们眼里就是好拿捏。于是遇到边缘杂活,都会丢过来,她们乐得清闲。


    今年的确是天气干燥,热得反常。前朝在为农事灌溉之事奔忙,后宫也在为贵人健康之事发愁。幸好现在宫中并没有年纪太小的皇子,但宗室之中,各家都有些小豆芽,就容易头疼脑热的。


    葛御医昨晚就是这样,本来两个人在宫中当值,另一个不见人影,晚上到了日常请脉的时辰,她就忙了一阵。不巧到了夜里,宗亲中有晚辈发热,拿了宫牌着急请御医去出诊,她只好前去。到了今早,白虹这里实在支应不来,便让医徒看顾。


    她也不是青春年少,这样连轴转下来,劳累不堪,只和衣打了个盹,又因为医徒疏忽,还是要赶来辨症。


    方才她疲惫的神色,逸飞也都看在眼里了。念及往常,他还是客气敬重这位前辈的。


    只是说起这些,他心中感慨,向雪瑶轻轻叹了口气:“我们御医所如今就这样‘随心所欲’,只要肯干活,永远都有干不完的活。”


    第53章 惹口角两看两相厌


    雪瑶见他今天倒肯说话, 心里那股被冷落的别扭也消散了些许,有心勾着他的话头,让他多和自己讲讲心里话, 于是问道:


    “既知如此,不如在内廷局年底考绩上给她们一个教训?”


    逸飞轻轻笑了一声:“你相信这个啊?”


    雪瑶也笑:“怎么回事, 你才当差多久?怎么一副对吏治毫无希望的模样?”


    逸飞只是低着头, 慢慢行路。


    雪瑶安慰道:“你放心, 今天在这里看到的事情, 我都会跟太子殿下原原本本地转述过去。我们东宫也有协理内宫事务,监察内廷官员的责任, 一定会……”


    逸飞却平静地开口:“姐姐, 这些话宽不了我的心。你说这些, 不过是哄我。”


    “怎么会——”


    不等她解释, 逸飞继续道:“且不说太子殿下精力不济,在朝政之上都够操心的,无暇顾及这内廷事务。咱们就说,这内廷事务混乱, 难道是近几年的事吗?禁宫之中这么多大夫,品级一个比一个高,应差的时候, 那病却诊得一个比一个糊涂。”


    他抬起眼来,直望着雪瑶的双眼:“姐姐这几年,依着黄御医家的调养方子,这心疾保养得还不错, 并没有发作过急症。咱们说不吉利的话儿, 如果某天姐姐你在宫中突发心疾, 黄御医给的方子压不住了, 你可敢拿东宫的宫牌,来请别的御医为你诊看吗?”


    当然不敢。


    她也无话反驳。


    逸飞却又不客气地跟上一句:“姐姐明白其中关窍,却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如果太子殿下真的能通过正当流程,将御医所、内廷局,乃至朝堂社稷之中的腐烂风气消除一空,想必她的病症,也不会发展成今天这样的疑难杂症。”


    郑师傅不给他太子脉案,说这里面水深。


    他当时并没有想到这么长远,是后来自己慢慢琢磨着,又在今天的事情里体会到了一些滋味,故此猜得也差不多。


    人生虽有天命,也有时运,或者劫数难免。


    但既然生而为人,人力亦可为这命运添上些许筹码,将命数拨弄几番,尽力为之,说不定结果能更好些。


    朝局之事,国家内外之困局,也是一样的道理。


    “姐姐进宫的时日,自然比我长得多。可是你这般漫不经心,一边想着悦王府的处境,一边又想着善王府的看法,你对太子殿下的未来,究竟抱的是什么心态呢?”


    “我……”


    雪瑶当真意外。


    “你在东宫之中的心态,你对太子殿下起到的助力,和这些大夫们在御医所的心态和作为,又有什么分别?”


    他这话如利刃,如钢椎,一下一下直往她最不愿承认的地方戳着,说得雪瑶哑口无言。


    偏偏他起了性子,一发不可收拾。既然说起,干脆就一下子全倒出来:


    “陈雪瑶,你以为我入宫之后对你冷待,只是因为恼恨你纳了秦雨泽吗?


    “我恼恨的,不是你纳他入门,而是你纳他入门的缘由。


    “在我进宫之前,我就对你讲过,只是当时心绪纷乱,没有说到实质。你这个人,考虑利弊之时拈轻怕重,只在乎自己,只在乎眼前这一时半刻。遇到事情,总是想着顺应这个,顺应那个,你很擅长看是谁在主导这件事,然后惯做个顺水推舟,自己做壁上观。


    “可是你想没想过,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道理?更何况你的处境从来不是池鱼,而是应该在城门上救火的人。你叉着手任由风向火势到处烧,迟早烧到你自己身上。


    “到了那个时候,陈雪瑶,你还能怎么逃?”


    雪瑶听得他如今毫不客气,一声声直呼她的名讳,再是刻意讨好,也被激出了脾气,怒斥一声:“说够没有!”


    逸飞却不闪不避,面上挂着个讥诮的神色,又冷冷笑了一声。


    “说够了啊。不知世子大人,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雪瑶气得点头:“行,行,你是个好的。”脑子嗡嗡地热,一句有条理的话也难反驳出声。


    想说他看错了自己,扪心自问,他说得却挺准。


    虽然东宫的公事需要保密,没法拿出来辩驳什么,可是退一步说,她就算对不起差事,就算对不起别的谁,总没有对不起他过吧!


    凭什么这么说她!


    方才在德贵君的宫里,一听说他卷进这事非之中,她是一刻也坐不住,赶紧自告奋勇过来帮他镇场子。那一路上她恨不得三步并作一步,跑得比宫差都快,在这凉丝丝的秋风里抱着一颗火热的心,就想着早点赶到,多帮他一刻也是好的。


    如今事情做完了,她就没用了是吧!


    在他话里话外,把她说得等同于御医所那些偷懒耍滑的老妇,态度也不对,做事也不行!


    她不行,难道他就很好吗?


    两人好了这么久了,难道他不记得,她这心疾,最怕的就是心绪骤然刺激,大悲大怒的吗?


    怒意奔流,叫嚣着无法停歇。雪瑶觉得耳鼓都充满了血,满脑袋都被砰砰疾跳的脉搏振动着。


    她不自觉地抬手抚了抚心口,又赶紧握着拳,背在身后。


    纵使手腕不受控地微微颤抖,她也极力镇定,默默警告着自己:


    “好不争气的一颗心,只是你千万给我忍住,千万不能在这个时候捣乱,显得我好似故意装出病来,专门为了服软下台阶似的!”


    她这心疾,其实很久没有发作过了,逸飞只图自己一吐为快,也确实淡忘雪瑶的心疾隐患。一看她脸颊酡红,眼神迷离,仿佛饮酒失智的模样,他心中一紧,不必思考就直接上前两步:


    “怎么了?给我看看……”


    雪瑶做了这么久的差事,自控之力已非往日可比。就这几个呼吸之间,已经将心绪稍稍压制,不让它肆意冲撞理智。


    “无碍。”她轻轻拂开逸飞的手,“你既然嫌我,我也无话可说。你我或许本不同路,也该……好好想想接下来怎么走。”


    是该这样,早该这样。


    可是不应该在这个时机,在她病痛冒头之时,提出要这样。


    逸飞不后悔说了那些话,但此时他实在很后悔,说出来的方式太直接,就连缓颊的余地都没有。


    “姐姐……”


    雪瑶心绪已经缓和了许多,眼光停在他的手上。


    只见他在纠结之中,并没有注意自己把那医袍袖口紧紧抓在手里,搞得皱皱巴巴的,现在还无意识地搓动着,可见也是真的慌了。


    她没好气地想着:“什么大少爷脾气!也就是我,肯体贴你的难处,硬撑着不让你担责任。不然我心疾一起,直接往宫道上一躺,瞧瞧明儿是不是朝野上下都说善王殿下终于要对宫里动手了?”


    唉,反正两人这关系已经是纠纠缠缠,破破烂烂的。你对不起我,我也对不起你,没办法扯个清楚,却也没办法就这么算了。


    只能继续这么拖着,走一步算一步了。


    //


    经过一场争吵,雪瑶和逸飞这对冤家,又显得生分起来。


    雪瑶整天在家沉着脸,也没有什么明示,看得雨泽战战兢兢,侍奉得千万小心,像小老鼠被抓进了猫窝一般。


    看他这样,雪瑶也没什么逗弄的趣味,自己胡乱独处了几天,胸中闷气依然无法排遣,还是起身出门,去了忆相思。


    见着是雪瑶来了,还拍下几张百两银票,当众扬言买断青樾好几天贴身伺候的差事,忆相思上下怎敢丝毫怠慢?赶紧把人叫了来,送到僻静的天字雅间里去了。


    这一见面,青樾也暗自觉得不好。


    世子这脸啊,阴沉得都要滴出水来,一看便知道是遇到了不可说的难事。


    他可不敢自作聪明凑上去乱猜,就连那些客套话也不说了,上前行礼,老老实实地道谢:


    “奴家见过世子。今晚多谢世子捧场,抬举奴家了。但凡您有吩咐,奴家定会让您满意。”


    雪瑶倚在雕饰精美的坐榻上,也不说话。青樾看了看屋内铺陈,有了些章程。


    他小心上前几步,盘坐在脚踏上,挪过一架小茶几来,依着如今的流行式样,做了一套茶戏。


    他这角度选得正好,雪瑶从高处垂着眼看去,能将他凝练的神情,手中的动作,尽收无余。


    弹琴之手本就秀美,拿起这刻意做得精致小巧的茶器,更是相得益彰。袅袅茶香萦绕在两人之间,烦躁的心绪也被安抚得平和不少。直到这茶仪总算全都完成了,青樾将小瓷盅奉到她手边,她倒真是被吊起些胃口,想尝尝这茶究竟是什么滋味了。


    慢慢喝了下去,味道虽然还行,但不如方才想象中那般惊艳。


    或许这世间之事,大多华而不实。


    青樾见她稍稍舒展眉头,心里也是松了些许。攀在坐榻边缘,抬头找话题道:“世子可知道吗?白檀又回来了。这几天掌柜正商量,给他重新挂牌,依然挂金头牌呢。”


    “哦?”


    雪瑶有点兴趣了。


    白檀和邹五小姐相好这么多年了,去年秋冬相交之际,邹五小姐总算是履行承诺,给白檀赎出去做了小侍。


    白檀虽然是金头牌,近年来因为恋着邹五小姐,总是拒客的缘故,客流逐渐稀少,但赎身钱也是个极高的数目。大家纷纷猜测,依邹五这一毛不拔的铁母鸡做派,只怕白檀那傻小子是要把家底掏空,自赎自身才行。


    没曾想,邹五这次转了性一般,出手便抓着一把金条,往柜台上一撒,冷笑一声:“呵!睁开狗眼看看吧,五奶奶早跟你们说过,莫欺少年穷!”


    忆相思众人闻讯都来看稀奇,那金条质地匀称,光华锃亮,落在谁眼里,谁都要馋上一晌。


    按着规矩,赎身的伎子不准带走楼中置办的衣裳首饰。若不懂这一节,难免要大受一场屈辱才能脱身。邹五这次却反常地体贴细致,竟带来了一整套攒金串玉的簪环首饰,从里到外的绫罗衣衫,整张红狐狸皮的围脖,沉甸甸的织绒披风,给白檀全身上下穿戴一新,很是气派地奏起礼乐,一路往专门购置的外宅而去。


    这场做作毫无遮掩,京城之中一般人家见了,还有这风尘中人,自然都是艳羡之情。


    可朱雀皇城是天子脚下,极贵之地。还有更上层的人物,知道这事总会心照不宣地说一句:“什么门路?捞这么多,也不怕没命花销。”


    雪瑶知道的事情仅止于此,便向青樾问道:“这还不到一年吧?怎么又倒退回来了?”


    第54章 谈旧事越挖越惊心


    青樾跟雪瑶闲聊了这一会, 在袅袅茶香之中也放松不少,说到这里时,已是现出了真实情绪, 神情纠结,又是气愤又是无奈。


    “邹五这个……人, ”他把没出口的粗鄙之语含糊了过去, “得一些小富贵, 又是那一身老毛病, 一点担当都没有。”


    却说白檀刚抬进门去的时候,日子还是过得很顺心的。


    两人在那私宅别院之中相处, 没有家中压力, 尽可以纵情欢愉。好一出旧瓶装新酒, 往日那些情分在心里垫着, 两人又对彼此的秉性很熟悉了,不吝恩爱,你侬我侬的,很是享受了一阵。


    然而好景不长。邹五高调赎人, 还一直在外院不归家,她那夫郎气不过,一状告到娘家长辈面前, 找了靠山来施压,逼邹家赶走白檀,让邹五收心。


    邹五这人也是有点毛病,没事的时候, 对白檀横挑眉毛竖挑眼的, 看做可有可无的玩意儿。可是这夫郎一闹腾, 她却好似情种降世, 非卿不可,死犟着不肯回头。


    白檀见此情形,心中感动,但是身为外室没名没分的,总要在正夫面前理亏,于是力劝邹五和家中妥协。邹五一看四面八方都没人合她的心意,索性抛下这一切麻烦,找了几个江湖姐妹,一起离开朱雀皇城闲游去了。


    邹家总不会拿自己的子女出气,于是便趁此机会,依着邹五夫郎的意思,写了张放奴文书给白檀。


    直到这时,白檀才惊觉,邹五小姐这“赎身”只是一场骗局。她没有能力去办给官伎脱藉的事,他依然是教坊司在册的官伎,只不过由忆相思的人,变为了邹五的人。


    这些时日,只不过是换了个地方虚度光阴罢了,那私宅别院里的温情,终究还是梦幻泡影。


    白檀心灰意冷,又没有别的生计可言,只得回到忆相思,重新挂牌迎客,彻底沉沦在风尘中。


    青樾对他的遭遇感同身受,讲起这些事来也动了情,讲得十分生动哀怨。雪瑶听得出神,拿起茶来喝时,才发现茶水都已经冷了。


    青樾连忙又沏了热水来,奉上茶盅。见雪瑶还是若有所思的模样,他赔起笑脸,道:“倒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奴家不过是眼热,他这次放开了接待,恐怕又要翻红一阵子,倒抢奴家的生意。”


    雪瑶漫不经心地饮着茶,敷衍道:“一样是金牌子的魁首,又差得什么?”


    青樾整理着插瓶的花枝,口气家常又亲近:“还好有世子您,给奴家找了场子,不然这个月的风头全被那小子抢了去,奴家说不定要挨马掌柜的责怪了。”


    雪瑶再是不经意,也能听得出来,他这些话尽是出于清谈的技巧。她光顾青樾的生意这些年,很少见他像初遇时那样,表露出内心深处的想法。方才他提起白檀的事,生出万千感慨和遗憾,倒比现在有意思。


    “青樾,”她唤了一声,“你年纪也不小了,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咱们的事,也有几年了。可是以后,还能再有几年么?”


    青樾冷不丁被戳中心事,心中一惊。


    他反应也快,立即一脸不敢置信和哀怨地回头,伏在雪瑶膝上道:“世子说这话,可是嫌弃奴家了么?”


    雪瑶也不放在心上:“你自然知道我的意思。好歹有些情分,你就从没想过,借我之力,给你自己搏个前程?”


    青樾意识到她在说真的,收了那示弱姿态,低声道:“世子只怕比奴家还清楚这忆相思的幕后之事。奴家能做的那些事,世子并不需要;即便偶然需要,又何必非奴家不可?”


    他确实是个理智清醒,惯会冷眼旁观的人。


    雪瑶也不以为忤:“耳目再广,总有顾不到的地方。你方才讲的事情恰好帮得上忙,我便想到了这些,也随便提起一句。往后你若是愿意自己争气呢,就善自留心这些事,说不定,转运的机会就在其中。”


    青樾听得眼光一闪,又一闪,明显是被说动了。见他别过脸去,垂着眼睛沉思,雪瑶也不急着加码,只伸手去,把他刚理好的花枝拔出来一支,放在眼下细细赏玩。


    那是一枝绿萼白菊花,正兀自热烈盛放。只有懂花的人,才看得出它就要由盛转衰了。花枝已经没了力气,尽管还留着旁边的苞芽,只怕也难以再复胜景。可是在当下,这一切还没有发生,它还有极好的清隽姿态,花蕊里吐露着淡雅的清香。


    雪瑶欣赏一会,要将花重新插回瓶中。


    青樾却伸手去接过来,拿起小花剪,咔嚓一声,将这全盛的花头剪了下来。


    “能得世子的青眼,就是它的缘分。奴家有一桩雅趣,刚好能赏它个善始善终。”


    他带着点笑意,拿了个晶莹剔透的琉璃钵来,把花瓣轻轻洗净,又把温热的水注入其中。整朵白菊在水中更显得舒展,泡得一晌,花香完全融入水中。


    他提起小瓢,取了一盏,给雪瑶品尝。


    但他此时说的话,已经再不是刻意讨好的套话,而是一个雪瑶始料未及的炸裂消息。


    “世子,邹五的钱财来路蹊跷,这是不容置疑的。白檀手中握着一些证据,能证明邹家的财路在北疆。”


    这实在是……


    电光火石之间,雪瑶飞快地想起,当日在邹家亲事上做客那次,看到了邹家的房屋、花园,都是刚修整好的,样式新颖又气派。算算时日,约莫就是在去年那时候动的工。


    她当时只以为,那是因为邹家太过于重视嫡系的传宗之礼,这才不惜成本。然而邹五小姐只不过是邹家旁支,在同一时间却也发了笔横财,竟然有金条皮料等物给伎子做赎金……


    邹家的钱财,来得太突然,数目也太反常了!


    雪瑶惊疑不定,皱眉望向青樾:“保真吗?”


    青樾只怕隔墙有耳,又挨近了一些,极小声地道:“千真万确。这是白檀留了一手,在跟邹五独处的时候慢慢盘出来的。还有,邹五并不是去闲游,而是重金雇了一群江湖镖客,往北疆战场而去,对白檀说要保密,因为她们要去做今年的‘生意’……”


    “白檀在哪儿?”


    雪瑶不等他说完,就神色急切,打断话头。


    青樾一愣:“此刻?在后院里,他的小楼上。”


    雪瑶指使青樾,去雅间的耳房里叫来她的长随和护卫。


    在方寸之间,她也不在乎当着青樾的面了,对自己人小声嘱咐:“你们想办法在前边闹出些乱子,动静越大越好,趁这机会去后院,把白檀那小子带出去,送到——”


    她打了个手势,青樾看不懂,她的人却已经会意,领命去了。


    雪瑶还坐在榻上,闲情逸致一扫而空,面色又阴沉下去,比刚来的时候更甚。


    青樾虽然不全明白她在想什么,但他知道,邹家的问题只怕比表面上露出的还严重。他屏息静气收拾了雅间中的杂物,点了一支醒神开窍的香,并备了些纸墨,以防她忽然要用。


    然后,他就静静地坐在旁边,再不做多余的事,免得打扰她思考。


    雪瑶已经发现了这些事中的危机。


    邹家的钱财,是从北疆“赚”的。第一次“赚”的时间,便是去年的秋冬之交。


    当时,还发生了两件关键的事。


    第一,邹五下了些本钱想要走进她的关系圈子,她冷脸以待。然后邹家的跟班秦家就顶了上来,以秦雨泽做为敲门砖,还是曲折地打通了这一道关系。


    第二,昭烈将军雁骓回京,和均懿见了一面。之后均懿并未提起两人说了什么,但在朝议之上,她主动提起祥麟在边关增兵,北疆战事迫在眉睫,需要尽快备战。


    之所以说这两件事关键,是因为在如今的社稷格局上,“北疆”和“太子”是息息相关的。


    北疆三郡之中,凤凰郡最是险要,和敌国祥麟,仅有一山之隔。祥麟军集结在边境,若是开战,第一目标定然是凤凰郡。驻守在凤凰郡边防的将领,是太子均懿最为信任的武将,人称“北疆战神”的雁骓。


    这“战神”之名,也得益于均懿在北疆推动的各项新政,给了雁骓立功和成名的机会。京城与北疆遥遥千里,均懿一手把握交易往来,一手严阵以待备战,也能调度随心,就是靠这份君臣之间的默契。


    可以说,北疆之事,就是均懿之事,北疆之患,就是均懿之患。


    想在北疆“发财”,从太子一系的势力里分一杯羹,去走通雁骓的门路并不容易,突破口还是要着落在她陈雪瑶的身上。


    她这才真正明白,当时邹家做亲事时,秦家非要雨泽去“帮衬”,究竟是什么意思。


    其实,这事并不着落在婚事本身,而是秦家知晓邹家去年为什么发财,今年又要再发一次财,便想要跟在邹家身后获利。


    她们想要利用雨泽的身份,让人联想到雨泽背后有悦王府,而悦王府已经是太子的助力。


    这样一来,别人就以为邹家是搭上了太子势力的船,分到了一份北疆的利益,解释起来就顺理成章了。


    可是实际上呢,她们下手的方向,肯定是损害北疆利益,削弱我方兵力的。这才有雁将军着急回京,找均懿拿主意;这才有均懿撑着病体还去上朝,为边关安危力排众议,给北疆边防增补兵马。


    而与此同时,她陈雪瑶被人登堂入室,利用了个彻彻底底,尚且无知无觉!


    “这还真是……她们敢不敢换个人算计?怎么从小到大,桩桩件件,都围着我们悦王府算?”


    雪瑶心里想着,轻轻苦笑一声。


    她又回想起,那天在宫里和逸飞说起话来,遭到他一通毫不留情面的指责。


    当时她真的完全蒙在鼓里似的,倒嫌逸飞不懂事。而今意识到自己的疏忽之后,再咀嚼他那天话中的深意,才知道他当真是诚心诚意在说话,一句也没错怪了她的。


    她恼逸飞在人前给她没脸,却没想到自己早就被外人撕了脸面。


    丢人哪……


    她静静地坐在那斗室之间,心里一时烦热,一时空冷,手肘支在榻桌上,轻抚着额头,在思索中惭愧,在惭愧中后悔,又在后悔中恼怒,情绪来回拉扯,胸口隐隐作痛。


    偏偏她拿出怀中常贴身带着的药瓶,往外一倒,只有一点碎屑,恐怕是吃完之后,忘了补上。


    想到当初逸飞说过,一直用黄御医这药方调理着,病症就不会发作得太狠。若有发作迹象,便用珍珠粉服下,辅以清凉下火的药引子,也可应急。便吩咐青樾道:“去找些珍珠粉,和在菊花泡的水里给我,要快些。”


    天色已晚,随从悄悄来报,事已办成。


    雪瑶这发病的引子一解决,又服了菊花水和珍珠粉,虽不比药效,但好歹能缓上一缓,总算是将这阵心悸应付过去了。


    第55章 看脉案思来者可追


    却说朱雀禁宫之中, 自上次风波平定,逸飞也多了些事情要做。


    白虹宫使的病症需要持续照看一段时日,以葛御医的立场, 频繁去内宫里,只怕被御医所那些有心人记恨, 认为她抢风头。逸飞便心领神会, 自觉接过了后续的事情, 每天往兴庆宫里去一趟, 看看白虹的情况,行针用药。


    这病情虽然凶险, 根源却明朗, 调理得一段时日, 白虹皮肤上斑块褪去大半, 已经不再腿疼,行动自如,日常应差做事是无碍了。


    白虹感激不尽,却无长物可以报答, 知晓逸飞仁慈,便许愿茹素三个月,为逸飞在泰山娘娘面前点灯积福。


    逸飞有点不好意思, 他虽然心中对万物生灵常有不忍之情,但也不是讲究形式的人,平常也吃鱼肉,偶尔也用皮毛之物的。但考虑到白虹宫使刚好是脾胃不调和, 如果能吃些清淡素食, 对她的身体也好, 便承了这份好意。


    这宫中没有秘密, 白虹宫使生病被弃,玉昌郡主仗义辨症的事,很快就传播开来。


    宫差们早就知道,玉昌郡主自入宫以来,一直是个尊贵闲人,从来不出头,不揽事,安安静静的,存在感不强。如今他忽然为一个宫使的病症强势出头,避免了一场悲剧,倒给宫差们提了些勇气,振了点希望。


    在宫中做事时间长了,很多宫差都有些不大不小的隐疾。有的盗汗失眠,有的血亏气虚,有的风湿,有的热燥……按说都不影响做差事,却让人时常感到痛苦。


    在以前,这些事情也不值一提,宫差只能自找门路,辗转请托,还要私下给红包,才能去请御医看病。可是看了之后,也未必能解决问题,不过是劳神伤财。


    如今玉昌郡主常在宫里,听说他一向心肠好,说不定也能像为白虹治病那样,看看别人的病呢?


    白虹这边刚刚治愈,还真有些宫差辗转拜托到兴庆宫来,想请逸飞去诊病。秋絮和仲光念着逸飞不喜欢高调,一般都婉拒掉了。


    这些事情,逸飞并不是不知道,只是不宜说得太分明。


    与此同时,他也在考虑,要以怎么样的方式去介入宫中之事。


    //


    仲光和逸飞同岁,不过一两年之中,也要行束发礼了。秋絮起了张罗的心思,一面筹备这束发的典仪,一面想着为他相看良人,送他风光出嫁。


    仲光对大人那些事还懵懂,心思也很是单纯,云皇疼惜幼子,觉得不宜让他太早成家,便宽慰秋絮:“孩子还稚嫩,不要急着送他出阁,你们父子尽可以多挑多看,好生选个合心意的驸马来。这中间空闲的时光,你若想做事,不如先在皇城里划一块地方,把公主府建起来再说。”


    秋絮当然欢喜,谢过云皇恩典,又忙着去办建府的事了。仲光总是听父亲耳提面命的,对择妻之事有些期待,又有些畏惧。


    恰好逸飞定亲的时间长,和雪瑶的相处中也经历了不少事,所以仲光这段时间有些粘人,不是去找逸飞,就是喊逸飞来找他。两小儿郎说起私房话来,总是有很多话题。


    如今天气渐冷,冬至相近。


    在贺翎朝堂上,冬至大朝会是举足轻重之事。


    逢此大节,十二殿下又对各宫应差的宗室、外戚眷属们特别照顾,像雪瑶、逸飞、灵虎这些晚辈,都被赏赐了一堆东西。


    逸飞一路去各宫谢恩,专门留了时间来兴庆宫找仲光叙话,没想到一来却看见仲光闷闷不乐的坐在那,皱着眉发呆。


    “这是怎么了?”逸飞问。


    仲光才犹豫了一下,道:“逸飞,你说……御医所总是治不好病,是怎么回事?”


    这话题有些敏感,逸飞不太敢直接回答:“怎么了?是你身子不大舒服?”


    仲光道:“不是我,是父亲这边的事。”


    他招待逸飞坐下,倾诉道:“昨儿有位御医,来给我父亲诊平安。道是有些早年的病根未除,就开了个方子。我父亲要按方服药,但我从未见过那位御医,觉得每日都是平安,怎么忽然说有病根,很是奇怪。我私心里觉得,药不能乱吃的,但劝不动父亲。”


    眼生的御医?


    逸飞还真不好判断是谁。


    不过仔细想想,爹爹曾说过让他多加照看兴庆宫,道是秋絮叔父少年之时体质孱弱,让人很是担忧。可逸飞进宫这么久了,发现兴庆宫很少传召御医,每次看到秋絮叔父时,也觉得他这些年在宫中养尊处优的,弥补了先天不足,和仲光摆在一起都不显得像长辈,倒像兄弟俩。


    这么说来,仲光也不认识几个御医,情有可原。


    逸飞不禁为自己的走神笑了笑,问道:“你可还记得,昨日来的御医报名时,说她姓什么?”


    仲光道:“说是姓黄。”


    逸飞放了心:“那是先前老黄医正之女,得了老黄御医的真传,当真是顶好的大夫。我进宫之前,多蒙她们家的指点。轮到她应差事,是很幸运的,只要黄家肯出手,治什么病症都是十拿九稳。你且把方子给我看看,我也好学一学。”


    仲光这才放下了一半的心,使人将一张抄录的药方找了出来。


    逸飞也正想着,仔细看一下秋絮叔父的情形,也好回家和爹爹交代。拿过药方,细细地看了两三遍,终于松了口气,道:“不妨事,这是曾经受过寒,当时调养不力,留下了气虚的隐患,所幸并未伤了根本。前几日忽然下了场小雪,天气太冷,秋叔叔就有些不耐受。如今黄御医开的这些药都是温补的,吃上一段时日,畏寒脾虚的症状就会消除,今冬就平安度过了。”


    仲光心有余悸:“逸飞,还好有你能帮我参详着。不然经过上次白虹的事,我现在看这些御医,总觉得有些问题。你没见着,昨晚她来时,那模样冷冷淡淡的,我让紫云给赏钱,她也不收,说什么‘御医所自有俸禄,公主不必破费’,然后提笔写了这个方子就走了。我真怕因为我做错,误了父亲的康健,所以很不安。”


    “热络?”逸飞奇道,“御医不就是来办差?怎么还有热络不热络的?”


    仲光道:“除了昨日那位,其余的来应差,都满脸笑容,说话好听着呢。”


    他眨了眨眼,道:“倒不是说那位黄御医讲话不中听。我有个话,也只在你面前说。你可莫笑我。”


    看逸飞点了头,他便坦诚相告:


    “我当时是想,别人三五个御医,日日来看,都说康健无恙,怎么偏偏这人能看得出病来?难道说,整座御医所里,就她这么出挑,有这么大的本事?别人都是摆设不成?


    “所以,我想来想去,越发觉得无法信任。若不是我父亲知道底细,若不是你也跟我讲了一番,我如今定然心里不踏实的。”


    逸飞听他说来,忽然心中一动。


    仿佛那里有个尘封的什么东西,忽然抖了一抖,甩掉了浮土,像藏书楼里的那些古籍一般,面目逐渐清晰。


    他忽然有些明白,曾经华铭师傅说,要他离太子的事远些,就是因为这件事做起来太过于出挑。


    太子的宿疾十分顽固,即便是老黄御医,也是用药和手段,勉强控制了些许病状,未敢说保证痊愈。在老黄御医告老之后,太子一度陷入沉疴,却又在华铭师傅接手后有了起色。


    可不是吗?


    中间好几年,御医所里虽然都是汲汲营营之辈,可在技术上也不缺能手,怎么就没一个人能应这差事?怎么就缺了郑华铭不行呢?


    谁让你出挑?


    怪不得华铭师傅说,她只应太子的差事。


    怪不得仲光说,来应差的御医都很热络。


    怪不得御医所里,不见黄御医坐堂。


    这原本是一回事。


    黄御医,华铭师傅,都是出挑的人。


    她们过于尽心尽力,将其她人的敷衍态度放大,惹了别人眼红了。


    趁着老黄医正告老的时机,排挤掉小黄御医,一群平庸之辈占据了御医所,把控着御医的上进之路。蛇鼠一窝的人就能平步青云,但是像黄御医、葛御医这样的,空有贵人们的口碑,却无官途上的寸进。


    时间久了,各人也有各人的应对。


    华铭师傅绝不插手其她事务,只关起门来钻研太子的顽疾。黄御医舍弃了宫中的差事,只在宗室和世家的熟客圈子里接私活。葛御医精力不济,差事又做不完,只得给排上轻重缓急,应付得一时就算一时。


    有这样的衙门,好人想要活下去,也只能做坏人。


    这对吗?


    一层一层的意味,像是一层一层的轻纱,慢慢地在逸飞心里揭开。


    兴庆宫里烧着上好的银炭,室内温暖,逸飞却在看清了心中的答案之后,觉得自己像是被窗外的北风吹透,心上裹了一层冰。


    这当然不对。


    可是,又能怎么办呢?


    御医所觉得太子之疾无法痊愈了,便趁着华铭师傅晋位五品,就大包大揽后宫贵人的日常差事,把华铭师傅架空,让她单管太子一人。


    这样,太子病势再重,也只是华铭师傅一个人的责任,对她们的仕途才没有影响呢。


    最终,太子若是不能痊愈,总归是华铭师傅自己没本事,还要强出头,也怪不到她们头上来。


    可是她们又是怎么对待这抢来的差事?


    就连秋絮叔叔这样,位列十二殿下的人物,还在一直被庸医敷衍着,只捡好听的讲,讨些赏赐就算成了。


    逸飞不敢想,品级低的郎官们,各世家之中突发疾病的老人和幼儿,她们还要在这样的御医所手中,把病症慢慢地拖着,还要凑合多久的日子呢?


    这不是逸飞第一次想到这些。


    但这是第一次,逸飞清楚明白地想到他的目标。


    已往不谏,来者可追,这一切改变的契机,在于太子。


    太子均懿的主张,他有所了解。她是一个强势的君主,是会拿捏住事情最关键之处,雷厉风行的果决之人。若社稷之事还能有进取的余地,那必然是太子殿下全力推动之功!


    如果太子殿下的顽疾能够在华铭师傅手中痊愈,那么御医所的主事之人,就该由华铭师傅来做。


    到那时,再好好地收拾那些滥竽充数之辈,让御医所重新成为一个妙手回春的干净之所!


    想到了这些,逸飞再也没有闲谈的兴致,匆匆向仲光告别,便回去找华铭师傅,提起他的主张。


    第56章 索旧事悔昔年不察


    回到御医所来, 恰见到华铭师傅笑面相迎。


    “方才你不在,刚好错过。这是悦王世子专门来探望,带来的茶食点心, 道是你一贯爱吃的。本来想让你当面收,恰巧你一直没回来, 世子候了半晌才走的。”


    逸飞方才想了太多, 思路却一下被这些突然多出来的点心打断, 听着雪瑶又这样自作主张, 微皱眉头,不暇思索地拒绝道:“我不要。从前便是扔了的, 师傅又不是不知, 怎么依然收下了?”


    华铭也不气恼:


    “我看你呀, 有时要收, 有时又扔掉。而且前几次,都将点心盒子丢在门边,便宜了那些虫蚁,把它啃得七零八落的。这件事, 为师早也想与你谈谈。”


    她口气虽然温和,但话语之中,自有师长尊严。


    倒是镇住了逸飞, 乖乖地垂下手去:“愿听师傅教诲。”


    华铭依然是语气柔和又坚定的:“郡主长居富贵之家,不知这上好的细点来之不易,只要小小一块,便是普通人家好几日的衣食。你和悦王世子闹别扭, 这点心夹在中间, 也是难做。若是知道你弃之如敝履, 我想它也自不愿来到你面前。于情于理, 这也是一份心意,总是要物尽其用才最好,不可再糟践了。”


    逸飞今天连连受到震撼,听了这话,心中有些敬意。


    “抱歉,师傅,是我任性了。我只是方才经了一些事情,心里有些别扭,当然也不是这点心的错。其实算来,跟雪瑶姐姐也没什么关系,是我迁怒了。我这便去泡一壶茶,咱们一起品尝点心可好?”


    “好啊。不瞒你说,我入宫久了,还很少尝到这些宫外时兴的东西。今日托郡主的福享用,真是意外之喜。”


    华铭师傅说这些话的时候,都是一贯的坦然。她拂了拂衣襟,就在桌子一边坐了下来。


    此时逸飞心中舒展多了。


    经师傅的提醒,他豁然开朗。


    这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他面临的事情,并非不能解决。和那些真正受着苦的人比起来,他是有余力的,自当勤勉提升自己的能力,在应当的时候,兼济她人才对。


    这差事上的别扭和纠结,被人探听的尴尬,无法一双相守的情伤……这些都算不得什么。他的能力总会增长,这些事情总会一件一件全部解决。


    为什么,到了现在,才刚刚想通这样简单的道理呢?


    茶盏中翠芽浮沉,茶水温热,在这寒冷的时节,却保存着一份春季特有的暖意和鲜香。


    逸飞打开了点心礼盒,指尖一拢,从中拈起一枚小巧玲珑的“丁香酥”来,轻轻送入口中。齿尖缓缓咬下的时候,一层层细薄的酥皮在无声地碎裂,在口中纷纷落下,如同下了一场小雪。


    芝麻的酥香,和着花椒隐隐的麻味,让人的舌尖更见敏感。椒盐馅心被鹅油拌得匀了,又浸得润润的,质地绵软。咀嚼毫不费力,只有舌尖嘴唇轻轻一抿,口中方寸之间,五味轮转。


    逸飞自小不嗜甜,不怎么爱吃茶点。自从尝过几次雪瑶送来的千福园点心,他便喜欢上了这咸鲜口味的丁香酥。


    时至今日,即便想起那人,不知如何面对,但这丁香酥么,总是和从前一般美味,令人流连在其中,不愿抽离。


    他本来不该错过这一味。


    如今才知惜取,可能也不晚吧。


    趁此机会,他一面吃点心,一面又向华铭道:“师傅,我最近又思虑了一阵子,问过自己的心意,我还是希望能跟着您一起介入太子脉案之事。”


    上一次提及,华铭不甚赞同,而这次再提起,她又反问道:


    “郡主,此事介入容易,脱身却难。从这以后,你会被人划分在‘太子势力’之中,动机会遭人诟病,和太子殿下的关系也会被诋毁,久之,也有可能会和悦王世子离心。这些,都是你想要的吗?”


    逸飞当然想过这些,却没有料到华铭直接把这一层揭开了,说得如此直接,当场反驳了一句:“可是,这一切还没有发生啊。”


    “郡主相信事在人为?”


    “是的,师傅。我此生最不愿的,便是安安稳稳地走一条被安排好的道路。即便指路的是曾经的我自己,但是走路的人,也是我自己。当我的阅历增长了,心思改变了,以后要走的路也应当跟着变化,而不是一味去承受曾经一个选择带来的结果。”


    华铭应了一声:“看来郡主在我目光不及之处,已经有了一些变化。”


    逸飞却笑了笑。


    “师傅,变化就像一个忽然到来的礼物,它也不是坏事。”


    他已经做了选择。


    但他也看得清楚,不会苛求自己一下子就能变成熟。现在的他,只是张开怀抱,更坦然地接纳自己的成长。


    他知道,他走的这条路会更辛苦。


    但他一想到今后,就觉得,自从他进宫以来,至于今日,这是最开心,最轻松的一天。


    他,准备好了。


    //


    雪瑶人还没有出宫,刚和均懿说完正事,便接到了逸飞的字条。


    “多感相赠美食,慰藉思家之心。今冬雨水频繁,若公事得闲,宜居家休憩,偶有外出,尚需善自保暖,念之。”


    逸飞从不客套,不想理她的时候,连套话都惜字如金。这次字里行间掩不住情思,想必是真的念着她了。


    雪瑶难以压制脸上的笑容,将字条读了几遍,素手折成个方胜儿,收到了荷包里。


    均懿在旁看她变脸,牙都要酸倒了。


    “怎么,前些时日在宫道上大吵大闹的,不是你俩啊?这才过了多久,又假公济私,拿着宫差传情书,在主君眼皮子底下卿卿我我。”


    雪瑶不好意思一笑,口气亲近:“皇姐,看在臣妹立功的份上,也少说几句。”


    多亏上次在忆相思中打探消息,勾连出了邹家与北疆那边的线索。这些天来,均懿让雁骓在军中留心,别因为这些暗地里的勾当,倒影响北疆的战力。


    反常的是,雁骓往常很快就会回信,这次却迟迟没有消息。均懿有些担心,时时望着西北方向出神。


    雪瑶便提起:“皇姐,上次你说,你还想到一些事,可能有关联,有空告诉我。今日正好有空,咱们一起参详参详?”


    “也好。”


    均懿坐回桌案后,裹紧了厚厚的紫貂裘。苍白修长的手指从毛皮中伸出来,指向案头一件旧案卷:“此事说起来,也与你间接有关。你先看看,我们商量。”


    雪瑶拿起来,看了个开头,便也打了个冷战。


    “还真是有关……”


    那案卷文书上,记录的是一件户部旧案的始末。


    平治二十年,有地方官员进京告御状,道是受了户部多年盘剥和压榨,地方已经民不聊生。由此引出户部尚书石倩雯、主簿贺佳彤长期向地方索贿,盘剥税收的贪墨大案。


    犯案之时,罪官何等嚣张,结案之后,便又何等凄惨。


    卷末的空白处,有朱砂笔写下的一段记录,观其笔迹虽然有些差别,但能看出,是当时还未成年的均懿亲笔所书。


    “石氏灭族,由早至晚,数百头颅落于黄沙。见其肢体委地,满市唾之。观者略知其事由,或悲嘶,或长笑。及至尸身横陈,堆叠数层,终至施刑、监刑、观刑、受刑者皆熟视无睹。竟有稚龄孩童践踏其上,玩耍其间。又多时,满街静默,唯闻刀刃入骨,豁然有声。石氏亲族俱丧,无收敛者。三五日余,浊气如鱼肆,方使兵士敛之,焚于荒野。”


    雪瑶也想了起来,那年秋后,朱雀皇城上空挥散不去的血腥味道。


    只是这事发生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孩子呢,均懿说和她有关,又是哪里有关?


    她又看了案卷末尾那几段,只见那里提醒了她。


    “户部尚书职缺,由时任户部右主簿秦韶升任。”


    这便是现在的秦尚书,雪瑶侧侍君秦雨泽的母亲。


    对啊,当年初见雨泽之时,他母亲才做了一年的户部尚书,雨泽却能穿戴得那么华丽,还带着奴仆,高调行走街市,横行霸道,完全不顾忌旁人怎么看待。想必户部的问题,并不是杀一个石倩雯,灭一个石家就能治得住的。


    在秦韶做主簿的时候,秦家是单方面地攀附着邹家。


    说起来,邹家不过是太仆寺出身,在五寺之中也是边缘,直到有一年云皇选秀,选中了一位邹氏儿郎充入后宫,邹家这才成为了上等圈子里的一员。


    若是只有这层关系,那么秦韶做了尚书之后,便是又有实权,又有油水。此时就算是两家的地位颠倒过来,也是有可能的。


    但秦家直到如今,都还是在用低姿态去讨好邹家。邹家有时明面上看着挺厌恶秦家的,但依然有所帮衬……


    可见秦邹两家,在不见光的利益交易上,一直互通有无。


    这交易是由邹家来主导的,却是由秦家来打理后续的。秦家主管户部,打理各州府郡县的银钱流水,想要清除账面上的问题,洗干净不义之财,找秦家处理最为合适。


    然后,两下里分赃,各自获利!


    “我可真是……给自己挑了个好侧室……”


    雪瑶怒极反笑。


    她早就该明白,这朱雀皇城一向是好事轮不到她悦王府,麻烦事倒是一桩接着一桩,一环套着一环。


    哪一局杀头腰斩的隐忧,都要往她身上落!


    倒是均懿有些不落忍:“你也不要恼火,秦家肯定有秦家的罪孽,若你那侧君是个女孩儿,倒可能接触过一些;可他是个小儿郎家家的,小小年纪就出了门,他也未必和他家这些事牵扯过深……”


    “那可怎么好?”雪瑶领了均懿劝慰之情,只不过她另有想法,“若是他真的没有牵扯,岂不是浪费这大好的情报来源?”


    均懿一怔:“你要做什么?”


    雪瑶淡淡道:“临渊羡鱼,不如归家结网。既然这事情要着落在我家,我也好就势放出一些香饵,等鱼自己来咬钩。”


    均懿想了想,觉得不妥:“这样用人,未免家宅不宁。或许有别的办法,用别的人做突破口,何必在家中生事?”


    “生事?”雪瑶反问,“是我喜欢生事?”


    “正是如此,不如咱们想想别的法子。”


    “我已经退无可退了,皇姐。我如今的境地,仿佛在旋风的中心,若不自己用力,早晚被刮得没影儿。皇姐转圜一时,不过是帮我掩盖了这些隐患。依我看来,与其缝缝补补,不如干脆揭开疮疤,看看它到底烂到了什么程度!”


    一语刚落,均懿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殿外传报:“寿王求见。”


    雪瑶匆匆一拱手:“皇姐和芝瑶还有事,臣妹就先走一步。”也不等均懿开口挽留,径自一阵风似的走了。


    第57章 揭悬案寿王理万线


    寿王陈芝瑶, 论年岁比雪瑶还小一点。


    方才传报之前,她已经知道雪瑶在里面,此时见雪瑶面色不快, 连招呼也不打,擦着她肩膀就走, 很是奇怪。


    她个子不高, 皮肤白皙, 身形丰润, 穿着色泽艳丽的衣裙,圆圆的脸上挂着笑意, 环佩叮当, 移步前行, 看起来就像个富贵之家清闲的子女, 气质甜美可人。


    “哎?皇姐,雪瑶姐姐这是怎么了?”


    均懿无奈一笑:“回家教训人去了吧?”


    “啊?”芝瑶笑道,“我还正要跟她说好消息呢。算啦,跟皇姐说也是一样的。”


    她把手里抱着的手炉放在均懿的案头, 又向后使了个眼色。宫差便捧着托盘上前,将两个绒布礼盒也放在手炉的旁边。


    “你专程进宫一趟,给我送礼来了?”


    均懿见那两个礼盒打开, 左边是一根品相完好的人参,右边则是一副上好的鹿茸,配着中间这手炉,正是她过冬滋补用得上的。


    她如今身子虚弱, 这些大补的药物不可不用, 却也不可多用。药材她也见了不少, 但像芝瑶拿来的这么苍劲挺拔的野山老参, 鲜活饱满的头茬鹿茸,就连她看在眼里,也觉得是稀罕物。


    芝瑶扬着双眉笑道:“送礼还是其次。这些东西,皇姐只管猜猜,是谁给我的?”


    “嗯?”


    均懿听这话头,也不会是小事,招呼她坐下慢慢说。


    芝瑶本就是来说事的,安置了便直接开口,并不卖关子:“这些东西,都是从邹家别院搜出来的。”


    她用手点了点那礼盒:“眼前这些,说不上九牛一毛,也大概是百之一二。”


    均懿也被惊到了:“这等品相的药材,就算宫中的贡品都很少见到,区区邹家别院……”


    “可不止是药材呢,”芝瑶轻轻拨弄着手炉上毛茸茸的套子,“皇姐你上手试试,这可是上好的短毛貂绒,细密如丝,滑润如绸,通身玄黑,一点杂毛也没有。这种料子,竟然拿来包裹手炉,这岂止是阔气能形容的?”


    这毛皮料子的衣物,有一丁点破损都会沦为下等,寻常人家买了皮毛衣物,都会小心避开炭火。即使均懿是一国太子之尊,也没有如此奢侈浪费,拿这么好的毛皮做手炉套。


    芝瑶从头交代:


    “前段时间,雪瑶姐姐查到邹家有问题,怕人灭口销毁人证,就把人给我送来了。


    “那人证是个忆相思的伎子,邹家老五的姘头。当初和邹五在一处,去邹家的这个别院住过一段时日。后来邹家嫌他的出身,又把他赶回忆相思。所以他要反水,揭露邹家财物来历不明之事。


    “最近我细细地问了他很多,把他知道的事情都掏了个干净,有把握才去搜她家的别院,只是做得有点……嘻嘻,我办事的法子,皇姐也知道的。”


    均懿无奈一笑:“知道了,给你兜着便是。把口供交出来,人证你可要好好养着,千万别用什么极端的手段啊。”


    芝瑶有些娇嗔,但说出来的话语,和她的语气,完全是两码事:


    “哎呀,他是教坊册子上的官奴,四舍五入也算是我们寿王府的官中资产,况且他只是个人证,又不是人犯,我可是一点多余的事情都没做。


    “不过,他如今在我那蔷薇院里待了一段时日,也不好放回忆相思去了,我正思忖着给他找个别的差事,别浪费了这般美人儿,又考虑着他曾经挂牌接过客,很多人都认得他,倒真是不好办呢。


    “左右我也没想好下一步,皇姐看看,若是有用得到他的地方,使暗卫直接来提便是。放在宫里和放在我那,都是一样的。”


    均懿自顾不暇,可没精力管这些琐碎:“你随意看管便是。待合适的时机,让邹家吐出贪墨赃银的时候,他还是重要的人证。”


    “好,我明白。”芝瑶心领神会。


    姐妹两个已经合作多次,自有不必明说的默契。芝瑶在重明宫中很是怡然自乐,和雪瑶那样整齐严肃的风格完全不同。说得差不多,还打起呵欠来。


    “皇姐,你这房里没有炭火,也这么热啊?是单独烧的地龙和暖阁吧?待一会就好困啊。”


    均懿却不上她的套:“你这丫头,昨晚准是在瞎折腾,到现在精神不济,倒怪我宫中暖和。”


    “真是冤枉啊,皇姐,大约是这月信闹得。”芝瑶轻笑,“哎哟,不成,再这么待下去,我脑子里就一片浆糊了,还得赶紧跟你说。”


    “有什么事这么重要?”均懿奇怪。


    “忆相思这一处,我从前见它不过是鱼龙混杂之处,嫌它脏手,只管收账,不太理会那许多细节。结果最近盘问证人时,才发现我那二掌柜竟然早就被商人收买了,暗地里倒卖出去好些官奴。只恨发现得太晚,她这几年收手不做了,我怀疑那背后是祥麟人在捣鬼,只是现在收集不到证据,好生恼火。”


    “你如何知道是祥麟人?”


    芝瑶收了那表面的嬉笑,神情有些凝重:“丢了的那些官奴,恰好都与一些大案旧案有关。譬如罪官石倩雯贪墨户税之案,石倩雯的两子一女,都被倒手转卖了出去,哪有这么巧合的事?”


    均懿挑了挑双眉,道:“这可真是巧了,最近我也总是想起这件事,反复看过几次户部的案卷,还没有确切的方向。不过,户部大案是我亲历之事,如今眼下邹氏一族的反常暴富,和从前这件案子何其相似?我认为这其中定有什么关联。”


    “行,有皇姐这句,便知道我这消息不错。那我就回去了,派人继续去查着,有什么消息再向皇姐禀告。”


    芝瑶来得突然,走得也干脆,知道做事的目标后,便告辞而去。均懿独自坐在书案前,抬手轻轻抚过那些堆叠的案卷,久久思索。


    //


    冬节过后,天降瑞雪。


    腊月初八日,是祭祀除疫之日。这个节日对御医所来说,意义重大。在这一日,由医正主持,众人对神农像焚香祭祷,燃起明灯,供奉药草丹丸,焚烧旧医袍,扫除各处,将不洁之物掩埋……


    做完这些仪式,时间也不早了。


    昨晚雪瑶便递了话来,腊八这天想要接逸飞去悦王府,一起过节。今天一早,雪瑶那边和均懿碰面说了些政事,就告退出来了,在御医所小院这边等着。逸飞送疫结束便回来,向华铭告辞。


    “去吧,这几日雪大,路上滑。若不方便,待休沐日之后回来便是。”


    逸飞知晓,华铭师傅家里有一女,年纪不大,算算华铭师傅因为太子殿下的病,很久也没有回家了,主动道:“师傅有没有什么东西要捎带回去,或者跟师妹嘱咐的话?我去悦王府恰好顺路,略停一停就能去趟您家里。”


    “不必了,”华铭笑道,“难为郡主还想着。家里自有老母和夫郎照顾她呢,什么也不缺。”


    “郑大夫若没什么指定的,我们就自作主张了。”


    雪瑶说了这句,又附在逸飞耳边小声说:“我已经备好了一些节礼,直接送去郑大夫家就好,你不用担心的。”


    逸飞被她口中呵的热气喷在领子里,听几个字,就往旁边躲一下。雪瑶也不放过,跟着他非要把话说完了,两人之间小官司不断。


    华铭看着两个小人儿这一年半载以来,好一时歹一时,亲近一时生分一时,最近关系又好了起来,无奈地摇头笑了笑。


    //


    悦王府中,正是要传午饭的时分。


    逸飞先拜会过长辈,简单寒暄了一阵,就随着雪瑶去内院,在雪瑶房里用饭。


    这些年来,宫中尚节俭,宗室亲族之内也不好越制。悦王府这一桌小宴并不奢华,菜品也不多,但每一道都精工细作,很是讲究。


    念在逸飞还未束发,厨房烫来的是甜甜的桂花米酒。两人小酌几杯,只觉得身上和心中都暖意融融。


    雪瑶就提起:“我听夕照她们说,你现在和郑大夫一起,照看太子脉案之事?”


    “是啊。”


    “依郑大夫所说,太子殿下的病情什么时候才能痊愈啊?”


    “这个真的没准,”逸飞叹息一声,“俗话说‘病去如抽丝’,若能平心静气地休养还好,可如今殿下挂念着社稷之事,一旦有好转,又被各种繁杂事务拖累,很容易反复发作,真是苦了她了。”


    “唉,自从祥麟忽然往北疆增兵,殿下就一直殚精竭虑,希望能保住北疆防线,难免劳神。”


    听雪瑶说到这个,逸飞有些不平:“东宫势力如今是大逆风,明里暗里都吃亏。若是太子殿下稍有松懈,北疆战事失利,只怕东宫对立面那些大人要攻讦她的立场。若是她强势坚持了主张,北疆平安无事,那些大人又肯定会说北疆之患不必挂齿。太子殿下也太亏了!”


    雪瑶也一直苦恼这个:“可不就是这个道理!尤其是到了年底,御史台一看大家都没事,就在朝议上弹劾天弹劾地。前儿还弹劾了我一道,简直好笑。”


    “嗯?说你什么了?”


    “就是前段日子,刚过了冬节,不是下了一场小雪吗?我看那‘荇圃’园子里岁寒三友之景甚好,又逢吉日,便包了那园子两日,请屏遥汀瑶几个来赏雪煮茶。”


    “这有什么稀罕呢?”


    “唉,偏偏不巧,御史台谁家的子侄来京预备来年考春闱,正住在隔壁‘归真观’里。那死丫头倒是个犟种,盘缠用光了,不好意思去和她家族亲打秋风,没衣少食,隔三差五往荇圃里挖点冬笋吃。”


    “那是两下冲撞了?”


    “冲撞还好说,我们包园子那两天,值守的仆侍甚多,她也进不来,于是饿了肚子。一怒之下就写信告发,后来御史台便上表弹劾我‘不知疾苦’,‘与民争利’……”


    还没等她说完,逸飞笑得捂着脸,肩膀直颤。


    雪瑶无奈道:“你倒是说说,荇圃之外难道没有竹,没有笋?那归真观里就不能拔些老道种的菜?好好一个学生,怎么就那么死项!可就算是无事生非,面对弹劾我还得写自辩折子,折腾一大圈,没完没了的!现在一到大朝议,我就头疼,一听御史台有人出列喊:‘臣有本奏!’,我耳朵都嗡嗡的。”


    逸飞乐得肚子疼。


    第58章 忧败北太子系千丝


    气氛正好的时候, 又有仕女送来腊八粥。


    熬得黏黏糊糊的谷物和干果,盛在巴掌大的小碗里,让人有一股仓廪充实的喜悦和满足感。


    雪瑶先尝了一口:“嗯, 今儿这粥熬得真不错。”


    逸飞端起自己面前那碗粥来。他侍弄药草,对气味极敏感, 一嗅得碗中气味不太对, 就没有立刻品尝。用汤匙拨弄着碗中杂果, 细细看着, 只见碗沿还散落着一些细小的白粒子,很是可疑。


    “嗯?怎么不吃?”


    雪瑶已吃了一些, 看逸飞只是捧着碗凝思, 以为他走神。


    逸飞也不动声色, 慢慢舀起一匙, 轻沾了一下嘴唇。


    啧。


    果然,这粥里不知道被谁撒了一大把的盐,已经咸得发苦了,根本不能入口。


    他这才忽然想起:“对了, 和她好了这么一阵,倒淡忘了她很是宠爱侧君,端汤奉茶都要侧君伺候, 想必今天这碗粥中加料,也是这位秦侧君的手笔了。”


    秦雨泽,还像小时候那样,表面伶俐乖巧, 实则性子恶劣呢。


    想必将粥呈上来的时候, 他还专门嘱咐过仕女, 要将那加了蜜糖, 香香甜甜的一碗奉给妻主,那添盐加醋,奇奇怪怪的一碗给未来侍君。


    内眷争宠,也是后宅常情。但是,堂堂尚书公子,王府侧君,竟然能选这种不入流的小儿科手段出来,没得丢人现眼。


    逸飞沉着脸,心里暗道:“敢在人眼皮底下这么弄鬼,难道说,秦雨泽就这么得宠,敢放肆试探我的底线?或者说,重点也不在他得宠与否,而是他户部秦家背靠皇后殿下这棵大树,而慧昭姨父惹不起,便索性放手不管,只指望着等雪瑶娶了我进门,让我来出头作恶,用身份解决这桩麻烦么?”


    他拿着汤匙,垂眼看着碗中混杂着的各种材料,只觉得眼里乱糟糟的。最近积攒起来的那些亲近和热络的情意,又在一点一点地变冷。


    在雪瑶不解的眼神里,他把汤匙丢回碗里,冷冷地向仕女道:“今儿风大雪大,刮得心头冷,这滚烫的东西跟我相冲,想必是吃不得了。端下去吧。”


    那仕女目光闪躲,显然知道些许内情。不过当着雪瑶的面,逸飞只是暗示而不点明问题,已经是饶了她的身不由己,她心里有些庆幸郡主果然如传说中的宽仁,却也不敢露出更多,匆匆收起碗碟汤匙,告罪退了下去。


    雪瑶兀自不知究竟,只见得刚才还有说有笑的逸飞,忽然间换了一副又是嫌弃又是厌倦的神色,懒洋洋地倚坐在那,对她爱答不理的。


    她心里奇怪:“又怎么了这是?”


    从方才到现在的变化,只有粥……


    粥太烫了?


    她都吃了小半碗,也没觉得啊?


    还有什么风雪,什么心冷的话,好像是意有所指?


    雪瑶想破脑袋也猜不出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只是确认逸飞确实又在生气了,不但早早告辞,还拒绝她相送,她询问了几遍,他都淡淡地说没事,更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


    这一冬十分平静,贺翎朝堂上下却都没想到,在这平常之中,竟酝酿出一桩惊天大祸。


    事情始于平治二十六年冬,祥麟忽然向贺翎边关进军。


    祥麟铁骑前赴后继,由祥麟皇族子弟高致远挂帅,直取祥麟与贺翎的边界——贺翎凤凰郡。


    到了二十七年,凤凰郡被祥麟大军反复进攻,战报发往朝中,朝臣为此战是增兵防守,还是与祥麟全面开战,吵得不可开交。


    太子均懿坚定主战,连上三表,列举祥麟之狼子野心的证据,力陈当前祥麟精锐尽出,需尽快调附近兵马集中凤凰郡。


    然而时值海寇横行,靖海将军方耀亲自在东海坐镇;定国将军陈淑予正在扫尾南沼战事,闻战而归,却因路途遥远尚未回京;武洲伯公孙老将军顽疾发作,命在旦夕。朝堂之上尽是文臣,群驳太子,主防守。太子独木难支,亲调自己的卫队往北疆支援。


    凤凰郡大营最高主事是只有从五品的昭烈将军雁骓,由于北疆战事一直没有在社稷规划之中,她手中权限和兵力不够,云阳郡和武洲两郡没有朝堂支持,也不可调兵增援。雁家孤军面对祥麟的主力精锐,又是以少对多,连连陷入死战。


    平治二十八年初,雁骓兵行险着,伏兵雁北关天险,轰山裂石炸毁雁北关。从此,军家要塞雁北关成为一片乱石废墟,总算是封堵住祥麟进军之路,也断绝了祥麟军改道武洲郡和云阳郡的可能。


    雁北关乃是高祖陈翩亲自以雁家开国元勋雁北飞命名,是名将雁家的荣耀。谁也没有想到,雁骓被逼山穷水尽之后,竟然决定以毁掉此关的代价,背弃祖宗家法,如此孤注一掷。


    不仅是炸毁险关,还有在这场拒敌的拉扯之中,雁骓将凤凰郡的百姓撤空,弃守凤凰郡。凤凰郡守王存瑁,以花甲之年,率领郡守衙门文职官吏上城阻敌,最终殉国。


    就在北疆孤立无援之际,定国将军陈淑予归朝,以平定南沼叛乱之功加封爵位,称忠肃公。


    淑予在京城只停留数日,参加了一次朝议,简单会见了云皇,和众臣商议了北疆局势后,便亲自率领大军北上,屯重兵于武洲郡,亲自挂帅坐镇北疆,这才使祥麟不间断的强攻减缓下来,解除了北疆眼下的危机。


    这是平治二十八年,一年伊始,本该充满温暖和希望的春天,凤凰郡避战乱的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众多流民分散入贺翎各郡,传唱着殇歌,哀恸不绝,阴影笼罩着整个贺翎……


    //


    重明宫内,压抑着的痛苦咳嗽声又响起。


    均懿这次病症发作极为凶险。


    随着她这几年的调养和戒断,阿芙蓉营造出的幻梦在消散,她只得在清醒之中,面对身子亏空带来的现实痛苦。


    朝堂之上为北疆战事吵得不可开交,争论的焦点就集中在太子一系势力把持北疆,几年来疲民备战,攫取北疆暴利之后,却仍然在交战之中落败。朝臣质疑太子策略方向,攻击雁骓是祸国之将,嘲讽雪瑶是温柔乡中的纨绔……


    总之,太子殿下及其党羽,无德无能,不堪重任。


    踩一脚太子,顺便抬高一下旁人,已经成了最近几次朝议的常驻环节了。虽然也没有朝臣敢那么激进,提出废掉太子的要求,但却有不少朝臣在迂回行事,譬如明里暗里说起齐王邬瑶和岭南王俐瑶的种种好处,譬如上表请求嘉奖某位年轻有为的郡王在封地上的政绩……


    一时间,所有派系都在趁此机会抢夺话语权,每次朝议都要乱成一锅粥。


    尽管所有人都看得分明,均懿并未因北疆之败而见责于云皇,云皇也已经派了忠肃公前往边疆。只是,北疆想要真的恢复如初,也不是一时半刻之功,反对太子一系继续担当重任的朝臣,依然居多。


    在这段等待新消息的时间里,东宫派系在朝堂之上稳居弱势,即便浑身是嘴,也辩不清这些道理。


    一来为了避嫌,二来是北疆战败的刺激,三来是和朝臣舌战不休,处处不能如意,激发了均懿的旧疾。


    均懿索性直接告了假,已经有几天没去上朝了。雪瑶被弹劾之事积少成多,也不便再上朝,整日闭门不出。其余东宫下属,虽然因为品级问题避不开朝议点卯,还是保持出勤,但遇事就是缄口不言,也不回应任何指责和弹劾,有一日捱一日。


    往日人来人往的重明宫,一下子就冷清下来,愁云惨雾中,只有华铭每天带着宫差进进出出,忙着为均懿稳定症状。


    裕杰想要像从前那样贴身侍奉,但均懿以太子后宫日常事务绊住了他,只让他负责膳食和煎药等事,没让他在重明宫居住。灵竹需要在均懿病中辅理政事,批阅很多奏章,处理案头文书往来,让均懿可以不费太多心力,只有每日黄昏时分会来一趟。


    这般冷清,恰是均懿和华铭需要的。


    目前的治疗,已经到了需要行针梳理经络,为生机引路的地步。若是御医所其她的医官,是万万不会对贵人们采取针石放血这种损伤发肤的手段。所以,趁这个时机,君臣们正好避人耳目,行个险招。


    一开始,朝升和夕照等近身宫女,还不明白为何太子殿下要她们一定保密,不能说出任何秘密治疗之事。但看到今日,华铭大夫手中银针捻进均懿的太冲、神门、安眠、印堂、百会,只觉得心都快要跳出腔子去了。


    “这手脚经脉,颅脑重地,郑大夫……你有把握?”


    华铭无奈:“这手段看着激烈,但只是宁神安眠,疏肝解郁之用。太子殿下近来屡屡受挫,虽然身在内宫,心却在边疆战场,不能平静。这种情形,服药之后也会让药力受阻,我只能出此下策,强制殿下行气通顺,应时而息。”


    但是大家心里都如明镜一般。


    北疆如今掌握在忠肃公陈淑予的手中。淑予作为先帝养女,对贺翎社稷的忠心自是天地可证,又因为她的这重身份,在北疆可以独揽军权,决策可以更灵活些。


    只不过……淑予毕竟是长辈,对于均懿来说,不可能如下属雁骓一般,能够优先听令于太子,也不可能事事毫无隐瞒。相当于用薄纱蒙住了均懿向北凝望的双眼,让她无法看得准确,也无法及时反应。


    从这个层面来看,说这娘儿俩站在对立面,也不为过。


    雁骓在北疆兵败,这意味着她要替均懿承担代价。淑予心中若是对均懿的决策有意见,便会将偏见和惩罚都降在雁骓的身上。均懿最怕的,就是淑予会以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名义,将雁骓调离北疆,换上别人驻守。


    若是这样,于公事,相当于断了均懿的臂膀;于私交,两人是自幼的君臣情谊,感情上互相支持已经多年,若雁骓因为此次兵败担责,毁掉了前途和声誉,均懿就更无法自处了。


    这种种危机,如乱麻一般缠在心里,均懿怎么能不着急,怎么能不担忧呢?


    只是她还要振作,必须要振作。


    她坚信自己的道路没有错,方向也没有错。在一条尚未完全开辟的道路上,是一定会有阻碍,会有无法前行的困境。她能做的,唯有和东宫势力共存,一起走过这些曲折。


    事实会证明,她当下的坚持,足以交换来最终的胜算!


    第59章 事纷繁禁宫现时疫


    平治二十八年, 兵荒马乱一个春天里,北疆从大败的阴影之中逐渐走向平定,边境仍然时不时会有小战, 但不甚频繁,也不成气候。


    朱雀皇城之中, 均懿经过短暂休养调理, 又回归到了朝政事务上, 如往昔一般, 忙碌在案牍之间。


    云皇温和仁厚,母女之间又无芥蒂, 从来没有因北疆的败绩而苛责太子和东宫派系, 一直怀柔安抚。长此以往, 朝堂上的质疑声音也平息了不少。


    贺翎上下, 似乎都在修复向好,只是朱雀禁宫的宫差们,最先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今年,宫中人员缩减了将近四分之一。


    这其中, 有一批是到了外放年纪的宫女,按照宫规各奔前程。有一批是各宫贵人、前朝太郎君身边积年的管事宫使。她们有的是被宗室各家接去,作为晚辈的教习;有的是家里晚辈供养, 互相接济以全天年;有的是因太郎君薨逝,自觉人生无望,便出宫修行。


    总之,千里长宴终须一散, 旧的时光一去不复返, 新的生活之中, 自有新的难题。


    从春到夏这几个月的时光, 宫中只出不进,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内廷局本该遴选新人,补充空缺的,可今年不知何故,并没有纳新,却是收紧了点卯出勤的制度,把一个人当两个人用,监察十分严苛。


    非但如此,这一季的薪酬发到手里之后,不少宫差甚至内廷官吏都发现,月钱和一些小额的赏钱也被削减了。


    于是宫中悄悄兴起传言:因为北疆战事失利,朝堂要在各处挪钱,重新打造边军,说不定下一季的月钱还要再减少呢。


    不管信与不信,在这无奈的趋势之下,宫差们的情绪都不高。


    //


    晨光之中,御医所小院打开了院门,“吱呀”轻响。


    太子殿下昨夜召华铭师傅前去,到了这时还未归。逸飞知晓太子殿下的情形凶险,为了不受药瘾的摆布,一直在强忍着。华铭师傅用针石手段,是为了理顺她的气息,坚定她的心志。想到这些,总不免在心中敬服均懿的魄力,也为君臣两方的处境惴惴不安。


    这天气眼看要热起来了,太阳一出,晒到哪里,哪里就立刻蒸起热风来。逸飞把披在肩上的棉袍除下,恰好被侍从看到,接了过去。


    他又走出去几步,想远远眺望一下宫道尽头可有人影,忽然听得水缸旁边稀里哗啦一连串重物落地的声响。随即听得阿荔在抱怨:“怎么回事啊!吓我一跳!”


    他便回身去查看。只见是小院那粗使的隶伕在莲花压井那里打水,不慎打翻了水桶,人也栽倒了,带翻了一些杂物。阿荔一脸为难和不耐烦的模样,正在把摔到泥水里的东西捡起来,看也没看那跪趴着的人影一眼。


    逸飞从不会在这等小事上纠结,吩咐侍从去帮忙:“又没什么要紧东西,你们都捡出来,等下用清水洗净晾干了,照样好用的。”


    那闯了祸的隶伕,仍然跪在地上的泥水里,额头伏地,全身止不住颤抖,牙关都格格作响。


    “你没事吧?”


    逸飞方才看着,就觉得他的模样有些怪,走近两步看得更清楚,他那脸上和脖颈里都红通通的,看似很热,人却止不住发抖。


    “这个季节发高热?不妙了。”


    逸飞心里一紧,也不计较隶伕低贱,直接蹲了下去,伸手就去触碰他耳后的脉搏。


    隶伕瑟缩了一下,恨不得把头扎进地面之下。逸飞见他是恐惧过甚,担心他误会自己做的事,放低声音,轻柔地安抚:“你是因为生病了不舒服,才打翻水桶的是不是?别怕,我这是看你的病症,不会罚你。”


    隶伕是官奴中的最末等,朱雀禁宫之中最底层的群体,身份低贱如土,比牲畜的地位还不如。


    官奴的来历各不相同,只说这些男子官奴的话,有的是罪官家眷亲族,有的是在官司中被抵为财产的,有的是被军中认定逃兵……


    总之,无论来自哪里,一朝入了奴藉,便都是一样难以翻身。


    奴藉的男子,也要经过筛选和分流,决定各自的去处。


    上等官奴姿容出众,出身门第也是极高,一般都入宫为侍。若得到贵人的赏识和庇护,倒也有改头换面的好机会。或辅佐十二殿下,或有份差事供职内廷局,也有可能被皇上皇女、宗室贵女宠幸,纳入后宫后宅之中,除去身份桎梏外,倒也过着富贵的生活。


    中等官奴数量众多,大多是良家出身,被家门牵连获罪的年轻郎君和未婚儿郎。只要是年纪相貌尚可的,尽归于教坊司。这些人的归宿会更难堪一些,或是在宫中和各宗室各家中做倡优,或是在官方背景的秦楼楚馆之中为官伎,但细说起来,前途还是有网开一面的可能。


    至于下等官奴,被筛选剩下的可能性就多了。


    有这么一批下等官奴,或者出身寒微,相貌平凡,身无长物,或者言语不伶俐,身子也粗笨。若是将这些人一并处死的话,显得太过浪费,总归宫中有很多杂活粗活也需要人去做,内廷局便将他们置于一座叫“沐恩堂”的暗室之内,摘除男子之物,以取代剥夺性命的大刑。


    在内廷局的文书中,此刑被称为“荣身”,这些隶伕的籍册也随其名,叫做“荣隶册”。因为他们本身没有资格活下去,是皇恩浩荡,姑且放过了这条性命,还让他们享有为禁宫出力的尊荣。


    隶伕都属于内廷局隶役司管辖,哪里需要,哪里做工。修缮、搬运、抬轿辇、收污物等粗活贱役,都是他们在做。一旦到了这个地步,就没有任何前途和翻身机会可言了。在繁重的劳作中不幸染病,甚至殒命,在荣隶册中,不过寥寥数语记录:


    “隶某,某宫某苑役伕。某年某月入宫,某年某月某事,毙。”


    譬如这御医所药房小院里的隶伕,倘若是摔倒时将水桶摔坏了,就连水桶也比他们金贵。他们的活计没有别人分担,生病了还要勉力继续做,做到只剩最后一口气,倒下死了,倒也罢了。


    虽然这些人的处境,和贵人们天壤之别;虽然他们丧失了名字,残缺了身体,但既然今日逸飞看到他们生病了,心里便只当他们是病患,并不计较这些身外的名分,也不在乎旁人如何议论,果断出手诊查。


    隶伕趴在泥水里,高烧令他的意识渐渐模糊,终于再也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逸飞已粗略诊出病因,归于寒冷风邪,想必是前段时日受凉,一直未曾得到处理,酿成今日高热。先让侍从紧急施救,给他灌了些药,简单清理了一番,换了衣衫静卧在侍从房间中,再去给他详细把脉,小心探查隐患。


    这时候才忽然想起,问侍从道:“咱们院中不是该有两个隶伕?这个病得严重,另一个呢?”


    这两个侍从出身善王府,俗话说“宰相家人七品官”,平时根本没有正眼看过这些低贱之人。逸飞见问,他们也答不上来,不禁心有惴惴地猜测:“该不会是……另一个病得更重吧?”


    是有这个可能。


    逸飞面容严肃,立起身来,态度少见地强硬:“你们赶紧佩上辟邪的香囊,戴上辟秽面纱,去隶役司走一遭,把这些药包交给监役女使和典工大人,对她们说:隶伕之间传了时疫,病情严重,倘若不管,恐怕要误大事。”


    “是。”


    逸飞还是不甚放心,又殷殷地嘱咐:“在隶役司里,或许有很多已经发病或染了病的患者,你们去的时候也得注意,不要贸然深入庭院,注意自身安危,千万不要过了病气。”


    吩咐了侍从们,又让夏宫使和阿蘅前去景阳宫和兴庆宫两处,对德贵君和梅长信报信,他自己则带着阿荔,在小院中点燃辟瘟丹,用芳香的草药烟气来驱散污秽。


    忙了一阵,休息下来,阿荔奉上紫苏茶,心有余悸道:“还好郡主英明,一早就有准备,不然咱们一院子都染了时疫可怎么好?”


    逸飞也是庆幸,自己这准备没有白做。


    在清明节前后,他就防着宫中季节交感之时会有时疫,自发地配了一些芬芳驱邪的药物,做了些香囊给小院伺候这几人戴着,隔三差五用苍术艾叶水煮洗纱巾,打算随时用来辟秽遮面。


    只是,之前怎么没有想到?最低贱的隶伕们,是暴露在最不安全、最不干净的环境里。若病症从他们身上传开,那么整个宫苑都要遭殃的呀。


    逸飞心里也说不出什么滋味,打发阿荔多煮一些紫苏茶,给大家分着喝,自己捧着茶杯坐在正房出神。


    华铭正好在这时归来。


    “怎么大早上薰起苍术艾叶?是谁不舒服了?”


    “师傅,”逸飞迎上去,和她保持了一些距离,“时疫将发,病根在冬春交替的寒湿之气上。咱们院中的隶伕已经高热晕倒,我担心今春大家都不好过,待会等人从隶役司和景阳宫回来,咱们看看情况,大概商量下对策,给内廷局交一份文书说明此事。”


    华铭有些忧心:“走这个流程?可能会很慢。”


    内廷官员,向来是只对上负责,不对下关怀的。虽然宫规上明文写着,所有内官都有义务呈报内廷之事,内廷局也会回应公文,接手这些事务,但实际上,这种从下往上报事的文书,往往无人重视,只是发一封例行公事的回执,再不见提起。


    历年以来多少事情,就是这样被搁置在那里,久久不见重视,就拖垮了当事之人的耐心,拖到不必再办了。


    指望内廷官员自觉自动?希望渺茫。


    不过逸飞这几年在宫中做事,长进也是不少。刚才让侍从去隶役司的说辞就是“隶伕们生病会增加麻烦,被贵人发现耽误差使,隶役司会被问责”,而不是善心啊仁德啊这等正义的虚辞。


    其实,若想做成此事,也可以让御医所那些品阶较高的大夫,给文书签名,盖了御医所印鉴去提请。只是御医所中大多都是拈轻怕重,拜高踩低之辈,逸飞已经不指望她们了。


    如今,正是他行使宗亲权力和御医职责的绝佳机会,他决定把事情扩大,必要大张旗鼓地办成,才可以纾解心头这多年闷气。


    “师傅不要担心,我自有主张。”


    第60章 施善念送药论疑难


    内廷局总务官员的品阶为三品, 也称尚书,但为了和朝上的六部有所区别,一般称“内尚书”, 和六部一样,内尚书也会有几席副手, 宫中称为“内主簿”。


    这些内主簿当中, 就有一位, 姓白, 名敬茹,主持宫苑修缮、家具制作等综合工匠差事。她出身工部白家, 也就是逸飞的外祖家, 虽不是正房嫡系, 但关系也很近, 逸飞见面,喊得上一声“姑姑”。


    逸飞所想,就是用梅长信白秋絮出面,请白敬茹主理此事。


    白敬茹手里的差事, 少不了要用到大量隶伕,隶伕们都染了时疫耽误差事,影响最大的也是她这里。从哪个条件来看, 都应该通过她的手,揭出禁宫流传时疫的事。


    但华铭思索了一下,提醒道:“郡主既然用了这宗室身份,又有十二殿下的人情, 大可不必像旁人一样, 曲折迂回地借力行事。我知道, 你有借此事扬名的打算, 那不妨直接向德贵君殿下提请你的方案。殿下必然会上报于皇上和皇后,如此只消一击,彻底解决此事,更显郡主之能力。”


    逸飞大概想了想,又有些没底:“当真可行吗?”


    华铭温和道:“郡主从季节之交,就盘算起了如何预防宫中时疫的事情。近来准备辟邪药材,做了完善的准备,那就放开手去做吧。宫差虽然和贵人们身份有别,但昼夜侍奉在贵人身旁,不可不防病消灾,以保贵人健康。郡主身为宗室,有孝敬尊长之义,无论如何都是一片赤诚忠心,哪有可指摘之处?”


    这个方向指得很正,但逸飞听得有些不好意思。


    难道想要做事,脸皮就要厚起来,舍得给自己贴金么?


    华铭道:“少保今日正好在重明宫公干,何不问问她的意见?”


    “这……”逸飞脸上一红,有点尴尬。


    自从去年腊月,在悦王府中用了膳后,她们两个又不冷不热的,逢年过节在人前相安无事,却未曾私下见面过。


    前一阵子,逸飞心里不快,写信给母亲,说自己后悔和雪瑶结亲了,悦王府的事,宫里的事,全都是浑水,他一点都不想管了,只想回家待到天荒地老。


    流霜还没回信,想来是他情绪太激烈,看起来言辞幼稚像是赌气的缘故吧。


    他还打算,等母亲什么时候回家来了,他一定要找个机会,好好当面详谈一番利弊,一定要跟这个乱七八糟的悦王府退婚。


    在这样的情形下,他需要主动去找雪瑶?


    还指望让她帮忙解决问题?


    逸飞长叹一口气:“容我再想想……”


    他也知道,这疫病扩散是不等人的,心焦之中,忽然想到一件东西来。


    前几日,他带着宫女和侍从们一起动手,用纱布缝制了很多辟邪祛秽的药包,这样整个放进香囊里,替换起来更为方便。如今匆忙行事,只能因陋就简,他找不到更多的香囊了,便只将这些药包放在一个匣子里,亲手捧着,去往重明宫。


    重明宫的侍卫询问,他只说:“我是受郑大夫之托,前来送一些药物的。”


    不多时,便有宫女前来,领了他进去。


    //


    逸飞这还是第一次来重明宫,目之所及,建筑比之周围都更高更大一些,颇有储君的庄严之意。


    只是他心里有事,顾不得欣赏这华美的斗拱飞檐,只是垂着眼睛,跟着宫女行走。


    宫女不引他去正殿,反倒拐了个弯,去了一间边厢。


    “少保大人,郡主带到,小嫔告退。”


    说完,宫女便谨慎地低头退开。随即,雪瑶出现在门边,脸上带着笑,口气亲热地打招呼:“都快晌午了,天气还这般热,你怎么自己就来了?”


    逸飞顿了顿,还没回话,她便闪开身,又随口一句:“快进来坐。”就往房内走去,在书桌之后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逸飞跟走过去,坐在书桌旁边的位置,眼看得那桌上垒起了好几摞的公文和奏章,还有些样式简约大方的文房四宝,一桌子满满当当。雪瑶在桌上唯一的空地放上一张裁成小条的纸,提起笔来就一口气写了好几行,文不加点,一气呵成。她认真的眼神,凝练的神色,是逸飞往日未曾见过的模样。


    这么一来,他心里倒不是那么急了。手搁在匣子上,看她将那小纸条背面点了两滴浆糊,贴在那奏折空白之处,又把这一篇摊开来,放在一旁彻底晾干。


    他心里猜着:“可能姐姐是在为太子殿下做摘要,才会这样额外贴上去。待太子殿下亲自做了批复,就会揭掉这一条纸,避免被人看出,奏章经了她人之手。”


    不过,他在朝事上经验浅,只猜对了一半。


    通常说来,朝臣呈递给太子殿下和翎皇陛下的奏章,一般都会经过多人批阅,朝堂上很多事情并非机密,往往需要征求多方面的意见和看法。朝臣将奏章呈上之后,尚书省的左、右仆射,门下省的各位宰辅,内廷局的内尚书,都可能在奏章上留下意见,最终奏章才能上达御览。


    一件奏章若是得到明确批复,有可能会被发还到原主的手中。这个时候,在奏章的首尾副页之上,都有各级官员的批阅签字和各级官署的印章。最终的批语是用朱砂墨写成的,一般由翎皇执笔为之。若是由太子殿下全权主力,那么便是太子殿下用朱砂墨写批语,加盖重明宫的印章。


    像雪瑶这样另贴一张小纸条,其实是出于她的个人习惯。


    她素喜规整,不愿和别人的批注混在一起。而且她觉得,她的看法和建议只是和均懿商议的意思,最终批示做主的依然是均懿,没有必要把这君臣商量的过程也留在奏章上。


    还有一节:均懿因为治病的缘故,作息不定。雪瑶把奏章摘要和意见留到纸上,均懿只要看摘要就可以明白奏章重点,若是对此事感兴趣,也可以去细看原文,处理公事就更加省心。


    在重明宫中,即便太子卧床养病,工作也运转顺畅,就是因为每一个流程都配合得很好。从雪瑶预览,到均懿决断,再让灵竹收尾,越是习惯这个流程,越是能体会它的妙处。


    //


    雪瑶手头事情纷杂,埋头处理了好几件,忽然想起逸飞还在这里等着,这才放下公事,有些抱歉地看了过来。


    “真对不住,久等了吧?”


    逸飞的焦虑,早已被她认真忙碌的模样抚平,笑着摇摇头:“不妨事。”


    雪瑶没工夫去品味他的态度转变,眼光看到那匣子,就问:“看你亲自送来,还一直抱在手里,是什么要紧的东西吗?”


    逸飞有些好笑:“你这案头……放不下啊。”


    他把匣子放在膝上,打开给雪瑶看,同时长话短说:“宫中时疫发作,情形有些凶险,我想要请内廷局重视此事,但不知从何做起。这是我预先制作的香囊芯子,姐姐你看,这里面都是常用的芬芳辟秽药材,塞进荷包里,戴在身上,就不容易传上病气。我想着,若是能给宫差们发放此物……”


    他看雪瑶伸手进去拿起一个药包,心中有点急迫:“姐姐的香囊里带了什么香药?”


    雪瑶这几天有些忙,也确实没有顾得上这周身的细节。一边回忆着:“大约是些牡丹花瓣吧……”一边在腰间一抹,将自己佩戴的一个荷包解开翻了过来,把一些干花扔到笔洗里。


    逸飞看了一眼,心里暗暗想:“好嘛,什么牡丹花瓣?这不是海棠吗?”


    眼看都要立夏了,雪瑶以为荷包里装着谷雨时的牡丹,实际上却是春分时的海棠。也不知道是她忙到不舍昼夜,还是她那位体贴贤惠的秦侧君,连妻主的这等小事也照顾不好。


    哼,没得让人笑话。


    逸飞心里一阵酸溜溜的。


    雪瑶没有注意他那脸色,拈起一枚匣子里的药包,在面前嗅了嗅,小心地装起来,问道:“这个香药包,你还送给了谁?”


    什么?她怎么倒抢先问了这话?


    逸飞口气有些不善:“这话是何用意?”


    雪瑶解释:“我是说,你在送给重明宫之前,没有送给兴庆宫或者其他十二殿下的宫苑吧?”


    “哦……没有的。”


    “千万不要送。”


    “为什么?”


    雪瑶的指尖,轻轻抚过案头上的琉璃鸳鸯镇纸:“我想知道,以御医所的仓储,还能做出多少个这样的药包?”


    逸飞仔细算了算:“百八十个,或者有二百多个。”


    雪瑶柔和解释:“这就是了。以御医所的储备,要供应咱们朱雀禁宫使用,这发香包的法子可行不通。你知道咱们宫里,一共有多少人在办差事的吗?”


    逸飞还真没有注意过全局,想了想整理书卷时看到的一些数据,斟酌着猜:“约莫有……一两千人吧?”


    雪瑶笑着道:“咱们且不说外宫的翰林院、太仆寺、三省的官员和各部宫差,单说这内宫门里,将近两千个内廷官吏,两千又七百多个宫差,再有宫禁侍卫一千又五百名。北宫门外,屯于上林苑的禁军营也有不少人呢,只是这个数量就是机密,我不可以讲,你也不可以乱猜。”


    逸飞听得睁大了眼睛。


    在这宽阔的朱雀禁宫之中,竟然有这么多人!平时大家各管一摊,很难有这样跳出来看全局的视野。今天经过雪瑶这么一说,他才知道自己从前想得也太过简单。


    怪不得十二殿下打理公务,常常忙得废寝忘食,也怪不得方才华铭师傅建议,他以关心长辈的立场提请此事,让德贵君殿下安排。


    这的确不是他的能力范围内,可以办到的事。


    可是,话说到这里,他还是忍不住抬杠:“可是,我们还能去宫外采买啊。”


    雪瑶听他这声“我们”,心里没来由地有些熨帖,仿佛刚喝了口热茶,整个心情都舒展开来。


    她心情好,就耐心地继续解释:“五六千人的用药,是御医所目前储备的几十倍呢。若是要采买这么多药材,京城之中,哪家药行能够吃得下这单生意?”


    逸飞当然要继续嘴硬一下:“或许,可以将人手分散出去,在多家药行购买呢?”


    雪瑶就知道他会这么说,也早有准备:“首先,假设我们有这么多能出宫办事的熟手。然后,假设全京城之中的药材储备,差不多能达到我们的要求。假设我们有用之不尽的车马,有足够储存的药仓,能把这么大量的药材运到禁宫里来,然后再找人手制作,找人手分发……”


    “姐姐,你别说了,我知道你的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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