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 雨泽病了这大半天,神思倒是越来越清醒。
他之前总是不忍心把她们拒之门外,也不忍心看着打秋风的远亲渴求的眼神, 还宁愿被那两个老管事牵制,糊里糊涂把雪瑶的秘密出卖过这么多次, 自己都毫无察觉, 似乎被魇住了一样。
今日将那两个远房亲戚赶出去的那一刻, 他还有些惴惴。然而他病倒在窗下的时候, 忽然心思通明:
“原来,她们是完全不在乎我的啊。”
他知道自己受不了这样的落差。
上一刻, 全家都围着他, 对他笑, 说他是掌上明珠。下一刻, 就板起了脸,人人都可以训斥他几句,说他是嫁出去的儿郎泼出去的水。可是,话头一转, 他这泼出去的水,还得按照她们的意愿,随时能收。不然就是白眼狼, 不知远近亲疏,胳膊肘往外拐。
怎么什么话都让她们说了啊!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补偿给秦家什么。
他曾经被那样捧在掌心疼着,所以就觉得秦家会永远对他好。
可是仔细想想看,秦家从来没有对他管教过。
也会被父亲和男管事们教一些为君之道, 可那都是些空话啊, 什么敬重婆婆敬重妻主晨昏请安, 他们自己都做不到, 却来对着他背一遍书了事。
父亲他们从不为他经营名声,由着他胡闹。等他闯了祸出来就对别人说:“他只是个孩子。”
可是那样是不对的啊。
后来,自己在这场可笑的婚姻里,像一个物件一般被人交易了。一个大活人,一个富贵之家娇生惯养长成的儿郎,价值也抵不过京郊的一片庄田,何其可笑呢……
可是他还抱着一点点微末的希望,他不想被家人放弃,还想要抓住最后的联系……却成了个傻子,把自己的所有都拿出去倒贴给了别人,别人还觉得理所应当。
他想到,自己衣柜里的衣服,都是穿了许久,半新不旧的拿不出手,箱子里的银子也差不多空了,如今只是靠着王府的月例勉强维持着,却不知道跟自己身边的人求助一声。
他连谁是亲,谁是疏,都分不清楚。
他想了好久,越想越觉得伤心,不知道如何面对雪瑶的时候,她却突然回来了,一下就来到他的床边,让他一点准备都没有。
他心里又是着急,又是惭愧,儿时那次在潍河边的灯会上,被她训斥的时候,他就是这样的心情。在雪瑶身边这些年了,想起心中对她的喜欢,一丝一缕,都是从畏惧之中生发出来的。
他紧张地往被子下面钻了钻,那小厮却没觉察,反倒整理着被子,把他的脸露了出来,和雪瑶打了个照面。
这下,他必须开口了。
一讲话,心里就闷闷的,忍不住掉下泪来:
“家主,我知道错了。可我……我不是故意的。”
雪瑶听了这没头没脑的话,反而明白。
父亲已经换掉了这里伺候的仆从,还添了两个护卫,和两位悦王侧君是一样的规格。
想必他今天受过了很大的委屈,大到连悦王侍君也看不下去,亲自出手清理,还把他纳进了“自己人”的范围护着,才能安心。
而她这个妻主,只把他当做诱饵来引出邹家和秦家犯事的证据,完全不考虑他的心情,不考虑他的处境,薄情得连身在宫中的逸飞都出声鸣不平。
她这是,哪一头都没有顾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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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拂动,朱雀禁宫飞檐之下的悬铃轻响。
昭阳宫临华殿,本是裕杰作为东主。可现在,他神情上少见地带着些尴尬,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面站着的青袍儿郎——玉昌郡主陈逸飞。
逸飞自从跟随华铭师傅,接触太子脉案以来,偶尔和裕杰有过几次间接合作,但从来也没有打过照面,更不要提这样郑重其事地相邀。
虽然裕杰的借口是宫中有病患,想请逸飞来参详一下药方,但逸飞立刻就明白他的意思,也识趣地身穿医袍前来赴会,好让无心知晓此事的人无法探听虚实。
果然,在昭阳宫一见面,彼此立刻会意了。
“得承郡主亲临,愚夫不胜荣幸。”
“蒙训郎官过谦了。论家事,姐夫为长,小弟理该拜会;论公事,郎官统管太子殿下内务,是卑职的上峰。”
“既如此说,郡主便不要见外,请。”
“姐夫请。”
宫门前三言两语,便将事情定性为自家内眷日常相见,其它事暂且放下,只字不提,只是脸上都带着笑,态度亲亲热热,并肩走了进去。这模样好似他们本来就很熟,实际上心中各自有着戒备呢。
在朱雀皇城之地,芝兰玉树扎堆,儿郎们想要一举扬名也容易,但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守住名声这个过程又长又艰难。公孙三郎固然是一代佳话,但玉昌郡主也是后起之秀。两人都有颇多头衔,也有颇多互相顾忌。
逸飞入宫多时,也一直尽量避免牵扯,但是接触太子病案后,他的一举一动肯定也绕不过裕杰的双眼。
尤其是去年,他一直很高调地推行宫中改制防疫等事,等于是强硬地越俎代庖,触动了裕杰和灵竹等人的警觉。以裕杰的紧绷和警惕,能忍到如今才亲自出面,已经是很沉得住气的了。
想到这些,逸飞又看了看裕杰。
确实是一位非常俊俏的郎官,难怪大哥旭飞这样拔尖的人物,也会暗自和他计较。
这两年,逸飞即将束发成年,五官长开了很多,个子也一直在拔高。平时自恃相貌端和,正符合自己多年经营的名声。可是今天见了传说中的公孙三郎,看他举手投足之间气质稳重,却又似剑未出鞘,寒光乍隐,威不可犯。
逸飞不禁心里感慨:“这么优秀的儿郎,旁人打着灯笼都难找,均懿皇姐却因为是储君,只要勾勾手指就能得到。我若是女儿之身,又知道他是这样的品格,说什么也会跟皇姐争一争的。”
随即觉得自己想得太离奇荒唐,恰好抬眼对上裕杰的目光,实在忍不住笑了笑。
裕杰也快要挂不住威严了。
在见面之前,他按照旭飞的模子,想了不少逸飞可能展现出的模样,不过大多也是清冷疏离的感觉。今天真的见了面,只见逸飞相貌端方,长圆脸上五官柔和,眉如远山含翠,与均懿相貌也有几分相似,这是错不了的皇家嫡系。与他相处丝毫不见拘束,也并不盛气凌人,而是态度温和亲热,言语和举止都让人喜欢。
他忍不住偷偷腹诽:“也真是的,若这样的儿郎,是善王家的,而是陛下亲信一派的,那该多好啊。如今他虽然是少保的未婚夫婿,可还不能完全算自己人,多少有点遗憾。”
两人互相打量,各自思忖。
在殿内,宾主落座,等宫女上来奉了茶水点心,逸飞就先笑了笑,起话头道:
“我在家时,久仰姐夫名声不凡。如今虽入宫有段时日,但差事在身,总不能常常走动,今日姐夫见召,可补了我的遗憾了。”
裕杰也带笑道:“能得郡主如此抬爱,倒让我不好意思。我们做郎君的,本来也该多多照拂舅弟,可这中间又夹着你我各有内宫差事,职责并不相干,不好贸然叨扰于你。”
一来一往间,面上一片和乐,宾主尽欢,实则都在心中留意,要看对方意欲何为。
寒暄几句,各自饮了茶,裕杰便让心腹宫女雀儿将那个装有阿芙蓉的香炉拿了出来,给逸飞看。
“今日请郡主来看药,便是看这个东西。郡主可认得?”
逸飞低头辨认,眼睛还没有看清楚,那一股腥臭恶气先上鼻尖。他立刻变了脸色,屏息同时,身子向后微微仰,皱起眉来用手虚推了一下。
雀儿也很是机灵,急忙退了一步,盖上了香炉盖。
逸飞脸色一阵阴一阵晴,眼光一扫周围,裕杰已经会意,让身边所有人都退开。
逸飞这才拿怀疑的眼光扫了裕杰一眼:“你……用此物焚香?”语气中有些厌弃。
裕杰被这眼神一看,再兼这句问话,更觉不对劲:“此事并非我所为,是在后宫无意中发现的。只因我不熟悉药性,也认不准这炉中是什么,才想找个人来参详一二。”
逸飞这才神色稍缓,倒也没必要卖关子,语气有些嫌弃地道:“这是阿芙蓉。太子殿下如今已经不用此药,万不能让她再接触到。现今这东西在香炉中,又是后宫所得,我便想起外邦巫医所述:此物助和合之兴,尤其男子焚香嗅之,可持久不衰……”
只是有个前提,用这阿芙蓉焚烧之前,需得烤上几遍,让气味由恶臭转香甜才可以用。如今这一炉,烧得也太恶心了点。
他虽年纪小,却因在宫中行医,绝避不开鱼水之事,也就习以为常。倒是裕杰听得上泛起红云,再想想使用此物之人的用心,更是又生气又尴尬。
逸飞看他满脸憋闷,安慰道:“姐夫也不必太当回事,小弟不知究竟有用否,只是见过医书和杂记之中有这么一说。至于用了之后的成效么……姐夫时年正盛,如今太子殿下只是顽疾未愈,等到她好了,你便也能好了。”
裕杰实在没想到,逸飞说起这些毫不羞怯,倒让他越发的不好意思。还好如今天热,他手中恰好持扇,先掩面平复了一下心情,才勉强笑了笑,道:“郡主,这事必有蹊跷,愚夫也正在查实。只是想请教,为何此物总是禁而不绝呢?”
逸飞道:“此花艳丽婀娜,有些看头,原先作为宫中观赏之用,在花房里和各宫之中都种了不少。虽然之前已经拔除了花房记录在册的百余株,可是说不定在偏远的宫苑中,也有一些野生野长的,没有完全除尽,为人所获。”
裕杰忽然话锋一转:“郑大夫为研究太子顽疾,在御医所也存了不少,郡主最近……没有发现丢失吧?”
逸飞闻言一笑。
哦,图穷匕见,在这里等着呢。
他知道,以裕杰的警惕之心,对他肯定不会完全信任。他也并不在意,更没有必要着急和自证,反是气定神闲地喝起了茶,还取了一枚金桔蜜饯,悠然含在口中。
裕杰见他半天不答,自己也觉得心急失言。
虽说朝堂之人皆知善王和云皇的典故,虽然在很多事情中,善王都显得若隐若现的,可是云皇始终没有确切证据,不能撕破宗室关系这层窗户纸。
他刚才那样说,倒像是宫里这些人老拿小人之心度她们善王府君子之腹一般。逸飞就算表现得受了委屈,也是无可挑剔,更何况他还大度地让了步,展示了涵养。
裕杰眼看逸飞吃了枚金桔,还无辜地道了句“太甜”,又伸手拈了一块冬瓜脯慢慢咬着。他心里再有不甘,也要服软:“郡主今日特地前来,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逸飞笑道:“姐夫太客气了,若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喊我便是。”
他眉眼弯弯,笑得单纯可爱,只是裕杰心里清楚,他们二人之间的隔阂又深了一些。
第72章 当街施计强取豪夺
今年的热气来得早了些, 四月已经初见炎日当空,行人都带着一份急匆匆的神色,不肯在外多留。朱雀皇城的各个街边繁花落尽, 绿树成荫。各色鲜果也熟得早,已被采摘下来放在树荫下售卖。
在这样的街上, 出现了两个乐不思蜀的远客。
“少爷, 少爷, 街上好多美女呀!”兴奋的圆脸青年男子扯着旁边高挑青年男子的袖口, 一边欢乐地到处张望,一边惊喜地喊着。
“小声点, 别露了相。”高挑青年板着脸, 摸了摸刚粘上不久的假胡须, 但也忍不住翘了翘嘴角。
主仆二人找了一家饭馆, 赁了个清净的雅间坐下,关上窗。
“哈哈,翎国的饭菜就是好吃!”圆脸抬头大嚼,满足之情溢满脸庞。
“说了多少次了!小声点!别像个土包子似的惹人怀疑!”虽然这主子也吃得头也不抬, 却还是含糊地教训着。
饭毕,酒伴娘子和酒保进来收拾了餐桌,奉上一壶香茶, 再次退出。
圆脸学了乖,在门口张望了一下,才将雅间门口“勿扰”牌子挂上,关了门。
“以后可要再谨慎点, 别露出咱们的口音。”粘胡子的高挑青年不放心地叮嘱, “咱们赶紧办了事, 早日离开朱雀就是。若是被人知晓了身份, 咱们这辈子怕是都难归国!”
圆脸一吐舌头:“主子,不带那些牧族随从,只带典子一个出来,就是怕被认出来,对不?”
“你主子从来什么也不怕,谨慎总没错,懂不懂!”青年颇有得色。
“是是,主子是天下第一!——可是主子诶,我以前以为贺翎像《山河志》里面写的那女儿国一般,男子绣花纺织,都娇滴滴的,女子耕田打仗,都粗壮壮的。原来不是!依我说来,此地女子,比起咱们锦龙都的女子还娇艳几分,都在大街上,可看了够!嘿嘿嘿!”圆脸一面说,一面沉醉地憨笑。
跟着主子东奔西走的,哪有娶婆娘的工夫!也不知他老娘在家帮他留意了没有。
青年把扇子调个头,拿扇柄在随从头上一敲:“你少看些奇怪的话本!都是大周后裔,哪有什么不一样!只是朱雀城看起来比锦龙都还要富庶,就得考察考察了。”
“少爷少爷,考察之余能否多来几次酒楼?传菜的姐姐好美嘿嘿嘿……”一说到女人,圆脸再次陷入陶醉中。
青年恨铁不成钢斥道:“你看人家贺翎男子多温文有礼,再看你那猥琐不堪的样子,口水快给我收起来。”
说起这主仆二人,可是大有来头。
身材高挑的男子,是为祥麟燕王,现任祥麟皇高昶的幼弟,名高晟,字子睿。
据传,前朝祥麟皇、仁宗高文渊去世前曾草拟即位诏书,要将皇位传与时年八岁的太子高晟,但群臣皆以储君过于年幼之理由力阻此事,一致推举现任祥麟皇高昶为君。
脾气一直随和的仁宗见群臣此状,竟在朝堂之上拍案大怒,立身大喝:“朕绝不收回成命!”气急攻心,血行上涌,差点当堂驾崩。
吊回一条命后,仁宗已无天子之风,成为半痴半呆的老人,腿脚也瘫痪了。不惑之年的高昶自然成为祥麟君主。
高昶即位后,将与高晟同岁的二皇子高翔宇封为太子,封祥麟物产最丰的燕云州给高晟,赐号燕王。
由于这个年轻的燕王可以不上朝堂,且不受任何出入限制,所以也没人管得住他。他最爱且经常微服游历,化名为上官睿。
在祥麟国内,他到处游览,顺道利用自己的影响做些力所能及的便民事。有时也自称贺翎丹鹤郡商人,跑到临近的其他国家去游山玩水,结识朋友,表面清静无为,实则在借机为做些大事筹备着。
在祥麟,这个年轻又神秘的燕王,已经变成了演绎神话。
民间传说燕王是水龙下凡,管世间晴雨。又传说燕王是金童转世,相貌俊俏,身体强健,令人过目不忘,魂牵梦绕。再说当朝圣上感觉亏欠燕王一个皇位,所以燕王有诸多特权,可以对皇帝立而不跪,作揖行礼即可。还有传说燕王有仁宗留下的尚方宝剑,可对佞臣先斩后奏。
更夸张的是,在祥麟百姓家中,甚至多有供奉燕王生灵的牌位。不知是不是受这些香火供奉,真的得了福气,这燕王殿下小时经常头痛脑热,长大却越发健康,也长成英武青年。
高晟高挑强健,仪表堂堂,一路走来,尽管做了易容处理,还是引得路边女子纷纷观看。
贺翎虽也守着女男大妨,但毕竟女子为尊,夫人姑娘们看到美貌儿郎,都是大大方方直接往人脸上瞧,并少不了评头论足一下。这时候,刚才还嚷嚷看美女的随从宋大典就不敢直视了,一下把脸红到了耳朵根。
突然高晟在路边看到了一个人,远远地站在那,一袭黑衣。
仅是一个背影,而且距离很远,却令高晟慢慢地皱起了眉头:
“这人不知是男是女,身上好重的杀伐之气。”
再定睛看时,已看不见此人,似乎从没在这街边存在过一样。
饶是高晟不信鬼神,也不禁感到身上阴寒。
此人是谁?是贺翎人吗?
这身上似乎挥手便可斩千人的气息,必须是战场上千锤百炼才能积攒下来的。想不到在太平盛世的贺翎,能偶然见到这等人物,不知是不是两国交战的变数。
高晟慢慢思索着往前走。
“走路不知道看路吗!”
前边传来一声娇叱,高晟从沉思中惊醒,猛地抬头,只见眼前两个涂得血红的指甲尖儿对准鼻头,忙向后退了半步。
他甩了下脑袋往前看,两个身材长相一模一样的大丫鬟站在他面前,一样的瘦削,一同地拧着水蛇腰。一样的瓜子脸、鹰钩鼻、银鱼儿一样细长的眼睛,瘦得连嘴唇都有棱有角。
两人穿着一样的衣裳,可真省了布料:别人裁一件衣服的用料,给她俩做两件一样的,怕是也能剩下不少。那衣裙已经裁得又窄又细,还是迎风乱晃贴不得身呢,两只一样的细皮包着骨架子的手向前伸,捏着两条一样的藕荷色绫绢儿,一样的手指向上,双双指着高晟的鼻尖。
再向后看,一顶华美得不得了的八抬轿堵住了视线,只要提提鼻子,那轿内浓重的香脂香粉味便扑面袭来。
高晟不由得眯起眼睛,把那轿子反而看得更清楚了。
轿上极尽雕工,却全是那些凤戏牡丹、蝴蝶穿花之类的画面。
高晟连连摇头,心想:“就算贺翎贵族女子不受限制,也不能把这些狎邪的图形天天摆在外边吧?还有这香粉,恨不得所有花香都在一处混着,香则香矣,也太直白了点。”
他鄙薄腹诽:“这轿子主人想要做出一副美艳佳人的氛围,可是太低级了,让人一眼就看得穿。看来贺翎朝也有这种腹内空空的败家女啊。”
心中虽然有很多想法,可高晟是乔装改扮,隐姓埋名而来,并不想多事,口中道歉,脚步一动,就闪避到了一边。
两个丫鬟同时眼珠一转,又同声叱道:“冲撞我们寿王千岁的行轿,岂是道歉了事?来人,绑走!”
高晟还来不及感慨这两人竟似一人般同声同气,便不知从哪里蹦出来四个黑衣人,把他胳膊一拧,死死按住,上下打结捆了个结实,手法顶熟练,恐怕不知已经干了多少这等勾当了。
高晟冒充不会武,闭住内息,任其绑缚,却忽然心念一动,偷眼在人群中寻找刚才遇到的那人。
可惜那人已经不在周围,心中不由得大失所望。
“什么侠客义士,什么路见不平?全是假的!这辈子也从没遇到过!看来这次也不例外。”
宋大典生怕自己跑出来也被捉,不敢吱声,藏在人群中,听别人指指点点,说些寿王平素恶行。
他见自家主子气定神闲,自己也轻松了一点,赶忙跟路人搭话:“这寿王横行,是不是谁也管不住啊?”
此时旁边路沿,一个脚夫模样的男子正拿着草帽扇风。大典子连忙在他身旁的茶摊买了一大碗凉茶,请他饮用。
那男子看他爽快,也跟他一句一句说起来:“小哥,听口音你是北边郡里来的吧?你可有所不知,这寿王天不怕地不怕,连上面都管不住她,满街强抢良家男子,拉回王府之后啊,再没一个放出来的。你看看街上,哪还有年轻儿郎敢出门的?也就是我们这样的粗汉子才安全些。”
大典子愁眉苦脸,只得道了谢,心里想着主子这下要糟,得尽快联络其他人才行。一面想着,一面往客栈方向跑去。
脚夫放下茶碗,收起了刚才笑嘻嘻的表情,立身走向街角。
街角一闪而过的身影,恰是高晟刚才看到的黑衣人。那脚夫和黑衣人两人并肩站了一站,不知用了什么卓绝的轻功,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就像平地消失一般。
可惜高晟早已被拉走,并没有看见这一幕。
//
高晟来朱雀皇城,本是为了一笔银子。
五十万两银子。
也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和翎国人做了几笔相当大的交易,都相当顺利。
卖了一批成色一般的皮子,又把庄子上淘换下来的下等马出了手。
银票入怀,本来是畅快非凡的事。但下属们分散去钱庄兑换之时,其他郡都说兑换不出,只能在朱雀皇城才可兑出真金白银来。
高晟生怕路途遥远,此事有变,就亲自跑了这一趟。
谁想到刚入京城,才兑了些日用银子,还没来得及兑换大宗,就遇上了京城八王。
寿王当街抢人也是很高调,皇城居民也都有所闻所见的,纷纷道“造孽”。高晟被绑在马上,却冷静下来,料想这寿王定是个横行霸道,不学无术的草包,看她如此好色,说不定有机可趁。
这么想着,已到寿王府后门。
高晟被蒙上双眼,七拐八弯,穿廊过桥,走到一处,扑鼻而来是清香的蔷薇味道。还没来得及多想,旁边就有人抬起他下巴,将一枚药丸塞入他口中,在他喉咙一掐,便顺了下去。
那药略显腥酸,有点类似呕吐物的味道,吃下之后,腹中翻江倒海,恶心难禁。他张开嘴干呕了一阵,却什么也呕不出来。
身旁有人声道:“果然给他吃散功丸是对的,这小子不简单啊,看,还易了容呢!”
接着,他唇上的假胡须被人一把扯下!
高晟又惊又怒,想提上内力挣脱绳索,却感到渐渐力不从心。
他每运一下内功,就会觉得经脉正在次第不听使唤,能提起的内力在慢慢流失。
他着急地用力挣那绳索,竟是挣不开了,层层绳结绑得很是精妙,内外搭配简直是天衣无缝,把他急出一头汗来。
第73章 陷罗网受辱蔷薇院
那些男人的嘲笑声充斥在高晟耳边, 叫他不要白费力气。
高晟心中更是一片深恨。
挨了片刻,待他内力散尽,被人扶着梳洗了一番, 这时眼上蒙布方被取下。
定睛观看,这是一间密室, 不见天日, 四壁火烛通明, 室内布置华美绮丽, 层层帷幔中间,有张宽阔的红木卧榻。梳洗完毕后, 高晟便被那些男子放置在那上面。
此时不知从何处又出现三对仕女, 手中捧着银盘, 盘中尽是些瓶罐刀剪之类, 走近前,一边嬉笑,一边剪碎他的衣物,堂堂燕王只落得一身褴褛, 心里这滋味当真不好受。
此时,他心情很是纠结。她们也并没有真的伤害他,若是他闭嘴不言, 他的男性尊严大大受损,很是不甘心;若发声喝骂,想必这群杂碎不但不会放过自己,还会嘲笑侮辱, 更有损自己的体面。
在骂与不骂的犹豫中, 那传说中神一样的燕王, 已经被放置停当, 而那群人就忽然消失一般地不见了。
烛影之中香风扑面,一个身穿鹅黄长裙的女子走了过来。
闻到那女子身上扑鼻的百花浓香,高晟明白这便是寿王陈芝瑶本人。待到更近一些,看清了轮廓,原先在心目中构建的恶霸丑女形象开始产生裂缝。
寿王芝瑶个子中等,体态丰腴,微微双下巴,脸颊圆鼓鼓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也许是为了“做事”方便,面上并不饰铅华。
她素面而来,已是貌美不俗,高晟在灯下看美人,顿时双眼都有些发直,完全忽视了她不怀好意的眼神。
芝瑶走近前来,轻纱滑下手肘,一条雪白的胳膊伸了过来,手掌一翻,抬起了他下巴,凑近看了一眼,瞪眼奇道:“咦?”
托着他下巴不放,另一手又取了盏烛台,再次凑近仔细端详,那只托着下巴的手,在他脸颊边打着圈儿地摩挲。
手指细嫩,又柔又滑,像牧族进贡的上好的羊奶酪,划过他的眉角,划过他的颧骨,点了点他的鼻尖,令他心神荡漾。
芝瑶脸上有些做作的惊讶:“本王原说街边捡来的大路货,无一丝可取,没想到……”
说时迟,那时快,一边说着,高晟眼中所见美人变了表情。笑眼盈盈,一抿嘴唇,嗤嗤地娇笑着,手上却又快又狠,正反手两下,扇过高晟脸颊,“啪”“啪”两声脆响。
芝瑶脸上却还笑容不改,开心得花枝乱颤:“没想到长得不赖。”
高晟脸颊发烫,只觉得她手劲怎么超乎想象的大,打得耳边嗡嗡作响。他愣了一下才找回意识,转了脸,又惊又怒地看她。
“不是,你有病吧!”
他实在是想不出自己长得不赖和挨打有什么关系。
贺翎朝堂都说,寿王芝瑶自幼丧母,无人管教,娇惯坏了。
芝瑶自理鬓之年起,便在朱雀皇城扬名,嚣张跋扈,肆意妄为,及冠之后又纵情声色,家里养着众多美貌的小侍,爱哪个时摘星捧月,不爱哪个时弃如敝履,轮换男人来得比别家女子换衣服都要快些。
“进寿王府”对京城上下儿郎来说,可是做梦都要哭醒的厄运。
偏偏他高晟自己送了进来。
高晟在本国也是万花丛中过的风流客,并不是未经人事的雏儿,他怎么好意思承认,方才他竟然有些沾沾自喜:“就凭爷这一等一的好相貌,倒也该落在这好色的贺翎寿王府里。说不定接下来的事,可是别有一番滋味呢。等我把她魅惑住了,我就联络手下来救我脱身。回到燕云州后,定要把这经历拿出来好好炫耀一番。”
可是他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北疆边军贪墨换马的案子,贺翎这边早就查了个水落石出。他的金银无法兑换,只得亲自来朱雀皇城,就是京城八王各自出力,为他量身编织的陷阱。
让芝瑶来收网,只不过因为芝瑶这里,最“方便”。
芝瑶见高晟无能暴怒,冷冷一笑,揪住绳结将他拖下了地,直接往他脸上踩去。
高晟是真的懵了,他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
“想必这是一双只在室内穿着的鞋子,鞋底这么软,也没有点泥土。”
随即,那脚踝灵活得像手腕,拨动着他的脸颊。他想要闪躲,被她一脚踢在耳边,又是脑袋里一声闷响,痛叫出声。
芝瑶居高临下地边笑边闹,时轻时重地踩着他的脸庞,踹着他的胸口,拿脚尖一下一下,时轻时重地踢。他不禁蜷着身子在地上扭动躲避,身上被绳子硌得生疼。
他自小娇生惯养,虽政事不如意,皮肉可没有受过委屈,渐渐地断断续续地叫起疼来。芝瑶仍然猫抓老鼠似的侮辱戏弄,逼得高晟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贼贱婢!你下流!”
芝瑶踏上一脚,叱道:“不干不净说谁呢?”
高晟大怒:“就是你!你有人生没人养!你可知……”
芝瑶早丧双亲,被高晟无意戳中痛处,怒火上涌。刚才她一番做派只是刑讯手段,现今被他这声骂得动了真火。
手在腰间一划,取下随身的软皮鞭,不等高晟话音出口,劈头盖脸就抽了过去。一时间击打的声音如下了一场急雨,高晟身上脸上都是纵横交错,新伤旧痛交织,如火烧灼一般,没有一处不痛的。
他也是脑热上头,当下破口大骂:“恶妇,贱婢,今天你打死我便算了,若我不死,你等着!”
芝瑶刚才抽了一阵,倒也稍稍解气。此时看着高晟逞强,觉得格外好笑。
吃了散功丸,还被绑成粽子的人,确实没有任何叫嚣的资本。
她再次举鞭,像赶羊似的,更加刁钻施力,高晟毫无反抗章法,躲闪一阵就用尽了力气,只在地上翻滚着喘气。
芝瑶居高临下看着,勾起嘴角,轻蔑地笑了一声。
//
密室之中,永恒长夜。
高晟已经记不清楚,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样昏睡了过去。只是朦朦胧胧地醒来时,发现自己双眼乃至鼻尖以上的一半面孔都被黑布包裹住,透不过一丝光线,看不到身在何处,双手被拉过头顶吊起,前脚掌能勉强触地。略一挣扎,胳膊便扯得生疼,只有绷直双腿,勉力踮脚站好。
他先是心慌意乱,冷静下来之后,才动用起其他感官探索周围。
可以感觉得到,身体各处虽然还隐隐作痛,但已经被清洗过,药酒调过的创伤药已经敷在伤口上,凝结的蜡油也已经被揭掉了,整个人是干净爽洁的。
通透的房间中有风过堂,弥漫着一股蔷薇清香,还听得到草木被清风拂过的沙沙碰撞声响。清风扬起他身上那件单薄的纱袍,扫过他的腿边,痒痒的。纱袍只松松地系了带子,所幸天气适宜,虽然不能遮蔽,倒也不会觉得冷。
屋内有水滴的声音,一点,一点,无比缓慢地落下去,“咕”地一声轻响。似乎比寻常更漏慢一些?
待了一段时间,只觉得胳膊有些疼。
他奋力踮高脚尖,稍解手臂的拉扯。
又过一段时间,脚尖又觉得受不住了,只得颤颤地放下一些重量,脚趾酸软无力地蜷缩。
风还是轻轻吹着,蔷薇清香,草木挨擦,更漏点点,一切毫无变化。时间仿佛静止在这一刻,又仿佛在流动着,只有高晟自己交替缓解着脚趾和手臂的压力,才能感觉到此刻已非方才。
过了不知多久,他已经不确定是自己意识变得缓慢,是时间缓慢,还是那更漏确实滴水很慢。
他开始下意识地数着水滴声。
一点,一滴,到了约莫三百之数,他晃了一下神,忘记究竟数过了多少数目。
愣怔之间,忽然听得有轻盈的脚步走近。
高晟马上愤怒地叫喊起来:“放开我!你们要干什么!你们有种放开我!”
散功丸的效力依然,他丹田之中内息轶散,叫喊声也没了底气,单薄得他自己都觉得丢脸又好笑。
来的人显然是女子,却生得挺高,力气也大,视高晟的叫喊为耳边风,也将他的挣扎轻松化解。她就像取一块挂在摊子上的肉,把他绑在一起的手从吊钩上取下,又挂在旁边低位的钩子上。
接着,她检查了一番高晟的肩膀的关节,还在他颈边从风池到肩并的一路穴位上滴了些热辣辣的药油,精心推拿一番。
高晟脚下无力,腹中又空,挣扎一阵无果,只得放弃,靠在那女子身上休息。
那女子倒也毫不在意,手里工作不停。推拿完后拿湿布擦净了手,喂了他一些酱渍的萝卜,一小碗甜丝丝的粳米粥,又将他的手腕重新挂回高处去,脚步轻盈地离开。
她全程一言不发,倒也细致精到。
只是高晟的境遇又回到了起点。
微风,花香,草叶声响,更漏水滴……
渐渐地,他有些困倦。不料刚一打盹,身子便沉了下去,又将胳膊扯得难过,只好稍作调整。
断断续续地重复着这些,他的意识有时模糊,有时清楚。
那女子再来为他松缓的时候,他已经乖顺多了,还靠在她身上打了个盹。尚未休息够,便又被叫醒吃了菜和粥,重新被吊了回去。
那女子第三次来的时候,高晟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便放软了语气,可怜兮兮地求恳道:“那个……从这次起,能不能先吃东西,再按肩膀?”
那女子沉默了一下,真的拿起粥碗。
高晟吃了这餐,便倚在她身边,恍惚地被捏来捏去。但是他的心里,此时竟然浮上些感动和依赖来。
再重复下去,又是一个轮回……
不知道又轮换几番,高晟就对风和花香习惯了,开始注意到新的细节。
趁着清醒之时,他集中精力数了几次更漏,数得漏滴七百二十下,那女子便会出现一次,他会吃到六小块酱渍萝卜,十二勺粳米甜粥。
他的神色,在这无聊的重复中渐渐麻木起来,脑海中只剩下无休无止的水滴声。
从思绪纷乱到自暴自弃,最后彻底地无所谓了。
第74章 擒敌首耍戏股掌间
寿王芝瑶嘴角泛起微笑。
她就在高晟的一墙之隔, 从未远离,透过密室墙上的水晶窗子,把高晟尽收眼底。距离之近, 看得到他面孔上每个表情细节。
她只当看戏一般,放下茶盏, 又拿起一把瓜子闲闲地磕着, 唇齿之间咔咔地脆响, 丝毫不用屏声静气, 高晟那边却完全听不见。
她们所处的这处无名小院朴实无华,在雕梁画栋、五彩斑斓的寿王府深处, 显得静默疏离。
小院之内的玄机乃是白家机关术。这里一桌一椅无不构思精妙, 一阶一室集白家巧匠建造技艺之大成。
这座小院, 才是寿王府的核心中枢。
这小院刚建成之时, 还是贺翎立国之初,寿王府整个风格也很低调,不若现在这样华丽。后来国力渐强,寿王府中几经修葺, 也显出堂皇气象,只是这小院中的秘密除了工部的白家机关师之外,不能为外人道也, 若有保养,只是请了白家巧匠来处理。
前任寿王溯影的侍君、芝瑶的生父李氏嫁入寿王府时,赞这无名小院清雅宜人,便亲手种了棵蔷薇, 由着它爬了满墙。寿王府上下皆改了口, 原先叫无名院, 从那之后就叫了蔷薇院。
高晟和芝瑶所在的房间, 是一个隔音的套间。高晟那间为外间,可以从院中直接进房间去,而芝瑶所在的内间另有入口,是极隔音的一间机关屋。哪怕内间之中有十几个人放声高喊,外间和院中也丝毫听不到。
蔷薇院中,地上地下密室众多,机关设计和用处也不尽相同,但其中做的勾当,简单说来全归于“拷问”,无论是身负何等秘密的人,都得在这吐出来。
寿王带入府内的秘密,都是事关皇室最后一层底线的秘密。
对非常的审讯对象,就有这些非常的手段。
当然,昨晚并不是。
芝瑶想到昨晚,轻轻砸了砸嘴唇。
贺翎女子吃到祥麟男子倒很容易,边境上两国互相来往的相好儿多了去了。但是吃到姓高的皇家嫡系,这个机会实属难得。
何况高晟刚入贺翎国土,她就心里清楚,这差事必定是她的,这怎么让她忍得住好奇?
待到高晟入京,太子那边还没完成部署,她就先下了手。
倒也不怕太子失了目标着急,昨天帮她传信的,可是太子身边第一靠得住的人物。那位姐姐既然都没说什么,想必太子也不会说什么。
只是有一点遗憾,这麟国燕王,尝起来味道没有脸和身材看起来那么好——如果再多给她点时间……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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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瑶虽身在密室,却也有其他公务,方才喝茶之前已是忙碌了大半日,刚刚得闲。
早起处置了高晟,她便在密室中办公。先看邸报,又看其他文书,决断之后只让那两个极瘦的贴身仕女——孪生姐妹珍珠和琉璃,往来各处传话。
寿王府其他人等也知道蔷薇院的规矩,一看寿王殿下进了此院,便将求见的一概推了,各司其职,丝毫不见混乱。
悦王世子雪瑶上午在宫中与太子商讨了计划,这才亲自往寿王府中来了一趟。因芝瑶任性,出了先手,反是让均懿省了心,之前不能确定的一些部署,也放心地敲定下来。
雪瑶在寿王府中是贵客,寿王府中人将她让到蔷薇院门口就离开了,由珍珠琉璃一路引领,来到这间密室里。
她在芝瑶身边坐了,看高晟身上带伤的位置,知道她已经得了手,只笑着拿扇子敲她的鼻尖:“淘气,贪嘴!一口不吃能怎么样?真是作了死的偷嘴猫儿!”
芝瑶倒不在乎,反抢了她扇子一丢,笑道:“姐姐哪来的兴致笑话我?京城里都说你多情薄幸,难道是假的不成?我那忆相思里,哪个魁首没拿过你的缠头?”
姐妹俩独处,连仕女都不在身旁,全然褪了老成之色,互相揭短,嘻嘻哈哈地打闹着,声音一丝也传不出去。
高晟被吊了一个白天,脑海中时空尽是虚无,颓然吊立着,迷迷茫茫不知此身在何处,也渐渐有些忘了自己的来意,再有人来喂食和放松时,已经失了骨头般软下去了。
雪瑶在密室中,看着女力士面无波澜地喂食和推拿,明知声音穿不出去,却还是压低了声音鄙夷:“这也太没用了,才一天就……”
芝瑶也讽刺地笑道:“呵,还没有我家几位小星顶用。随便哪个刚来的时候,也比他撑得久。”
她在京城名声狼藉,所谓强抢民男,有时还抢女的,就是因为有些隐秘的抓捕差事,或是目标隐藏很深,或是背后干系重大,不好带兵放在明面去做,只能让训练和统领暗卫的历任寿王来施行。
芝瑶接管这一摊时年纪还小,没有时间慢慢积累经验长大,要学细心织网、秘密抓捕,也不能急于一时。她索性就换了个方式,一直高调办事,倒也安全稳妥。
被抓之人牵一发而动全身,同党当然不敢闹起来,生怕暴露身份,寿王办好了差事,当然也不会受太子和云皇的指责,京城皆以为寿王是个谁也管不了的纨绔,殊不知这其中真真假假,可不好说了。
有时候,芝瑶兴之所至,也会抓些普通的儿郎,甚至还有女子,以至于陆陆续续在家里养了七八个小侍,就连女子也能纳为侧君,丝毫不管别人的侧目。
只因她幼年便常看女力士们的拷问手段,从理鬓之年接管寿王府,便开始亲自上手,渐渐的,她也有些怪癖在心里,只喜欢看人的痛苦之状,就连床笫之间也要将对方折磨一番,才会意兴盎然,行云落雨。
自然之道,相生相克。有她这样喜欢欣赏痛苦的人,当然会有喜欢享受痛苦的人。
她的侧室皆是此道之人,入王府来一试便得了真趣,以往不堪启齿的隐秘,在她这里都算不得奇特,反而会细心根据各人偏好,施行不同手段,两相满足。
她倒也不是随便抢人。她生父李氏是刑部李尚书的嫡系子弟,她因得近水楼台,多学识人之法,一眼扫过去,就能确定那人是否是同道。
还有一件趣事。
芝瑶表面看来荤素不忌,标准却严苛得很。她们这爱好倒是也有圈子,其中消息相通,竟有毛遂自荐的小儿郎找上门来,芝瑶却都看了一眼,给些银钱打发走了。
雪瑶当时也听得人言此事,只是与芝瑶不太熟。遇上之时,试探着随口问了句。
芝瑶知她名声,也不瞒她,坦然道:“一看就知道这人没意思,还理他做什么?”
雪瑶听这一说,自是懂得其中奥义,笑道:“原来你是个明白人。”
自这事之后,两人虽然在名声上有天渊之别,在关系上却是平辈中最近的,这蔷薇院除了芝瑶,也只有雪瑶进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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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了一下芝瑶的差事,雪瑶便急匆匆回家。
悦王府中,一片张灯结彩,今日是在府中为禹瑶行及冠之礼,夜间便是摆寿宴,招待宾客们。
逸飞早得了雪瑶邀请,带上些为她控制心疾的新方子制出来的药品,又从善王府库中支了些不敷衍也不出挑的礼物,带了人直往悦王府而来。
踏进府门,眼看着悦王府仆众前前后后地忙碌,与他擦肩而过,他目光逡巡,寻找着雪瑶的身影。
今日主角是禹瑶,人最多的地方在正厅,逸飞就往廊后花厅走去。
雪瑶身形如柳扶风,柔韧与婀娜并立,中规中矩地穿着典雅的礼服,浅紫衣衫,大袖宽摆,双手笼袖,随意地站在花厅之中,和往来宾客言谈。她面上敷着严正的宫妆,神色庄重,给人不可亵渎之感,旁边谈话的人无不对其崇敬有加。
逸飞目之所及,心里不由自主又泛起涟漪。
耳边仿佛响起那首自己在少年时也偷偷学过、偷偷唱过几遍的京城俚歌:“大男已十五,夜半自怜语,弗愿嫁人否?愿奔悦王储。”
“若我不是她的未婚侍君,见了这样的女子,是不是也这么想?
“若小时候我们未曾订亲,见了这样的女子,我是不是也像歌中的男子,拒了婚事,深夜自语,只是因为幻想着她?”
最近,有了这侧君圆房在先,他便是嘴上说不在乎,心里也偶尔会有些恨嫁之意,也急着证明他的地位能强过别人,悄悄滋生出了一些占有之心。
正在自己调节情思,思量何时去打招呼能更自然一些,忽然鼻端一阵香风钻了进来,眼睛一花,几个不太熟悉的儿郎闹哄哄地推搡着,竟把他挤到了一边,径直向雪瑶而去。
身后护卫急忙扶了一把,逸飞低声道:“没事。”
一抬眼,只见花花绿绿的一团绣球占满花厅。
逸飞忍俊不禁,侧过身子打开折扇掩口笑着,又仔细打量那几位。
那几个男子,无一例外地身上裹满了时下风行那种亮晶晶的绸缎,即使现在处于灯下也能刺眼地反着光,还不知白日里要怎么亮堂。
逸飞看得好笑,暗暗想着:“看那衣服上还有折褶,明显是新做的。莫非就穿得这么急,连熨烫都忘了么?”
再看那几位身上,只见从颈到腰,叮叮当当坠了一片的荷包、玉佩、香囊,头发上就更夸张了,有的是金珠八宝挂了一串,有的是戴了紫金冠,还拖着长长的翎子,还有一位,镂空金冠上仙鹤的脑袋衔着一个紫貂绒球,突突地颤个不停。
逸飞不由得抿了抿嘴:“冬季制式的冠带,现在还往身上用,多少有些不合时吧?”
就不想再提他们身上了:又在袖中熏了香,又在香囊中放了香,又在头上洒了香粉,那些乱哄哄的香味,像是刚抢了一间香料铺子似的。
更有甚者,其中一位儿郎脸上竟然还擦着一层厚厚的官粉,落在肩膀上格外显眼。
逸飞几年未走动各家,从没见过这么不像话的同龄人。
邹家因贪墨获罪,当事人三族尽诛,连累宫中邹郎官也降了品级。秦家也斩了几个相关远亲,再也没跳弹过。京城这些官职一有缺口,就会出现这种新贵。
“莫不是时下竟流行起这种风格?”
虽说心中觉得不像,但逸飞还是不自觉地低头,看看自己一身淡蓝袍服,虽也是上好的宫锦制成,但式样简约,绣纹规整,只在腰带上挂了一枚玉坠子和一个香包,跟他们相比似乎过于朴素了些。
他骤然想起,幼时因衣着简单,曾被秦雨泽看轻。
又想到:“秦雨泽也在府中,不知今天是否会偶遇,又是不是小时的样子?”
第75章 恃宠而骄惹是生非
雪瑶这时无意看见逸飞, 站在门口灯彩之下,目光流转,盈盈带笑看她被人包围, 莫名尴尬,便把几个儿郎打发掉, 向花厅门口迎来。
把逸飞拉到廊下, 瞟了一下远处那群惨绿少年, 向逸飞道:“你不要在席前坐着, 那些人真烦,我不愿你沾了他们身上的恶气。”
“嗯, 我就是找机会来看看你, 才不会在意他们。”逸飞见雪瑶打发那群杂兵毫不犹豫, 心里自然满意。
雪瑶见他高兴, 也放了心,便对他道:“你去‘筠声苑’里,‘翠湖小筑’等我,我应付一下这里就来。”
吩咐完后, 唤来一个仕女帮逸飞引路。
人群之中,有一位客人的眼睛并未停留在美食和美酒上,却溜溜地在雪瑶脸上打转, 看到逸飞被引领,便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这人正是想来找机会混入其他府邸查探情况的高晟随从宋大典。
宋大典的跟踪术也实在拙劣,只能瞒过忙昏头的仕女。他背后又有一位穿湖绿衫子的年轻人,一双杏仁一般的眼睛在盯着他, 正是雪瑶的侧侍君秦雨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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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泽自从与秦家决裂以来, 重整旗鼓开始为自己打算, 首要就是银钱流通之事。
他静思一日, 从往昔所学里细细想来,倒也想了一些生财之法。于是,拿出珍藏的压箱底嫁妆,将手里那间位于西城宝华门附近的半新不旧的铺子关了几日,就找悦王侍君要了块府里的出入牌子,出门奔走。
他从小贪嘴,离不得那口玫瑰绒,常往千福园老字号跑,也没少见怜儿表姐打理商务,知道自己根底浅,便跟表姐求合作,从表姐那里进货,只拿现成的各规格礼盒装的点心,在西城开了千福园礼铺。
千福园从来不开分店,因雨泽求恳才破例有一家,西城各坊因千福园在城东多有不便,一见西城分店,家家欢喜。
不出一个月,分店盈利远超预期。雨泽也不吝惜,算了账,还清了表姐那边的赊账银子,便给掌柜和伙计们赏了两桌酒席,又各自发了些银子,上下无不精神抖擞。
悦王侍君权慧昭将少侧君奔忙看在眼中,见他初现了王府中人该有的风范,不再和娘家纠结,也放下心来,赏下了衣料首饰给他裁衣打扮,又趁禹瑶及冠礼之际,给了他一些内院中的差事,好让他学习中馈之道。
雨泽感念不已,打起十二分精神要把事做妥了,却正撞上有陌生人往内院里进这一幕。
他招来护卫,轻声嘱咐:“那人好生可疑,你们去盘问盘问,如果他想逃跑,就抓回来看严实了,但切莫伤他。”护卫领命而去。
雨泽细想之下,觉得奇怪:“为什么他偏像是有人带路一样,往这边来?”
抬头细看路径,恰恰看到了仕女引领逸飞穿过了筠声苑的月亮门。
雨泽见意外接二连三,自己心里也没底:“原来他也是跟了别人。可这又是哪家儿郎,怎么竟到这来?”
筠声苑占地极宽敞,与善王府中逸飞所住院落布置相似,又比善王府多引了活水做湖,内有玲珑假山,岸边松竹梅三友为伴,又在花草丛间养了几只孔雀,宜动亦静,最是气派雅致,正是将来给世子和少侍君完婚所用,阖府上下都是知道的。没有雪瑶的允准,他一介侧室怎么敢入内,只得在门前暗处默默地打转。
他犹豫了一会,只见先前引路的仕女缓缓地从筠声苑走了出来,身后并没有跟着刚才的儿郎,看来是留在筠声苑之内了。
“错不了,这就是玉昌郡主陈逸飞,我家世子的侍君!”
雨泽咬了咬嘴唇,再也顾不得雪瑶禁令,看看左右无人,迅速闪身入了筠声苑。
//
逸飞坐在房中,拿起了桌上冒着细细白气的茶盏,还没来及饮上一口,两扇门扉便被不客气地推开。
逸飞倒也镇定自若,缓缓地饮了两口茶才开口相询:“阁下何人?为何闯入此间?”
雨泽见了逸飞这样不疾不徐,云淡风轻,顿时泛上一股自卑,随即横生恨意。
就是他,这就是家主心中的人,当年在享梅亭中见过的小郎君。
只因为有他存在,任凭自己如何放低身段,如何刻意温存,如何辛苦自持,也得不到家主的目光。
他一无所有,而眼前这个少年,什么都不缺。
京城的名声、宗亲的地位、御医所的差事,他一步步往上走着,积累名誉,得到了众多赞扬,而自己却……
神使鬼差地,他脑海里竟然闪过出嫁之前,那些侧室们乱七八糟说过的那些话,教他为人侧室,如何抓住妻主争宠,排挤正夫……正是他恰好用得上的。
看来今晚少不得要试试手段,先下手为强了!
雨泽眼睛一眯,冷冷一笑道:“你我应是互为鲠刺的关系吧?”
“我并不识阁下,也并未与人结仇,阁下怕是认错了。”
逸飞心中不快,语气一变。虽然他身边并无前呼后拥,但郡主的威仪应声而出。
“玉昌郡主竟不认得我了?我可天天听到你的名字。但是你不要忘了,我家主虽然早早与你订亲,但这三年来朝夕相处的人,是我!”
逸飞闻言,也不再绕弯子,他面上厉色退却,语声转为柔和,还冲雨泽微微笑了笑:“原来是侧君来了,多年不见,也长开了些。”
顺着这话,细看了看雨泽面孔,从那俏丽的小脸上也找到许多昔日的影子。但见雨泽虽与自己年纪差不多,可是身量瘦些,仍显稚嫩。
他也有些听闻秦家在换马案中的作为,深深不齿。但雪瑶事后并没有针对雨泽的动作,想来那些事跟眼前这位侧君确实没关系。
既然雪瑶决定护着,他少不得也随妻主的意思,宽和些相待。
只是若这小子自己没眼色,就别怪他拿些侍君的款来,正一正这悦王府内院的风气。
雨泽马上被他的淡然激出了火气,于是虚张声势地道:“你辜负我家主对你的感情,浪费她的年华,践踏她爱你的心,这也由得你,但你既然是这样的人,我便绝不会让家主再跟你纠缠!实话对你说,好让你别再妄想——家主已对我表白说她爱我。我想,你皇家脸面更重要,我劝你还是自己退出!”
雨泽终究也不知他们两个发展到了什么境地,只能壮了胆子跟自己赌,看玉昌郡主听了他的话,有几分怀疑他们的感情。
郡主对家主的怀疑越多,他自己的希望就越大。
是以说完了话之后,他虽心中一闪而过不好的预感,但也不及细想,做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高高地挑起下巴,手却悄悄地攥成了拳。
心中的紧张只有自己知道,指甲掐得自己手心隐隐作痛。
逸飞早知他们两个圆过房的事,也曾将这些利害想得通透,自思:“谁家后宅没有一本烂账,雨泽尚不知我和姐姐在宫里共事过多少次,就敢这样胡说。”
既是烂账,今天便要理个清爽,也好让悦王府众人知晓,他才是这里未来的主夫。
他这才盖上茶盏,淡淡地道:“我又没有对不住她,你休要乱猜疑,还是好好伺候,守你自己的本分。”
雨泽冷笑道:“只怕不守本分的是郡主你才对吧!放眼贺翎百年,宗亲之中还真没见你这样的儿郎,撇下妻主不管,迟迟拖着不肯完婚,只怕将来我家主厌了,你还能成为第一个被退婚的郡主呢!”
逸飞若对着别人,兴许还有些谦让之心,但对着雨泽,涉及共事一妻的立场,积怨多年,此时见雨泽先出击,又打不到点上,也不足为惧,冷笑一声,威势压上眉梢:
“秦雨泽,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
“我堂堂金枝玉叶,与你共处一室已是恩惠,更别说在世子面前,我为正你为侧。你可知侧室的一切都是正夫给予,而非妻主?你若安分,我倒可以放过,但你找到我面前来放肆,可要想清楚后果。”
他稍稍顿了一顿,抬起茶盏饮一口。
温热的清茶带着些涩,划过喉咙,在双颊撩起回味的甘香。此时这口茶味比方才浓些,正是多一分少一分都不适宜的上佳时候。
他眯着眼细细品茶,说了一半的话却不继续,故意把雨泽晾在旁边。
以雨泽的地位,只有静等回话的份,是以满脸愤恨看逸飞缓缓饮茶,又合起茶盏。
他正要开口抢白,逸飞却不容他先说,沉声道:
“我生来便是郡主,京中各家夫郎儿郎也少有地位高得过我的,你若是妒忌这个就更没用了。尚书之上,官职还多着呢,比如左右仆射家的儿郎,即便没嫁人,也能一手把你按下,何况是我这等身份?我肯与你讲话,那是看在世子给你开了脸,你也伺候得不错的份上,你自己思忖思忖。”
逸飞悠然讲完这话,自己心里倒也得意。
在宫中身居高位者多,他又平时没什么架子,极少有拿款的时候,只是雨泽撞上来自找麻烦,那怪不得他抖抖威风了。
他倒是也想好了恩威并施的法子,不怕这小子跳得出他的手心。
雨泽听了这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逸飞却不愿轻轻放过,语气严厉:“你进门日久,想必当初长辈训诫也忘得差不多了。我虽然未曾完婚,但你看悦王府中,有几个人叫我郡主的?都口称少侍君。我虽然不曾和你为难,但你可是三番两次地主动凑上来惹我,你道我不通后宅之事,没有治家的手段吗?”
雨泽被训了一通,头脑越发不冷静,面上愤愤之色更盛。
逸飞见此,就知道他近身伺候久了,对雪瑶有独占之心,一时想法陷了魔障,他正想趁机学学裕杰在宫中的威严,压一压这小子的气焰。
稍稍一转心思,便拿定了主意。眼光一瞟桌边放着的软垫,拿出命令的口气,连名带姓唤道:“秦雨泽,把那个拿来。”
雨泽虽不忿,但伺候雪瑶惯了,便习惯听命,也不多想,伸手拿起垫子。
当他转身回来的时候,忽然冷汗透背。
这是请安磕头用的垫子。
虽然他刚才听逸飞讲那一篇,心里多有不服,可头脑恢复理智,根本不用多想,的确是他僭越在先,失了家风。
还有,他只顾着仗了几分恩宠,在这里耀武扬威,虚张声势的,却怎么忘了眼前这人,无论嫁人与否,都有权命他跪下磕头的。
事实上,今天一见面,按着规矩就要先行礼再讲话的。若是郡主身边带着护卫,只怕早踢了他膝盖,把他按在地上踩着了。
现下手里拿着垫子,理智回笼,雨泽才知道害怕。
他踌躇着想说什么来找补,却听着逸飞不紧不慢拿茶盏盖子拨动,碰到杯口轻轻作响,同时淡淡地却不容置疑地道:“跪下。”
第76章 胸有成竹当家做主
雨泽心里一惊, 手里一松,垫子应声落了地。
“拿起来。”逸飞嗤笑一声。
他脸上挂着居高临下的轻蔑,一手拿着茶盏, 一手拂衣,把下摆一振, 翘起二郎腿来, 拿脚尖指了指自己斜前方的地砖:“放这儿。”
雨泽更是心里发毛。
他知道, 在那个位置跪的人, 十有八九要被座上的人出手教训。只因为那个角度顺手之极,座上之人只要稍一俯身便能掌嘴, 略一抬脚, 正好能踢在下位之人的胸口。只不知自己会挨上什么样的皮肉之苦, 想想就吓得一抖。
但是他不敢不去。
他刚才的态度可以说是作死, 谁家正室听了那种嚣张挑衅,还能保持涵养,一点都不生气的?
“都怪我自己,那么放肆跳弹, 即便被打了,也是应该受的教训。
“哎呀,我怎么就这么傻?我家那些乱七八糟的侧室, 他们说的话能听吗?”
他心里乱得害怕,想来想去,没有任何能自救的主意。不由得眼圈微微一红,神情可怜兮兮, 手里却乖顺, 拾起垫子来, 按着位置放好, 膝盖一软,跪在了逸飞的脚边。
他余光瞥见逸飞的脚,这一高一低的位置,让他觉得又羞又怕。
不知怎么的,他就想起自己儿时被家人娇惯得要上天,有什么不顺意,对父亲也敢抬手去打,更别提陪玩的小厮丫头。奶嬷嬷抱得稍不顺意,他就直接下脚去踢的。如果一个尚书家里都是这样的,王府的家法不更是厉害?
易地而处,才知荒唐。
他自小怕吃苦,还不知道被打能有多痛,今天也许就得尝到了,却一点不敢求饶。
逸飞见威压得手,也不愿把架子做得太过,随手将已经褪了热气的茶盏递了过去,命他举着。
雨泽以为要被烫手,抱着必死的心接了过来,入手却温突突的,并不烫。他心里稍宽,觉得躲过一劫,却又不知道逸飞究竟是什么意思,只得乖乖地跪着。
逸飞语调柔和地道:“侧君可知错了?”
雨泽立刻应声:“是,少侍君!我知道错了。”
逸飞笑道:“我还没完婚呢,叫什么少侍君!”
雨泽心道:“这不是你刚才说的吗,来了悦王府就不叫郡主,叫少侍君。怎么这下又不对了呢?”
再转念一想:“哦,我明白了,既然他没打人,定是少不了要骂我,不知道他要怎么在话里揪我的错处。反正不管我说什么,都免不了被他借题发挥,这是躲不过的了。”
这样的言语欺负,虽然能免了皮肉之苦,但是心里的难过却更是持久。他以前也是个嘴上不饶人的,只图自己痛快,伤了多少小伙伴和家中仆侍的情分啊?
难道这些,都是命运之中,一定要还的债……
雨泽心里怕得要命,但还是小心翼翼地找着正确的称呼,想讨好一下,尽量免受一点身心之苦:“郡主……殿下?”
逸飞缓缓发难:“嗯?”
雨泽吓得一抖,差点摔了手里茶盏:“这……”
他为难得鼻子一酸,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逸飞虽拿款,但毕竟不是真心欺负他,见自己占了上风,早就忍不住开心了,此刻见雨泽当真,倒有些恶作剧成功的欢乐,放下翘着的腿,打开扇子边摇边笑出声。 。
“怎么了,少侧君?这就不会啦?”
雨泽一见他这么高兴,想到两人身份落差,自己只得认打认罚,心里委屈极了,眼泪成串地掉下来,没两下眼角就红得像是上了妆,抿着嘴唇,圆圆的杏眼含羞带怯望过来,抽抽噎噎却不敢放声。
难得他男孩子家家,竟有这么俏的哭相,就连逸飞见了也禁不住心里一动,被他哭得有点心疼。
“若不是今天已经闹过了头,倒是想看他多哭一会。”
不过,想是这么想,见好就要收。
逸飞不经意似的吩咐:“这茶水也凉了,去续杯热的来。”
雨泽倒是熟悉王府布置习惯,很快续了热茶端回来,又跪在垫子上举起茶盏。他想不出叫什么称呼好,犹犹豫豫地问:“请您示下……我……我该叫您什么好?”
逸飞饶有兴味地低头看他,扇子轻摇:
“叫声哥哥来听听。”
雨泽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一时怔住,长睫毛忽闪忽闪,一双大眼睛呆呆地看着逸飞的笑脸,不安地确定着他的意思。
逸飞笑道:“你若叫,我便饶了你。赌一把?”
雨泽实在拿不准自己将要得到的是什么,但既然有此一说,他索性心下一横,举起茶盏:“哥哥,请用茶!”
逸飞伸手拿起茶盏,浅饮一口,道:“嗯,这还像话。起来吧。”
雨泽的心情恰似劫后重生,眼睛放光地站起来,却想起刚才担惊受怕,受了人戏耍,羞耻难当,鼻子一酸又掉了泪。
逸飞正想安抚他,也立起身来。见他身高差了自己半头,随手揽住他肩膀往怀里一带,抽了自己帕子,柔声道:“乖,不哭了。”
在善王府里,春晖总是冬哥冬哥叫得很亲昵,逸飞总觉得后宅称呼就是如此。他可是早就想着收服了雨泽,让雨泽也管他叫哥哥。现在,连哄带吓唬的,终于如愿以偿,一时志得意满。
雨泽埋头擦泪,心情一放松,便又起了孩子气,抬着哭红的眼睛,小声向逸飞道:“我……我是长子,还从没叫过别人哥哥呢。”语气软绵绵的,挠得逸飞也心里痒痒。从前什么过节,在他这么服软的态度中,也扔到九霄云外去了。
“哦?难道这么叫我,你还吃亏了?”他半真半假地责怪。
雨泽好不容易被饶了一遭,可不敢再惹他,一颗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般,生怕表态慢了被误会。
逸飞又将雨泽安抚了一阵,两人这才互相敬重客气地分了座次,上下首刚刚坐定,还没有说什么,只见门口的仕女进门来笑道:“少侍君,少侧君,世子来了。”
雪瑶进门来,就笑着道:“我可来了有一会儿了,正看到雨泽亲自在外续茶,生怕你们吵起来。谁料你两个又是奉茶,又是改口,不一会就哥哥弟弟的黏上了,倒叫我好生吃醋。”
逸飞倒也不起身行礼,只是轻轻冷笑一下,语气凉凉地责怪:“我看是姐姐平时对他实在冷落,竟然连夫凭妻贵都没教上一句?他入王府之门这么久了,平白受了娘家的委屈,你也不管管,倒让秦家觉得我们宗室好欺负。若是悦王府上下都是这么好性子的话,干脆我今天就带了他出去,在我们善王府住几年,打理成我春爹爹那般的掌家郎君再回来可好?”
雪瑶瞟他一眼,见他眼里神色并不凌厉,就知道他说这些,是在侧君面前施恩。
为着后宅有序,她面上服个软,又算得了什么?
她面露难色,叹了口气,喊冤抱屈地和逸飞埋怨上了:“郡主说的不错,这确实是我的疏忽。可是你也想想我的难处,宫里政事繁杂,太子殿下身子又时常不爽快,我经常顾不得家里这些事。咱们家雨泽年纪小,性子又弱些,若是上面没有你这当哥哥的帮忙教导,可不是要明里暗里吃了亏么?”
雨泽涉世不深,性子还很单纯些,面对两人这样一唱一和,好像自己又在风雨中心,只觉得脸上挂不住,立起身来,惶惶不安地解释着:“我……我现在好多了,已经开始学家事和外面的经营,侍君对我也……挺好的。”
逸飞起身过去,拍了拍他的肩,笑道:“我善王府两位侍君就是兄弟,我也习惯了,现今咱们两个在这里,我也只拿你当亲弟弟。最近秦家到处编排你的不是,你这边或者也听到了。若实在说得不像了,你自己先忍着些。等过段日子宫里放了冬假,我带你走走亲戚去。”
雨泽闻言一愣,眼泪又滴了下来,这次倒是喜极而泣。
他自小名声就平平,也没有什么特色能传出去的,秦家在贵胄圈子里不得志,也连累到了他的婚事,最后只挣了个侧室之位。
现今秦家跟邹家旁支鬼混,出了那桩换马案,也影响了邹家嫡系的名头。邹家对此不满,秦家却话里话外把责任往雨泽身上推,说什么没想到生了个喂不熟的白眼狼,自己在王府享受富贵,却不肯提携家里。
贺翎女子本不必要结婚,自建国以来,无论官宦还是平民家里,女子也多有不成婚只生育的,需要联姻的家族都是生了儿郎的那些家里。
把儿郎送去别家侍奉妻主,还不是为了家族之间联合的利益?虽然嘴上说嫁出去的儿郎泼出去的水,但是秦家这么不甘心,也是源于他们想用雨泽的力量,却没用上。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即便雨泽名声响亮如公孙三郎,若是被母家常常这样抱怨,也得声名扫地。更何况他之前名气不出挑,小时又有些骄纵为人所知,更是被毁得不像样子。
碍于侧侍君的身份,雨泽不可能去各家走动串门——就连春晖地位那么高的侧君,也不常出门,只是偶尔替侍君走一趟,没有和正室们同席饮宴的资格。
而逸飞肯带他去走亲戚,是要以逸飞自己的名声来为他做担保。
到时候,哪怕只是去看场戏,他们只要一起出现在人前,什么也不必解释,宗亲们就马上了然。
妙手仁心的玉昌郡主所信任的人,能是一个不分好歹、忤逆不孝的孩子吗?
雨泽心里再没有顾忌,也再没有不服的,当时就决定了自己心之所向,直接撩了下摆跪在青石砖上。
逸飞反应也快,不待他叩头,急忙蹲身扶起:“你既然进了我陈家的门,就是我陈家的责任,更何况咱们自小认识,关系非比别人呢。”
这话一出,便是要雨泽肝脑涂地,也是在所不辞。他红着眼圈,眼睛湿漉漉地望着逸飞,一副全情信任的模样:“哥哥,你真好!”
雪瑶心里暗暗地道:“他如今套路可多着呢!小雨泽完全不是对手啊。这次被彻底收服了,以后就逃不出他的手心啦。”
第77章 布疑云警醒落雨誓
雪瑶在一边看着他俩兄友弟恭的, 心里情绪复杂。
她安排逸飞入筠声苑后便把心魂丢在了内院,无心在外面应酬往来,稍微找了个借口便往内院去。
只见门口仕女有些紧张地跟她讲, 少侧君面上不太好,进屋去就和少侍君说起话来, 她不敢进去, 只好在园门守着等雪瑶来。
雪瑶满心担忧, 但自己也说不清担心的是哪个, 只得心乱如麻地站在门边,看到逸飞坐在上首, 手中把玩着茶盏, 淡淡一句:“跪下。”虽然声音不高, 也不甚严厉, 但话里透着不容质疑。
她心中也是突突地一跳,不由得想起宗亲长辈曾说起年轻时的白冬郎。面上文文静静,心中打了主意,就连铁衣宫卫在前也面不改色, 便是对上年轻时桀骜无匹的善王流霜,他也敢直撄其锋。最终善王竟因此倾心,求娶冬郎为侍君, 白家也由低调工匠之门一跃成为贵胄之流。
而逸飞自小最像冬郎,又比冬郎起点更高,外柔内刚的性子,就连她也领教过一二。亏她刚才还两个都担心, 真是犯了傻。
雪瑶心里清楚, 她再担心, 也不能在正室要责罚侧室之时出现。
莫说她不会偏宠雨泽, 即便是宠上天,逸飞身为正室也有权力管理一切家事,包括妻主对侧室的恩宠。
以刚才仕女惊慌的脸色来看,雨泽可能是说了些过分的,不然逸飞也不会这样立威。
那她就更不该干涉。
皇室宗亲,高门深院,这体面是看得最重的。
雪瑶静静看雨泽跪下去,心里这才一松。
以威压训诫,又以嬉笑完结,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逸飞已经不是昔日听得她要娶侧便断然绝交的小儿郎,而是知取知舍、有分有寸的稳重少年。
她说不出这成长好还是不好,只是想起儿时两小无猜的情状,他眼里只有她一个的专注。
而现今,他一身肩负两座王府声望,又在宫中有了许多事务,两人身边的事情越发多了。
何况朝局前路,亦是霜锁云横,唯挑灯缓缓行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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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禁宫之内,蒙训郎官公孙裕杰与修仪郎官权灵竹小聚于昭阳宫临华殿中,商讨太子内宫中事。
灵竹有些悻悻,一向神采飞扬的脸上挂着些失落:“不敢放开去查,这么久了也没有结果,现今我香也不焚、衣也不薰、茶也不煮、吃得也清淡,连避热凝露丸都不敢入口,炎夏将至,如何耐得?”
裕杰摇着宫扇悠悠道:“那也不该三番五次地把侍寝都推了。你我虽密切,却容不得你如此任性。”
灵竹连日烦躁,心情差到了极点,一听裕杰的话便冷哼一声:“阴影之下,我可伺候不好太子。我又没有你那般的好涵养,侍寝三次倒有两次被封宫,还能满不在乎。”
因裕杰对太子照料细微,太子便常宿临华殿,只是公务繁忙之时才宿在重明宫。大部分时间,也只是留宿而已,侍寝仍按照轮值或太子的意兴。
这两年,太子顽疾固执,后宫也临幸得少,起居注中大半记录都在临华殿。是以太子很多时候是在临华殿发了病,按照旧例,裕杰宫院就被严格控制起来,待太子缓和再作定夺。
细算算,这两年太子对后宫恩宠屈指可数,裕杰却被封了三次宫。灵竹之言虽有夸张,却说得不亏,裕杰听了也有些尴尬:“这是两码事。”
灵竹冷笑:“怎么是两码事,你那里头顶有皇后殿下撑腰,封宫不过是门口站几个铁衣宫卫做样子。而我这边,明显有人见我平日穿着昳丽,又过得和顺,便要用‘惑主’这条罪状下手了。到时候太子殿下在我宫中一昏倒,皇后一心疼,不把我翻个底朝天才怪。我宫中奇巧玩意儿本就多些,又兼我读的杂学多些,搞不好就有这个和那个相克,那个和这个相生,邀宠魅惑害得太子掏空了身子……这狐狸精的戏码,我可演不来。”
裕杰本来也只是和他叙叙话,没成想说了几句,就有这一大篇,提及他舅舅公孙皇后,自然也有些脸上挂不住:“这话在我这边说说也就罢了,幸好周围无人,由得你发疯。你不想想,若是皇后殿下为着太子殿下的事发怒,还有德贵君殿下呢。”
灵竹笑道:“我那舅舅再是明哲保身不过的,怎么可能为我去冲撞皇后呢?我看那香丸里搀着阿芙蓉的事情,我舅舅倒也有嫌疑。”
裕杰奇道:“怎么说?”
灵竹道:
“我查了玉昌郡主所说的药典。那里面记载,若将那香丸烤过两三遍,气味便会由臭转香了。如果是那几个不成器的小子要害我的话,他为什么不拿香的甜的给我呢?大家都知道,我从小爱干净,离不得闲玩雅趣,这么脏这么臭的东西绝对会激怒我,他们几个再没眼色,专程跑来惹我又有什么好处?
“再说了,宫中每个郎官都有分例之中的香料,人人焚香熏衣,我因不愿太过出挑,用的香全是分内之品,毫不出格。而那些小子品阶更低,他们连出门都受限制,又怎么可能像郡主猜测那样,去什么偏僻宫苑找到被遗落的阿芙蓉呢?
“这内宫之物,又是和太子殿下相关,哪一件不是我舅舅慎重把控的?这东西名义是争宠之物,无论出自哪里,总是在我这里事发的,我很难证明自己的清白。我怀疑舅舅就是想让我暴露一个不大不小的错处,借惩罚的机会让我禁足避宠。”
裕杰听他这一说,心里也有些发毛:“你这样说,从我们查不出任何蛛丝马迹来看,倒是有理。可若说是德贵君做的,动机却又说不通。明明你本来就是个不愿多事的人,闹出这回事,你肯定会缄口不言,并在日常行事更加低调,以求避祸。可是德贵君是你亲舅舅啊,权家儿郎承宠,他应该出力才对,怎么会阻挠呢?”
灵竹本只是在心中想想,现在有个人一起讨论分析,倒是又想通了些:“正如我所说,皇后殿下因着太子殿下的病情杯弓蛇影的,最近太子殿下的病情又不大好,如果在我那承明宫里晕个一次,刚才那套封宫的流程上演一遍,我会是什么下场?倒不如太子要晕就晕在你这里,皇后殿下无处发放,也撇清了我与此事的关系,更保得我舅舅与邬瑶表姐的安宁。”
裕杰叹了口气,有些责怪地瞪过去一眼:
“你舅舅打哑谜,我舅舅可是毫不手软的。别看我如今跟殿下改了口唤他父君,可是我和他亲生女儿比起来孰轻孰重?太子殿下一旦有事,我又能逃得了什么罚了?你也少在这里推卸责任,既然身在后宫之中,该做的你就要做,怎么可能因为殿下需要照顾,你就拈轻怕重的?
“但愿得如你所说,这一个奇怪的阿芙蓉丸子,只是贵君殿下故布疑阵,让人虚惊一场倒也罢了,依我看,咱们也不要再查下去了。有空你去贵君殿下那里,好歹走动走动,这几年你们爷儿两个好像生分得紧,除了年节大宴打个招呼,平时竟似陌路一般,很是奇怪。”
灵竹笑道:“你就别操这个心了。我舅舅的意思我了解,我不去见他之意他也了解,‘雨落为誓’代代勿忘,这就是我们权家的行事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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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历史,裕杰自然明了。
当年贺翎建国不足三月,百废待兴之中又满怀希冀,高祖陈翩兴之所至,在一个下着雨的傍晚,忽然孤身一人身披蓑衣造访宁远侯权子臻的府邸。
其时,四家勋爵府邸都在建造,或在修葺,暂居的院落狭小。正巧震远侯公孙蒙也在权家做客,权家忙碌之下,高祖直进内院,才被发觉。权子臻与公孙蒙亲自出门来迎,不及披衣,单薄衣衫被秋雨透湿。
回到房内,生火温酒,半酣之际,高祖望雨叹道:“好雨知时节。两位若同此雨审时度势,岂不知我此来之心?”
两人大惑,问其故。
高祖叹道:“现今苦雨将息,海棠当落尽,方可让出菊之娇妍,令黄花遍地,秋风可醉人矣。”
权子臻当下心中一凛,离席跪拜,道:“君上之虑,我已明了。臣以为,海棠更替,年年有加,菊伏于地,一岁凋零,次年苏醒便有叶无花,只看海棠枝头依旧含笑,不足挂齿。”
公孙蒙初时懵懂,听此话也懂得了权子臻之隐喻。她没有那么多道理可讲,跪拜之后只得平直道来:“君上,我等昔年征战之时各有旧疾,及至现今年长,雨落之时便痛彻心扉。此雨如心头之血,滴滴入骨,已不堪受,怕是秋尽冬藏,再无回春之计。今日指雨为誓,天地为凭,公孙家保贺翎江山永无二心。愿君上允准我交回兵符,卸我重任,好让我多续几个冬春,同君上做个老来的玩伴罢了。”
权子臻低头应道:“曾与君上年少相逢,感念之恩岂能完全回报?指雨为誓,天地为凭,但愿用权家书香之脉,为贺翎执笔书青史,延得万年春秋。”
高祖无奈笑道:“你我君臣三人本是赏花饮酒,怎的就说不得句话了?二位卿家之意,我心已领,今后还需多多劳烦,为我分忧才是。”
第二日上朝,宁远侯权子臻与震远侯公孙蒙双双缺席,此后终老府中,再不入朝堂。公孙家和权家在册武将,除镇守在外的偏远旁支之外,通通上表认领文臣差使。自此权家以博文广志之基底坐镇鸿胪寺,专心邦交之事;公孙家稳坐吏部,居群臣之首。
那场雨后,权家后人尽是只爱学术不爱朝堂之辈,落雨时候落下的誓言,深深刻在后人的心坎之中,让他们行事分外谨慎,却对朝局异常敏感。一有风吹草动,权家人必然完全不在场、不知情、不商讨。
裕杰心里也清楚,权家怎可能真的不知情、不商讨,不过是口风严谨罢了。
及至二十年前,定远侯雁沁府中那把冲天的大火,将雁家全族埋葬其中,嫡系后人只剩下昭烈将军雁骓一人。
这火烧在雁家,却烧去了权家最后的风流和意气,自此变为死气沉沉、道路以目的权力边缘人物。侯爵头衔虽在,不过是虚名罢了。
裕杰心里也有些难受,但公孙家行事风格和权家差的太多,他竟没有什么像样的建议给灵竹。但见灵竹笑意晏晏,似乎全不在意恩宠的样子,却也活得潇洒。想想自己对太子的忠心,却也可能换来又一个落雨的誓言,不禁怅然若失。
第78章 论药典方觉步履艰
天气渐渐热起来了, 而且今年热得也太早。
还未到端阳节,朱雀禁宫就已经提前入了夏季运转。各家宫院中一大早便收到内廷局分拨的冰盆,不出一上午就化成了温水。
午膳时分, 就已经有很多皇子和郎官神思恹恹,用不下饭食, 御膳所特将双层的冰盒都拿出库, 装着碎冰拌了的奶酪送去, 一路从御膳所奔到各宫, 也都化了许多。
好在这几年冬季存下的冰块甚多,冰库当值成了整个朱雀禁宫最优越的差事, 哪怕只是负责取冰的粗使仆役, 也都成了人人艳羡的对象。
午后本是闲散时光, 因不当值的宫女和护卫都在趁此机会各自休息, 各家郎官宫中也少有人行走侍奉。
重明宫内,也是静悄悄地没有一丝声响。
朝升夕照二人亲自站在门边,远远打发开小宫女和低阶宫侍。殿门紧闭,床上门上挂着的仍是夹纱帘子, 密不透风。
逸飞一进太子寝房,便觉得身如油煎水沸一般,眼前一阵水波荡漾, 只热得发昏。前面引领他进殿的裕杰,衣背也隐隐透出了洇湿水渍,透出贴身穿着的竹衫儿痕迹来。
逸飞热得有些恍惚,细想了想, 自己原是把那件翠玉段子缀的竹衫儿带了来的, 怎么跟着侍奉的两个人竟也热得昏了头了, 到现在也不曾拿出来?
又有些自嘲地想着:“罢了, 公孙郎官身上穿着的怕也是玉竹衫,也没少受炎热之苦,我那件晚一时穿也就罢了,穿上又能怎样?”
裕杰走到寝床旁边,伸手挽起夹纱的床帘,挂上两旁金钩,闪开了身子,低声道:“玉昌郡主,请上前来看看吧。”
这是逸飞第一次这么近地细看太子均懿。
沉静的苍白容颜,埋在软枕之中半边,双颊已经微微下陷,下巴也不复圆润,变得尖锐起来。
谁曾想到,堂堂贺翎太子竟病成这样?
此情此景,和当年雪瑶初次发病之时,何其相似!
但是,又有不同。
逸飞左右望望空荡荡的寝殿,裕杰站在一边,低声道:“我已经将她们全支开了,请郡主仔细地看视吧。”
逸飞无声点了点头,俯下身去,静静的望着均懿的睡颜。
她皮肤比一般人发冷,这样的天气,别人恨不能抱冰而眠仍不能解烦热,但这样热气沸腾的室内,太子却仍需要盖夹被保暖,身体已受损相当严重了。
他心里如明镜一般。
此番来前,他也曾和华铭师傅商讨过,正如华铭这几年做的事情一般,太子是为治沉疴,又平添痼疾。磕磕绊绊治病直到如今,已是最为关键的转折点,容不得一丝闪失。
华铭表面控制住了太子的病情,但看大趋势,太子还是在日益虚弱。个中道理,有她万不得已的打算,曾经在均懿和重明宫心腹诸人面前谈过一次,却无法全盘说出所有隐情。
所以今日,既然裕杰托人找上门来,逸飞自思,以己之身份,当是揭开这一切的时候,于是应邀单独来到了重明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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逸飞将手指搭在均懿脉上,沉吟了许久,裕杰在一旁帮忙安排,竟显得有些无措。
逸飞见他看看自己,又看看均懿,眼光中神情哀痛焦急,正和自己望着雪瑶时的神色相似,心一横,开门见山:“公孙郎官,你是想让太子痊愈才来找我,还是只想拉我替死垫背?”
裕杰见说,又想到上次怀疑被他识破之事,慌忙服软道:“郡主说哪里话来?我们太子郎官们阶底位小,任凭再不懂事,又怎么敢得罪善王最宠爱的郡主?我是真心没办法可想,这才相求你来秘密看看太子。”
逸飞摇摇头:“宫中能人,何止我一个,你却选了我。”
裕杰见疑,也无话可说,但心忧太子,决心再不试探盘桓,索性向逸飞交个底:“玉昌郡主,你善王家与皇上血亲最厚,故此,我猜想同蔓同枝的,定会有亲戚之情。你不顾世俗眼光,来宫中做御医,想必定有过人之能,也富有悯人之心。再者说,少保大人和太子殿下一向亲厚,你们又是未婚妻夫,于公于私,你都是重明宫的自己人,我不请你,还能请谁来帮太子过这难关呢?我看着太子殿下一天天病情加重,郑大夫却只是行针开药,其他缄口不言,我这心里……日夜如火焚刀绞一般,又不敢与人言说一二。”
逸飞也曾听宫人传说,若说蒙训郎官有什么弱点,那就是太在乎太子。今日一见,果然符合传闻。稍稍安下心来,斟酌着言明:“太子现今虚弱,就是因为在这最后关头,师傅行针封闭了太子脑络,此为戒断阿芙蓉之毒的一个险招,但不得不如此一试。”
裕杰大惊,压低声音惊疑道:“那……会不会一步之差……”
逸飞点头道:“皇姐夫,借一步说话。”
两人分坐在寝殿另一头的交椅之上。
裕杰不便唤宫女进门,便只从铜壶之中倒出清水,奉与逸飞代茶。
逸飞忙止住他忙碌:“既然叫郎官一声姐夫,这般热气袭人,怎么好由你辛劳,快坐了吧。”
裕杰心系太子,倒也不甚推脱,坐下便问:“殿下说,近来并没有药瘾发作的症状,难道是因为郑大夫行针辅助,而并不是她自身已经脱离危险吗?这药瘾……究竟是戒不掉的吗?”
逸飞放柔语气,安抚道:“皇姐已经否极泰来,脉息将有生发之兆,转机只在今夏。封闭脑络是一重保险,以防她这几年来的辛苦坚持功亏一篑。姐夫勿要忧虑,皇姐她底子本来很好,又在发现药毒后及时干预,顽强求生。锲而不舍,金石可镂,姐夫的福气还在后头。”
裕杰只得跟着他的劝慰点了点头:“我最近总是在想,阿芙蓉这味药存在于世间,究竟是为了救人还是害人。这味药,我家姨祖母在世之时也常服用的,只是那时候并没有这波斯药典现世,并无人知晓其中隐患……”
逸飞低头道:“我听长辈们说起过,老将军去世之时已……怕是也因过量服食,反受其害。”
裕杰陷入回忆,鼻尖一酸,眼眶发红。
想当初武洲伯咳疾发作,往往只有这一味阿芙蓉平喘有功,故此,公孙家也曾四处搜罗精纯阿芙蓉为武洲伯入药,期望她可以安然度过晚年,却未想到因此害了老人家。
一代名将,仍有驰骋疆场之志,却因一味药用不当,形销骨立,亡于病榻,怎不可恨可哀!
裕杰将手覆面,平静许久才恢复平日神色,向逸飞问道:“若是因此药有毒,为何从来多见于药方,为何又无人知晓其中危险?宫内御医众多,其中仍有老黄御医那样的圣手,却为何无一人提出!”
逸飞叹道:
“我中土连通外域,至今已千余年了,波斯药典渐入中原,其中好几部都对阿芙蓉有专门注解:‘香入心脾,归肺经,损肝木,久服使人迷醉其中,不知堕于何方,逝于其毒者不计其数,用此方时需慎重调剂,不可过度。’
“多亏修仪权郎官精通多国文字,编修《天禄宝典》时,也把藏书阁中的外邦典籍从尘灰中脱出,使其重见天日,这才让师傅从中寻得解方。在那之前,纵然知道藏书阁有药典,可是如同大海捞针,无处寻觅。”
裕杰问道:“若是从前便有此说,怎么连御医们都不知道呢?波斯文虽不是人人都学,但十人之中若有一人知道,怎么会不与其余交流!”
逸飞缓缓道:“老黄御医才五十就告老卸任,个中原因,她从不愿多说。但姐夫这么多年在宫中做事,也该有些体会。自我师傅自荐为皇姐治病之后,就算不是她当值,也是随叫随到,为皇姐之症发作不定,她索性抛夫弃子,住进了御医所小院。姐夫,你说,为何别的御医连太子的差事都不应呢?”
裕杰心中一沉:“你是说……”
逸飞道:“她们表面推说太子病重不敢擅专,但姐夫也知晓,在老黄御医出宫之后、我师傅跳出来之前,皇姐多年顽疾发作都未曾换过药方,为的便是老黄御医出宫前,偶有一次用过阿芙蓉立竿见影,她们便不顾病患发病境况如何,一味糊弄,只在配伍的甘草上略有加减。”
裕杰呼吸都急促起来,一张俊脸气得通红:“她们连太子都不放在眼里么?”
逸飞讽刺一笑,道:“倒也不是她们存心的,只是一群汲汲营营的草包罢了。只会在官场上下相护,现今谁还在读书学药典?更别提这些年来,与麟国连年征战,交易难通,波斯与天方等地的羊皮医书何等贵重,竟在御医所随意堆在角落之中。我才来的前几个月,足不出户地打扫保养那些书籍,又在师傅的指点之下研读一番,方知远方医术已有许多变革,而我们的御医所大夫们,凡事只把旧典拿出来一番,抄一张方子,便敢让宫中贵人们服用,何其放肆!”
裕杰缓缓闭目,额角颈边有青筋微微跳动。
逸飞道:“我昔年幼小,刚学医时,曾因热毒侵体而病,宫中来的御医却连开三天温补方子,险些要了我的命。若不是自己懂得一些,吃了些发散的药物疏通开了,只怕现今也是落下根来。姐夫,需知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治病本就是绵延苦痛之事。她们如此治法,天长日久勾了太子成瘾,神思恍惚不知痛楚,便不会和她们计较。这哪是治病之道!而师傅看似雷霆手段,施针断药,却是为皇姐长远打算。且看皇姐今日有多少苦痛,她昔日便受了御医所多少疏忽呀。”
裕杰声音颤抖:“若不是……郡主告知,到今天我还蒙在鼓里。”
太子对贺翎出力,何止呕心沥血。从朝堂到后宫,竟然都落得孤立无援:雁将军痛失凤凰,悦王世子独木难支,郑大夫默默缄口,他与灵竹又困于男儿之身,不可对政事牵涉太深。若不是玉昌郡主无所畏惧,敢于点明此事,他现今还怀疑错了人,并未将朝局上下的腐朽之相放在心里。
裕杰似乎是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和逸飞感慨:“贺翎开国,才经四代啊……”
此刻他才感到,他平生遇见的所有事,都没有眼下这件事情重大和复杂。而且在这件事上,他根本无从着力。他的家世、他的关系、他的身份、他的权势、他的钱财,都没有办法帮到他一星半点。
除此之外,难道只有一颗守护太子的心,一条能为太子牺牲的性命?
公孙裕杰,你只是孑然一身,又怎么能够保护她!
就连云皇也无法撼动的局面,他们区区几位新入局的年轻人,又怎么能力挽狂澜?
这是第一次,裕杰尝到了无助的滋味。
第79章 消夏闲话情思悠远
逸飞见他失意与愤怒, 心中理解。
但此事并非一朝一夕可改,也只得蛰伏过严冬,待太子回春, 再徐徐图之。
裕杰握着的双拳无力垂下,又将衣袖一振, 抬起了头。
逸飞心知他想通, 正是下定了新的决心, 便向他道:“姐夫也不必着急, 皇姐最近畏寒虚弱,正因刚刚摆脱那药的纠缠, 正是最痛苦的时候。师傅已经研出接下来的调理之法, 挣脱药瘾之后, 不出半年, 她的身体渐渐可以恢复。但在期间,为防余毒入脑络,我与师傅仍会行针为她封住脑络、打通其他穴道,最迟在过年前, 余毒便可排尽。到时皇姐身体无恙,再为皇上助力、朝堂栋梁。兴利除弊之事何愁不成?”
裕杰心中放下了一块大石头。
他之前心中惴惴,是因朝堂上下不成文的默契——善王心思难料, 素有不臣之心的传闻,她却毫不在意,我行我素。
在这之前,他甚至怀疑玉昌郡主是为善王扫清障碍而来。虽说善王储芷瑶不是善王亲生, 却是善王府正正当当族中过了定的继承者。善王一代未成之事, 芷瑶再推一把, 倒也可坐得最上首那张九凤金椅。
而一个病入沉疴的太子, 便是这关系中唯一的窗户纸。
虽然裕杰也不确定善王府之意,但见玉昌郡主自己能做主,胸有成竹之相,该是真心救治。
且沉住气,看他收效是否如所言这样好,不然,终究还是不能全放下心。
送走逸飞之后,裕杰面对均懿的睡颜,默默下定决心:“后宫之中依仗单薄,正是用人之际。决定与玉昌郡主合作,是一步险棋,若这注定是我一个人的秘密,那我便独自守着;若这注定是我一个人的责任,那我便独自扛着。只要能护殿下您平安,我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
五月初五,悦王府。
雪瑶身着纱裙,在庭院里乘凉。
今年这夏季来的好早,热得人好生难受,正值五毒横行之日,宫中无事在家,家中又处处燃着艾草,竟是平白又热了几分。她在室内实在待不住,吩咐人在自家园中摆设了茶果,搭了凉棚消闲。
与凉棚一水之隔,水中的亭子挂起了轻纱,那其中是应召而来的一班乐伎。悦王府的音声司很出名,调养出来的乐伎是朱雀皇城各家贵胄之中数一数二的,无论出大场面还是像这样日常消闲都合宜。
雪瑶所召的是一个两三人的小班次,吹着笛子,按着牙板,唱些京城中时兴的清雅小调。
“画堂香暖曾游,月垂钩。半落樱梅轻扑、玉搔头。
“红烛烬,霜砧近,隔帘收。偏是春江夜夜、向东流。”
一曲《相见欢》,不知何人填词,字句之中尽是别离苦,细细品评颇有几分意味。隔着湖水和轻纱,看着唱曲之人半实半虚的身影,如在仙境,令人忘却尘烦。
雪瑶正沉浸其中,忽而嗅得一阵草木香气,就知是有人靠近。再觉得手边一凉,却是一碗冰镇酸梅汤放在了那里。
接着,雨泽便落坐在了桌案的另一边。他身后随行的小厮捧着冰鉴略一倾身过来,他便从冰鉴之中执起雨过天青的小壶,又给自家斟上一盏,托起来道:“家主,请。”
雪瑶应了一声,道:“你先用便是。”
雨泽便不推辞,浅饮几口,放下碗盏。
他半晌都在劳心劳力,方才去各处监工,防着薰艾起火,在太阳底下沿着王府走了一大圈,回房后又用菖蒲叶煮的水沐浴了一趟,着实有些累着了。知道雪瑶在这里躲清闲,他便过来凑个摊子歇一会,免得另外铺费。
雪瑶又听两首曲子,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仔细一想,近来这小子好像很少主动凑过来了,今天坐了半晌,一句话也不说,倒是借树乘凉,耍个滑头自家省钱呢。
她瞟向身边,心里暗道:“自从那日,他和逸飞说了话,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月余来,他仍然是细心照顾她的起居之事,帮着悦王侧君们管账,学习府中上下杂事,和从前一般恪守着侧君本分,却不再像从前那样放低了姿态,刻意做出样子来讨好于她。
说来也很怪,从前他做出卑微讨好的样子,看在雪瑶眼中,只是让她厌恶。但现今,他这副神态做派不加做作,倒是颇为风流自然,显出了一副富贵之中养育出的儿郎该有的那种风范。
似乎看到了一块表面上显露不出底细的顽石,一朝被人敲碎了外壳,却露出里面晶莹的玉璞来,忽然就这么光彩照人了。
雪瑶饮一口冰凉沁人的酸梅汤,心中倒是轻松了不少。
这么来了兴致,再去仔细去看他,只觉得哪哪都有意思。靠坐在椅背上,身姿歪斜却并无不雅,倒是有些别样的悠闲之感。一袭夏衫柔软轻薄,裹住少年郎君的身形,越来越有成熟之势,想想最近这些天没见,竟然又是平白长高了一节,手脚更显得修长。面容清丽秀气,双眉如远山舒展,杏眼含盈盈水色,更有一番风情。
他细白的面孔上,原本看来皮肤就比别人薄些,现下太阳一晒,纵然没上妆,也像抹了些水粉胭脂似的粉红透亮,晶莹的汗珠随着面孔滑进颈中,他只用一方帕子在领口轻轻搌了搌。
明明汗水初透肩背,连锁骨也若隐若现,他却偏偏把领口捂得严严实实,神色正经地装作对她浑不在意。
“好一个小妖精,明明从前什么也做了,现在倒欲拒还迎地在这里拿乔。”
雪瑶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竟有种勾手叫他过来,在他耳畔轻轻咬上一口的情思来。
雨泽刚拭了汗,无意一抬眼,见雪瑶眼光一直盯在自己脸上,便不自然地转了头,拿起盖碗小口啜饮,从碗口边缘偷看她的眼神。
他自己心里知道,雪瑶所发觉的改变,只是他最近这段时间来的表象。雪瑶在他心中的多年爱恋与积威,并不是那么容易就消失的,现在可以放冷,只不过是不再甘心唯唯诺诺,想要开始做些正事,做好一个贤内助,让少侍君也无从挑剔。
那日逸飞离家之后,他便不再把之前的自卑当成一回事,专心打理自己的生计,和主夫他们学中馈,再不把眼光定在妻主身上,也不再夜夜思虑如何自荐枕席邀宠伺候,心态倒是潇洒得多。
就连这段时间,两人恩爱之意搁浅了些,他却也并不像以前那样觉得心慌,而是颇有底气。
雪瑶在外的应酬留宿,他仍然会留心,但也不像以前那样计较,也不再自己生闷气,只是在她醉酒归家之后打发仕女侍奉。虽然他于此事上经验老道,安排也也事事称心,但再也不亲自下手,而是径自去休息,第二天一早只来问一声安便了事。
刚开始这样做,他心中还是打鼓的,后来想了想,索性就抛弃了心中那种罪恶感,刻意装作无知无觉,自顾自地做他的点心铺,学他的理账去。该占点家主小便宜的时候,他也像今天这样过来凑一下;自己待着,便也不计较那些虚的脸面,只规划着自己的钱财,把小日子过得挺有滋味。
可这几日,雨泽渐渐发觉出不太对来。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几日只要他出现在雪瑶周围,雪瑶便会时不时地看看他。
他脸皮薄,被看多了还是些放不开,忍不住起身开口道:“家主,您不用汤了吗?那我这就收了碗去。”
雪瑶瞥他一眼,道:“这不是刚端上来的汤?还清凉得很,冰鉴里面还有挺多呢,哪里就用得着撤下去?”
雨泽被堵了回去,面上一红,只好悻悻地坐下,又恰巧碰到自己的茶碗,便急忙捞起来捧着。
雪瑶见他躲避的样子透着些羞怯,如坐针毡,就知道他起了情念。她心里也起了一股子猫儿捕鼠般的玩心。雨泽越是逃避她的眼光,她偏生一直盯,又偏生不开口放他走。
没过一会儿,雨泽被看得额角都出了冷汗,又不敢太放肆地擦,眼神都变得幽怨了。
“家主这边无事,雨泽告退。”
“退了做什么去?”雪瑶问。
雨泽显然只是托辞,还没想好:“嗯……安排……晚饭。”
雪瑶看了看天色,这午食还没消完,晚饭时间还早得很呢。她也不说破,只是摇着扇,闲闲地说风凉话:“大热的天,忙个什么?晚上去我房里吃,让大厨房随便煮些粽子就是,又不用你铺排。”
见雨泽垂头丧气,很是惹人怜爱,雪瑶又用眼神欺负了他一场,才提起一事:
“逸飞说,下个月带你去玉辰公主府上,赴乔迁宴。过得几日,公主府就来送请柬,你且等着父亲喊你过去,就差不多是这档子事了。今儿正好往我的小库房里去一趟,挑挑衣料,裁几套赴宴的衣裳,再拿些金子珠玉的,做套首饰。”
“啊?真的?”雨泽两眼发光。
不止是可以出去赴宴,还有雪瑶这次给的实惠,让他有点惊喜。
他这手头确实有点紧,雪瑶平时也是极精致难伺候的主,他总是要给王府中积年的老仆递些好处,才能传达效令,把精巧心思落成实在的东西,给雪瑶享用。明里暗里下了不少功夫,可谓是“王府赚钱王府花,一分别想到秦家”。
而他自己,除了分例里面的首饰和衣裳,其余的是一点也没有富余,整天拆东墙补西墙的。而雪瑶呢?只顾着受用,到现在也没想起给他一些固定的贴补。他有点小怨气,又不好意思这么直接邀功讨要,好在今天她终于有所表示了。
正高兴着,转念一想,又笑不出来了:“家主是不是觉得,我如今的样子会丢了咱们府上的体面,所以……”
雪瑶看他一脸幽怨,忍不住逗他:“那可是公主府,来往的都是宗室门第,王侯之家,你这小身份都不够看的,当然需要衣服首饰来撑场面。”
“我就知道,”雨泽不由得撅着小嘴,“怪道是又给料子,又给金子的,我还以为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呢。”
一听到这,雪瑶就不乐意了:“怎么,平时没有给你?”
“哪呢,在哪呢?”
雨泽小脾气一上来,也不顾平时的地位,抬着下巴连声质问,手都快要叉到腰上去了,忽然发现不对劲,赶紧讪讪地放了下来,哆哆嗦嗦抱起茶碗,把一口酸梅汤含在嘴里,再不开口了。
这会雪瑶才恍然发觉,好像确实是哦。
她确实想起过:“嗯,赶明儿不忙了,嘱咐一声,给侧君点零花钱。”但每次只是想想,从来没有真的吩咐下去,当然也没有给到雨泽的手里过,真是她的疏忽。
不过雨泽方才那是干嘛?
区区侧侍君,敢跟家主叫板,该让他长些记性了。
“哼,我知道你在家宽裕惯了,嫁过来之后被侧君分例约束着,没什么傍身的财物。这样吧,今后你好好地花些心思,伺候得好了,少不了你的赏。至于从前的事嘛——”
雨泽有点怕她说出什么来,却又好奇想听,紧张地偷看她,身子都微微往这边斜了过来,偏生自己不知不觉,真是一派天然。
雪瑶忍着笑,道:“从前的事,就补你五十两银子吧。”
雨泽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赏钱砸晕了,按照他平时二两银子的月例算来,这五十两,可是足足两年的进项!
一时间,连道谢也忘了,语无伦次:“家主,你你……我我……我今晚就努力!”
雪瑶噗嗤笑出声来。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雨泽可是再也坐不住了,红着脸告退。雪瑶虽然放人走了,可还得对他的背影喊上一句:“说好了哦,晚饭时间早点过来!”
看着这落荒而逃的背景,雪瑶畅快地笑了一阵,这才发觉,她心中存了很多事情,已经许久没这样简单和满足过,不由得笑自己有些荒唐。
“莫非是和芝瑶在一起呆久了,便也学了她那种促狭性子,专爱看喜欢的小郎君们难堪?”
不过转念一想,这也不算是心上人,这已经是房里人了,当然由着她,爱怎么耍,就怎么耍。
第80章 布局驯俘暗线深埋
七月十九, 朱雀禁宫朝议已毕,重明宫书房内,太子均懿和悦王世子雪瑶相对而坐, 各自望着手中卷宗,不时交谈。
水晶珠帘被微风吹过, 发出清脆声响。屋内窗下放着一盆冰块, 融化得溢出了寒凉的清水, 一滴一滴地落入木桶。重明宫内外门户尽开, 由着阵阵熏风通过冰盆,化为凉风拂在二人面上, 扬起鬓边些许发丝, 也吹动着发髻上凤钗垂珠, 扫入衣领。
看了些奏章, 也商讨了些政事,雪瑶望着均懿道:“我看太子殿下近日来面色红润不少,身体也轻健了许多,恢复得很好啊。”
均懿穿一袭碧纱衣, 面上虽显清瘦,眼神却亮晶晶地有了神采。此时放下手中公文,笑着摇摇头道:“这几年来, 可是第一次觉得天热得这样难熬。我正愁着,现下不是要入秋了,怎的还到处都火辣辣的?”
雪瑶撇了撇嘴。多年与太子相处,姐妹之间亲近得多了, 知道她性子和主张, 也有了许多默契。现在早不怕她怪罪, 毫不客气地点透此事:“夏天本就该这样, 前几年皇姐都是盖着被子过的,就连两个月前还总嚷嚷说晚上冷要加铺盖,现下知道热了,可不是好事吗?净说些孩子气的话,可让人担心死了。”
均懿笑道:“不跟你闲说了,连本宫都敢嫌弃,这重明宫可你留不得,让你早些回去才是正经。家里侧君可是翘首盼归了吧?”
雪瑶面上一红道:“说什么呢,皇姐明知我做事最是要体面,而且我又不是好色之人,怎么会扶持侧君得宠呢!”
均懿玩笑道:“哎呀,满城风流尽在一席,这么样的悦王世子,竟然能说自己不是好色之人,真是令本宫意外呀。”
雪瑶瞥她一眼:“才好了身子,嘴巴便没一句正经话,哪像个太子!”
两人又说笑一会,均懿忽而想起雪瑶的病来,收了笑容,有些担忧地直言:“雪瑶,你那心痛的顽疾,近年来可还发作么?”
雪瑶也是一愣,还仔细地想了想:“自从逸飞我俩好了以来,他倒是没气我,我这边也没什么感觉。”
均懿松了口气,抚着雪瑶的肩,心生感触:“那就好。其实我这几年自顾不暇,最担心的就是你。朝堂事务繁多,我这身子又时常不济,都是你在支撑咱们重明宫的体面。在这几年里,你的名声被小人损坏了多次,终是我拖累得你……每次想起你身子也有顽疾,还要为那些事操劳,时常让我良心难安。”
雪瑶却端正了神情,认真地答道:“皇姐说的哪里话?忠君之恩是分内事,我所做的都是我应该做的。何况我之顽疾哪能和你的相比?我只是有些隐疾,倒不常发作,有黄御医和逸飞为我改了几次方子,慢慢调养着也不妨事,想来影响寿数之隐患,应是一场虚惊。皇姐你是金尊玉贵之人,要多想天下事,可别只把眼光放在我们这些身边人,倒让自己多添思虑。”
均懿脸带无奈,听她这一套堪比御史台的大道理,等她终于劝谏完了,才提起:“郑大夫为我疗疾,又教导逸飞学手艺,终于证明她之医道,乃是天下无双,不如我将她调拨给你用一用?”
雪瑶眨了眨眼:“皇姐给我挖坑陷害,让我跟岳母无法交代,是不是?我看皇姐的心是好的,但我岳母也不是过河拆桥的主子,我们还是不要白费心思了。”
均懿确实有此意,最近也是常为华铭的出路担忧。但是华铭说她先前已经和善王殿下约定过,雪瑶也建议她不要插手,她总是放心不下。
雪瑶考虑着让她散心,消消烦闷,笑着提起:“皇姐,你手中拿着这邦交之卷,久久拿不定主意,难道不应该去承明宫里,跟修仪郎官商量一番?那我可要赶紧告辞了。你看,妹妹家中只有两个,姐姐可有二十多个了,一天轮值一个,一个月下来……”
均懿拿手指点她额头,笑道:“你看你看,露出马脚来了!就知道你跟芝瑶那丫头表面泾渭分明,实则一丘之貉,还说我呢。得了,我确实是要去一趟承明宫,咱们今日先散,下次再聊。”
雪瑶笑道:“还下次?我的皇姐殿下,你觉得你以后的公务,还会像现在这样清闲了?这是你大病初愈,云皇姨给的三分体谅罢了。你若继续这么偷懒下去,下次少不得要做到天黑。”
均懿立起身来,携着雪瑶手便往外走,口中道:“我现在身子可是好多了,做到天黑也不怕。只是这其中还有你聊闲天的责任,你也要陪到天黑,你可等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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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宫中出来,雪瑶倒是不急着回悦王府,却摆驾到寿王府中。
寿王芝瑶已在正厅气定神闲地等。
雪瑶踏入厅门便笑问:“可走了?”
芝瑶便笑道:“已经走了。”
雪瑶道:“看你这促狭表情,也知道走得不是这样容易。”
两人心下了然。
只因今春,祥麟燕王高晟被贺翎京城八王联手结网,致于陷落在寿王府中,芝瑶便三五不时地作弄折辱他一番,取口供的同时,顺便取乐。倒也不用什么厉害手段,只是怕适得其反,跑了这条大鱼。
高晟自以为他忍辱负重成功,也以为芝瑶对他终于是有些情意,自己的美男计将要成功,于是渐渐地拾起本性,不安分起来。只是他刚开始尝试联系下属,就被一直监视他的暗卫抓了个正着。
芝瑶见势头大好,正是走下一步棋的好时机,心情亦大好。于是将他吊于蔷薇院秋千架上,畅畅快快抽了五十鞭子,直打得他一身皮开肉绽,心火难平,恨意冲天地暗中发誓,他定要继续联络部下,早日脱逃,好好部署将来报仇之事。
在王府蔷薇院暗卫的刻意纵容下,养好伤后的高晟又付出了惨痛代价,终于如愿以偿联系到了他的随从宋大典。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被抓之后不久,宋大典因为在悦王府暴露行踪,早就被雪瑶押下,送往刑部密审。刑部那些审讯官吏的手法才没有寿王府细致,一番狂风骤雨地拷问,直让宋大典为求速死,松口供述出各种燕王在祥麟之时,就与贺翎官场勾结牟利的种种作为。
燕王所图,无非是祥麟的皇位,可是他手中无兵。想要培植兵力,必定粮草先行。
他在祥麟国内名声太过,倒让他束手束脚,只能向贺翎图事。
他深知官场的沉疴,和官吏之间做事的门道,一出手便很是大方,上下使钱去买通贺翎官员,许以重利,谈成了不少“合作”,并有意无意向这些官员透露,若是边境小打小闹不断,便是大家发财的好时机。
贺翎这几条上下早就烂透了的官道马上嗅到了铜臭,并欣然做了打算。
想想看,太子主战有什么好处?
若是全面打起来,就是断了她们的生财之路!
尚不知道有多少世家的发源地都在西北交界,若是害得她们家族根基受损,还如何代代享用富贵?
太子把持北疆雁家军,截断北疆私贸,换上重明宫一系的人手。钱还是那么多钱,可就成了她们看得着,摸不着的了,只能远远看着工部、兵部和户部大发横财。
六部尚书大多是小门户出身的村姑,没有根基,就擅长腆着脸,像哈巴狗一样围在云皇周围,标榜自己是纯臣——呸!
她们就不信了,给云皇办差,她们六部就不捞油水?凭什么六部有油水,就防着她们世家?
等到这笔钱顺利进了国库,云皇就会随便找个名义,说这便是六部筹措来的军费,一把子全都给了给忠肃公,那不都是她们陈家自己,左手倒右手的事?打量下面当臣子的都是傻子么?
再说了,贺翎建国百年,祥麟哪有什么大动作?
每年不过是一些闲散牧族流民骚扰骚扰边境而已,就算死了些平民百姓,又有什么关系?
说来说去,也是兵部无能,这些年驻守凤凰郡边界的只有个从五品的昭烈将军雁骓。
谁不知道雁家大火另有隐情,这雁骓就算不愿再效忠贺翎也有情可原。但看她还没守两年,竟然连凤凰郡都丢掉了,就知道她恐怕没这份能力。说不定也和她们一样,早早就收了祥麟的收买,半推半就一城一池往外送,里应外合倒是一把好手。
反正雁家当初反了祥麟来助贺翎,本就为人诟病,现今再反回去,倒也是家学渊源。开国功臣又怎么样,还不是照样谋反?平日看不起她们这些世袭的荫官,难道她自己不是吗?
哼,等到她东窗事发,通敌罪名成立,千刀万剐之时,看她还有没有所谓“北疆战神”的威风呢!
这样龌龊的心思,根本是藏也藏不住的,高晟很快就明白了边境上这些豪强世家的底细,利用贺翎的矛盾,开始倒卖他燕云州的劣等货物,赚贺翎的真金白银。
这条生财之道,也是杀头之道,让刑部和大理寺审理此案的官员都觉得脖颈里凉飕飕的。
刑部李尚书与大理寺卿原本以为,这无非只是一桩走私案,揪出几个蛀虫而已,最后却拉出一整串腐朽的链条。面对一串长长的受贿官员名单,李尚书气得折了手里的笔杆,在公署大骂“混账”。
此事审完,证人宋大典早已奄奄一息,眼看是不中用了。
悦王泓萱手中倒有些交游,很快就寻到一个跑江湖的男艺人,最擅装扮他人面貌,模仿他人嗓音。于是泓萱一手许以重利,一手掌握住他老母和家眷,让他去做这趟差事。
有人将该说什么话,该做些什么事等细细地交代给他,让他去和寿王府中的高晟与城外分布的高晟手下两相联络。那艺人也是乖觉,完成得很是圆满。
在寿王府中闭目塞听的高晟,还以为自己的计谋多么高超,才能恢复自己和手下的联系。却没想到,是贺翎将计就计,让假宋大典拿了一批银子给他,让他放心,又言已经在京中部署救援之事。
夤夜无月,那艺人倒也演得入戏,一时发挥超常,抱着高晟大腿哭道:“见主子身上这些伤痕,好让人心疼!请主子暂且多忍耐一时,典子在外安排好了就接您出来。您可千万别跟人犟,人家要干什么,咱们别管,咱们只能屈能伸,哄哄她高兴罢了,等主子出来,何愁没有报仇的机会?”
说得高晟又是欢喜,又是感动,连连点头,还赔了不少眼泪出去,还许给假大典不少空头的好处。
可是就连芝瑶的两个贴身丫头都知道:
“这宋大典若是能活着,也得死在他主子手里。”
“自然,事后脱身了再看这人,才不会考虑他的救命之恩,只觉得主子最落魄的时候,只有他知道。只要把他灭了口了,主子可不就没有落魄过么?”
后来,芝瑶还是时松时紧地将高晟抓在手心。假大典又不营救,又劝他顺从,少吃苦。高晟稀里糊涂地受着拷问,内心也出现了裂缝,竟渐渐对芝瑶有些奇怪的情思出来。
芝瑶看得他眼神,就知道火候到了,又加了码地驯教一番。
三个月下来,高晟早已经意乱情迷,只恨不得为芝瑶摘星捧月。最后与假大典部署离开的时候,还特深情转头,惆怅地凝望了一眼寿王府,带着遗憾道:“我……想悄悄离开,不想让她伤心。”
说到此处,姐妹两个大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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