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 念境保护


    ◎是你在保护自己。◎


    陈老师与神像的对话只有简单几句,但躲在墙后偷听的王织意却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她一动不敢动,呼吸都快要停止。这几句话隐藏的深意太重,她很想思考,可大脑却一片空白。直到没有声音传来,她才落荒而跑。


    “平安回到家后我才敢回想那几句话的意思,越想我越害怕。”王织意的脸上浮现出当时曾有的恐惧与无措,“我妈已经对欢喜神坚信不疑,成为祂虔诚的信徒,我不知道我说了偷听到的这些话,我妈会不会相信我,所以,我选择暂时先不告诉她。但正瑶有危险,我得来找她。正好他们需要我,我就主动和我妈提出我想来问神学院亲近神。他们很高兴,第二天就迫不及待把我送了过来。”


    听到关键处,云颂的表情更加冷肃。


    “我来了之后并没有见到正瑶,我跟同学打听,有人看见院长带着正瑶去了山顶的神庙。”王织意说,“周三和周六所有学生都要去神庙祈祷,于是,我在祈祷的时候脱离队伍去找了正瑶。我以为会费一番力气,但正瑶就被关在神庙左边的院子,甚至门都没有上锁。我看到正瑶的状态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放心地让正瑶一个人待在房间里。”


    换魂失败后的人几乎成了行尸走肉,因为灵魂被压制,操控不了身体,更别提思考。


    这种情况反而是最好的。


    如同一个痴儿,什么都不会做。


    怀川说,换魂术失败后最可怕的一种情况是灵魂残留:另一个人的灵魂虽然没能成功进入新的身体,可是却残留了一部分灵魂在这具身体中,于是,这残留的灵魂开始凭着本能支配新身体,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你们也知道正瑶现在的状态,我刚找到她的时候她比现在更差,她坐在椅子上,像是没有生命的木偶,甚至不认识我了。”王织意充满了心疼,“可是我靠近她,她却对我笑,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我。我叫她的名字,她也笑。”


    “我带她离开房间,她就乖乖跟我走。”王织意说,“院长看见我带着她出现,跟我说她被恶鬼冲撞了灵魂,所以把她安置在神庙,离神最近的地方,让神赶走她体内的恶鬼。我明知道他在撒谎,正瑶是被他们搞成了这副模样,可是我和正瑶都在他们的控制下,我只能接受这个说法。好在他们让我把正瑶带在身边。”


    云颂想到了孙阿姨的孩子差不多也是在王织意提到的时间点被施展了换魂术。


    云颂把孙阿姨孩子的事情给王织意简单讲了讲:“你记忆中以前发生过这样的事吗?”


    王织意想了想,摇头说:“没有听说过。陈老师说,以前这里只有一座欢喜神庙,没有学校,问神学院大概五年前才成立。”


    看来事情还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糟糕。


    云颂提起来的心稍微往下放了放。


    陈去尘忍不住问她:“你身上带的符是怎么回事?就是玄灵观杨道长的护身符。”


    “你们认识杨道长?!”王织意惊喜道。


    陈去尘点头,在得到云颂的肯定后,陈去尘向她坦白了身份:“我也是天师。”


    王织意看了云颂一眼:“他也是吗?”


    云颂:“嗯。”


    王织意的心突然又安定了几分:“其实,两年前来彭城旅游时我就一个人去过玄灵观,毕竟是热门的旅游景点。但我那天非常幸运,下山时正好遇到了杨道长。杨道长见我不开心就跟我聊了几句,最后还送了我三张护身符。我不好意思要,但他让我收着,说跟我有缘。后来,我妈信了欢喜神,我就没把去玄灵观的事情告诉她,那三张符也被我收了起来。其中一张符在我妈把欢喜神像放进家里时烧掉了,但我没有当回事,因为我那时不信这些。”


    “如果我早一点放在心上就好了。”王织意自责地说,“所以,这次来学院找正瑶时我就带上了剩下的两张符,没想到真的发挥了作用。而且因为这两张符,我才知道我们每天晚上的静修都有问题,都有东西在暗中使坏。”


    陈去尘了然:“原来是这样。”


    王织意劫后余生:“多亏了杨道长的符,否则我现在大概也会变成其他学生那个样子。”


    陈去尘向她交代他们的目的:“我们这次来欢喜神庙的行动就是杨道长带领,道教协会已经知道了欢喜神教的事情,上面也知道了,所以组织了这次行动,我们三个先来打探情况。”


    王织意听明白他的意思:“太好了。”


    陈去尘很佩服她的勇敢,但也为她的行为捏一把汗:“以后不要自己一个人来做这么危险的事情,至少,可以尝试报警。”


    王织意看了他一眼,心里压着她喘不过气的事情得到了缓解,她终于有心情开玩笑:“你看着还没我年龄大,教训起人跟我老师似的。”


    陈去尘大概已经习惯了别人这么说他,波澜不惊地回答:“我只是提个建议。”


    “我记住啦。”王织意说完,想起来什么,尴尬地挠了挠脸,“之前那样对你们说话真的很抱歉,我以为你们是被骗来的新人。”


    “我知道,你只是想赶我们走。”云颂并没有放在心上,“关于欢喜神庙,你还知道什么吗?”


    “我们每周三和周六去欢喜神庙祈祷时,只让待在供奉欢喜神的大殿,其他的地方都不让去。但我去院子里找正瑶那次,发现院子里还有一扇小门可以出去。”王织意沉思了几秒,“神庙中最神秘的应该是大长老,都说他是离神最近的人,但几乎没有人见过他的脸,他也很少出现在大家面前。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他,我妈倒是见过他两次,但也没看到过他的脸。”


    王织意皱眉思索:“我妈说大长老身上有种很奇怪的香味,明明很香,但人闻着却会感觉很不舒服,甚至有点恶心反胃。”


    这也是在体内种鬼的一种特征。


    云颂扭头和怀川对视了眼,怀川肯定了他。


    王织意愧疚道:“我知道的并不多,在正瑶出事以前,我都以为欢喜神教没有太大问题。”


    “你已经告诉我们很多了。”云颂说。


    王织意知道他在安慰自己,于是,对他笑了笑:“我们现在要怎么出去?”


    “解开念境。”云颂撤下了隔绝他们气息的法阵。念境很快就捕捉到他们的生人气息,正在客厅中看动画片的念境主人朝他们走了过来。


    男生看向站在中间的云颂,神情困惑。盯着云颂看了半晌,他疑惑出声:“小纸人?”


    云颂愣怔片刻:“你记得?”


    念境知道他们是闯入者,但念境主人除非清醒过来,一般都只会沉浸在自己的执念中。


    “记得。”男生说,“我知道爸爸妈妈和妹妹都是假的,他们是我幻想出来的,我已经死了。”


    云颂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


    “他是被困在了这里。”怀川说,“他本来应该去转世投胎,但被这座山的怨气困住了。即使他已经清醒,他也无法离开念境。”


    云颂神情复杂,担心王织意听不懂,他特意用了更通俗的话:“念境在保护他的灵魂,念境一旦消失,他就会被这座山的怨气吞噬。”


    王织意恍然大悟,担忧地看向男生。


    “原来是这样。”男生也一副刚刚明白过来的表情,“我一直以为是欢喜神在搞鬼。”


    云颂说:“是你在保护自己,也有一直想念你、祭奠你的家人,他们也给了念境力量。”


    否则以男生自己,念境无法坚持这么久。


    男生回头看向客厅里的家人。


    他离开以后,客厅就再也没有人说话,他的爸爸妈妈和妹妹只盯着电视,一动不动,也没有表情,就像是被静止了一般。


    他心念一动,客厅就再次热闹起来。


    男生抿了抿嘴唇,闭着眼深吸一口气。


    “你们怎么会进到我的念境?上次的小纸人也是你吧。”男生听他们这个称呼,于是,也这样叫了,“从来没有人进来过。”


    云颂看向陈去尘,陈去尘再次做起解释工作,将他们的身份和来的目的说明。


    男生一听他们是天师,眼睛都瞪大了:“我是不是可以离开这里了?我一个人在这里很久很久了,我都快忘了自己是不是鬼。”


    “抱歉,需要等清除掉这座山的怨气,我才能送你离开,否则,我们会暴露。”云颂说。


    “没关系。”男生很知足,“能离开就好了。”


    云颂问他:“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男生爽快答应:“可以啊,是关于欢喜神教吧。怎么说呢……大概是三年前,我上高中前的暑假,我有个朋友他家里信欢喜神,说要送他来问神学院,他就求我陪他一起来。”


    王织意欲言又止:“你这个朋友他……”


    男生低声说:“他死在了我前面,我看到了他的尸体,他的眼睛都不肯闭上。”


    王织意立即说:“对不起。”


    “我和他都是被骗的人罢了,我不怪他,怪只怪这个所谓的神明。”男生的想法看起来比他的外表要成熟,云颂一愣,想起他今年其实已经成年了,只是念境中停留在了十五岁。


    男生继续往下说:“我和朋友到了问神学院没多久,他们就让我们去神庙向神祈祷。祈祷结束,院长让我俩留下,说要带我们见大长老。”


    云颂听到大长老,已经猜测到了大概。


    “然后我们就晕了过去,什么都不知道了。”男生苦恼地敲了敲脑袋,“醒来后,我发现自己好像在一个山洞里,我躺在石板上,手脚都被捆着。”


    “山洞?”云颂想到王织意提到的院中小门,那里出去会不会就是男生提到的山洞。


    “应该就是山洞,四周都是石头,还有滴水的声音。”男生再次深吸了一口气,“我扭头查看四周情况的时候,看到了躺在我隔壁的朋友,他已经……没了气息。”


    82  ? 那不是我


    ◎那是我,又不是我。◎


    看到朋友那双没有合上的眼睛的那一瞬间,他的大脑轰的一声炸开,头皮发麻。


    然而不等他伤心难过,一道漆黑的身影出现在他和朋友中间,挡住了他。他努力抬头想要看清,只看到帽子遮挡下半张苍白的侧脸。


    “我问他是谁,他没有回答。”男生苦笑了一声,“然后,我就感觉自己身上格外冷,好像一下子就进入了零下几十度的冬天。这股冷意覆盖在我身上,我的大脑疼得厉害,就像有什么东西在试图钻进我的大脑,吃掉我,可是我却喊不出声。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逐渐控制不了我的身体。可是我却感觉自己挣开绳子坐了起来,还和别人说话。”


    “那是我,可又不是我,我成了旁观自己的旁观者。”男生匪夷所思地说,“没过多久,我连最后一点意识也没了。等我再度清醒,我就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死了。”


    但人死之前大概会有预感,当他躺在昏暗的山洞中看到那个神秘的男人时,一股悲凉绝望的感觉弥漫至全身,于是,他知道自己不会离开这个山洞,也不会再见到父母家人了。


    怀川冷声说:“是换魂术。”


    云颂和陈去尘的表情都有点难看。


    云颂想到了樊璟。


    四年前,樊璟从大长老手中得到需要以人的血肉灵魂供奉的神龛,那个神龛到樊璟手中之前已经被供奉了很久,怨气浓重。所以,这个大长老究竟在暗中活动了多久?


    三年前施展换魂术时,被换魂的人都是死亡,但最近的陈正瑶和孙阿姨家的孩子只是变得痴傻,说明换魂术一直在进步。


    不知道现在完善到什么地步了。


    男生听到换魂术,露出疑惑的表情。


    陈去尘捕捉到他的不解,耐心给他解释。


    男生听完恍然大悟,心酸一笑,故作开朗地说:“这么多年一直都不明不白地当鬼,这次总算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了。”


    王织意看他的眼神带着心疼。


    男生对王织意笑了笑:“我没事,都死了这么多年,我早就接受这个事实了。只是不知道我的父母妹妹……”他的眼神黯淡了一瞬,很快就掩饰过去,继续说自己知道的事情,尽可能地帮助云颂他们,“我在念境清醒过来后偶尔也能看到外界,他们把我埋在了花坛里,但这个花坛里不只埋了我,还有其他学生。”


    王织意喃喃:“怪不得。”


    云颂几人纷纷扭头看向她。


    王织意说:“有一个花坛的花草长得比其他花坛都要茂盛,花开得特别多。”


    每次经过那个花坛的时候她的眼神都忍不住多停留两秒,欣赏一下那些花,现在知道了真相,想到花草长得茂盛是因为下面埋着人的尸体,尸体在提供养分,王织意就遍体生寒。


    王织意愣了下,骤然想起来他们进入念境就是因为走到了这个花坛旁边,想必云颂他们几个早就知道了这件事。


    王织意说:“不好意思,你继续说吧。”


    “希望我刚刚的话没有吓到你,因为,我自己知道花坛里埋了尸体后就被吓了一跳,虽然我已经死了。”男生羞赧地挠了挠头,突然,他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院长不是人。”


    “什么?!”王织意震惊。


    但是她扭头一看云颂和怀川他们,这三个人却一脸平静,显然这件事也已经知道了。


    男生惊讶于他们已经知道,但想想他们的天师身份又不觉得惊讶了:“我想一想还有什么事……很多事你们知道的可能比我多,我就说一说我应该是见到的那个山洞吧。”


    云颂立即看向他。


    男生一边仔细回想,一边说:“山洞里面的墙壁很平整光滑,应该是人工挖出来的。里面好像有一个祭台,祭台后面有一个四四方方的阴影,看起来像是……棺材。”


    云颂没有贸然出声打断他的思索。


    男生说:“还有水声,我听到了水声。”


    王织意眼睛一亮:“这里是有一条小溪,还有一个很小的湖,湖水很浅。小溪就在神庙后面,湖在学院附近。老师带同学们去那个湖玩耍过,那时候我还没来,都是同学讲给我听的。”


    云颂记下位置。


    “另外我的意识迷迷糊糊之际听到了醒过来的那个我和戴兜帽的男人说话,兜帽男喊醒过来的我祖师爷。”男生说。


    云颂和怀川立即对视了一眼。


    祖师爷……难道是叶鸿声?


    可是叶鸿声已经死了啊。


    《灵山观志》的记载中天清观举全观之力灭了叶鸿声。天清观复灭,叶鸿声魂飞魄散。


    云颂皱眉看着怀川。


    怀川肯定地说:“不是叶鸿声。”


    他很确定当初和叶鸿声一战后,叶鸿声已经魂飞魄散。


    阴阳箓上记载了世间万物的生生死死,人、鬼、神、妖……全部记录在册,但阴阳箓中已经没有了叶鸿声这个人,哪怕是一缕残魂。


    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蒙蔽阴阳箓。


    云颂相信他的话:“那应该是叶鸿声的后人,你不是说叶鸿声有徒弟存活,这个被称为祖师爷的人,可能是存活下来的徒弟一脉。”


    怀川点点头。


    云颂声音森冷,眸光中的寒意更深:“千年前,天师中不再出现长生者,无论修行多厉害,也能做到长寿,寿命终有尽时。这个祖师爷大概是想用换魂术来达到长生的目的。”


    “这不就是夺舍吗,占据别人的身体。”王织意也看过一些仙侠的电视剧。


    “就结果来看是一样。”云颂说。


    怀川接上云颂的话,给出详细的解释:“夺舍之后,你是他,换魂术施展成功后,你还是你。夺舍需要肉身与魂魄契合,否则很容易修为大跌,而且一旦夺舍就需要承担因果。但换魂术成功后修为不会改变,也无需承担因果。但换魂术很难成功,所以,一般夺舍比较多。”


    王织意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怀川没有说更残忍的,他看了眼云颂,云颂显然已经想到了他未说出口的话。


    换魂术失败也有不同的情况,一种是完全没有换魂,另一种则是换魂了,但只能在新身体中存在短短几个月或者几年。如果被称为祖师爷的人真是叶鸿声的徒弟后代,那么自他第一次施展换魂术,一直到现在,几百年的时间中到底堆叠了多少数不清的白骨人命。


    云颂压下心中涌起的惊涛骇浪,轻轻呼出口浊气,看向男生:“谢谢你告知的信息,我会尽快送你转世投胎。”顿了顿,他补充:“转世之前,你可以回家再看一眼你的家人。”


    男生的眼眶一瞬间红了,只是苦于灵魂无法落泪,否则他的眼泪不比任何念家之人少。


    “谢谢。”男生说。


    云颂对他摇摇头:“我们先出去了。”


    念境主人已经清醒,不需要解开念境就能出去。云颂猜,他的小纸人被念境弹出来也有一小部分这个的原因。


    男生叮嘱他们:“那你们要小心啊。”


    云颂:“嗯。”


    男生跟他们摆了摆手,回到客厅的沙发。


    云颂扭头交代了王织意几句。


    交代清楚等会儿出去后的行动,云颂第一个离开念境,然后是怀川、王织意和陈去尘。


    四个人的身影重新出现在校园里。


    夜晚的校园不再空空荡荡,宿管阿姨、教导主任和院长都站在花坛边,看起来已经等待良久,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各怀心思。


    宿管阿姨的心思最好猜,看到他们凭空出现的一瞬间,脸上的惊恐已经从每一个毛孔中溢出来:“你……你们……你们怎么……”


    教导主任和院长却波澜不惊,相比于惊讶他们凭空出现,两个人的表情更多的是怀疑。


    然而,不等两人怀疑的目光看过去,王织意突然如梦初醒般说:“院长?主任?你们怎么会在我的房间里?出什么了事吗?”


    她扭头一看四周,脸上的茫然顿时变成惊骇,她连忙躲到教导主任身后,抓住他的衣服——不靠近院长,因为知道了院长不是人:“我怎么会在这里?我不是在睡觉吗?”


    院长和教导主任纷纷看向她。


    王织意说:“我梦游了吗?”


    “我也非常好奇,梦游为什么会几个人一起?”院长又看向云颂他们。


    云颂一脸严肃地说:“我觉得不是梦游,更像是被人控制了,但谁能控制好几个人啊。而且这里是神管辖照看的地方,谁这么大胆?”


    院长神情沉思,想到了那晚闯入他办公室的人,至今还没有抓到这个人,也没有线索。


    这个人为什么要控制他的学生进入那个死亡学生的念境,难道是为了让学生知道他们做的事?彭城道教协会那边最近好像有动静,会不会是协会派过来的天师。院长的表情几经变换:“还记得你们去了哪里吗?”


    云颂说:“记的不太清楚,好像是一个小男孩的家,他在家里和父母妹妹看电视。”


    院长见他不像撒谎,松了口气。


    “你们先回宿舍。”院长说,“我来处理。”


    “好。”云颂和怀川他们二话不说回了宿舍。


    宿管阿姨也在院长的示意下离开。


    院长盯着花坛,眼睛周围的皮肤开始鼓动过来,黑色的眼球突然被挤到最边上,许许多多的眼球从眼白上长出来,拥挤在一起。


    83  ? 见大长老


    ◎是新来的人啊,那跟我走吧。◎


    数不清的眼球挤出眼眶。


    院长朝前伸出手,伸到一半,他的手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阻挡住无法再继续往前。院长嫌恶地皱起眉,试图打破这种阻碍,手指却猛地一疼,被火灼烧一样的感觉顺着胳膊爬上来。


    院长立即抽回手,低头看过去。


    他的手掌已经开始隐隐发黑。


    这个该死的念境似乎比之前更加稳固了。


    院长回头看向教导主任。


    教导主任对于院长脸上的那些眼球无动于衷,看起来早已经知道并习惯了院长的这副模样:“他们三个肯定有问题,要不要……”


    院长眼神警告:“大长老很中意那个长头发的身体,你的那些小心思最好都收起来,”


    教导主任无辜地说:“我只是提个小小的建议,要不要把他们提前控制住?以免他们惹出更大的乱子,到时候不好向大长老交差。”


    院长审视了他几秒钟,严肃地交代:“先放任他们不管,看看他们是不是跟闯入我办公室的人一伙,如果是,再提前控制。”


    教导主任不满地嘟囔:“他们一来学校就发生这么多事,哪有这么巧的事情。就算不是一伙的,我看他们也别有用心。”


    院长没有接他的话:“你先回去吧。”


    教导主任立即问:“那今天晚上的事不查了吗?这明显有人想搞我们啊。”


    院长说:“我知道,我会告诉大长老。”


    教导主任一听他提大长老,顿时不再说什么,转头离开花坛,回到他的宿舍。


    院长脸上的眼球朝四面八方转动,将校园环视了一圈。校园内一片寂静,院长脸上的眼球慢慢向内收拢,仿佛重新藏到了皮下。


    他看了两秒102宿舍,离开花坛,但走的方向却不是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学校大门。


    确认院长已经离开,小纸人从门缝中钻回宿舍,晃晃悠悠地飘回云颂的手掌。


    怀川顺势从他手中拎起小纸人。


    云颂看了眼被怀川拎住胳膊的小纸人,没有制止怀川逗小纸人玩的动作。他向怀川和陈去尘讲了讲通过小纸人看到和听到的画面。


    讲完,一扭头,他看见小纸人已经趴在怀川的肩膀上,看起来像是在呼呼大睡。


    云颂看了两秒自在舒服的小纸人,无情地拎起小纸人,把它塞回了自己的挎包中。


    怀川笑了笑,凑近云颂:“这么小气。”


    云颂说:“就是这么小气。”


    怀川笑得更加开心。


    一旁的陈去尘不理解他们小学生一样的对话,选择画符。也差不多该往外面传递他们知道的消息,让杨豫道长做好准备了。


    画好符,陈去尘从包里拿出一个罗盘一样的东西,将符贴到罗盘后面,手中掐诀。


    云颂和怀川注意到他的动作,没有再出声打扰他,一直等他掐好诀,罗盘亮起。


    陈去尘给他们解释:“这个是我们灵山观独有的一种联系方式,在手机没有信号时充当手机的功能,可以语音聊天。虽然是灵山观独有的,但它其实不是灵山观发明的,是我师父从藏书楼的一本书上偶然看到的方法。”


    怀川饶有兴趣地看着罗盘:“有意思。”


    云颂疑惑地看向他。


    怀川笑着说:“这个东西让我想起来一件跟你有关的往事——回家再跟你讲。”


    云颂:“……”


    知道他失忆,很想知道以前的事情,所以故意吊他的胃口是不是?


    是不是!


    “去尘,你们还好吗?”


    罗盘中传来一道中年男声,应该是杨豫道长。怀川立即示意云颂专心正事。


    云颂只好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罗盘。


    “我们很好。”陈去尘回答,他快速地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向杨豫做了一个简短的汇报。


    那边的杨豫听完,沉默了几秒钟,关心地叮嘱:“我知道了,他们肯定已经怀疑,你们要多加小心。我和其他道长已经赶到你定位最后消失的地方,届时我们会从四个方向围住欢喜神庙,不让一只漏网之鱼跑掉。”


    陈去尘想了想说:“我们还不清楚大长老的实力,也不知道他们的神究竟是哪位。”


    杨豫:“我们这么多人,还能怕他不成。”


    “当然不是怕,我只是担心有师兄弟因此受伤。”陈去尘虽然很想快点解决,但贸然出手不是他的性格,“明天我们所有学生都会去神庙祈祷,我想等我们探过神庙再行动。”


    杨豫笑着叹了口气,改口道:“我也是担心多让它存在一天就多一个人、一个家庭受骗,我也担心你们的安危。既然知道了它的具体位置,当然是尽快解决比较好。我知道你想要更稳妥一点,这绝对没有问题,我们就按你说的来。”


    “我们一定会注意安全,你们放心。”陈去尘强调,“明天晚上十二点我会再联系你,如果没有联系,那就是出了问题。”


    杨豫严肃地说:“我们会立即赶过去。”


    陈去尘:“谢谢。”


    罗盘上的光熄灭,背后的符纸成为灰烬。


    陈去尘擦干净罗盘,将它放回背包。


    然后,他扭头看向云颂和怀川:“我教你们法诀和怎么画这个符,如果我们其中有人遇到意外,其他人也可以联系杨道长。”


    云颂说:“好。”


    陈去尘给他演示了一遍,本来想多演示几次,但云颂只需要一遍就完全记住了。


    陈去尘看向怀川,他很少和怀川交流,面对怀川时他总有种不敢靠近的感觉。


    怀川面对云颂时非常温柔,还很爱笑,跟云颂说话就跟撒娇似的,但是他的注意力一旦不放在云颂身上,陈去尘就觉得他格外冷漠,与这个世界仿佛格格不入,甚至感觉他身上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这样极端的反差让陈去尘直觉他很危险,所以,平时他很少会直接和怀川交流。


    怀川察觉到陈去尘的目光,对他稍微一点头。陈去尘知道他也学会了,就不再多问。


    “睡觉吧。”云颂打了个哈欠。


    陈去尘:“嗯。”躺回床上。


    怀川也回了自己的床铺,而且从入睡到起床都没有偷偷爬云颂的床。这让云颂还有点不习惯,比平时晚入睡了半个小时。


    七点半,三人醒过来。


    因为今天是去神庙祈祷的日子,所以吃过早饭不用再去上课的教室,而是直接去山顶。


    为了照顾年纪小的孩子,青年班走在最后面。云颂和怀川他们走在班级末尾,前面是王织意和陈正瑶以及带青年班的老师。


    云颂和王织意交换了几个眼神。


    王织意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照顾着小孩子的体力,大约一个小时后他们到达山顶的欢喜神庙。


    迈入神庙大门,每个班的老师开始组织自己班的学生进入大殿,按照队形站好。


    和登山时一样,青年班站在最后。


    陈去尘上次进入大殿看到神像就觉得身上不舒服,这次也不例外。


    等所有人都站好后,站在神像左侧的院长清了清嗓子,神情肃穆地说:“神呐,我们今天又来到了你的脚下,怀着敬畏的心向你祈祷。希望你大发慈悲心,让我们所求皆能如愿,将你掌握的欢乐与健康赐给我们。”


    学生们一起喊道:“感谢神。”


    院长继续说:“我们信奉你,爱你,如同你爱我们。我们愿意献出我们的生命,只要你需要我微不足道的生命。因为我知道,我们的死亡并非真正的死亡,只是□□的陨灭,等你降临到这个世界,你的国度也会降临,我们都会在你的极乐净土中重新复活,得到永生。”


    学生们:“感谢神。”


    大殿内让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带上了回音。


    云颂听他们齐呼“感谢神”,只觉得这个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震着他的耳膜。


    这样诡异的场景与其说是祈祷,更像是洗脑,好让人心甘情愿地为神放弃生命。


    院长开始带领大家一起说信仰宣言。


    所有学生都低着头,紧闭双眼。


    云颂却抬头看向了神像。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神像嘴角上扬的弧度似乎比他上次来时更高,也更瘆人。


    院长赞叹:“感谢神。”


    学生:“感谢神。”


    齐声呼喊的声音让云颂的注意力重新回到祈祷上,他见其他学生都整整齐齐地坐了下来,如同在静修室一般,他也坐了下来。


    但这时,院长朝他走了过来:“你们三个跟我出来一下,我有点事跟你们说。”


    云颂看了眼怀川和陈去尘,和他们一起走出大殿,来到院中大树的阴凉下。


    院长说:“你们三个刚信仰神,神对你们还不熟悉。为了让你们更快走到神面前,让神听到你们的祈祷,为你们赐福,大长老特意让我带你们去他那里,他来向神引荐你们。”


    云颂愣怔片刻,那昨晚他在念境中交代王织意配合他们的计划不就完全用不上了。


    下一秒,他喜上眉梢,装模作样地问:“真的吗?我还没有见过大长老呢。”


    院长说:“傻孩子,当然是真的。你们要好好珍惜这次机会,向大长老好好表现。”


    云颂用力点头。


    院长欣慰地笑了笑,朝站在左侧月洞门前的一位男人招了招手:“让赵老师带你们去。”


    云颂顺着他的动作扭头看过去。


    看到从月洞门前走过来的赵老师,云颂的眼神不易察觉地冷了几分。他刚刚竟然一直没有察觉到这里站了个人。


    云颂扭头看向怀川。


    怀川给了他一个眼神。


    云颂瞬间明白,这个赵老师有问题。


    随着赵老师走近,云颂立即察觉到了问题出在哪里,这个赵老师根本不是活人——他面色微微发青,走路的姿势相比正常人总是慢了半拍,脸上的表情从始至终都没有变化过。


    “你带他们去见大长老。”院长说。


    于是,赵老师缓慢对他们提起嘴角,笑了笑:“是新来的人啊,跟我走吧。”


    云颂佯装什么都不知道,跟在他身后。


    84  ? 开启大阵


    ◎见到大长老。◎


    “咳咳——”


    怀川突然掩唇咳嗽了两声,似是不舒服。


    云颂关心的目光立即落到他身上,却发现怀川微微向下颔首,似乎是示意他看下面。


    云颂疑惑地低下头。


    因为赵老师就走在他的前方,云颂的视线自然而然地从赵老师的后脑勺扫到双脚。走路时裤脚微微向上提起,云颂看到了他露出来的一截脚腕,或者称呼为一截木头更为准确。


    手腕粗细的一截木头。


    怪不得这位赵老师走路的姿势充满了僵硬感,原来是被放出来的一只人偶傀儡。


    确认自己没有看花眼后,云颂的视线没有多做停留,很自然地移开,重新看向怀川。


    怀川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云颂看着他的笑怔愣了两秒,即使已经看过很多次怀川的笑容,云颂还是没能提高自己对怀川这张脸的免疫力,尤其是像现在这样没有防备的时候,免不了会失神一两秒,与之前唯一的区别只有被逮住了能够更理直气壮。


    他看自己男朋友怎么了。


    谈对象,那对象就是给他看的。


    何况他们两个早就在梦里都拜过天地了。


    云颂从漫无边际的想法中快速抽身,回过神,他假模假样地关心:“嗓子不舒服吗?”


    怀川捏了捏喉结:“有一点。”


    云颂看到被他捏得微微泛红的喉结,目光凝了凝,如果不是场合不对,云颂都要怀疑怀川这个动作是不是故意想吸引他的注意力。


    云颂下意识抬起手,临时更改了方向,摸了一下他的侧颈,自然得像给怀川驱赶了一下蚊虫。手指离开时,指腹在他喉结蹭了下。


    怀川脸上的笑意更深。


    云颂放下手,给了他一个“严肃”的眼神。


    怀川从容地收起笑。


    云颂也收起分到他身上的关注,全部注意力都落到即将进入的院子中。


    迈过月洞门,云颂感觉视野豁然开朗。


    与一眼就能望到底的供奉欢喜神的院子相比,这座院子更加宽敞,同时也更具有历史气息——所有建筑看起来都像是一百年前的东西,阳光照射,可院子却给人一种阴冷厚重的感觉,像是蒙了一层湿哒哒的棉布,令人透不过气,就连阳光都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院子四四方方,东西南北都有房间,有点像是以前四合院的布局,但所有房间都一模一样。地面上铺着青石砖,青石路以院子正中间的假山为中线向四面八方延伸。


    云颂看着这些排列规矩的青石路,蓦地有种熟悉的感觉,似乎在哪里见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来,可能是时间过于久远。


    他环视了一圈,看到了王织意曾经说过的门,同时他心中也隐隐感到了奇怪。


    自从踏进这座院子,云颂就感到了不知道从哪里升起的寒意,越是往院子中间走,这股寒意越是厉害,搅他心烦气躁。


    云颂先是看了眼陈去尘,果然,陈去尘表露出来的不适感比他更加强烈,眉头紧皱,好像在忍耐什么极大的痛苦一般攥紧手。


    他又扭头看了眼怀川,怀川还是一如既往随性自在,不受一点影响,只不过脸上的表情相比刚才格外冷冽,眼神冷漠地望着那座假山。他很少见怀川露出这种嫌恶冷厉的眼神,立即就意识到这座假山大概有大问题,让怀川都懒得挂起那副温和有礼的表情。


    怀川察觉到他的视线,回看了他一眼。


    两人的视线交错了一秒,云颂读懂他的眼神。但现在没有时间让他们去探究假山究竟有什么问题,赵老师已经带他们走到门口。


    赵老师抬手敲了敲门。


    云颂看到了他手背上淡淡的木头纹理,乍一看会以为是青筋,但仔细看就会发现不同。


    “大长老,人已经带过来了。”赵老师说。


    片刻后,屋子里传来一道阴冷的声音:“知道了,让他们进来吧,你先下去。”


    大长老的声线很独特,说话时腔调慢悠悠的,有点像是上了年纪的人的说话方式,但他的声音听起来又很年轻,只不过给人感觉不舒服,冷不丁听到有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


    赵老师听话地退下去。


    云颂试着推了下房间门,房门被轻轻松松地打开,但房间内却没有大长老的身影。


    “没关系,你们先进来。”大长老的声音继续从屋内响起,云颂扭头看向声音的来源,屏风后面似乎有个人的身影晃动。


    云颂余光瞥了眼略微紧张的陈去尘,陈去尘最后走进房间,关上房间门。


    云颂抬脚走向屏风后面。


    走过去却发现刚刚晃动的不是人影,而是纱帘。屏风后面摆放着欢喜神像,与其他享受供奉的神像相比,被摆放在这个房间的神像似乎过于随意,连张正儿八经的供台都没有,就像是一个普通的桌面摆件。


    云颂的视线略过神像,看向往房间更里面走的门。撩开纱帘,云颂率先走进去。


    内室的光线昏暗,空间不是特别大,但欢喜神像还是在第一时间闯入云颂视线,牢牢抓住他所有的注意力:这个神像与他之前见过的那些神像给他的感觉完全不同。如果说供奉在神庙大殿中的那座神像让人有微妙的不适,那么这座神像已经将那种不适感具象化,在看到它的一瞬间,云颂的大脑仿佛被敲了一下,每一根神经都在突突地跳动。


    手腕上突然传来淡淡的温热,身上的不适感瞬间被驱散。云颂垂眸看过去,发现腕上的翡翠镯颜色比之前绿了许多。


    这是酆都大帝印在保护他。


    他扭头看向陈去尘,陈去尘咬紧了后槽牙。但他显然也有护身的东西,很快就恢复正常。


    “大长老?”内室也没有看到大长老的身影,云颂一边喊人,一边仔细打量眼前的神像。


    突然,他的眸光一紧。


    这座神像与其他神像并不完全一样。


    其他神像一看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这座神像却不是,祂更像是人。没有夸张的嘴角上扬弧度,眼神中充满了野心与欲望。


    云颂还想继续打量,一个黑色身影突然从神像后面走出来。他戴着宽大的兜帽,整张脸都藏在兜帽的阴影中,模模糊糊。


    如果不是有影子存在,云颂会以为对方只是一团凝聚出人形的黑色雾气。


    云颂感受到了对方身上的鬼气。


    应该来源于他种在体内的鬼。


    “大长老。”心中的想法百转千回,云颂面上仍然不显露,看似恭敬地问了好。


    大长老的声音不冷不热:“还习惯吗?”


    云颂说:“挺习惯的。”


    他懒得寒暄杂七杂八的事情,象征性的一问一答结束后,云颂直奔主题,佯装激动地说:“院长说你要向神亲自引荐我们。”


    兜帽中传来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大长老依旧面向神像而站,嗓音沙哑:“陈去尘,灵山观观主余九华的亲传弟子。”


    闻言,陈去尘神色巨变,做出防御的动作。


    云颂的表情也发生了变化,左手摸上左手腕上的桃木剑,盯着大长老的举动,蓄势待发。


    但奇怪的是大长老没有任何举动,他依旧望着神像:“云颂,祭祀用品店的老板,但其实也是一位天师,只是目前在帮地府工作。”


    云颂挑了下眉,神情放松下来,他已经开始好奇大长老对怀川的了解有多少。


    但大长老沉默了好长时间。


    半晌,大长老突然有了动作。


    陈去尘立刻拿出符,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大长老稍微侧了侧身体,有道视线从兜帽中传来,落到了怀川身上一瞬:“怀川……”


    他嘴上喃喃着这个名字,像是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之中:“千年过去,你竟然还活着。”


    云颂神情错愕地看向怀川。


    大长老怎么会知道怀川是千年前的人。


    但很快他又闪过一丝疑惑,他和怀川是师兄弟,既然对方知道怀川,为什么会不知道他。


    倒不是云颂有多么自恋,只是从怀川对他如此黏糊的态度可以看出,过去他和怀川的关系应该非常好,如果是特意调查过怀川,那么怀川的人际关系应该不会被漏掉。


    除非大长老只是听别人提到过怀川。


    怀川声音冷淡道:“下个千年我还会在。”


    听到怀川活了这么久的事,陈去尘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个世界上竟然真的有长生者存在,甚至就在他身边,怪不得云颂说怀川的实力很强。陈去尘努力维持住冷静的表情,现在最重要的是大长老为什么会在知道他们的身份后突然当面点破,明明敌在明我在暗才会更方便他们行动。这个大长老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难道他觉得他们三个完全不足为惧?


    陈去尘心中纷纷冒出的想法也是云颂正在想的事情——大长老未免过于自信。突然,云颂想到一点,大长老大概只知道怀川活了上千年,并不知道怀川如今的身份:如果知道怀川已经成为北阴酆都大帝,大长老根本不可能这么贸然出现在他们面前,并且向他们摊牌。


    “长生啊……”大长老说起这两个字,语气中充满了向往,隐隐可以窥见几分疯狂。


    他终于转过身,面朝云颂他们。


    云颂看到了他额头中央的黑色鬼纹,不是他的错觉,这个鬼纹在他看过去时还动了一下。


    他的右脸依旧在兜帽的阴影中,但露出来的下巴削瘦,看着不太健康。


    “你们的身体都不错,神会喜欢的。”大长老阴测测地低语,“尤其是你的。”他看向怀川。


    “你想做什么?”陈去尘问。


    大长老说:“无聊的过家家游戏结束了,神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见到你们了。”


    说完,他突然朝供台上的神像注入怨气。


    神像的眼睛中亮起微光,一瞬间像是活了过来,两只张开的手快速收拢,掐诀。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云颂来不及做什么就突然听到了呜呜的风声,风撞击着墙壁与窗户。


    浓重的黑气从脚底下升起,大长老的黑色身影已经完全融入到黑气中看不见了。


    云颂想去寻找他的身影,但被怀川拉住了手臂:“是九幽玄阴大阵。”


    云颂一怔,想起自己偷学聚阴阵时曾经看到过这个阵法的名字,用处与聚阴阵相同,但比聚阴阵更加凶煞危险。这个阵只能用活人血祭开启阵眼,用的活人越多,阵法越强。


    “那些学生!”云颂想到一墙之隔的神庙。


    学校里所有的学生老师此时此刻都在那里,他们还一无所知地向神祈祷。


    顾不上大长老的去向,云颂反手拉住怀川,另一只手带上陈去尘,快速离开房间。


    来到院子,整座院子已经被黑气笼罩,阴气汇聚,几乎要在院子中央形成漩涡。


    黑色的罡风中响起凄惨的哀嚎。


    云颂眼底泛起金光,看向神庙大殿。


    那里同样被阴气笼罩,活人气息微弱。


    85  ? 白色灯笼


    ◎树枝上插着人的头骨。◎


    黑色的怨气因为九幽玄阴大阵的开启,正以一种疯狂的速度朝阵眼汇聚,犹如一张黑色的幕帘将这座山笼罩,天空中透不出一丝光亮。人盯着这些黑气看时,眼睛不久就会泛起刺痛,仿佛有无数只手在尝试抓破眼眶中的眼球。


    云颂眼底的金光更加明亮。


    目光穿过令人透不过气的黑气,云颂看到了假山下躺着一具淌满了血的尸体,虽然血糊住了面孔,但云颂凭借身影认出了那是宿管阿姨。


    云颂眼底的金光闪烁了一下。


    突然,院子内的罡风变得更加猛烈,掀起地上的沙石,沙石顿时满天飞。云颂正要抬起胳膊抵挡,怀川已经将他完全挡在身后。


    怀川侧过头与他对视了眼。


    “你自己小心。”云颂了然,拿出桃木剑,十分果断地走到陈去尘旁边,“我们先去神庙。”


    陈去尘瞥了眼怀川,一开始他还对怀川的实力有几分担心,听了大长老的话,他已经完全放心让怀川一个人留下应付九幽玄阴大阵。


    但想穿过这个大阵到达神庙也不容易。


    云颂和陈去尘的脚刚踏入大阵,耳边顿时响起了无数只鬼魂的凄惨嚎叫,影影绰绰中显露出数不清的扭曲人脸在怨气中浮沉。在看到云颂和陈去尘的时候,这些人脸纷纷奔涌而去。


    突然一道剑光劈开混沌的黑气,强大的剑气直接在黑气中撕裂出一条可以供两人行走的桥梁,桥的那头正好是进入神庙正殿的月洞门。


    云颂丝毫不浪费时间,和陈去尘赶紧跑向神庙。中途,云颂想到那道剑光回头看了眼,除了当初拿到小桃时简单耍了两下,他好像从来没见过怀川用剑。回过头,他看到怀川已经来到假山下面,身姿挺拔站得稳当,半点不受罡风影响。


    他的长发被罡风吹乱了一些。


    云颂恍然觉得这样的场景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他想不起来,但心情却有些沉郁,不是很喜欢这样的场景,就好像怀川要抛下他了。


    “别走神。”陈去尘出声提醒他。


    云颂回过神,他们已经来到月洞门前。


    因为逐渐离开阵眼,可以看到神庙正殿的怨气浓度明显下降了一些,只是仍然像是一场黑色大雾让人只能看到近处的东西。


    云颂的脚步陡然停下。


    陈去尘一脸警惕地盯着月洞门前的黑影,手中的符纸已经亮起金光,符文流动。


    赵老师动作僵硬但迅速地朝他们接近。


    云颂和陈去尘立即闪身避开他的拳头,与此同时,云颂抓住赵老师胳膊处的活动关节。


    “大长老是在成全他们,既然他们已经答应为神舍弃生命,那现在就是他们履行诺言的时候。”赵老师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地开口。


    “是他让你这么说的吧。”云颂的灵力凝聚在手指,咔嚓一声捏碎赵老师的活动关节,但下一秒,赵老师的胳膊突然一百八十度旋转,手指变成锋利的尖刀直奔云颂心脏而去。


    云颂反应很快地松开他的胳膊。


    “咔嚓咔嚓”的声音响起,赵老师碎掉的关节重新恢复,刚一恢复他就再度出手。


    他的身体一点点伏到地上,双手双脚同时着地,看起来像是一只蜘蛛。手和脚都变成了尖锐的武器,上面布满气味腥臭的尸毒。


    就算是天师,一旦碰到尸毒,顷刻间也能被感染,丧失战斗力,慢慢变成行尸走肉,云颂和陈去尘出手时不得不小心他的尸毒,而傀儡身体的每个部位就算被打碎了也能够很快重组恢复。


    云颂和陈去尘打碎的竟然还没有他恢复快。


    这样下去肯定不行。


    神庙中的学生都是普通人,坚持不了多久。


    他们再不过去,看到的就只能是一滩滩尸水。


    云颂的视线快速在赵老师身上扫视,注意到他穿戴整齐,比一些人类都要穿得细致。


    身体碎掉重新恢复,衣服竟然也是。


    傀儡主要有两种控制方法,一种是主人通过傀儡丝控制傀儡的行动,另一种则是通过符咒。


    刚刚一番交手,云颂并未发现傀儡丝。


    看来这件衣服主要是为了遮挡身上的符咒。


    云颂靠近陈去尘,低声跟他交代了两句。


    陈去尘点头,立即扔出几张符吸引赵老师的注意力,引导赵老师先去攻击他。


    云颂则甩出金线。


    亮着微光的金线绕过他修长的手指,如游蛇一般快速缠绕上赵老师,锁住他每一个活动的关节。云颂控制着手中的金线,向后微微拉扯,让赵老师不得不停下对陈去尘的攻击。


    此时此刻,云颂好像成为了这具傀儡的主人。


    赵老师在金线的束缚下奋力挣扎,像是落入蜘蛛网中的猎物。因为活动关节被锁,四肢无法活动,他想扯掉身上的金线,却只能徒劳挣扎。


    云颂给了陈去尘一个眼神。


    陈去尘接过云颂的桃木剑,不假思索地朝赵老师的胸口刺去。桃木剑锋利的剑锋刺破赵老师身上的衣服,衣服顿时裂成碎片,露出赵老师胸口上颜色如血一般的傀儡符咒。


    陈去尘握着桃木剑的手继续用力。


    剑锋触碰到仿佛在流动的符咒,符咒像是感觉到了恐惧,想要往其他地方跑,但桃木剑的速度更快,顷刻间,符咒扭曲消散。


    符咒消失,赵老师再也没有了动静,脸上淡淡的血色迅速褪去,变得灰败的木头颜色。


    云颂收回金线,从陈去尘手中接回小桃。


    “走。”云颂快步往神庙大殿走。


    神庙大殿中做祈祷的学生几乎都躺在地上失去了意识,尤其是年龄小的学生。


    云颂一边往殿里走,一边手指画符。


    “你们回来了?!”王织意低低的声音响起。


    云颂画好符,暂时阻挡住外面的阴气。


    他扭头看向王织意,又看了眼被她抱在怀里已经昏迷过去的陈正瑶:“还好吗?”


    王织意说:“还可以。但是其他人都……”


    陈去尘正轮流给地上躺着的人做检查:“阴气入体,但问题不是很大。”


    云颂手上继续画符。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教青年班的老师同样保持着清醒,但对于发生了什么事情却一头雾水。


    云颂没时间跟她解释那么多,于是,果断把这个工作扔给了王织意:“我送你们进念境。”


    当时在念境中他们就商量好,一旦遇到突发情况,为了保证所有学生的安全,他会把学生和老师都送到念境中,在那里待到危险结束。


    离开念境时他就加强了念境的能量,而且念境并不在阵眼上,受大阵的影响不会特别严重。


    “这些你们拿着。”云颂从挎包中拿出一叠符纸塞进王织意的手里,“如果念境不稳,这些符可以帮忙加固念境,起码能撑三个小时。”


    王织意收下符:“你们不进去吗?”


    云颂说:“我们去处理大长老。”


    老师一听到他们说处理大长老,脸色骤然一变,气势汹汹地说:“你们要把大长老怎么样?我就知道你们不安好心,果然,你们是信奉了邪神。”


    老师指着云颂交给王织意的符:“你们背叛了神!这些异象肯定跟你们脱不了关系。你们想把我们怎么样?我告诉你们,神不会让你们得逞。”


    “闭嘴吧。”云颂干脆利落地打晕了这位老师。


    王织意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云颂却一脸平静,看起来这种事没少干。


    陈去尘检查完所有的人,和云颂一起将学生和老师送入念境中,并且再次加固了念境。


    念境的入口不再固定,云颂和陈去尘从念境出来就直接现身在神庙大殿。


    很快,两人跨过月洞门,重新回到大阵。


    大阵启动了这么长时间,云颂刚一踏进院子里,耳膜就像是要炸开了一般难受。


    万鬼嘶嚎,一团又一团怨气扑向云颂。


    云颂一边抵挡,一边靠近假山。


    然后,他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怀川。”云颂的步伐迈得更大,他看着不远处的身影,周围的怨气仿佛都消失了。


    怀川没有回头。


    等到云颂来到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他才缓缓转回头看向云颂,神情冷淡。


    云颂触及到他的眼神,愣了愣:“怀川?”


    怀川说:“谁让你回来的?”


    云颂皱起眉看着他。


    怀川往前走了一步,轻轻叹了口气:“这里危险,你不应该回来。不是说好这里交给我吗?”


    云颂无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怎么了?”怀川似乎察觉到他的不对劲,眼中流露出关心,“我不是责怪,只是担心你。”


    云颂抬手,抵挡住了他的靠近,语气平静地说:“我知道,但是……”他手腕上的翡翠镯颜色变深,一道幽绿的暗芒在翡翠镯中闪过。


    “但是什么?”怀川问。


    云颂握着桃木剑毫不留情地劈过去,以动作代替了回答。眼前的怀川陡然化成一缕黑烟消失。


    “什么东西也敢扮成他的样子。”云颂一对视就知道了眼前的怀川是假货,眼神不对,说的话不对,哪哪儿都不对,假得不能再假了。


    假怀川一消失,云颂发现自己还是刚刚踏入院子,周围的怨气依旧浓郁。他扭头去看陈去尘的情况,发现陈去尘还被困在自己的幻觉中。


    云颂直接一张符拍到他脑门上。


    陈去尘浑身一震,猛地睁开眼,缓了一会儿神,他拿下来脑门上的符:“我中了幻觉,这个大阵中的怨气会影响人的心智,要小心。”


    云颂应了声,握紧桃木剑。


    “吃的……想吃……好想吃……”


    “吃的……嘻嘻……”


    “好香啊……”


    黑气中的声音嘈嘈切切,云颂捕捉到几个关键词。他提起桃木剑,一剑将那个说好想要吃自己的鬼魂打得魂飞魄散。


    但越来越多的鬼魂围了上来。


    云颂和陈去尘背对着,警惕四周的鬼魂。


    下一秒,一道强悍的剑气横扫过来。


    “啊——”鬼魂惨叫,消失。


    云颂的头发被这道剑气吹得凌乱,他看向剑气的来源,果然看到了信步而来的怀川。


    云颂看着他的视线微微向下,抿了抿唇——怀川手中拿着一根树枝,而树枝上面插.着一个人的头骨,远远看着像是提了一个白色灯笼。


    86  ? 印象深刻


    ◎曾经被誉为天下第一的天才◎


    刚刚的剑气大概是来自这根树枝。


    云颂的视线下移,在白色头骨上停留了两秒,森白的头骨散发出铺天盖地的怨气,云颂猜这个头骨应该就是压在阵眼假山下的东西。


    怀川看起来很不喜欢这个东西。


    云颂用眼神跟他确认了一遍。


    怀川走到他面前:“九幽玄阴大阵一共有九个阵眼,一主八辅。这个只是主阵眼下面压的东西,还有八个阵眼,需要一一找出。”


    见云颂露出“这么麻烦”的表情,怀川的话顿了顿。他无奈地轻轻一笑:“不找也没事。”


    九幽玄阴大阵是很厉害,但也要看布阵人的能力以及阵眼下面的镇物,否则再厉害的阵法发挥出来的作用也有限。这个九幽玄阴大阵除了主阵眼的头骨怨气较重,其他八个阵眼埋的镇物都很一般,在怀川看来完全不用放在心上,破解阵法对他来说也是易如反掌。


    但他担心这个地方承受不住他的力量。这里已经汇聚了大量阴气,再加上他的,怀川担心这个地方未来几百年都会寸草不生。


    云颂显然也想到了这点:“我们分开找。”


    他睨了眼树枝上挂着的头骨,觉得这样提着头骨走来走去很诡异:“能先把它毁掉吗?”


    怀川晃了晃手上的树枝:“需要九件镇物一起销毁,单独销毁会引起阵法反噬。”


    云颂沉默了两秒:“行吧。”


    怀川被他的表情逗笑:“那我收起来。”


    他下了道封印,将头骨收入储物戒中。


    由于阵眼的镇物被封印,阵法中急风骤雨般的怨气平息了许多。云颂的耳朵终于能够获得几分清净,不用再听那些鬼哭狼嚎的声音。


    “我去正南和东南方位,找到后我们再在这里集合。”陈去尘的身体好受了许多,手上的符已经化为灰烬,他拿出新的符防身。


    “等会儿。”云颂叫住他,把桃木剑扔过去。


    陈去尘接住他的桃木剑。


    云颂说:“暂时借你用用。”


    每个天师正式受箓时,都会和自身使用的法器进行一个认主仪式,使其与自己魂魄绑定。


    因此,大家一般都不外借法器,只怕落到心术不正的人手里,最后令自己受损。


    陈去尘没想到云颂这么信任自己,神情动容,立即拿着剑拱手弯腰道:“谢谢。”


    云颂不太理解他莫名其妙的情绪变化,突然这么感动的看着自己,看得云颂起了鸡皮疙瘩。他赶紧摆摆手,让陈去尘快点走。


    怀川倒是看明白了,摇头轻笑。


    “我去正西、西北和西南方位。”云颂说。


    怀川:“嗯。”


    三人重新分开。


    云颂先是往西南方位走。


    好在院子的面积不是特别大,找起来也不费劲,只是把镇物挖出来的时候费了点力气——西南方位埋的是尸蛊。尸蛊都是成群结队出现,一只尸蛊有米粒大小,密密麻麻地堆在一起,恶心得云颂直反胃。而且这东西接触到活人的皮肤,就会往人的血肉里面钻,先吃内脏,然后人的皮肤会像蜡烛一样缓缓融化,最后只剩下一副被啃得千疮百孔的骨架。


    云颂以前只在书上看过这些,现在想想这些恶心的东西被放到禁书中不是没有道理。


    正西和西北方位埋的镇物还好,是比较常见的阴物。看过尸蛊,云颂看到血土和凶兵都觉得亲切了不少。


    一个小时后,三人重新回到假山。


    “恶心死我了。”云颂把装尸蛊的盒子扔到地上,感觉自己拿过盒子的手也不干净了。


    怀川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一张手帕递给云颂擦手,上面还带着淡淡的香味。


    “找齐了。”怀川检查了一遍镇物,顺手从云颂手里接过他擦完手的手帕,“你来销毁。”


    云颂一怔:“我?”


    怀川说:“你和他一起,我帮你们护法。”


    云颂反应过来,怀川想把功德给他们。他不赞同地看向怀川,有点生气他这种做法。怀川才是破阵的人,他和陈去尘都只是帮忙。


    云颂冷着脸,强硬道:“你来,我们护法。”


    怀川无奈笑了笑:“我现在已经不需要,这点功德给我就浪费了,那才让人心疼。”


    陈去尘听到他说功德,这才听明白他们两个在争什么,于是,他立即与云颂统一战线。


    怀川叹了口气,握着树枝的手轻轻一点。


    云颂和陈去尘顿时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波动,只不过眨眼之间,九件镇物全部化作粉齑。陈去尘内心惊愣了好一会儿,对他们来说无比棘手的事情,对怀川来说挥挥手就能解决。


    镇物一毁,阵法瞬间崩溃。但是大阵内还有残留的阴气肆虐,像是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大概是知道了他们破坏的大阵,这些残余的怨气朝他们扑来。云颂抬手,召唤回小桃。


    桃木剑回到手里,云颂拿着桃木剑,手中掐诀,指腹抹过剑锋,持剑朝黑气劈去。


    黑气如同雪遇到了太阳,嘶叫着退散。


    收起桃木剑,云颂给了怀川和陈去尘一个眼神。云颂身影一个踉跄,晕倒在地。


    怀川和陈去尘接连倒下。


    十几分钟后,院子中的那扇小门吱呀一声打开,从里面走出来三个熟悉的身影。


    “他们竟然破了您的阵!”教导主任说完覷了眼大长老的表情,立即拍上马屁,“但是也不过如此,最后还是栽在您的手里。”


    他三步并两步走到假山下那晕倒的三个人旁边,动作熟练地拿出绳子捆人。


    一边捆人一边控制不住咽口水。


    可惜都是献给神的祭品,不然他高低得尝两口,那些干巴瘦的小孩儿他都已经吃腻了。


    “就是可惜了咱们的阵。”教导主任想到那些埋的好东西都被这三个人毁了,捆绳子的动作更加用力,将绳子狠狠勒紧。


    捆好人,他将人抗上肩膀,像是扛一肩货。


    他抗两个,院长抗一个。


    大长老带着他们离开院子。


    从院子的那扇门出去后有一条小路,小路蜿蜿蜒蜒通向山的深处,越走越荒凉。


    云颂听到了小溪流水的声音。


    身上不断有树枝划过,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后,云颂感觉到一股阴凉的风扑到自己身上。他微微睁开眼看了下周围的环境,他们已经进入了男生提到的山洞。山洞内的光线很暗,空气潮湿。


    云颂瞥了眼怀川的情况,重新闭上眼。


    在山洞里走了十分钟左右,云颂感觉自己被颠了一下,然后,“砰”的一声就被扔到地上。


    接二连三的砸地声响起。


    用来绑他们的绳子似乎很特殊,云颂偷偷尝试了一番,居然没办法轻易挣脱。


    云颂只好继续装晕,想办法挣开绳子。


    “你去看看神庙里那些学生的情况,不要留下一个活口。”大长老冷漠地叮嘱。


    “能够为激活大阵而死是他们的荣幸。”教导主任笑嘻嘻地问,“如果有活的,我能吃吗?”


    大长老并不放在心上:“无法成为神降临的躯壳,留着他们也没什么意义了。”


    教导主任吞了吞口水,开心地离开。


    大长老对院长说:“你来护法。”


    “是。”院长恭敬地站到一旁。


    大长老抬了抬手,地上的怀川就被挪到了石板床上面:“我为您选了具最合适的身体。”


    话音落下,云颂听到了石板碰撞的声音。


    他循着声音偷偷看过去,发现声音来自祭台上的一口石棺。石棺的棺盖正在缓缓打开。


    云颂已经挣开了捆绑他的绳子,摸到手腕上的桃木剑。他的眼睛紧紧盯着棺材,呼吸下沉。


    棺材已经打开一半,听到棺材里传来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云颂的呼吸都轻了。


    等到棺盖完全打开,一个身材娇小的人从棺材中坐了起来。他的脸看起来只有十岁左右,完全就是一个小孩子的样子,但他的眼神却格外阴冷沉郁,浑身都透着一股戾气。


    下一秒,这双眼睛朝云颂看去。


    与此同时,棺材中的人也瞬移到云颂面前。


    云颂瞳孔一紧,立即拿出桃木剑抵挡。


    一道强劲的阴气打到桃木剑上,云颂在地上翻滚了一圈才卸掉这股力。


    这个人很厉害。


    如果不动用酆都大帝印,云颂确定自己不是他的对手。但是不等云颂思考,下一道攻击紧随其后,阴气嘶鸣而至,云颂只得凭借本能应战。


    突然,怀川的身影出现在他身前,轻松化解掉扑过来的阴气。不知道是不是在忌惮于怀川的实力,那个小男孩没有再出手。


    小男孩漆黑的眼睛盯着怀川,面无表情。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一旁护法的院长似乎都没有反应过来,但大长老已经做出了攻击的动作,只是见小男孩停了下来,所以才没有出手。


    “原本我还不信。”小男孩看着怀川,像是看到了一位故人,只不过没有怀念,只有杀意与仇恨,“你竟然还活在世上。”


    怀川没有理他。


    小男孩自嘲一笑:“你大概不认识我。曾经被誉为天下第一的天才当然不会记得我们这种小人物。但我记得你啊,印象深刻。”


    他咬牙切齿地说出最后四个字。


    87  ? 颠倒黑白


    ◎天道不许长生。◎


    天下第一。


    对方叽里咕噜说了那么多,云颂脑袋里就记住了他说的这四个字,并且丝毫不觉得惊讶。


    怀川是天下第一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但是听这个人愤愤不平的语气,他应该不是认识怀川这么简单,而是和怀川有深仇大恨。


    怀川这么好,那必然是对方的问题。


    “但我明明亲眼看到了你魂飞魄散。”小男孩还是有几分不敢相信,魂飞魄散之人,怎么还会有生的可能,这根本就有违天道。


    小男孩的目光更加狠毒,心中的恶意与杀意无法掩饰地流露出来:“为什么你活着,还活到了现在?!我师父却死了,这不公平。”


    怀川没有理会他混淆是非的叫嚣,而是担忧地看了眼云颂,怕他因此回忆起不好的事。


    云颂确实想到了一些事情,但不是千年前的事,而是怀川曾对他提过一句的死因。


    他说对手太厉害,迫不得已选择同归于尽。


    小男孩和大长老都是叶鸿声的后人,小男孩又一口一个师父……云颂心情沉闷复杂。他又想到《灵山观志》中的记载,叶鸿声叛出师门,堕入邪道,残害无辜生命,天清观清理门户,叶鸿声身死,而天清观亦无一人生还。


    《灵山观志》中并没有提到怀川,但是云颂知道自己的猜测已经八九不离十。


    当年,让怀川选择同归于尽的人是叶鸿声。


    只是不知道怀川与天清观是什么关系。


    云颂转念一想,也不一定非要有什么关系才会帮忙,当时叶鸿声的所作所为,如果换成他,他也不会袖手旁观,哪怕付出自己的性命。


    他们选择成为天师,就该担负应有的责任。


    怀川看着云颂的表情几次变化,但都是一些正常的情绪,于是悄悄松了口气。


    他扭头看向小男孩,这才回答他那句颠倒是非的话:“公平?”从对方嘴里听到这两个正义凛然的字,他不禁冷笑了一声:“因他而死之人成千上万,对这些人来说难道就公平?”


    小男孩嗤之以鼻:“他们不过是一群低贱之人,能为我师父的大业而死,死得其所。他们活在这个世界上也是受苦,我师父是帮他们解脱,算起来应该是功德一件。”


    云颂被他的厚脸皮恶心到,竟然能把杀人说得这么冠冕堂皇:“颠倒黑白。”


    他第一次见这么不要脸的人。


    小男孩黑溜溜的眼珠子立即转向他。


    “你师父是叶鸿声。”云颂迎着他的目光。


    “你们也配直呼我师父尊名?”小男孩目露凶光,他扭头看向大长老,“杀了他,身体给你。”


    大长老微微一笑:“遵命。”


    院长立即看向陈去尘,谄媚地笑了笑,身上松散的皮抖了抖:“这具身体我能要吗?”


    小男孩随意地摆了摆手,看都不看一眼。


    他的眼睛直白而贪婪地盯着怀川。


    天道不许长生,但怀川却活了千年。


    “能长生的身体……我可真是……太喜欢了!”小男孩发出癫狂痴迷的声音,“当年我师父犯的错,我可不会再犯,这次我会杀了你。”


    不怎么空旷的洞穴里瞬间爆发打斗。


    大长老额头上的“黑色胎记”开始鼓动,皮肤不断被顶起来。片刻后,一双苍白的手从他的额头中间探出来。这双手向两边扒开额头中间的“黑色胎记”,像是撕开了那块皮肤,迅速从里面钻了出来,从巴掌大小变成正常人的身影,漆黑的长发将她完全包裹,她看起来就像是由一堆濡湿的头发组成的怪物。


    空气里顿时弥漫起污水的腥臭味。


    女鬼胳膊扭动,十根尖长的利爪泛着冷锐的寒光,眨眼间,女鬼已经来到云颂面前。


    “铛——”


    云颂立即用桃木剑抵挡,女鬼直奔云颂咽喉而来的爪子先是碰撞上桃木剑,发出铛的一声,而后尖锐的爪子狠狠划过桃木剑的剑身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嗤嗤声。


    云颂的手腕被震得隐隐发疼。


    这个女鬼的实力不弱,而且因为被种在体内养了许久,她的意识和常人无异,不像寻常的鬼只会被怨气驱使动手,她会自己思考。


    因此,一击不成,女鬼立即向后退开,与此同时,她的长发在洞穴内迅速铺展开,无数缕发丝变成毒蛇缠绕上云颂的四肢和脖颈,一旁的陈去尘和怀川也成为发丝攻击的目标。


    陈去尘在面对院长一个人时还能勉强应对,但突如其来的发丝让他有点左支右绌。


    云颂瞥了眼他的情况,手掌一挥,十二张符瞬间从挎包中飞出,悬在半空中。


    十二张灵符泛着金光,形成一道屏障挡住了袭来的发丝。金色与黑色碰撞,嗞嗞的灼烧声响起,女鬼的发尾燃起火星。


    云颂手持桃木剑,掐诀:“焚!”


    火焰一瞬间燃成火墙。


    女鬼察觉危险,赶紧收回自己的头发。她的手用力一挥,阴风袭来很快就扑灭了火焰。


    云颂扬了扬眉。


    符火一灭,女鬼的头发瞬间卷土重来。


    云颂挥动桃木剑,女鬼的发丝被桃木剑斩断,但是断掉的那些头发落在地上却仍像线虫一般蠕动着,然后疯狂地汇聚到一起。


    黑色的头发涌向云颂的双脚,企图困住他。


    云颂一边躲着女鬼的攻击,一边还要留意脚下的头发。意识到女鬼的发丝斩断后依旧能攻击,云颂就不再做这种对自己不利的蠢事。


    他再度挥手,召出包里的符。


    雷符出现,天空中陡然响起一声闷雷。


    洞穴内的空间有限,他们几个人的打斗之间都会互相波及。地上的头发同样影响到了陈去尘,陈如尘一时间有些手忙脚乱,但怀川还算轻松。云颂分神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根本没动真格,甚至都没动用酆都大帝印。


    这个地方确实也承受不住一位神的力量。


    云颂两指夹住雷符,在女鬼又一次想要用爪子掏烂他的心脏时,反手将雷符打出去。


    轰隆——


    雷声响起。


    女鬼被雷符打飞,身体撞到供台上的棺材。


    供台上的供品和香炉掉了一地。


    女鬼趴在地上,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叫。尖锐的声音如海浪一般冲刷着人的耳膜。


    除了物理攻击竟然还附带精神攻击。


    云颂在心底默默吐槽了一句。


    呕哑嘲哳难为听。


    没有多余的时间继续吐槽,云颂再次召出几张灵符朝女鬼打去。同时,他持着桃木剑和那些符一起来到女鬼面前。


    女鬼的头发瞬间形成一道屏障抵御住桃木剑,她的身体迅速和云颂拉开距离。


    “热身结束。”大长老笑着说。


    云颂看了眼准备出手的大长老,轻笑了一声:“是吗?那我的热身也结束了。”


    他就知道这老头在用女鬼试探他的实力。


    大长老手中出现一把拂尘。


    云颂的眼神一寒,这把拂尘的拂尘柄用的是腿骨,尘尾则和女鬼的头发如出一辙。


    大长老和女鬼同时出手。


    云颂右手拿桃木剑,左手则甩出金线。


    金线瞬间捆住女鬼的身体,云颂单手操纵金线,用金线在女鬼身上布阵。


    右手的桃木剑与拂尘碰撞,拂尘的尘尾瞬间缠绕上桃木剑,缠绕得像是一个蚕蛹。


    云颂无法收回桃木剑,但也无法使用,索性直接松开手。但在松手后,他的右手立即甩出金线,五根金线朝大长老飞去。


    左手的阵已经布好,云颂立即掐诀,刹那间,被束缚住的女鬼发出凄惨的哀嚎。她身上的阴气陡然爆发,很快就冲破了金线的束缚。


    云颂被这道阴气冲击得往后退了半步。


    下一秒,大长老的拂尘松开桃木剑直奔云颂脖颈而来。万千尘丝比女鬼的头发有过之无不及,阴气带来刺骨寒意,云颂听到了破空声。


    在逼近云颂的刹那,万千尘丝散开,从空中倾泻而下仿佛变成一场细雨,纷纷扬扬落到云颂身上,每根尘丝都锋利得如同刀刃。


    整个洞穴上空都布满了尘丝,根本无处躲。


    云颂想要布阵也来不及,于是,立即甩出金线。金线在洞穴上面织出一张网。


    尘丝落到金线织出的网上。


    云颂专心操控金线,女鬼却闪身而至。


    “小心。”陈去尘分心提醒云颂,但自己的胳膊却被院长的肉块狠狠绞住。


    云颂喊了声小桃。


    桃木剑立即飞到陈去尘手里。


    陈去尘拿到桃木剑,快速斩断那块皮肉。


    云颂看着已经朝他胸口抓来的女鬼,表情依旧冷静。他的手指一动,立即便有新的金线出现,缠绕住女鬼的胳膊,将女鬼甩开。


    大长老与女鬼打起配合。


    云颂一下子应对他们两个,几个回合下来也觉得有些疲惫。人会疲惫,但鬼却不会。


    女鬼的攻势反而越来越猛。


    不能再耗下去。


    云颂从包里拿出一张黑色雷符。


    这张雷符是他学了酆都大帝印后画的,上面加盖了酆都大帝印,与阳雷相反,这张雷符召唤的是阴雷,威力不同寻常。


    因此,这张符刚一出现,天空中就接二连三响起惊雷。那雷声就响在他们头顶,雷声惊天动地,似乎随时都会劈下来。


    大长老的眼神顿时发生了变化,就连小男孩都停下手,往他这里看了过来。


    “酆都大帝印。”小男孩认出法印,心中震惊了一瞬,没想到云颂会和酆都大帝有关系。


    他心中飞快地闪过各种思虑,注意力也从怀川挪到了云颂身上,眼中闪过探究与好奇。


    “真有趣啊,看来你的身体我也要留下来了。”小男孩咧开嘴,露出毛骨悚然的微笑。


    云颂轻蔑地笑了声:“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北阴酆都,玄天幽冥……奉帝敕令,缚鬼收精……急急如酆都大帝律令。”


    灵力灌注,雷符发出耀眼的光。


    随着咒语一出,阴风怒号。


    洞穴内的空气瞬间变得稀薄压抑。


    酆都大帝的虚影自高空中出现,高大的身影笼罩整座山头,头戴冠冕,身穿玄袍。虽然面容模糊,隐藏在旒冕后面,但所带来的威压令这块被笼罩的大地都在隐隐震颤。


    普通人肉眼看不见,只能看到那块区域乌云密布,雷电在云层中翻滚,大概还会笑着说一句:不知道是哪位道友在此地渡劫。


    但修行者却能看出玄机,只是巨大的威压之下,他们也做不到抬头直视那道虚影。


    洞穴内,小男孩和大长老都抬起了头,目光似乎穿透厚厚的墙壁望到了外面。


    大长老旁边的女鬼在这道威压下,身影逐渐变虚,最后恐惧地跪倒在地上。


    院长刚刚凝聚成人形的肉块再次散开。


    轰隆!


    阴雷将至。


    云颂第一次用这个符,没想到这张符的威力这么大,诧异地看了眼教他的怀川,却发现怀川的表情隐隐有几分心虚尴尬,尤其是在他看过去的时候,跟他匆匆对视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但云颂来不及多想,第一道雷已经轰隆而至,所到之处,邪祟无处可逃。


    “啊!”女鬼的尖叫声响起。


    她试图用头发包裹住自己,但头发顷刻间便灰飞烟灭。她的身影逐渐扭曲,阴气四散。


    大长老艰难地将她收回自己体内。


    轰隆——


    第二道雷落下。


    院长拼尽全力抵挡,但身上的血肉还是一寸寸消失。那些吞噬而来的肉,一点点还了回去。最后,他只剩下一副松散的骨架。


    陈去尘看了眼胳膊上被撕扯掉的一块肉。


    他走到云颂身后,心情略微复杂。


    云颂比他想的还要厉害。


    而且这里好像已经完全不需要他出手。


    轰隆——!


    第三道已经降临。


    一道雷比一道雷威力强大。


    小男孩站在正阴雷下方,抵挡住第三道雷。


    他看了眼已经没用的院长,又看了眼已经去了半条命的大长老,毫不犹豫地说:“走。”


    云颂察觉到他们逃跑的意图,扭头看向怀川。怀川心领神会,立即出手拦下两人。


    第四道雷转瞬而至。


    最后两道雷间隔时间很短。


    在第四道雷劈下的下一秒,第五道雷已经发出震天的响声,而第五道雷也是威力最强大的一道雷,这道雷来自酆都大帝的虚影。


    虚影的手掌翻转,一道玄雷自他的掌心落下,天地骤暗,唯有刺目的寒光涤荡四方。


    小男孩像是承受不住如此强大的阴雷,身躯骤然溃散,如同灰飞烟灭。随后,一股阴气从他消散之处迅速钻出,快如闪电。


    云颂看到了这股阴气,直觉不对。


    但它的速度过快,在所有人刚捕捉到它的瞬间,它已经来到了云颂面前,眨眼间就进入云颂的身体。


    88  ? 是个晴天


    ◎欢喜神的存在是一场骗局。◎


    云颂的身体陡然僵住。


    刺痛的寒意从心脏部位快速蔓延到四肢,云颂感觉自己的灵魂在那一瞬间好像结了冰又被敲碎。他咬紧了后槽牙,但附着在灵魂上的寒意与疼痛还是让他身体轻颤。


    第一次进入神庙时留在身体内的那股阴气在此刻突然有了动静,几乎是在小男孩消散后的那股阴气钻进身体里的瞬间,两道阴气就有了呼应,很快融合到一起。


    云颂恍然间想,原来留在身体里的阴气是这个作用,关键时刻可以供小男孩夺舍。


    是的,夺舍。


    云颂感觉到了自己的灵魂正在被身体里的阴气挤压,它似乎想抢占他的身体。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它的备用身体。


    但很快云颂又察觉到了不对,叶鸿声的这个徒弟为了躲避因果一直在用换魂术,甚至筹谋多年,虽然现在情况算得上危急,但他活了千年,修行千年,怎么会没有保命的方法。最重要的是云颂觉得太简单了,就算再天资愚钝的人,经过上千年的修炼,实力也不应该这么弱,大长老都能扛得住三道阴雷,他怎么会这么轻易就魂飞魄散。


    云颂的猜测很快就有了印证。


    身体内的那股阴气虽然在挤压他的灵魂,却不是要想要泯灭,而是压制。对方想要压制他的灵魂,抢占身体的控制权。


    “阿颂。”云颂听到了怀川着急担忧的声音,但他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扭头看向怀川,就连转动眼珠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无法做到,但好在怀川已经站到了他面前。


    陈去尘站在怀川身后,看云颂的表情也很着急担忧,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帮助云颂脱困,愣了片刻,他转身走向奄奄一息的大长老,想从大长老嘴里问出来解决办法。


    云颂对上怀川的目光。


    从怀川阴沉生气的表情可以看出,怀川应该也知道了这股阴气想要对他做什么。


    怀川给了云颂一个安抚的眼神。他伸出手,手指隔空点在云颂的额头。


    云颂早已经熟悉了怀川的气息,当属于怀川的阴气进入身体时,云颂完全没有任何抵抗的意思,放任怀川的阴气进入。


    同时,云颂闭上眼,意识下沉,和怀川一起围剿身体里的那股阴气。


    变故就在这一瞬间发生。


    想要身体控制权的那股阴气不断冲击压缩着云颂的灵魂,似乎是对这样的骚扰忍无可忍,某一瞬间,云颂体内蕴藏着的灵力骤然爆发,强大纯粹的灵力直接将体内作乱的阴气涤荡得一干二净,就连怀川送进去的阴气也被毫不留情地清理干净。


    所有人都没料到这个突发情况。


    怀川猛地收回手。


    他的面前,云颂的身体软绵绵地倒了下去,他赶紧伸手接住晕倒的云颂。


    “怎么回事?”陈去尘也感受到了刚刚那一瞬间爆发出强大灵气,他被这道灵气震得五脏六腑都发疼,差点就喷出一口血。


    怀川单手抱着云颂,让他的脑袋靠在自己肩膀。他扭头看了眼充满疑虑担忧的陈去尘,没有解释,只是冷声警告了一句:“刚刚这件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陈去尘一怔,突然意识到什么。


    能拥有刚刚那股强大灵力的天师根本不可能是普通天师,云颂的身份也不是简单的祭祀用品店老板或者地府送归师。他会酆都大帝印,甚至和酆都那边还有关系。


    怀川活了千年,那云颂呢,他的年龄真的和他的外表看起来一样吗?


    当今世界已经没有了长生者。


    但人们对长生的追求却前赴后继,像叶鸿声徒弟这样疯狂的人更是不在少数。


    如果被这些人知道怀川这样的长生者存在,陈去尘不敢想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我知道。”陈去尘当然明白利弊。停顿片刻,他看向云颂:“他没事吧?”


    “没事。”怀川的胳膊托住云颂的腿,单手抱起他,让他坐在自己胳膊上,趴在怀里。


    陈去尘看了眼他抱小孩的姿势,两人是恋爱关系,姿势亲密也很正常,重点是进入云颂体内的阴气还在不在:“他体内的阴气还在吗?那个人是不是想夺舍。”


    “已经消失了。”怀川皱起眉。


    陈去尘问:“那他死了吗?”


    怀川沉声说:“没有。”


    陈去尘瞬间忧心忡忡起来,不过也没有觉得特别意外,对方也活了千年,肯定不会那么容易死,只是知道有这样一个疯狂的人存在,还不知道踪迹,以后他们就要麻烦了。


    “还好还留下了一个。”陈去尘地上躺着的大长老,刚才他问话的时候,大长老断断续续地说了几个字就昏死了过去。


    云颂有意留下他的命,但大长老不知道也不敢赌,最后一道阴雷降下的时候,他放出自己养了多年的女鬼抵挡,本想趁女鬼抵挡的时候偷偷跑掉,反被怀川拦了下来。


    女鬼魂飞魄散,大长老额头中间的“黑色胎记”也跟着消失不见,留下一块焦黑的皮肤。


    “我去检查一下洞穴,顺便联系杨道长他们,让他们一起过来处理。”陈去尘说。


    怀川点了下头。


    陈去尘就去忙活了起来。


    怀川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往云颂身体里送了一缕灵气,查看他的情况。


    云颂体内那股汹涌澎湃的灵力已经安静了下来,老老实实地待在牢笼之中,不往外逸散丝毫,像是风平浪静的海面。


    怀川往里面送了点灵力。


    平静的海面稍微起了一丝波澜,毫不客气地将怀川送来的灵力吸收,似乎觉得这点灵力塞牙缝都不够,它翻涌了一下以示不满。


    怀川被这种小孩子一般的幼稚行为逗笑,但还是又喂了一点灵力进去。


    无论喂多少,云颂体内的这团灵力都照单全收,很像是一只喂不饱的贪吃鬼。


    怀川无奈地笑了笑,继续检查云颂灵魂上的封印。一检查,怀川的神情骤然一变。


    封印竟然隐隐有些松动。


    怀川诧异了片刻,猜测封印松动很大可能跟刚刚进入云颂体内抢夺他的身体控制权的阴气有关。阴气不断攻击云颂的灵魂,所以才导致灵魂上的封印有了松动的迹象,也因此,云颂这次体内爆发出的灵力比他刚找到云颂时要强大非常多。


    如果他是这个时候寻找云颂,只需要一秒他就能感应到云颂的位置并找过来。


    诧异过后,怀川心中涌出深深的忧虑。


    封印松动意味着云颂很可能会回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情,而他无法控制云颂回想起的事情是令他开心的还是难过的。


    他一直都希望他的阿颂开心。


    就算想不起他们的曾经也没有关系。


    怀川摸了摸云颂的脸颊。


    突然,云颂的睫毛轻轻地颤动了两下。


    怀川的心情立即紧张起来,一动不动地盯着云颂的脸,直到云颂缓缓睁开眼睛。


    “我怎么晕了?”云颂一脸茫然。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那股阴气一直试图压制他的灵魂那里,然后,他就没了意识。


    这种情况很少见,上次出现还是他在孔随家小区的后山。他遇见了鬼域,跟里面的厉鬼打斗时,他突然失去了意识,醒来,那只鬼已经魂飞魄散,黑白无常都说是他灭的鬼,可是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当时他觉得蹊跷留了个心眼,但是这种情况后来都没再出现,他便当那时是意外。


    “我知道你很困惑,但现在不方便说,回家我再跟你详细解释,不过你放心,你体内的那股阴气已经消失了。”说完,怀川的喉结滑动了一下,似是紧张。迟疑了半晌,他内心忐忑地问:“你有没有想起来什么?”


    云颂回忆了一番,脑海中闪过一些七零八落的画面,但画面太碎了,他根本无法将那些画面组成完整的记忆拼图。于是,他深觉遗憾地摇了摇头:“没有。”


    怀川却悄悄松了口气。


    云颂的注意力回到洞穴内的情况,问了和陈去尘一样的问题:“他死了吗?”


    “没有。”怀川说。


    “嗯。”云颂反应平淡,“我就知道。”


    怀川言简意赅地交代:“陈去尘已经联系了杨豫,他们正在上山,大概要半个小时。”


    云颂扭头寻找大长老的身影,然后,他就注意到自己刚刚竟然一直坐在怀川的腿上跟他说话。他连忙环视一圈,没有看到陈去尘才松口气,赶紧从怀川腿上跳下来。


    怀川轻轻笑了声。


    云颂装作没听见他的调笑,走到大长老面前:“别让他死了,他还有大用。”


    叶鸿声徒弟来到这里用的不是真身,只是他分出来的阴气所化,留着大长老他们才能找到叶鸿声徒弟真正的藏身地。


    怀川走上前,往大长老体内下了一道禁制,让他无法做出自杀行为。做完这个,他看向云颂:“九幽玄阴大阵虽然破了,但这座山上残留的阴气依旧太重。在杨豫带人赶过来之前,我需要清理一番这些阴气。”


    “嗯,你去吧。”云颂担心念境中的人,“学生和老师都还待在念境中,时间长了对他们身体不好,我去念境中带他们出来。”


    怀川突然拉住云颂的手。


    云颂不解地看向他:“怎么了?”


    怀川温声说:“他们对欢喜神的信仰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你进去后他们很可能会将怒火发泄在你身上,要小心。”


    他捏了捏云颂的手掌。


    云颂感受到他的安抚,也从他担忧的眼神中读懂了他的未尽之言。云颂笑了笑:“我知道,我会小心,也不会生气难过。”


    怀川这才放心地松开他的手。


    三人各自分工。


    怀川前往神庙处理这座山上残留的阴气,陈去尘留在洞穴内继续检查情况并看守大长老,云颂则进入念境当中。


    刚一进入念境,云颂就被老师们围住。


    云颂没理会他们的愤怒与惊慌,而是看向了念境中的学生。青年班的学生大多数已经清醒,但少年班和少儿班的学生仍在昏迷中,因为阴气入体,每个人都面色发青。


    “你到底是人是鬼?”其中一个老师紧张地盯着云颂,“为什么要把我们困在这里?”


    云颂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一个老师开了口,其他老师立即有了勇气,纷纷出声质问云颂有什么目的。


    “你骗了我们,你信奉邪神!欢喜神在天上都看着呢,你一定会受到惩罚!”说这句话的是青年班的老师,也是在神庙被云颂打晕的那位老师。骂完云颂,她想起来什么,神情惊惶:“大长老呢,你把大长老怎么了?”


    云颂平静地说:“他还活着。”


    “什么意思?你到底对大长老做了什么?”老师脸上的惊愕定格在这一瞬间,她向来平和温柔的表情一点点崩裂,露出歇斯底里的疯狂之色,“我警告你不要动大长老,不然我就跟你拼命!我一定跟你拼命!”


    面对她的咄咄逼人,云颂的眼神中却带着一丝怜悯,但他还是选择残忍地说出了事实:“欢喜神的存在只是一场骗局。”


    所有老师和醒来的学生都变了脸色,愣怔,茫然,就像是突然离开母亲的幼崽。


    与云颂对峙的老师同样愣怔住,下一秒,她猛地冲向云颂,发了疯地捶打他,声音暴怒:“你这个魔鬼!你这个畜生!你怎么敢质疑神的存在!神在天上看着我们每一个人,你这些大不敬的话祂都听在耳里,祂会惩罚你的!你死后一定会下到阴曹地府。”


    云颂躲开她的拳头,钳制住她的胳膊。


    “放开我。”老师使劲挣扎


    云颂不想伤到她,松开手。


    老师向后退了两步,一双眼睛死死瞪着云颂,恨不得把云颂扒皮抽骨:“我们每个人都聆听过神的声音,我们向祂祈祷,祂就会回应,给我们赐福,你凭什么说祂不存在!”


    “是啊,我们都听到过神的声音。”其他老师纷纷附和,他们朝云颂围过来,每个人的眼神都从茫然变成了愤怒,“你信奉了邪神,背叛了欢喜神,还想让我们也放弃神。你这个叛徒懂什么,神爱我们!”


    云颂几乎被他们围得无处可走。


    一道道目光压在他身上,想要他承认错误。云颂不闪不避地迎着他们的目光。


    就在这个时候,王织意走了出来。


    “李老师,欢喜神是假的,我们都被大长老骗了。”王织意走到李老师和云颂中间,她带着歉意看了眼云颂,“对不起,你让我和他们解释,但我们进来后就晕了,青年班的学生和几个老师在你进来前才醒没多久。”


    云颂说:“没关系。”


    念境虽然能保护他们,但念境本身就是由阴气汇聚构成的一方小天地,他们进入念境前在九幽玄阴大阵中待了一段时间,已经阴气入体,进入念境后承受不住也正常。


    “你竟然也背叛了神!”李老师的声音骤然拔高,指着王织意的手控制不住颤抖,“王织意,一直以来你都是最听话的学生,坚定不移地相信神。你怎么会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你是不是被他蛊惑了?是不是?”


    她急切地一声声询问。


    “对不起,李老师,但我们真的都祂被骗了。”王织意说,“神是存在。”


    听到这句话,李老师的眼睛陡然迸发出亮光,但下一刻,她就听王织意说:“但祂赐给我们的不是健康喜乐,而是痛苦和灾难。”


    “你胡说什么?!”李老师怒吼。


    王织意指了指地上仍在昏迷中的那些学生:“你真的没有发现吗?你真的没有看到他们越来越虚弱,越来越像行尸走肉吗?你看看他们的脸,这是一个小孩子该有的样子吗?我不信你看不到!他们中最小的只有六岁,六岁,别的孩子刚幼儿园毕业,可是他呢,他困在这里却快要死了。难道这就是神的赐福,神给予的健康与喜乐吗?”


    李老师的脸颊因为愤怒而泛红,可是面对王织意一个又一个的质问她却哑口无言。


    王织意说的这些话已经在她心中憋了很久,今天终于能够畅快地说出来。


    李老师神情恍惚,一味地否认:“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是神治好了我孩子的病,神赐给了我孩子健康。如果没有神,我的孩子已经死了,神一定存在。”


    王织意叹息:“治好你孩子的是医生。”


    李老师立即说:“医生也是神安排的。”


    王织意被她这句话噎住,但还是想继续和她争辩,只是刚要开口就被云颂拦下。


    云颂对她摇了摇头:“先离开这里。”


    王织意这才偃旗息鼓,转身去找陈正瑶。


    云颂施法打开念境,将念境的出口开在问神学院,一一送出去大家。


    最后,云颂看向念境主人。


    男生很开心地对他笑了笑:“我是不是也可以离开这里了?”


    “嗯。”云颂用红线牵住他,“去吧,去见见仍在思念你的人,明晚我会送你投胎。”


    “谢谢。”男生的灵魂与红线一起离开。


    念境因他的离开逐渐消散。


    云颂同样出现在问神学院,和王织意一起将少儿班和少年班的学生安置回宿舍。


    云颂拿出一叠符,交代王织意:“往每个人身上放一张,严重的半个小时也能醒。”


    “好。”王织意立刻行动起来。


    走出宿舍,云颂先是看了眼站在校园里的老师们,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一直阴沉沉的天空此时放了晴,阴气消失,太阳高照,总算有了夏天的阳光烘烤在人身上的炙热感,风吹过来都是热浪。


    老师也都抬起了头。


    “原来是晴天。”


    不知道是谁喃喃了一句。


    89  ? 一切顺利


    ◎未免太顺利了吧。◎


    王织意很快忙好了云颂交代的事情,搀扶着陈正瑶走到云颂面前,诚恳地请求:“云道长,可不可以请你也救救正瑶。”


    “别担心,你先拿着这个。”云颂先是给了她一张符,然后又从挎包最深处摸出来一张名片,“离开神庙后你带她来这个地址找我。”


    杨豫道长马上就要带人过来,他不想在外人面前显山露水,尤其他现在身边还有个怀川,万一被人瞧出端倪,只会招来无数麻烦。


    王织意拿到名片的第一时间看向最下方的地址:“环溪路66号。”记住地址,她的目光向上,看了眼店名:迷信用品店。


    王织意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又仔细看了遍,忍不住问:“怎么叫这个名字啊?”


    云颂理所当然地回答:“店里卖这个。”


    王织意的眼神呆愣了片刻:“哦。”


    收起名片,王织意跟云颂一起看向面如死灰的老师。他们的眼神空洞茫然,像是走丢许久的孩子,早就忘记了回家的路,尽管四面八方都能自由行走,但他们已经迈不出脚。


    王织意小声问云颂:“陈去尘和你哥哥怎么没回来,神庙那里现在是什么情况?”


    什么哥哥?


    云颂一怔,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怀川。


    “我们见到了欢喜神,但他的真身不在这里。院长魂飞魄散,大长老虽然还活着,但已经是强弩之末,陈去尘正在看着他。”云颂捡了些能告诉她的事,慢慢说给她听。


    王织意惊诧万分:“院长不是人?!”


    她怀里的陈正瑶懵懂地抬起头,似乎在疑惑王织意的情绪为什么突然这么激动。


    王织意赶紧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她。


    云颂点头:“披了人皮的鬼。”


    王织意疑惑:“可是鬼不是都怕阳光吗?”


    云颂笑着看了她一眼,声音幽幽道:“不是只有在晚上飘来飘去的才叫鬼哦,鬼有很多种。他这种就是喜欢剥下来人皮穿在自己身上,伪装成正常人的人皮鬼。晚上,他们喜欢把皮脱下来,就像人们晚上睡觉脱衣服一样。”


    王织意赶紧搓了搓胳膊上泛起来的鸡皮疙瘩,同时搂紧了怀里的陈正瑶。


    陈正瑶学着她刚才的动作,拍了拍她的肩膀,慢吞吞地说:“不要怕。”


    王织意一怔:“我不怕。”


    云颂不再吓她:“等会儿杨豫道长就会过来,后续事情也都是他处理。”


    王织意问:“你们要回宁城了?”


    “嗯。”云颂点头,“除了欢喜神藏在哪里还不知道,欢喜神教的事到这里就差不多了。”


    王织意终于露出笑容:“一切顺利。”


    云颂笑着说:“是挺顺利。”


    说完,他的笑容突然僵在嘴角。


    王织意察觉到他的异常:“怎么了?”


    云颂对她笑了下:“没事。”


    “你吓我一跳。”王织意心有余悸,“我还以为我说错什么话了,你突然冷脸。”


    云颂说:“就是想起来一点事情。”


    两人正说着话,云颂突然瞥见怀川走过来的身影,匆匆止住话头,朝他走过去。


    王织意看着云颂明显欢喜的背影,眯了眯眼睛,也许这就是兄弟间的相处吧。


    “这些老师没对你动手吧?”怀川顺势牵住云颂的手,又欲盖弥彰地挪到手腕。


    “没有。”无论是牵手还是牵手腕,云颂都习惯了,完全没去在意他的小动作。


    怀川扫了眼校园内的情景,确认云颂没有说谎:“我看到山路上的警车了。”


    云颂惊讶:“你居然还知道警车?”


    怀川无奈又好笑地看着他:“我只是很少来人间,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没有啊。”他也就偶尔觉得怀川是“老古董”而已,云颂尴尬得转移话题,“我们去后山洞穴吧,我不放心陈去尘一个人在那里。”


    他扭头想跟王织意交代两句,王织意摆摆手:“我知道,我会看好他们的。”


    刚放下挥动的胳膊,王织意就看着两个大活人突然消失在自己眼前,她好像理解了那天晚上宿管阿姨看他们凭空消失的感受。


    白天都这么吓人,晚上肯定更吓人。


    王织意再度搓了搓自己的胳膊,目光看向学院大门,等待杨道长和警察的到来。


    云颂和怀川的身影出现在后山洞穴。


    陈去尘已经检查完整个洞穴,正守在大长老身旁。虽然大长老已经昏死过去,但陈去尘依旧没有放轻松,神情戒备。


    “你们回来了。”看到云颂和怀川,陈去尘的精神才稍微松懈,“我往里面走了走后才发现洞穴里面还有空间,放着两具还没有掩埋的尸体,一个小孩子,一个青年人。这两具尸体身上都有被施展换魂术的痕迹,其中一具尸体的皮还被剥了下来,只剩下肉。”


    陈去尘强压下心中的愤怒,但他瞪向大长老时的锐利眼神还是暴露了他不平的情绪。


    他深呼吸吐出一口浊气:“另外就是那个棺材很奇怪,棺材外面是槐木,但棺材里面却是青铜,上面刻满了咒文,咒文已经有些模糊不清,我看着像是反写的镇尸符。”


    云颂走到棺材前往里面看了眼。


    刚靠近棺材他就感受到了从里面散发出来的阴气,带着腥臭味的凉意扑面而来。


    云颂皱了皱鼻子,低头看向上面的咒文。


    “这是用来养尸的阴棺,而且是用活人的精气来养。”云颂跟怀川确认了一眼。


    陈去尘立即想到了静修室的神像,每晚大家向神像祷告的时候,神像都会吸收他们身上的精气。原来是用到了这里。


    “叶鸿声徒弟用阴气化身了一个自己待在棺材里,大家被吸取的精气便会通过这个分.身供给本体。”云颂看向怀川,“这里面还有他残留的阴气,你能根据这些阴气找到他吗?”


    怀川说:“可以。”


    陈去尘说:“我们也会帮忙一起找。”云颂和怀川本来就是被他叫过来帮忙,俩人已经帮忙抓住大长老,怎么好意思什么都麻烦他们。


    他也取了些棺材中的阴气封存。


    云颂拿出符:“把这个阴棺毁了吧。”


    他甩手打出几张符,贴在棺材四角,镇住从棺材中溢出来的阴气。


    “有青……”话还没有问出口,怀川已经从储物戒中拿出他想要的青铜匕首递到手边。


    云颂笑了笑,接住青铜匕首。


    阴棺最重要的就是上面的咒文,一般将咒文毁掉就可以破解,但需要用与棺材同源的东西刮,否则会引起阴气反噬。


    “我来吧。”陈去尘说。


    云颂也不跟他客气,反手递出去匕首。


    陈去尘拿到匕首,开始认真干活。


    青铜棺材不小,虽说只需要刮掉关键的咒文,但陈去尘还是弄了十多分钟。


    咒文一毁,棺材内的阴气瞬间散去。


    陈去尘擦干净匕首:“可以了。”


    云颂接回匕首,随手递给怀川。


    怀川将匕首重新放回储物戒,突然,他抬眼看向洞穴入口的方向:“有人过来。”


    云颂走到他身边,下意识侧身挡住他。


    怀川垂眸看了眼云颂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故意往他身后躲了躲,于是他如愿看到云颂露出更加明显的保护动作。


    陈去尘也望着入口:“杨道长!”


    “是我,你们辛苦了。”一位穿着藏青色道袍的男人走进来。他身姿挺拔,面容周正,看着像是严肃的人,但说话语气却很温和。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的道士。


    “修道之人自然要承担起捉鬼除妖,保护大家安全的责任。”陈去尘恭敬地向他行了一礼,“不过这次行动我并没有出多大力,全靠云老板和他朋友——他就是我跟你提过的云颂,云老板,旁边这位是他朋友,姓怀。”


    他顺势向杨豫介绍云颂和怀川。


    “云老板,怀先生。”杨豫同他们打招呼。


    云颂感觉到杨豫在打量他和怀川,但没有恶意,所以他也没在意,礼貌地回了一句。


    “他就是大长老吗?”杨豫扭头看向地上躺着的人,眼神冷冽,吩咐身后的小道士,“既然还活着,那就把他带回玄灵观好好审审。”


    云颂挑了下眉,没说什么。


    陈去尘跟他汇报欢喜神的情况。


    杨豫皱起眉:“你说他是叶鸿声的徒弟?”


    陈去尘点头。


    “如果是真的,这件事非同一般。”杨豫眼中泛起浓浓的忧虑,“恐怕要召开一次天师大会商讨了。”他扭头看向云颂和怀川,“还希望到时候能邀请两位一起参加。”


    云颂委婉地说:“有时间的话。”


    他对一坐就是几个小时的开会没兴趣。


    杨豫诚恳道:“还请两位一定要来。”


    云颂见他这么认真,只好答应下来。


    杨豫的话题又回到他们身上:“这次行动都累坏了吧,回去好好休息几天。我都安排好了,你们就放心住在玄灵观里,休息好了再在彭城玩一玩,不着急回宁城。神庙的事情交给我们,我们会处理好。”


    “希望不会打扰你们。”云颂客套了一句。


    “不打扰,放心住。”杨豫笑着说。


    云颂也笑了笑。


    “走吧。”杨豫吩咐两个小道士。


    两个小道士抬起大长老,离开洞穴。


    云颂和怀川走在最后。


    怀川低声问他:“怎么答应住下来?”


    云颂低喃:“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还是王织意的那句话提醒了他。


    在彭城暗中发展了多年的欢喜神教,就这么被他们解决了……虽然有怀川在,但一切都未免太顺利了。


    90  ? 后生可畏


    ◎让你的神尽管来吧。◎


    怀川笑着揉了揉云颂的头发,看起来像是在跟云颂打闹,但云颂一看他这个耐人寻味的表情就知道他跟自己有同样的想法。


    “杨道长,有件事我想问问。”云颂开口。


    杨豫停下,特意等云颂走上前:“你问。”


    云颂也不拐弯抹角:“我很好奇是哪边先发现了欢喜神教的存在,彭城还是灵山观?”


    陈去尘回头看了眼云颂,眼中的思索一闪而过。云颂这么问肯定有原因,或许是发现了什么问题。因此,他虽然也知道,但没有贸然接话回答,而是装作没有听到,继续往前走。


    “是彭城。”杨豫自责地说,“说起来也怪我失职,如果我能早点发现他们的存在也不会有这么多家庭受害,这么多无辜的人葬送生命。”


    云颂沉默地听着他的懊悔。


    等他激动的情绪平复下来,云颂说:“能讲讲具体的事情经过吗?”他语气平静,与充满怜悯的杨豫相比,看起来竟有几分冷漠。


    “大概一个多月前有个女生来玄灵观请我帮她看看她的男朋友,她觉得她的男朋友像是换了一个人。”杨豫一边回想当时的情景,一边事无巨细地讲给云颂听,“女生和她男朋友相亲认识,刚在一起三个月。女生说他们刚认识时男生非常体贴细心,还很喜欢小动物。端午节假期他们分别回了趟家,打算和父母商量订婚的事情。假期结束,两人见面,男生对她的态度突然变得冷淡,脾气也古怪起来。”


    杨豫笑着看了眼云颂:“你是不是觉得这听起来更像是一对情侣因为订婚的事情闹了别扭,或者说男生之前都是装的,现在不装了。”


    云颂扬了扬眉,但也没有反驳他。


    杨豫继续往下说道:“我一开始也是这么认为,但女生说他男朋友不仅突然变得讨厌小动物,有天,她甚至看到她男朋友弄死了一只流浪猫,而那只死去的猫特别干瘪,就像里面的内脏全被掏空了,只剩下外面一张皮。”


    云颂跟怀川对视了眼。


    这个死法像是被吸干了精气。


    “她觉得他男朋友被鬼附身了,所以来了玄灵观。”杨豫说,“我那日正好闲着,就跟她去了趟她家,见了见她男朋友。这一见面,我才发觉大事不妙,她男朋友哪是被鬼附身,分明是被人施展了换魂术,换了个灵魂。”


    云颂想了下时间线,恐怕就是这次成功让欢喜神庙选人的偏向从小孩到了成年人。


    但换魂术是禁术,记录它的书已经被怀川烧掉,杨豫又是怎么知道的?


    云颂佯装不解:“换魂术?”


    杨豫解释:“是一种换魂夺舍,以此来达到永生的禁术,据说这本书已经被毁。师祖曾向我师父提起过,所以,我也了解一二。”


    云颂一副了然的模样:“我还以为是普通的夺舍,没想到居然是这种害人的邪术。”


    怀川眼中带笑地看着云颂。


    走在前头的陈去尘脚步顿了顿,他不太明白云颂跟杨豫撒谎的目的是什么,但可以肯定不是坏事,所以,他选择继续旁观。


    杨豫情绪复杂地感慨一声,重新说回女生的男朋友:“换魂术成功后的二十四小时内如果再次施展,还有换回来的一线生机,但她的男朋友从发现异常到找到我们已经超过了二十四小时,再没有换回来的可能,现在她男朋友的身体里只是一个陌生且充满恶意的灵魂。”


    女生知道真相的那一刻悲愤交集。


    “出于安全考虑,我将她男朋友带回玄灵观暂时看管起来,同时也想对他审问一番,奈何他什么都不说。”杨豫说,“他的父母知道他被我们带走后,来玄灵观大闹了一通,迫于舆论压力,我们只好将他放回家。但他父母闹事的时候嘴里一直念叨着神降临到了他们儿子身上,我们以此为突破点,走访了他们的邻居,并从邻居那里知道了欢喜神的存在。”


    云颂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往陈去尘那里看了眼,得到了陈去尘肯定的点头。


    但云颂的表情反而更加凝重。


    “知道欢喜神的存在后我就联系各道观的监院开了一次紧急会议,同时将情况汇报给上面,然后开始在彭城查欢喜神教的踪迹。”杨豫说,“上面非常重视,没多久就找到了一位负责组织教会活动的小组长,从他手里获取了一批信徒名单和几个聚会地点,同时知道了欢喜神庙的存在,但他们被带到神庙和离开神庙都是晚上,只知道神庙在山上,并不知道具体在哪里,只有更亲近神的信徒才知道。”


    云颂愣了下,他和怀川、陈去尘去神庙的时候是白天,带他们去的陈老师没有丝毫避讳,导致他以为所有信徒和学生都知道神庙所在。


    原来不是这样。


    那么陈老师如此堂而皇之地带他们去到神庙,背后会不会有别的目的,还是单纯认为他们三个人有去无回,所以才不放在心上。


    “之后就是灵山观因为一个孩子也发现了欢喜神教的存在。”杨豫平静的讲述中陡然浮现一丝怒气,“他们居然还对小孩子下手。”


    杨豫重重叹了口气:“因为神庙在彭城,所以余道长找我一起合作,计划了这次行动。本来我们安排来神庙卧底的人是去尘和我的两个徒弟,但去尘极力推荐你们和他一起。现在看来,他没有选错,后生可畏啊。”


    云颂客套地回了句:“运气好而已。”


    “诶——这我可不认同。”杨豫抬起头看了眼天空,“我可都看到了,能召唤出酆都大帝虚影的人,我活了这么久只见过你一个。”


    云颂蓦地扭头看向怀川,召唤出酆都大帝的虚影?怪不得他看向怀川的时候,怀川露出了心虚尴尬的表情。当初教他的时候,怀川只说了句这个召雷镇邪咒很厉害,可以在关键的时候用,也没说会召唤出他的身影。


    怀川无辜地看回去。


    外人面前,云颂不打算说什么。


    他收回视线,问杨豫:“你怎么知道是我?”


    杨豫没有亲眼见到,怎么就这么确定是他召唤出来的虚影,而不是他身旁的怀川。


    杨豫诧异地说:“难道不是你吗?”


    云颂突然被反问了一句,无奈道:“是我。”


    杨豫神情温和地对他笑了笑。


    “那个人现在还在玄灵观吗?”云颂问。


    “你是说那位女生的男朋友?他已经不在了。”杨豫怜悯道,“半个月前,他死了。”


    云颂的眉头微微一蹙。


    杨豫说:“换魂术后他只活了半个月。”


    云颂心里想着事情,沉默不语。


    关于哪边先发现欢喜神教的话题到此结束,几人专心走路,十分钟后回到问神学院。


    大长老被放进了道观的车里——他身份特殊,普通的监狱困不住他,暂时由玄灵观看管。


    云颂站在学院门口,看到已经戴上手铐的老师们,他们正等着被送进警车。


    李老师看见云颂,恶狠狠地咒骂:“神是不会放过你的!你就等着迎接神的惩罚吧!”


    云颂平静地说:“让你的神尽管来吧。”


    李老师被强硬地塞进警车。


    一起负责彼此行动的吴局长过来跟云颂他们打了招呼:“这次辛苦你们了。”


    云颂关心地问:“王秋红名单上的那些人都找到了吗?你们会怎么处理他们?”


    吴局长说:“对于只是受到蒙蔽才加入欢喜神教,没有做出违法事情的人,我们都是教育引导为主,帮助他们尽快脱离教会,恢复正常生活。但对于那些违法的人,我们也绝不姑息,到时候该罚罚,该判判。”


    “嗯。”云颂突然喊住要走的吴局长,“我想问一下,你们抓到陈老师了吗?”


    吴局长遗憾地回答:“还没有,我们的人赶到他家里时,他的邻居说,他们一家人在一天前就匆匆离开了,说是出去旅游。我们去了翠屏山的别墅,但那里也已经人去楼空。我们后来查了小区的监控,他们开车走的,所以我们又调取了道路监控,但在他们离开宁城后,监控里就找不到他们那辆车了,我想可能是用了特别手段,蒙蔽了监控。”


    云颂问:“他们往哪个方向走的?”


    吴局长皱起眉,将自己的猜测说出来:“往南,他们似乎有个明确的目的地。”


    “我知道了。”云颂说,“谢谢。”


    吴局长微微一笑:“不客气。”


    等老师们都被塞进警车,昏迷的学生也都被救护车带走后,学校里就只剩下云颂、怀川、陈去尘和杨豫带来的十几个道长。


    “我让人先带你们回玄灵观。”杨豫说,“我还得跟吴局长一起做好收尾工作。”


    “嗯。”云颂和怀川坐进玄灵观的车后座。


    陈去尘坐到副驾驶。


    开车的是个年轻道长,和陈去尘年龄相仿。


    云颂随意看了眼,靠上怀川的肩膀,眼神逐渐放空。怀川见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没有出声打扰他想事情,只是手上时不时捏两下他胳膊上的软肉。没一会儿那块皮肤就红了起来,但胳膊的主人毫无察觉。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开进玄灵观。


    玄灵观和陈去尘讲的差不多,香火旺盛。


    “参观门票15元一位。”云颂一眼注意到关键信息,忍不住看向陈去尘,“比你们黑。”


    陈去尘:“……”


    陈去尘想要为灵山观正名,但旁边开车的年轻道士先开了口谴责:“你怎么能这么说?”


    云颂这才想起来还有个玄灵观的外人在开车:“不好意思,我忘了你是玄灵观的人。”


    年轻道士气鼓鼓地哼了声。


    在玄灵观内部的停车场将车停好,他没好气地说:“到了,下来吧。”


    云颂笑了笑,故意道:“谢谢。”


    年轻道士一怔,闷闷地说:“不客气。”


    怀川笑着牵住云颂的手,打断了他继续逗人:“走吧。”他示意云颂看向早已经等在停车场,准备迎接他们的另外一位小道士。


    “嗯。”云颂顺从地被牵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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