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  ? 造化弄人


    ◎人总会变的。◎


    “我想活着有错吗?”叶鸿声虽然跪着,可是头却不曾低过一刻。此时,他更是昂起头,大声质问坐在高座上的叶凌虚,“我不想死有错吗?”


    云颂印象中的叶鸿声是孤僻冷傲的,即使生气也会顾及自身体面,但是现在的叶鸿声让他觉得陌生。


    他看到叶鸿声眼中闪烁着疯狂的猩红,这很明显是已经入魔的征兆。


    可是这四年他师父一直陪在叶鸿声身边,叶鸿声怎么会有机会入魔。


    “阿声!”叶道清抓住叶鸿声的胳膊。


    叶鸿声甩开他,目光不肯移开。


    “想活着没有错。”叶秉正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讲堂讲课一般,“你想活着,那些死在你手中的人难道就不想活着?他们想活着又有什么错?”


    “弱肉强食,他们弱小便是错。”叶鸿声声音冷酷道,“他们的魂能用来补我的残缺,是他们的荣幸。”


    “你已癫狂。”叶秉正说。


    “我说错了吗?”叶鸿声嘲讽道,“他们的贱命如何能与我的相比较。他们活着的每日每夜都是痛苦,我杀他们,反而是在为他们解脱,功德无量啊。”


    “叶鸿声,无论你如何狡辩,你杀害无辜之人都是事实。”叶秉正并不顺着他诡辩的话继续跟他争论,叶鸿声俨然陷入了魔障,和他多说无益,“按照天清观门规,我今日当废掉你全部修为,将你逐出天清观,押送至官府受审。”


    叶鸿声笑了声,扭头看向身旁的叶道清,嘲讽道:“你带我回来,说观里会给我一条生路。师兄,我的生路呢?”


    叶道清的身体像是绷到了极致,轻轻晃了下。在叶鸿声嘲弄的目光中,他朝叶凌虚跪了下去,声音沙哑:“是我管教不严,我愿意和他一起承担罪责。”


    叶鸿声眼中的讽刺正浓,却因为他突然的下跪,表情凝固在脸上。


    云颂也愣住了。


    认识师父这么多年,他从未见师父这么卑微地向人祈求过什么。


    可是不会有用的。


    就连他都知道叶鸿声犯的是最严重的大错,任谁求情都不会有用。


    “叶道清,看管不严,致生事端,罚去后山静思悔过,为期一年,任何人不准探望。”叶秉正说罢,向为首的叶凌虚恭敬行礼,“师父,这样可行?”


    叶凌虚微微颔首。


    叶道清往前膝行了两步:“师父!”


    叶凌虚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垂眸问他:“道清,你的道心还纯粹吗?”


    叶道清想说的话瞬间堵在喉咙里。


    “叶凌虚,是你的道心不纯粹吧,你闭关不也是为了多活几年。”叶鸿声撑着地,缓缓站起。他回头看向法堂外站着的一众弟子,倏地大笑出声。


    他的手指隔空从每个弟子脸上点过,像是在数他们有多少人。最后,那只手落到叶凌虚的脸上:“你想多活几年就可以,我便不行?我可一直记得,当年你见我第一眼时流露出来的贪婪,我这样适合被夺舍的身体,你每日看在眼里,却不能出手,是不是快急疯了。”


    众人哗然。


    数道目光落到叶凌虚身上。


    云颂不敢相信会有这种事,但叶鸿声说的煞有其事,不像污蔑。


    云颂没有跟其他弟子一样喧哗出声,他冷静地看向叶道清和怀川,决定只相信自己师父和师兄的判断。


    “阿声!别胡言乱语!这里面肯定是有误会,师父不是那样的人。”叶道清第一反应便是厉声呵斥叶鸿声,怕他的处境雪上加霜。他相信叶凌虚的为人,但也清楚叶鸿声从来都不屑于说谎,那么他们两人中间必然是有误会。


    “你说是误会,那便是吧。”叶鸿声完全没有争论的打算,语气随意,“你们亲如一家,我什么都不是。”


    “你也是我的家人。”叶道清说。


    叶鸿声笑了,眼底如虫子般涌动的猩红淡了一些,他的脸上似乎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又消失不见:“师兄,我该夸你重情重义吗?我杀了人,你竟然说我是你的家人。你不觉得你可笑吗?”


    叶道清没有被他的话刺到,他早就习惯了他这些冷漠又难听的话语,并学会猜测背后真正的含义。


    所以,他忍不住想,叶鸿声此时说的话,是为了和他撇清关吗?


    “叶鸿声,我以天道起誓,从未对你起过任何觊觎之心。”叶凌虚的声音平缓而冷静,瞬间就让躁动的弟子们安静下来听他讲话,“我闭关并非为了延寿,而是想为你推演出一线生机。”


    “冠冕堂皇。”叶鸿声冷笑,“骗骗这群傻子就行,别把自己骗了。”


    “我信师祖。”有人道。


    很快,此起彼伏的附和声响起。


    云颂听到了闻天声的大嗓门也混在里面:“我也相信师祖!”


    叶鸿声眼中的猩红忽然变重,几乎要淌出血泪来。他环顾一周,脸上冷笑连连:“好!好!好啊!这就是天下第一观的天清观,互相包庇,是非不分。你们逐我离开,我也早就不稀罕留下。”


    叶道清察觉到什么,慌忙喊了声叶鸿声的名字。他们离得很近,叶鸿声却没有任何反应,反而身上的阴气越来越重,将整座天清观都笼罩其中。


    “你们想杀我,也要看自己的本事够不够。”叶鸿声祭出大阵,“叶凌虚,我倒要看看你死前能不能说一句实话。”


    大阵顷刻间覆盖天青山,完全不给众人反应的时间,就连叶凌虚也慢了叶鸿声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大阵开启。


    云颂顿时感觉到庞大如山的灵力压制,他的五脏六腑仿佛都被人捏在了手中,不过痛感尚且能够忍受。


    但身边有人承受不住倒在地上。


    叶凌虚立即施法护住所有弟子。


    云颂感到了些许轻松,灵力压制没有刚才那么厉害,至少画符不成问题。


    他忍不住走神了片刻,心中感叹叶鸿声在阵法上竟然有如此高的天赋,却从来没有在人前显露出来过半分。


    与此同时,叶秉正、莫见尺和赵凝微一起对叶鸿声出手。


    叶道清站在原地,看着混乱至极的这一幕,忽地生出几分发生了什么的茫然。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不停地问自己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看好叶鸿声,为什么没有及时发现叶鸿声被心魔影响,为什么在叶鸿声杀人之后才发现不对劲。


    晚了。


    一切都晚了。


    “师父。”云颂看到叶道清摇摇欲坠的身体,急忙跑上前扶住他。


    怀川也赶了过来。


    “师父,你哪里难受?”云颂见叶道清一度呼吸不上来,急得不行。


    “我没事。”叶道清极力站稳。


    怀川轻声道:“不必把错都揽到自己身上,走到今天无非是造化弄人。”


    “你还教育起师父了。”叶道清不合时宜地开起玩笑,但根本笑不出来,连扯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


    叶凌虚在破阵。


    叶道清看向在大阵加持下,和叶秉正几人斗得有来有回的叶鸿声,很想上前,却迟迟迈不动脚步。


    就在他迟疑之际,莫见尺被叶鸿声打飞出去,趴在地上,吐出一大口鲜血。


    叶道清立即冲过去:“莫见尺。”


    莫见尺抹了下血:“没事,小伤。”


    “怀川,云颂,照顾好师叔。”叶道清叮嘱过后,出手加入斗法。


    眼见阵法即将被破,叶鸿声不再恋战,利用阵法最后的力量,瞬移离开天青山,再也没有了踪迹。


    叶道清看着他离开的地方,久久没有回神。直到阵法被破,他感知到灵力的压制消失,才缓缓收起手上的金线。


    金线断了一截,断的那截缠绕在叶鸿声的胳膊上,被他一同带走了。


    叶道清闭了闭眼。


    他无法感知到断掉的金线,就像他无法知道叶鸿声逃去了何处。


    “我来联络各地道观,让他们留意叶鸿声的踪迹,一旦找到他,立即不惜一切代价将其捉拿。”即使场面已经混乱不堪,叶秉正做事依旧有条不紊。


    叶凌虚破阵时耗费了太多心神和灵力,声音疲惫道:“按你说的办。”


    叶秉正:“是。”


    他看向法堂外的一众弟子。修为弱的弟子们受大阵的影响重,仍在倒地昏迷中。修为强的弟子们则清醒地目睹了叶鸿声叛逃的全程,每个人的脸上无疑都挂着深深的惶恐与不安。


    “所有弟子扶起你身边昏迷的人,回到各自的院子中打坐静心。”叶秉正平日里便喜怒不形于色,所有弟子都害怕他不苟言笑的样子,但此时,这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却成了让他们安心的存在。


    弟子们听令离开。


    云颂和怀川守着叶道清没有走。


    “我去后山。”叶道清不等叶秉正提起,就主动开口。他弯下腰,向叶凌虚行礼,声音低哑:“师父,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天清观。”


    “起来吧。”叶凌虚叹息一声,“既然已经领了罚,以后这话就别再说了。”


    叶道清声音颤抖:“是。”


    云颂问:“师祖,叶师伯,我和师兄能送师父去后山吗?”


    叶凌虚答应:“去吧。”


    云颂和怀川陪着叶道清离开法堂。


    三人一路沉默。


    走到后山时,叶道清脚步停下,轻声道:“我知道你们想问我什么。”


    云颂和怀川也站住。


    “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有了心魔。”叶道清的脑海中一直在反复回想他和叶鸿声的相处,从小到大的每一刻,他把回忆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他想不到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七岁被我捡到时,他说要杀尽天下恶鬼,让世上不再有和他一样遭遇的人。十五岁,我问他儿时的想法可曾变过,他回答我,从未。


    “十九岁,他为了救人可以耗费为数不多的寿命,自己却虚弱得三个月下不来床。二十一岁,他凭一己之力镇压鬼村,拯救无辜者上百人。”


    叶道清心中的痛苦让他说起这些过往时,表情变得茫然又无措:“你们说,他什么时候有了心魔?”


    他是什么时候变了呢?


    云颂清楚地感受到了叶道清溢于言表的痛苦,心情变得格外沉重,他的眼眶跟着泛红,强忍住鼻腔的酸意。


    怀川道:“人总会变的。”


    叶道清颓然地松开抓着云颂的手。


    他转身上山,孤零零的背影看着像是山上一棵即将枯死的老树。


    152  ? 亲眼目睹


    ◎所以,他为此痛苦。◎


    云颂的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叶道清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郁郁葱葱的林木小道中,他却没有挪动脚步离开。他问怀川:“师父还会好吗?”


    “会的。”怀川轻声回答,“他能想开的,我们要给他点时间。”


    云颂又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等眼角的湿润干透,他和怀川一起离开后山。


    三天后,天清观内的压抑沉闷氛围才逐渐消失。虽然没有和往日一样继续吵吵闹闹,但每个人的脸上至少会偶尔露出笑容,不再死气沉沉。


    云颂敲响莫见尺的房门。


    莫见尺受伤时嘴硬说没事,却已经在床榻上躺了三天,走两步路都费劲。


    “进来。”莫见尺说。


    云颂和怀川走进去,顺手合上门。


    “是你们俩啊。”莫见尺放下手中的书,招招手让两人走近了,坐到床边。


    云颂和怀川刚坐下就被莫见尺戳破了来找他的目的:“想问我叶鸿声的事情是吧——惊讶什么?很好猜。”


    云颂收回目光,点头承认:“师叔你告诉我吧,不然我晚上睡不着觉。”


    “你呀。”莫见尺无奈地笑笑,手指摩挲着书的封面,语气萧索,“四天前的深夜,你们师父带着浑身阴气的叶鸿声突然回到观里,紧急传召我们前往法堂,并叮嘱我们不要惊动观里的弟子。”


    怪不得他第二日清晨才察觉不对。


    云颂扭头看向怀川。


    怀川发现得比他早很多,他那天早上醒来,习惯性去摸身边的人,摸到手的床铺一片冰凉,仿佛没有人睡过。


    “天快亮时,我察觉到了阴气,就起床去看了看情况,没想到会是……叶鸿声。”怀川忽地停顿了片刻,将已经喊习惯的小师叔三个字压下去。但他去的时候叶道清已经讲完了在外四年的事情,他也并不知晓具体发生了什么。


    “我和其他人赶到后,看到他身上浓重的阴气,都吓了一跳。本以为师兄是想让我们一起为叶鸿声净化阴气,没想到他说叶鸿声杀了人。”莫见尺像是又回到了那天深夜的法堂中,语气不知不觉流露出与当时如出一辙的惊愕。


    “为了不吓到熟睡的弟子们,我们暂时封住了法堂,不让阴气外漏。”莫见尺看向怀川,“没想到你还是察觉了。”


    “我睡觉时习惯外放灵力。”这种时时刻刻都能察觉到周围任何细微动静的感觉让他安心。在云颂小的时候,他也用这种方法留意云颂会不会做噩梦。


    莫见尺夸道:“这种习惯挺好的。”


    怀川平淡地回应:“嗯。”


    莫见尺忍不住笑了声。


    云颂问他:“师叔,你笑什么?”


    莫见尺神秘莫测地对云颂说:“有趣。”少年自己没有察觉,但旁观者都能看出怀川对待他与对待别人的不同。


    云颂听得稀里糊涂。


    莫见尺却没有想和他解释的意思,继续刚刚的话聊下去:“叶鸿声和师兄在外游历的前三年一直在寻找以魂补魂的万全之法,但一无所获。第四年,师兄决定带叶鸿声去找长顺道长,然而长顺道长早在四年前的夏天就已仙逝。”


    云颂一愣,那岂不是长顺道长与他们见面后没过多久便羽化了。


    云颂忽觉命运玄妙且无常。


    莫见尺同样叹息:“寻人无果,师兄便打算回观里请师父出关,或许师父会有办法。在回来的路上,他听闻砚山有处鬼窟害人,于是绕路去了砚山。”


    “师兄说鬼窟会制造幻境,并放大人心中的恶意投入幻境中。而一旦放任心中的恶,人就会逐渐被鬼窟同化。”莫见尺沉声说,“我们都认为叶鸿声是在鬼窟被影响了道心,但师兄觉得他没有,因为叶鸿声比他更早离开幻境。”


    回忆起叶道清当时坚定不移的态度,莫见尺流露出颇为无奈的神情。


    云颂听到这里走神了片刻,想起叶道清进入后山前痛苦地问他和怀川:叶鸿声什么时候有了心魔?


    叶道清就是这样的人,无条件相信身边的人,相信到近乎盲目和固执。否则以叶道清的聪明敏锐,又和叶鸿声朝夕相处,怎么会迟迟没有发现叶鸿声的破绽。说到底,是从来都没想过自己看着长大的人会走上歧途。就算叶鸿声平常有不对劲的地方,叶道清的潜意识也会帮他做出合理的解释。


    所以,他不知道叶鸿声的心境什么时候发生了改变,所以,他为此痛苦。


    想到这点,他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复杂,但并没有贸然出声打断莫见尺。


    “两人除掉鬼窟,继续赶路。某天,叶鸿声对师兄说,他已经找到续命的方法,让师兄以后不要再管他。”莫见尺说,“半个月前,师兄追杀厉鬼时意外撞见阴气缠身的叶鸿声强行剥夺了一个普通人的魂魄,放入自己体内融合。”


    云颂皱了皱眉。


    被剥夺魂魄的人不会再入轮回,而这些人的因果将会尽数转移到叶鸿声身上,哪怕叶鸿声轮回转世也洗不清。


    “师兄亲眼目睹真相,一时崩溃,但还是将叶鸿声绑回了天清观。”莫见尺疲惫道,“叶鸿声交代清了他杀的所有人,但除此之外的事,他绝口不提。”


    他调整了一番坐姿,头疼地按了按眉心:“他逃走那天,身上还带走了长顺道长给师兄的书,师兄说上面记载了很多厉害术法,有些甚至是禁术。”


    云颂没有看过这本书的内容,他年纪小,叶道清不允许他看这些,但他记得怀川翻阅过。他看向怀川。


    “是。”怀川说,“他那日用的阵法也是由书中的一个阵法演化而来。”


    “他的天赋不比你们两个人低,尤其是在阵法上。而且他平时就喜欢关起门来研究术法,谁也不知道他的实力究竟到了哪一步,但是我估摸着应该比师兄稍微逊色一些,否则他也不会被师兄绑回来。”莫见尺的语气复杂,惋惜叶鸿声天赋过人却走错路的同时,又忧心他日后会给天师界和普通百姓带来灾祸。


    “他不愿意,师父绑不回他。”怀川没有与叶鸿声交过手,但是以叶鸿声逃走那天展露出来的实力,叶道清已经不是他的对手,恐怕就连师祖也不是。


    莫见尺讶然,但想到自己身上至今没有痊愈的伤,心头那点不以为然倏地凝滞,已经相信了八分。


    “那他为什么愿意回来?”莫见尺喃喃自语。他眼中的叶鸿声向来冷漠且自我,即使救人也不耽误他冷眼瞧人。他怎么会在明知道回来的后果时,还敢将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


    “因为师父吧。”云颂脱口而出。


    莫见尺一怔,却也默认了这个回答。


    房间里的沉默持续了良久,莫见尺忽然轻声问怀川:“如果是你和叶鸿声交手,你的胜算会有几成?”


    怀川答得很快,显然是在莫见尺问之前就思考过这个问题:“六成。”


    莫见尺的眉头稍微舒展,开始往外赶人:“该说的我都说了,外面天气这么好,你俩就别在我屋里闷着了。走之前顺便帮我把西侧的窗户打开,让我看看窗外的月季开得怎么样了。”


    云颂起身打开窗户。


    月季的花香被风吹进房间。


    莫见尺重新拿起书,目光落在书页上,随意地向他们摆了摆手。


    云颂和怀川走出开满月季的院子。


    走出一段距离后,云颂一直背在身后的手拿到前面:“看!送给你。”两支开得正好的月季被他递给怀川。


    “千万别告诉师叔。”云颂小声说。


    怀川接住两支花,将其中一支别在他的发髻上:“挺漂亮的,戴着吧。”


    “这会不会太明目张胆了?”云颂摸了摸头上的月季,晃了晃脑袋,但怀川不知道怎么别的花,竟然晃不掉。


    “不会。”怀川笑着拨弄了一下月季的花瓣,“莫师叔没有那么小气。”


    云颂放心大胆地走起路来。


    回到无名院,他还和往日一样练习剑招,到时间就去讲堂听课。


    叶鸿声从那天逃走后就再也没有踪迹,也没有与他相关的消息出现。天清观派出的弟子们,全都无功而返,就连官府的通缉力度也逐渐减轻。


    大半年过去,观里已经没有人会提起叶鸿声的名字和那天发生的事,似乎已经将他彻底遗忘。


    新的一年转眼便来了。


    云颂在十四岁生辰当天,得到叶秉正的允许,去后山的思过院见叶道清。


    思过院有结界,他进不去,为了见叶道清一面,他只能爬到院子附近的树上,在树上跟院子里的叶道清打招呼。


    叶道清正在院中打坐,就听见自家小徒弟像小猫一般的低声呼喊。


    “阿颂?”叶道清赶紧起身,看向紧挨着院墙的那棵柳树。还真是他家小徒弟,坐在树枝上,晃悠着双腿。


    叶道清走过去:“今天是你生辰,不和师兄出去玩,怎么来我这里了?”


    “叶师伯让我来的。”


    云颂盯着叶道清看了一会儿,点点头,很满意叶道清现在的状态,终于没有了刚进山时那副萎靡不振的模样,甚至没有见他第一眼就问他叶鸿声的事。


    “有阿声的消息吗?”叶道清问。


    云颂:“……”


    他叹口气:“有。”


    云颂从怀里拿出一本泛黄的书,正是之前被叶鸿生带走的那本。


    三天前,他和怀川下山去经常光顾的糕点铺买糕点,糕点铺的掌柜将这本书给了他们,说是代人转交。


    “叶鸿声在半个月前将这本书交给糕点铺掌柜,让他给我和师兄。”云颂将书包起来,扔给叶道清。


    结界会拦人,但不会拦东西。


    叶道清接住书,打开,看到了上面熟悉的字迹,写着两个字:还你。


    叶道清的眼睛快速眨动了几下,呼吸微沉。


    “他没有留下任何话。”云颂在叶道清张口询问前就知道他想问什么,“叶师伯派人去找,也没找到踪迹。”


    叶道清低声说:“我知道了。”


    云颂看他流露出落寞的神情,抿了抿唇:“等你出来,可以亲自去找他。”


    153  ? 做了个梦


    ◎好阿颂,舔干净。◎


    “不说他了。”叶道清从储物袋中拿出一张灵符,施法送到云颂手中,“师父给你准备的生辰礼,本来打算出去后补给你,现在看来不用了。”


    云颂捏住飞来的符纸,被符中纯粹丰沛的灵力吓到:“这是什么?”


    “给你的桃木剑做的。”叶道清说。


    云颂拿出桃木剑,手中的符立即飞到桃木剑上面,很快与它融为一体,剑身上缓缓浮现出细微的雷纹。


    “以后召雷更方便。”叶道清颇为得意地挑了挑眉,“怎么样?感动吗?”


    云颂将桃木剑重新变成手镯戴回手腕,客观地说:“一般感动吧。”


    “没良心。”叶道清数落他。


    云颂扶着树干站起来:“我走了。”


    “走吧。”叶道清说,“不到俩月我就能出去了,到时候请你们去吃丰乐楼。”


    云颂动作轻巧地跳下树。


    怀川正在无名院等他。


    闻天声和李乐安也在,为了一起庆祝他的生辰,闻天声还偷偷买了酒。


    “观里不让喝酒。”李乐安小声说。


    “喝一两口又没事。”闻天声不以为意地打开酒壶,给四个人都倒了满满一杯,“叶师叔就经常喝酒,他都没有被我师父骂过,是不是怀川师兄?”


    “一人只能喝一杯。”怀川看向已经跃跃欲试的云颂,直到云颂端着酒杯乖乖点头,他才收回目光,“喝吧。”


    三人纷纷低头抿了一口酒。


    “嘶哈——好辣!”闻天声吐舌头。


    李乐安也疯狂舔嘴唇。


    云颂只是稍微皱了下眉,但从他的表情不难看出来,他觉得有点难喝。


    “算了,吃菜吧。”闻天声最先提出喝酒,也是最先放弃的那个。


    云颂又抿了一小口,确认了酒就是不好喝,他果断放下酒杯。


    怀川笑着摇了摇头,给云颂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吃口菜压一压。”


    云颂忽然感觉肚子里面热热的,像是有一个小火炉在烘烤他的肚子,没过多久,他的脸颊和身体也有点发热。


    “师兄?”云颂抓住怀川的手,让他感受自己手掌的温度,“是不是热了?”


    “喝酒就是会这样,不用担心。”怀川捏了捏他的手指,“头晕吗?”


    “不晕。”云颂说。


    “那就好。”怀川示意他看李乐安。


    云颂一扭头就看见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的李乐安,怪不得一直没有听见李乐安说话,原来是在睡觉。


    嗯?睡觉?


    云颂忽地反应过来,李乐安喝醉了。


    没想到李乐安一口倒。


    云颂笑得乐不可支。


    “我送他回去。”闻天声直接背起李乐安,将人背回他的院子。走出无名院时,还顺手帮他们关上了院门。


    云颂又喝了一小口酒,忍不住对怀川炫耀:“师兄,你看我就没醉。”


    怀川轻笑:“嗯,你比较厉害。”


    云颂也觉得自己厉害,想把酒杯里的酒全喝掉,被怀川按住了手。


    “可以了。”怀川拿走他的酒杯,喝掉里面剩余的酒,将自己亲手做的长寿面推到他面前,“吃两口面。”


    云颂吃掉半碗,剩下的也是怀川吃了。云颂双手支着脑袋,看怀川吃面。


    吃相比观里所有人都赏心悦目。


    模样更好看。


    云颂和怀川相处久了,有时会忘记怀川长得很漂亮这件事,可是一旦想起来,他就会情不自禁地盯着看上许久。


    “还没看够?”怀川问。


    云颂听着这句话有些耳熟,然后就想到了和怀川一起泡汤泉的经历。


    酒又开始让他的身体发热。


    云颂轻轻拍了拍脸颊,赶走脑海中关于汤泉的回忆画面。


    “我就是喜欢看你。”云颂故作坦荡地回答,“谁让师兄你长得最好看了。”


    怀川笑了笑:“看吧。”


    云颂看得更加光明正大。


    吃过晚饭,云颂开始练习画符,入睡之前又练了一套剑招。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他入睡得很快。


    云颂小时候经常做梦,梦见他死于冬天的暴雪。这样的噩梦反反复复,却总能被怀川及时察觉,然后他就会被怀川揽进怀里,轻声细语地哄。


    随着年岁渐长,云颂的心境越来越平稳,做梦的次数也少了许多。但是这天夜里,他却久违地做了一场梦。


    梦里水声流动,哗哗作响。


    熟悉的汤泉池上方水汽弥漫,像是笼罩了一层薄薄的白纱,朦胧又模糊。


    他的身体被温暖的汤泉水包围,无力地靠着汤池光滑的石壁,呼吸中全是潮湿的水汽和熟悉的清冷浅香。


    有人在亲他。


    红润的唇瓣被人含住,又舔又咬。


    云颂呼吸错乱,想睁开眼看一看压在他身上的人。但吻他的人似乎猜到了他的想法,一只宽大的手忽然落到他的眼睛上,将他的视线遮得严严实实。


    唇瓣被舔开,湿热的舌头像蛇一样钻进他的口腔。他想躲,可是躲到哪里都会被这条蛇找到,缠绕住,然后慢条斯理地被蛇吃进嘴里,一遍又一遍。


    舌根变得又酸又麻,颤颤巍巍地搭在红肿的唇瓣上,有点收不回去,绕是这么可怜也没有得到片刻喘息,只有越来越深,越来越重的亲吻。


    好像要被当做食物吃掉了。


    云颂的呼吸更加紊乱。


    他失去视觉,但触觉、听觉和嗅觉变得更加灵敏,唇舌搅弄出来的水声充斥他的耳膜,原本清冷的浅香逐渐变得浓郁,仿佛冰天雪地盛开出的花。


    濒临窒息时,云颂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声微弱低哑的呼喊:“师兄……”


    遮住眼睛的手掌移开,云颂泛着红意的湿漉漉眼眸看向面前的青年。怀川穿着当年在汤泉池时穿的那件浴衣,唯一不同的是,梦里的浴衣没系衣带。


    云颂看到一片肌肉紧实的胸膛。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慌乱,不知该如何安放,更不敢往下扫。


    “阿颂。”怀川低声喊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挑起他的衣带。衣带被他轻轻一碰就松散了,云颂紧张地舔了舔肿胀的唇瓣,心口忽然涌起一股燥热感。


    两片唇瓣再度贴在一起,如同天降甘霖,缓解了云颂感到干渴的身体。


    他被抱了起来,和抱小时候的他一样的姿势。他坐在怀川的臂弯里,两条胳膊紧紧圈住怀川的脖颈。


    他低着头,和对方深吻。


    骨节分明的手指拨开浴衣,云颂不仅被他抱着,更被他用手包裹住。


    “师兄……”云颂急忙抓住那只宽大的手,带着哭腔喊他,似是痛苦,又似欢愉难耐。他的手被带着动了起来,他挣扎得更厉害了,“师兄……”


    渐渐的,他的挣扎变成颤抖。


    两条手臂无力地搭在怀川后背,全靠怀川托着他的屁股才没有掉进汤池。


    没过多久,他浸泡在汤池中的双脚蹬了两下,蹬得水花飞溅。


    “好阿颂,舔干净。”怀川将手伸到他面前,他的掌心和指腹泛着红,手指间黏黏哒哒的仿佛用热牛乳洗了手,此时正丝丝缕缕往下流淌。


    云颂闭上眼睛,鬼使神差地凑近了他的手。味道不太好闻,他嫌弃地皱了皱鼻子。


    怀川轻轻笑了声。


    云颂掀起眼皮,和他对上目光,看到了怀川同样带着热意和潮湿的眼神。


    他心神一震,陡然惊醒。


    刚睁开眼,怀川的脸近在咫尺。


    他一时间竟然没能区分出这是不是另外一个梦境,直到怀川碰了碰他的鼻尖,抹去鼻尖上挂着的汗珠。


    云颂如临大敌一般猛地往后退。


    怀川的手悬在半空,眼睫微垂,辨不出神色,但下颌却绷紧了。


    云颂的思绪混乱到了极点,他感觉自己的状态很不对劲,不仅身上出了很多汗,亵裤里面也一片黏腻腻的,还有那个地方,平时都很正常,现在却格外难受,血液充盈带来发热的胀感。


    他睡觉时总喜欢贴着怀川,趴在怀川怀里。他的身体出现那么明显的反应变化,怀川怎么可能感觉不到。


    云颂攥紧了被子,用被子将自己紧紧裹起来,难堪又无措地缩进被子里。


    怀川会怎么想他?


    “我当是什么事呢。”怀川淡然的态度让云颂的心情稍微没有那么糟糕。


    怀川试探性地伸出手放在少年露出来的头顶,见少年没有抗拒,他轻轻往下拉开被子,露出少年泛着委屈的一双眼睛:“这是很正常的,别害怕。”


    云颂不敢和他对视。


    师兄还能这么心平气和地跟他说话,是因为不知道他都梦见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如果知道了,师兄会不会再也不理他?绝对不能让师兄知道!


    “我们先把衣服换了,然后去洗个澡。”怀川和他商量,“好不好?”


    云颂点点头:“好。”


    怀川轻声问:“难受吗?”


    云颂很小声地回答:“嗯。”


    “会自己弄吗?”怀川扫了眼。


    云颂不知道怎么回答,眼眶越来越红,像是被人欺负得要哭了似的。


    “我知道了,等我一会儿。”怀川掀开被子,想要下床去叶道清屋里找几本书给少年学习一番,也怪他平时忽略了对少年进行这方面的教育。


    “……师兄。”云颂抓住他的手,“不用管我,一会儿就好了,你别走。”


    少年坚持,怀川只好坐回去,但放了十几个纸人出去,两个纸人跑去叶道清的房间找书,其他的纸人准备洗澡水。


    云颂闭上眼睛,试图调动灵力来平息身体的反应,但效果微乎其微。


    他或许不应该让怀川留下,毕竟他就是因为梦见怀川才变成这副模样。


    等小纸人们准备好了洗澡水,云颂也已经平复下来。为了不让云颂感到尴尬,怀川找借口离开了房间。


    云颂洗澡的时候想,他这辈子估计都不会有像今天这样丢人的时候了。


    洗好澡,换上新衣服。


    云颂瞥见被他团成一团丢在地上的旧衣服,选择一把火把衣服烧了。


    眼不见为净。


    一转身,他看见两个小纸人捧着一本书飞到他面前。他好奇地拿起书看了眼,书名叫《少阳杂录》,他随意地翻开一页,上面只有寥寥数字注解,剩下的全是画,画的全是如何取悦自己。


    云颂登时涨红了脸。


    师兄怎么会有这种书?!


    转念一想,师兄不是这样的人,这书肯定是从师父房间里翻出来的。


    师父也太不正经了。


    云颂忍着头皮发麻的感觉,往后看了两眼,本来就红的脸彻底熟透。


    后面怎么还有两个人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云颂一慌,直接把书也烧了。怀川出声提醒云颂后,推开门进来,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云颂尴尬地别开目光。


    怀川完全没在意,更没有问他为什么烧书:“走吧,我们去吃饭。”


    “嗯。”云颂闷头走出房间。


    怀川走在他身后,将给云颂送书的两个小纸人召回来。两个小纸人将刚刚发生的事毫无遗漏地告诉怀川。


    怀川收起小纸人,看了眼耳朵和脖颈通红一片的少年,垂眸笑了笑。但是想到少年做的梦,他的笑意渐渐消失。


    外放的灵力感知到云颂陷入梦境时,怀川就醒了过来。少年脸色潮红地趴在他怀里,微张的唇瓣泄露出声声喘息,时而急促,时而绵长,甚至无意识地往他身上蹭,做的什么梦可想而知。


    那么少年梦到的人是谁?


    一想到有人在少年的梦里对他做那种事,怀川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但他终究还是克制住了自己,没有进入少年的梦境一探究竟。


    “师兄?”云颂感受到从背后突然传来的侵略性极强的目光,回头就看见怀川眼神中还没有褪去的沉郁。


    怀川微微一笑:“嗯?”


    云颂摇摇头:“没事。”


    怀川长腿一迈,和他并肩,顺手牵住他垂在身侧的手。


    云颂的手指蜷了蜷。


    以前他从不觉得这样牵手有什么问题,可是现在他却觉得怀川的存在感变得好强,不仅是身上独有的味道一直萦绕在他的鼻尖,还有手掌心的温度。


    他脑海中闪过自己舔舐这片掌心的画面,半条胳膊忽然变得僵硬。


    两人气氛古怪地度过了一天。


    晚上睡觉时,云颂不再靠着怀川。


    他不想和怀川分开睡,但是又害怕发生昨晚的事,睡前紧紧贴着墙。


    怀川沉着脸,没说话。


    好在,这一晚什么都没发生。


    云颂大大地松了口气。


    又平静地过了几天,古怪的氛围彻底消失,云颂睡觉时终于不再紧绷,也开始慢慢靠回怀川怀里。


    154  ? 叫我名字


    ◎……怀川。◎


    时隔一年,叶道清终于踏出思过院的结界。两个都徒弟等在院门外,叶道清矜持地走了两步,忽然加速,胳膊用力张开,直接将两个徒弟搂进怀里。


    “都还好吧?”叶道清问。


    云颂轻轻嗯了声。


    叶道清松开两个徒弟,一句没提思过期间的事,笑眯眯地说:“走吧,去丰乐楼,之前说好出来就去这里吃饭。”


    云颂当时只当他随口一说,没有特别放在心上,没想到叶道清还记得。


    三人一起下了山。


    叶道清走在两个徒弟身后,看着并肩走在一起的两人,眯了眯眼睛。算上前面游历的四年,他已经五年没有和两个徒弟好好相处过,因此,他总觉得两个徒弟之间的氛围不太对劲:不仅缺少了以前的黏糊劲,反而带着点克制。


    真是奇也怪哉。


    叶道清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笑了笑。


    丰乐楼这几年的变化不大,仍是都城最热闹的地方。叶道清每日在思过院里只能听虫鸣鸟叫解闷,现在终于听见喧闹的人声,心情不可谓不激动。


    他大手一挥,带着两位徒弟直接上了二楼最好的雅间。云颂和怀川也不跟他客气,点的全是丰乐楼最贵的菜。


    怀川一边剥虾壳,一边跟叶道清说话:“这次打算什么时候走?”


    叶道清眼神闪躲,往云颂面前推了推炉焙鸡:“说这个干嘛?吃饭呢。”


    云颂直言道:“你想去找叶鸿声。”


    “哎——是,我是想去。”叶道清长叹一声,知道今天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索性点头承认。但作为师父向两个徒弟剖白内心,实在让他难为情,跟只紧闭的蚌壳似的几次三番张不开嘴。


    “你想带他回来。”怀川替叶道清说出口。他将已经装满白嫩虾肉的碟子挪到云颂面前,同时把蘸料也推了过去。


    云颂自然而然地夹起怀川剥好的虾肉,咀嚼的同时,看着叶道清被怀川一句话戳破后露出尴尬的表情。


    “他杀了人。”怀川淡声提醒。


    “我知道。”叶道清觉得自己被徒弟看轻了,他又不是是非不分的人,何况叶鸿声犯的不是小错,而是害了无辜人命,“你们难道觉得我会偏袒他?”


    面对叶道清的质问,怀川平静地回答:“我只是提醒你,你带他回来,他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死。”


    气氛陡然间变得紧张。


    云颂左右看了看,继续吃虾。


    反正也不可能真的吵起来。


    “我不会再对他手下留情。”叶道清捏紧手中的筷子,沉声道,“无论是生是死,他都要回来承担自己的错误,而且难保他往后不会再害人。为了不再出现更多无辜的人命,我也必须找到他。”


    怀川说:“嗯。”


    “我如此慷慨陈词,你就敷衍我一声嗯。”叶道清佯装生气地拍了拍桌子。


    怀川笑了声:“什么时候走?”


    “等阿颂过完十五岁的生辰,能够独自下山做法事之后吧。我这个师父本来就够不称职的,总不能刚出来就继续抛下你们,天底下没有这样做师父的。”叶道清说完就被自己的话肉麻到了,他赶紧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余光瞥见云颂已经解决完一碟虾肉,他顿时横眉竖眼:“怎么不给我留点?”


    “这是师兄给我剥的。”云颂用手帕擦了擦手,“师父你自己剥吧。”


    叶道清哼了声。


    自己剥就自己剥。


    臭小子。


    云颂对叶道清的幽怨毫无所觉,只是想到叶道清会在他十五岁后离开观里,心里忽然不怎么期待生辰的到来。


    虽然十五岁后便可独自下山做法事,但这么多年里,怀川带他下过无数次山,对他来说,这并不算什么好处。


    闻天声过十五岁生辰的前半年,就开始掰着手指头数日子,嫌日子过得太慢。云颂却觉得时间如白驹过隙。


    在云颂十五岁生辰到来的前一个月,叶秉正交给了怀川一件差事,怀川不得不去往隔壁的粟州做场法事。


    “我会尽快回来。”怀川对云颂说。


    “嗯。”云颂送他到山脚。


    回到观里,他碰见了闻天声和李乐安——这俩人从小到大经常一起行动。


    闻天声往他身后瞄了眼,透露出做坏事的表情:“怀川师兄走啦?”


    云颂点头:“你想干嘛?”


    闻天声清了清嗓子:“这不是快到你生辰了,想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云颂有点警惕地问:“什么地方?”


    他这个语气听着就不太靠谱。


    “叫满庭芳,你到了就知道了。不骗你,真的是好地方。”闻天声信誓旦旦地说,“虽然我和乐安还没有去过,但是有好几个人向我们推荐去这里玩。”


    李乐安点头附和。


    “行。”云颂决定相信他们一次。


    第二天,三人就下了山。


    但他们去的太早,满庭芳尚未开门迎客。三人只好在附近找了处茶摊等待酉时的到来,等了将近两个时辰。


    满庭芳看起来和丰乐楼差不多,但又比丰乐楼繁华,满目红纱,如霞似火。


    酉时到来,悬挂的灯笼逐渐亮起。


    满庭芳的门敞开,门里传来女人娇俏的说话声,还有甜腻的乐声。


    云颂站在满庭芳门口,看到里面走出来一男一女,皆穿浅色素袍长衫,略施粉黛,身形清瘦,眉目婉转。


    “这座酒楼迎宾的堂倌长得这么好看,饭菜肯定更好吃。”闻天声迫不及待地拉着云颂和李乐安往里面进。


    “哎——”里面又走出来一位面容和蔼的中年女人,笑着伸手拦下他们,“三位小郎君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她说话时不动声色地观察三人,一眼便注意到站在最中间的俊俏少年。少年眉眼精致,气质清隽冷淡,眉头上方点缀着一颗黑色小痣,使得整张脸都灵动起来,仿佛天上的小仙君下凡来了。


    真是万里挑一的一副好皮囊。


    可惜不是她满庭芳的人,否则这少年必能成为她最大的摇钱树。


    真是太可惜了。


    “你们这里不就是满庭芳吗?”闻天声疑惑地挠了挠脸,“我们没走错,就是来吃饭的,你们这有什么招牌菜?”


    女人掩面笑出声,又瞥了眼中间的少年:“吃饭也行,里面请吧。”


    云颂觉得不太对劲,无论是女人看他的目光,还是这里充斥着的脂粉气。


    女人招招手,低声吩咐小厮:“叫两个姑娘和两个小官过来,记住,要懂事守规矩的——只当他们是来吃饭的伺候就行。”这三个少年的年纪都不大,但穿衣打扮尽显着不俗,尤其是被她瞧上眼的那位,披金戴玉,好不贵气。


    云颂和闻天声、李乐安被带去暖阁入座。刚坐下没多久,便有模样出众的两男两女抱着乐器,缓步进来。


    “竟然还有单独的表演。”闻天声惊喜道,“这钱花的也太值了。”


    云颂心里的怪异并没有散去。


    进来的四人开始演奏,云颂的注意力稍微分散,留意到其中一位弹琵琶的青年。青年的侧脸有两分像怀川。


    也不知道师兄走到哪里了?


    云颂百无聊赖地想着,连响在耳边的演奏都么仔细听。等他回过神,演奏已经结束,饭菜也都呈了上来。


    “喝酒吗?”闻天声跃跃欲试。


    李乐安抿了抿唇:“喝点吧。”


    云颂说他:“你一口倒。”


    “所以才要喝,锻炼酒量。”闻天声说罢,立即就有个姑娘有眼色地帮他们斟了酒。酒是满庭芳的,闻起来和别家的酒不太一样,似乎更甜一些。


    云颂在闻天声的催促下喝了两杯。


    闻天声和李乐安则把剩下的一壶酒都喝了,菜也基本扫荡一空。


    “味道还不错,下次我们再来。”闻天声架起已经不省人事的李乐安,大着舌头对云颂说,“你帮我也扶一下。”


    云颂架起李乐安的另外半边肩膀。


    “客人要留宿吗?”侧脸两分像怀川的青年凑到云颂身边,说话时特意放轻了语气。他很早就留意到,这个少年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过片刻,而对于另外三个人,却是一个眼神也没给。


    云颂看了眼根本走不成路的李乐安,和闻天声对视了一眼,决定把李乐安放这里醒酒:“麻烦开两间房。”


    一个人不放心,让闻天声也留下好了。闻天声也不想回去,没有反对。


    青年眼神一喜,立即去办妥了。


    云颂和闻天声扶着李乐安进入房间,刚把李乐安放到床上,后背就凑上来一个人,一双手臂搂上他的腰。


    云颂立即抓住这人的手腕,反身将他钳制住,按在桌子上:“你做什么?”


    另一边,闻天声也钳制住了一个动手的姑娘,只不过动作没有云颂粗暴。


    “你们……”青年一脸的委屈,“你们这是做什么,不愿意便算了,何苦这样对我们?我们是身份低贱,可……”


    他说着说着便低声哭了起来。


    他一哭,另一个姑娘似乎也因为他的话悲从中来,默默地抹起眼泪。


    云颂不明所以。


    闻天声也是一脸的懵。


    两人只得先松开手。


    他们刚松手,哭声就停了,仿佛他们的眼泪只是为了让自己好过一点。


    云颂这才注意到他们换了身薄纱似的衣服,轻薄贴身。三月的晚上还有些冷,完全不适合穿这样的衣服,云颂皱了皱眉:“我们之间应该有些误会,你们先回去把衣服穿上吧,别着凉了。”


    “你们不知道满庭芳是做什么的吗?”青年轻声说,“来这里的人都是寻欢作乐的,留宿便是尽床笫之欢。”


    云松和闻天声瞬间瞪大了眼,脸颊腾的一下红了彻底,僵在原地。


    “对不住,真是误会。”云颂和闻天声连忙架起床上的李乐安,手忙脚乱地往外走,“我们不住了,钱也不用退。”


    余光瞥见青年和姑娘都泛着红的手腕,云颂又连声说了好几遍对不住的话,从怀里掏出几两银子放到桌上:“这个就当是补偿你们的药钱。”


    他和闻天声一刻也不敢再待下去,架着李乐安也不耽误他们走得飞快。


    “丢死人了。”闻天声嘴里嘟囔,声音已经走到崩溃边缘,“太丢人了。”


    “好热啊。”李乐安突然说了声,然后开始扯自己的衣服,“怎么这么热?”


    “你喝了酒当然热。”闻天声按住李乐安的手,让他老实点。但很快,他自己也感觉到一股从小腹窜上来的热意。


    闻天声的眼睛这辈子都没瞪这么大过:“云颂,不太对劲啊。”


    云颂想起他们喝的酒。


    满庭芳的酒估计带了催.情的效果。


    云颂就近找了一家客栈,要了三间房。李乐安虽然嚷嚷着热,但是酒意占据身体,脑袋一碰到床就睡了。


    安顿好他,闻天声和云颂分别回客房。云颂喝酒喝的最少,身体上的反应并不强烈,只是隐约觉得燥热。


    他给自己用了个清洁咒,觉得这种程度并不影响身体,便无所谓地睡了。


    他又做梦了。


    这次梦境的场所是他和怀川的房间。他梦到了上次做梦醒来时,羞赧地闷在被子里,怀川和他说话的画面。


    怀川问他:“会自己弄吗?”


    他闷头不说话。


    怀川便说了句:“我知道了。”


    接下来一切都不一样了。


    怀川掀开他裹住自己的被子,将他拉进了怀里。他的后背贴着怀川紧实的胸膛,腰被两条胳膊紧紧圈住。


    怀川低声说:“我教你。”


    云颂半合着眼,听着怀川在他耳边低沉的话音。平日里清冷温柔的嗓音,仿佛成了满庭芳里喝下去的那口酒,撩拨起他身体的热意。他乖乖按照他说的去做。


    他想到怀川教他练剑的时候,那时怀川便是像这样握着他的手,告诉他,出剑的时候切忌用手臂挥剑,要由腰带动身体,把自己想象成一张弓,先蓄后力……


    怀川教他的时候很有耐心,总是不厌其烦,譬如当初,譬如此时。


    云颂的胸膛起伏不定,像是一只干渴的鱼。他偏过头,寻找能救他性命的水源,找到了一双薄唇,急切地贴了上去。


    他张开嘴,迎来了他渴望的亲吻。


    云颂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这一刻微微颤抖起来,兴奋和愉悦令他头脑发昏。他被怀川拥在怀里,呼吸间是他的味道,喉结滑动,吞咽进去的津液也是他的气息。


    宽大的手掌落在他的腰上,轻轻摩挲,如同抚摸一块上好的白玉。白玉透着淡粉,光泽细腻柔和,勾引着人如细细把玩。


    云颂的呼吸更重,即使怀川的唇舌已经离开,他的嘴唇仍没有合上,半张开着,呼出的热气扑到怀川的脸上,带来一片潮湿。


    怀川的吻逐渐落到他的脸颊,下颌。


    他只知道怀川喜欢捏他的脸,他的后颈,却不知道梦里的怀川还喜欢亲这些地方。


    怀川的手覆盖上他的手背。


    云颂不需要再出力气,他只需要跟着怀川。他从未见过怀川使用灵线,但此时此刻他感觉自己成了怀川灵线下操控的人。


    他带着他,像是这么多年来带着初次尝试所有的事情,无论是第一次接触灵力,第一次驱鬼,第一次吃到好吃的,还是现在……


    “阿颂,我是谁?”怀川捏着他的下巴问。


    “师兄。”云颂声音沙哑地回答,但怀川显然并不满意这个答案,手上的力度变大。


    “不对。”他咬着他的耳朵,低声说,“重新喊。你知道该喊什么的,乖。”


    云颂怔了怔,从喉咙里面挤出来一丝微弱的声音:“……怀川。”一开始他还很难完整的将这两个字说出口,但压抑到极致反倒放纵起来,他抓着怀川的胳膊,一声又一声,含着潮湿的热气,喊他的名字。


    云颂神情恍惚地睁开眼,身体和大脑还深深残留着梦中的感觉,他刚动了一下,就哑着嗓子闷哼一声。


    他闭了闭眼,试图缓解这种感觉,可是梦中的画面还是不断在脑海中翻涌。


    最终,他像妥协了一般,身体蜷缩,用被子蒙住了自己,嘴里也呢喃出梦里喊了无数遍的名字。


    “怀川……”


    155  ? 讨厌我吗


    ◎这样舒服吗?◎


    从粟州回来之后,怀川的心情就一直很糟糕——他的阿颂不仅躲避他的触碰,还搬去了隔壁的房间单独住。


    他一开始还安慰自己,少年只是到了叛逆别扭的年纪,等过段日子就会像从前一样黏着他。可是云颂可以跟闻天声、李乐安这些师兄弟们打闹,可以扯着叶道清的袖子撒娇耍赖,唯独对他的靠近,总是下意识躲开,眼神闪躲。


    “闹别扭了?”叶道清问。


    “没有。”怀川神情冷淡地看向院子门口正和闻天声说话的少年。闻天声的胳膊搭在少年肩膀,少年不仅不躲,还在闻天声凑到他耳边讲悄悄话时,倾身去听。怀川冷着脸,捏碎了手中的茶杯。沾血的陶瓷碎片化成粉齑落了一地。


    叶道清被茶杯碎裂的声音吓了一跳,看到怀川往下淌血的手掌,叶道清骂骂咧咧地站起来,一边从储物袋中拿纱布,一边生气地问:“你干什么?”


    他拔高的声音引起云颂的注意,云颂回头看了眼,看到血的颜色后,瞳孔颤了颤。他撇下闻天声,急忙跑过去。


    “怎么回事?”云颂蹲下来,捧起怀川血流不止的手掌,眉头紧皱。


    “没事。”怀川抽回手,接住叶道清递过来的纱布和药,随意包扎了一下。


    云颂看着自己沾上血迹的空荡荡的手,愣了愣神。他抬眼看向怀川,怀川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有给他眼神。


    云颂的胸口忽地沉闷起来。


    他的思绪这两个多月也乱得不行。


    他也意识到自己这两个多月躲怀川躲得过于明显,可是他一想到他做过的梦,梦醒后想着怀川做的荒唐事,他就完全没办法坦然地接受怀川的靠近。


    也许从十四岁第一次梦见怀川,他对怀川的心思就变了,不再是单纯的师兄弟,反而夹杂了身体上的渴求。


    这不正常。


    没有师弟会像他这样肖想师兄。


    “擦干净手。”怀川将手帕扔给他。


    云颂接住手帕,低头擦拭手指上的血迹时,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儿,他擦手时格外用力。


    如果是以前,怀川肯定会直接帮他擦了,而不是随手扔给他一条手帕。


    “擦手都不会了?”怀川看着他。


    云颂不吭声。


    他起身去打了盆水,准备好干净的手帕,然后把水狠狠往桌上一放。


    被水溅到脸的叶道清挑了挑眉。


    还嘴硬说没闹别扭呢。


    他瞅着都快要打起来了。


    为了不被徒弟们的战火波及,叶道清识趣地拉着院门口的闻天声离开。


    “好端端的发什么脾气?”怀川说。


    “没有。”云颂打湿手帕,朝他伸出手,也不说话,就保持着伸手的动作。


    怀川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儿,将受伤的那只手递到他掌心。


    云颂拆开他随意包扎的纱布,用打湿的手帕清理好伤口,重新上药包扎。


    包扎好伤口,云颂正准备将水端走倒掉,他的手腕忽然被紧紧攥住,身体被一股极大的力道强行带走。


    云颂直接撞到怀川身上,下意识想要往后退,却因为手腕被攥着,哪里都不能去。他抬眼看向怀川,却发现怀川眼底一片暗沉,冰冷到了极致。


    怀川沉声说:“还想继续躲我?”


    云颂的心猛地一跳,迅速否认,但语气却透着心虚:“没有躲你。”


    怀川捏住他的下巴,让他左右乱瞟的目光强行落到自己的脸上:“阿颂,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对我撒谎了?”


    云颂垂下的眼睫微微颤抖。


    一方面因为怀川逼问的话,一方面因为两人之间的距离。


    实在太近了。


    他们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云颂听到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回答我。”怀川说。


    “我……”云颂吞吞吐吐说不出话。


    怀川的眼神越来越阴沉,半点不见平日的温柔模样,像变了一个人,又像是面具裂开,让人窥见真实的一角。


    压迫感如同潮水一样漫过来,云颂总算明白闻天声为什么会害怕怀川。


    似乎是耐心耗尽,怀川松开捏着他下巴的手,指腹轻轻蹭过上面留下的红痕,语气没有起伏道:“你长大了。”


    云颂瞬间感知到危险的气息,但多年来的朝夕相处又让他的潜意识认为怀川不会带给他任何危险。于是,他错过了最佳的逃走机会,被怀川攥着手腕拉进了屋子。砰的一声,房门落锁。


    云颂刚站稳,怀川的身躯就压了下来,他一时没有防备,跌坐在床上。


    “为什么躲我?”怀川堵住了他所有的去路,见少年仍没有开口的意思,他的气息微沉,“那我问点别的,去满庭芳做什么?这个总能回答吧,阿颂。”


    云颂猛地抬起头。


    “在想我怎么会知道?”怀川轻轻笑了声,“闻天声实在不适合保守秘密。”


    云颂心想,果然是这个大嘴巴。


    “我们没做什么,就吃了顿饭。”云颂赶紧解释,“我们当时不知道满庭芳是……那种地方,以为和丰乐楼一样。”


    怀川挑起他泛红的下巴,垂眸道:“可我闻天声说,你们在那里留宿。有人进屋伺候,那人还抱了你。”


    云颂不知道闻天声都对别人如何吹嘘那晚的经历,其中又被怀川听去了多少,他尽可能解释清楚:“李乐安喝醉了,我们不想麻烦才打算留宿。”


    怀川却问:“他碰了你哪里?”


    云颂察觉到他的目光落到自己腰间,不自觉绷紧了身体:“没碰到。”


    说罢,他便感觉到自己腰间覆上来一只手。他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被搂着腰从床上带起来,然后一屁股坐到怀川的大腿上。似乎是为了报复他这两个多月的不让触碰,怀川掐在他腰间的手像铁钳一样,让他连挣都挣不动。


    云颂的身体肌肉绷得更紧,连呼吸都放缓了,生怕露出异样让怀川察觉。


    “你们喝了满庭芳的酒。”怀川说。


    “嗯。”云颂偏头躲开怀川呼出的湿热气息,“我喝的不多。”


    “那酒是催.情的。”怀川包着纱布的手掌托住他的脸颊,偏偏不让他躲。


    “应该是吧。”纱布磨着脸颊的细嫩皮肤,云颂不敢乱动,怕碰到怀川的伤口。他也不想提起那晚的事,更不想在怀川面前提,连忙保证:“我们真不知道满庭芳是花楼,以后不会再去了。”


    怀川似是不在意的嗯了声。


    云颂微微松口气。


    “所以,为什么躲我?”怀川问回最初的话题,“如果是因为去了满庭芳,害怕被我知道,但现在我已经知道了。”


    云颂低声说:“不是。”


    “那是为什么?”怀川的指腹轻轻摩挲他的脸颊,“你讨厌我了?”


    云颂立即摇头:“绝对没有!”


    “那是为什么?”怀川追问。


    云颂实在回答不了心中的龌龊,只想赶紧离开,他试图起身,推拒怀川的肩膀让他松开自己:“放开我。”


    怀川不为所动。


    云颂挣扎无果,被逼的急了,口不择言道:“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怀川的脸顿时阴沉得可怕。


    云颂也意识到说错话,抿了抿唇。


    但不想被发现的心占据了上风,他又推了一下怀川,这次却推动了。只是他还未来得及起身,就被反拧了手腕按趴在怀川的腿上,脸对着床榻。


    啪——


    清脆的,带着灼热感的声响从身后炸开,云颂整个人都僵住了。


    怀川打他了。


    还是打的屁股。


    像是教训五六岁的小孩子一般。


    啪。


    干脆利落的巴掌又一次落下。


    云颂猛地挣扎起来,他回头瞪向面无表情的怀川,耳根烧得通红。


    怀川冷淡地迎上他羞恼的目光。


    云颂奋力的挣扎忽然停了下来,他在怀川那双浅金色的眼眸里看见了他从未见过的暗色,如墨般翻涌不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目光一对上,云颂就被里面的灼热烫到了心脏。


    啪。


    又一下,落在同一处。


    云颂皱起眉,脑海中全是刚刚看到的那一眼。被打的地方传来又麻又胀的痛感,疼痛之余,他感觉有股让人浑身发软的热意流淌到四肢百骸。


    “我凭什么这么对你?”怀川重复着他的话,沉声回答,“我是你师兄。”


    云颂将头埋进臂弯中,不出声。


    怀川见他不说话,再次扬起手。巴掌重重落下来时,云颂没能忍住,一声闷哼从喉咙里溢出来。他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被子,紧紧咬住下唇。


    怀川的手却停在了那里,他感觉到手掌下少年的身体正在微微颤抖,挨了巴掌的地方散发着滚烫的热意。


    他垂眸看向趴在腿上的少年,少年的耳尖红得像是要滴血。因为刚刚剧烈的挣扎,衣衫散乱,露出一截锁骨,却连锁骨上也覆盖着一层薄粉色。


    怀川喉结滚动,忽然别开了目光。


    他的手再度抬起来,腿上的身体感觉到他的动作,明显紧绷起来。


    云颂咬着唇,等待巴掌落下,等来的却是温柔的触碰。宽大的手掌轻轻覆上已经微微肿起来的地方,小心按揉。


    一只手伸过来,抵住他的唇缝,将他的唇瓣从牙齿下解救了出来。手没有移开,而是摸了摸他在下唇上咬出来的一排齿痕:“我想不通,阿颂。”


    怀川的语气不再那么冷淡,云颂的心也跟着软下来,开始被委屈包裹。


    他爬起来,转身扑进怀川怀里。明明屁股上的疼痛是这人打出来的,他却深深埋进罪魁祸首的颈窝。


    怀川接住他的身体,抱着他起身去拿了药,又回到床边坐下。


    “趴回去。”怀川说。


    云颂抗拒:“不要。”


    “趴回去。”怀川重复了一遍。


    云颂不情不愿地松开他的脖颈,慢吞吞地趴回他腿上,脸埋进臂弯。


    夏日里的轻薄衣料被轻轻掀开。


    云颂感觉到怀川的目光落在了上面,不是匆匆一瞥,而是认真的,一寸一寸的打量,像要数清每道红痕。


    怀川确实在看。


    少年皮肤白皙,莹润如玉,但是此刻,完美的玉上却留下了道道红痕,清晰的指印层层叠叠,都是他亲手留下的。


    怀川用指尖轻轻碰了碰。


    他一碰,腿上的人就抖。


    他便不再触碰,而是拿起瓷瓶,从里面挖出冰凉的药膏,先在手中化开暖热,然后再往少年红肿的地方涂抹。


    云颂几乎立刻就想逃走,但被按住了腰,拇指扣住胯骨,安抚似的,摩挲了两下。怀川常年练剑,指腹有一层薄茧。尽管怀川动作很小心,但那些茧擦过伤处时,伤处仍会隐隐作痛,可同时也会给他带来一阵密密麻麻的痒意。


    云颂感到头皮发麻。


    他想控制这种乱窜的感觉,可怀川每次涂药时的触碰都如同火上浇油。


    “……可以了。”云颂咬牙说。


    怀川却不放心,将每道指印都涂抹上药膏,并按揉着使药膏发挥作用。


    云颂被按着腰,想翻身都困难,更别提找衣服遮住自己。他的心情越是慌乱,心跳加速的感觉越是明显。


    空气在某一刻倏地凝滞。


    云颂感觉到怀川看过去的目光,愣了愣,大脑顿时一片空白,前所未有的恐慌席卷而来,浑身血液瞬间凉透。


    怀川也愣了片刻。


    良久,他听到少年压抑的哭声。


    怀川立即回过神,脱下身上的外袍盖到少年身上。他下意识想把人抱进怀里哄,但遭到了少年强烈的反抗。


    “阿颂……”怀川也意识到这种时候或许更应该给少年独处的空间,但少年沉闷的哭声令他迟迟挪不动脚步。


    反正都被看到了这么糟糕、难堪的一面,云颂自暴自弃地说:“你不是一直问我为什么吗?这就是为什么!”


    他闭上眼睛,等待怀川骂他居心叵测,却听到怀川如释重负般笑了声。


    他一下子忘记了哭。


    怀川的身躯笼罩下来,温柔地将他拉进怀里,抹去他脸上的眼泪。


    云颂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睫毛湿漉漉的,仿佛被雨淋湿的蝴蝶翅膀。


    “不是讨厌我。”怀川说。


    云颂回答:“不是。”


    说罢,他便感觉到怀川用那只宽大有力的手拢住了他。梦似乎成了真,因为他听到怀川问:“这样舒服吗?”


    云颂的心彻底乱了。


    156  ? 都听你的


    ◎我才没有那么……饥渴。◎


    怀川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掐诀时的手势颇具观赏性。而此时,这只手的手背上青筋凸起,正在做的事却令云颂不敢直视。


    怀川在碰他。


    没有嫌弃,没有厌恶,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勉强。他的动作不急不躁,温柔得仿佛是站在檐下接了一片雪花。


    云颂咬住嘴唇,腰软得一塌糊涂。


    屋里很静,静到能听见窗外清脆悦耳的鸟鸣,能听见风吹过树梢,能听见两人交织在一起,越来越重的呼吸。


    云颂神情难耐地闭上了眼。


    这不是梦,却和梦相差无几,除了没有深切的亲吻,什么都有了。


    他的呼吸顿了顿,带着一丝试探喊出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名字:“怀川。”


    怀川的动作停了一会儿。


    云颂感觉到他在看自己,但没有睁开眼,可是发抖的身体和颤动的睫毛将他的紧张出卖得一清二楚。


    “嗯。”怀川轻轻应了声。


    他垂下眼睫,发现怀里的人变得兴奋了许多,筋脉在他手心里突突跳动。


    他没忍住笑了声。


    “怀川。”云颂又喊他。


    怀川笑着:“嗯。”


    云颂却仿佛喊上了瘾,变着语调喊他的名字。怀川坏心眼地用了点力,少年的尾音果然变了调,一声喘息泄露出来,带着说不清道明的感觉。


    云颂不敢再放肆。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似乎也没有特别久,云颂终于彻底融化在漫长的温柔中,像小猫一样摊开了肚皮。


    怀川没有急着收回手,而是等怀里的少年不再颤抖后,才缓缓挪开手。


    云颂趴在他怀里一动不动,不知道是不是累了,身体软软地靠着他。


    怀川安抚地摸着他的后背。


    小纸人已经勤勤恳恳准备好了水。


    怀川打湿手帕,给怀里的人擦去身上的黏腻,还有衣服上溅到的污浊。


    系好衣带,他将少年放到床上。


    云颂的屁股又烫又肿,只能趴在床上。他用余光去看怀川,看到怀川正认真洗手,洗去掌心里他留下的东西。


    云颂看红了脸。


    他的心情有些奇怪和复杂。


    他和怀川是师兄弟,但没有师兄弟会像他们这样。他心里为怀川碰他而兴奋雀跃,但同时也充满未知的茫然。


    “以后不许再躲我。”怀川不容置喙道,“刚刚的事更不许找别人帮你。”


    云颂下意识说:“我自己帮自己。”


    “可以啊,但必须在我面前,让我亲眼看着。”怀川勾起嘴角。云颂从未见过他这样笑过,有点坏坏的感觉,可他的心脏却跳得狂乱,仿佛弹错的琴音。


    云颂艰难地移开目光。


    “今晚就搬回来睡。”怀川说。


    云颂没有立刻回答。


    怀川擦干手,坐到床边,用被水浸凉的手掌贴上云颂还泛着红的后颈。


    云颂被冰得哆嗦了一下,反手去抓他的手腕:“我知道了。你的手好凉。”


    怀川捏了两下他的后颈肉,移开手掌,但还是被抓住了手腕。怀川顺从他的力道,将手交给他,看见少年将脸埋进他的手掌心,深深吸了一口气。


    怀川的眸色逐渐变深。


    他没有抽回手,垂眸盯着少年的侧脸和修长的脖颈,指腹摩挲了一下。


    许久之后,少年的呼吸变得绵长。


    怀川这时才慢慢抽出自己的手,手指撩起少年脸颊边散落的头发,拨去耳后,又将搭在少年身上的外袍盖好。


    他没有走,坐在床边守着。


    片刻后,他皱起眉扫了眼身下,又抬眼看向睡意正酣的少年,确认少年短时间不会醒来,他起身去了隔壁。


    ……


    云颂醒来就发现他在隔壁房间的东西已经全部被挪了回来,位置摆放皆和从前一样,仿佛他从未离开过这里。


    房间里点上了灯,烛火晃动。


    云颂扭头找到了怀川坐在榻上打坐的身影,注意到怀川换了身崭新的月白衣衫,但他并没有多想。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


    “醒了。”怀川睁开眼,结束打坐。


    “嗯。”云颂的声音有点哑,他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低头找鞋子时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也不再是睡前穿的那身。


    怀川走到他面前,云颂闻到了他身上潮湿的气息,像是刚刚洗过澡。


    “去洗把脸,吃饭吧。”怀川摸了下他脸颊上睡出来的红痕,转身走到桌子前,打开上面的食盒,拿出饭菜。


    云颂洗过脸后,头脑清醒了一些。


    他坐下时,瞟了眼怀川的表情,怀川神色如常,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云颂不免感到一阵低落,但又夹杂着一丝淡淡的庆幸——他还是怀川的师弟,这是别人永远不会有的亲密关系。


    一起吃过饭,云颂去院子里练了一会儿剑,又跟叶道清下了几盘棋。


    “和好了?”叶道清问。


    “什么和好?”云颂疑惑。


    叶道清往房间里指了指:“不是跟你师兄闹别扭了吗?都搬出去睡了。”


    “没有闹别扭。”云颂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而且我已经搬回去了。”


    叶道清手指捏着一枚棋子,思考半晌缓缓落下,然后胜券在握地端起茶杯:“既然你们没问题,那我就放心走了。”


    云颂扫了眼棋盘,轻松落子:“什么时候走?不一起过完中秋节吗?”


    “后天吧,我卜了一卦,卦象显示我那天出行有机缘。”叶道清捏起棋子,正要想落在哪里,忽然发现自己又输了。


    下了四盘,四盘全输,叶道清脸上挂不住:“今天就下到这里。一直盯着棋盘,我眼睛都盯酸了,回去睡觉了。”


    叶道清非常刻意地伸了个懒腰。


    云颂笑着瞥了他一眼,默默收拾棋盘。收拾好棋盘,他往房间走。走到房门口时,他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进去。


    怀川画符的最后一笔正好结束,他放下笔,看向略显拘谨的少年,对他招招手:“不困的话,过来陪我画符。”


    云颂挪动脚步来到他身边,先是探头看了看他在画什么符,发现只是一些寻常的符箓,就收回了目光。


    他转过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比较薄的书,拿着书坐到旁边的榻上翻看起来。刚翻了几页他忽然发现不对劲——这居然是一本双修功法。


    他下意识瞥了眼怀川,见怀川正专心致志地画符,他便继续往下翻看,不知不觉就看完了整本功法,顺便在体内运行了一番。但由于他只有一个人,功法运行起来虽然顺畅,可一点用没有。


    他有点失望地把书放回书架。


    “我去睡了。”云颂对怀川说。


    怀川分神回应了他一声。


    云颂脱下外衫,只着里衣里裤,躺在床的内侧,被子只盖了肚子和小腹。


    听到怀川放下笔走近的声音,云颂紧张地吞了吞口水。他努力装出云淡风轻的模样,实则身体僵硬成木偶。


    “熄灯了。”怀川挥挥手,房间内的蜡烛尽数熄灭,陷入一片黑暗。


    什么都看不清的环境让云颂有了一点安全感。他稍微动了动,自以为不动声色地靠近了怀川,一条手臂突然横在他腰间,打断了他的沾沾自喜。


    怀川把某只小木偶搂进了怀里。


    “睡吧。”他亲了亲小木偶的发顶。


    云颂的鼻子顶在怀川胸口,呼吸间全是淡淡的清香,带着点冰雪的凉意。


    他本以为自己闻着这股香味会心烦意乱到彻底难眠,但闭上眼睛后,不知不觉就进入香甜的梦乡。梦里下着大雪,而他双手捧着一朵娇艳盛开的花。


    这是和怀川分开的两个多月来,云颂睡得最安稳舒服的一觉。


    清晨醒来有反应时,他虽然依旧觉得尴尬窘迫,但是没有再躲开怀川。


    “今天不弄。”怀川扫了一眼他撑起来的弧度,勾起嘴角,“后天帮你。”


    云颂羞得手忙脚乱,一只手去拿被子遮住自己,一只手捂住怀川含笑的眼睛:“我没说要弄,你……你别乱说,我才没有那么……那么……饥渴。”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用气音说出口。


    怀川笑了声:“那后天……”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拿下少年的手掌,直勾勾地盯着对方泛红的脸。


    云颂以为他想要反悔,急忙斥责他不守信用:“你怎么能出尔反尔?”


    “哦——意思是后天还要帮你。”怀川说出这句话后,果然得到了一只炸毛的少年,他笑得更加愉悦,清冷的嗓音变得低沉,“知道了,我的好师弟。”


    他下床时,修长的手指轻轻在云颂精神抖擞的地方勾了一下。


    云颂抖了抖,抄起枕头砸他。


    但也因为怀川坦荡自然的态度,让他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羞耻和羞愧。


    一天后,叶道清收拾好行囊,离开天清观,云颂和怀川到山门口送他。


    “我每个月都给你们写信。”叶道清向云颂保证。他看着眼前逐渐褪去青涩的少年,忽然感到歉疚。少年的年纪最小,他本应该多多操心,却因为少年有了怀川的照顾,而他还要忙活叶鸿声的事,疏忽了对少年的陪伴与教导。


    “等我找到叶鸿声,将他带回来认罪后,我就再也不走了。”叶道清难得肉麻了一次,说得无比郑重,“到时候你们在观里,我就在观里陪你们,给新来的弟子们讲课,你们出去游历,我就等你们回来。总之,不会再让你们等我了。”


    云颂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倾身抱住他:“突然说这些干什么?”


    害得他鼻子都酸了。


    “有感而发。”叶道清也感到了不好意思,赶紧拍拍云颂的肩膀,“走啦。”


    他动作仓促地转身,挥了挥手。


    云颂和怀川一直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青翠的山林中。


    “我们也挺久没下山了,要不要跟我去趟溟州?”怀川低头问身旁还沉浸在和叶道清离别的伤感中的少年,“溟州临海,我们坐船从水路过去。”


    云颂的抑郁一扫而空:“好啊。”


    “溟州灵气充沛,适合修炼,我们可以多待上一段时间。”怀川说。


    “都听你的。”云颂说。


    怀川又讲了些溟州的特色美食。


    云颂听得食指大动,再也想不起来那点离别的伤感。两人一路上说着话回到院子,云颂火急火燎地收拾起来。


    “不着急。”怀川拦腰搂住在房间里跑来跑去的少年,“十天后才出发。”


    “行吧。”云颂垂眸看了眼,身体往下一沉,屁股结结实实地坐到怀川的腿上,“你去溟州做什么?”


    “朋友邀请。”怀川的手臂仍圈在少年腰间,像是忘了收回,“我想他应该是有事相求,但事情并不太着急。”


    “什么朋友?”云颂皱眉。


    他们几乎每日都待在一起,怀川的朋友他都清楚,但从来没有听过溟州的这人,想必他和怀川的关系并不亲近。


    “十多年前师父和我在溟州停留了三个月,那期间认识的一个小少爷,后来偶尔有书信联系。”怀川解释,“五天前,他忽然来信邀请我去家里做客,只说了九月份前赶到溟州即可。”


    “哦。”云颂松开眉头。


    怀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怎么了?”云颂问。


    “没事。”怀川抬手碰了碰他眉头上方的那颗小痣,摩挲两下。


    云颂想要起身,屁股刚抬起来,就跌坐下去。他撩起眼皮,不明所以地看了眼拦住他的怀川:“嗯?”


    “我明天一早要替莫师叔去都城刘府做场法事。”怀川说。


    “嗯。”云颂点头,“我知道。”


    “答应你的事,挪到今晚行吗?”怀川的目光微微往下一扫,见云颂瞬间明白他的意思,他笑着追问,“行吗?”


    云颂闷声答应:“嗯。”


    他其实可以随便找个借口拒绝,毕竟不是什么正经事,但他还是点了头。


    月色出现时,云颂瘫软地靠在怀川怀里,腰肢细细地颤抖着。


    他看不到怀川的脸,只能感受到怀川炙热的手掌,落在他后颈的呼吸,还有两个人靠在一起的皮肤的温度……


    他的手紧紧抓着怀川的胳膊,某一刻,手指脱力,他的手落到身侧,忽然感觉到冰冰凉凉的丝绸触感。


    他的手指勾了一下,发现那是怀川落下来的一缕头发。他望着这缕因为他而散落的头发,心忽然颤抖了一下。


    他勾着这缕头发,在手指上缠绕了几圈,然后紧紧攥在手掌心中。


    怀川感觉到头皮被拉扯的疼痛,垂眸看了眼,却没有制止少年的动作。


    月光洒落进房间。


    云颂感觉自己的后颈被一片温热似有若无地擦过,轻得像是错觉。他合上眼睛,想仔细感受,但宛若羽毛般的触感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令他头皮发麻的酥爽逐渐平息,云颂想要回头看怀川的脸,但是被一只手遮住了眼睛,他懵懂地喊:“怀川?”


    怀川应了声,声音喑哑。过了许久,遮住云颂的手掌才缓缓挪走。


    怀川用手帕给云颂擦了擦。


    “怀川?”云颂转身看他。


    怀川神色如常:“嗯。”


    云颂仔细看了他一会儿,觉得刚刚感受到的危险气息应该是他的错觉。


    但他和怀川对视时,发现怀川的瞳色变成了极其暗沉的金色,像是猛兽的眼睛,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注视着他。


    那种危险感又涌了出来。


    云颂却有一瞬间的兴奋——他看见了一个别人永远窥探不到的怀川,此时此刻,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怀川。


    他情不自禁地凑近了那双近在咫尺的薄唇,却在半途猛地惊醒停住。


    “我去洗澡了。”他有点慌乱地下了床,衣服还散乱着就跑去屏风后面。


    许久,云颂才洗完澡出来。


    怀川也从隔壁房间洗了澡回来。


    两人一起回到床上。


    云颂迟疑几秒,还是翻身趴到了怀川怀里,怀川的手也缓缓落到他腰上。


    他稍稍松口气。


    怀川应该没察觉到他想做什么。


    他放心地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中,他感觉有东西在舔他的唇,整个唇瓣都被舔咬了一遍。


    怎么又梦到怀川对他做这些了?


    云颂这么想,却没有抗拒,反而微微张开了嘴,然后被用力地深吻,哪怕是梦,他也有了几分濒临窒息的感觉。


    等他醒来时,身侧已经没有怀川的身影。他下意识摸了摸嘴唇,觉得唇瓣隐隐约约有点胀热,但没放在心上。


    十天后,云颂的怀川登上去溟州的客船,开始为期一个半月的水上航行。


    半个月后,客船进入大海。


    云颂第一次见到一望无际的海,兴奋地趴在栏杆上看了一下午。海风吹得他身上都有了咸湿的气息。


    他给自己扔了个清洁咒。


    一回头他发现怀川倚靠在不远处的栏杆上,站在落日晚霞中,正静静地看着他。他的长发被海风微微吹乱,眼眸和阳光是同一种璀璨的颜色。


    云颂忽然觉得自己沉迷地看了一下午的美丽景色也不过如此。


    他的心跳慢慢加快。


    他挪动脚步,踩着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走过去,站到怀川面前。


    “怀川。”他轻轻喊了声。


    “嗯。”怀川应声时忽然想到,这似乎是少年第一次在不做那种事的时候喊他的名字,就好像少年不再暗暗坚持给自己定下的某种原则。


    “怀川。”云颂又对着海面喊了声。


    怀川低头笑了笑。


    云颂看他笑,也露出明媚的笑。


    当天晚上入睡后,云颂迷迷糊糊中再次感觉到唇瓣被轻轻舔咬,而他也习惯性地张开嘴,探出藏在口腔中的舌。


    他的舌被吮得发软,像是被水泡烂的一张纸,捞都捞不起来,只能被动的接受着这种温柔又强势的索取。


    直到舌根发麻,唇舌都变得滚烫。


    云颂在睡梦中皱了皱眉。


    他没有醒来,仰面躺在床上,嘴唇微张,唇肉又红又肿,覆着一层水润的光,藏在唇缝中的舌轻轻发着颤。


    一只手探进去碰了碰可怜的软舌,手的主人若无其事地抱着人继续睡。


    157  ? 深海鲛人


    ◎男鲛人也能怀孕吗?◎


    八月中旬,云颂和怀川抵达溟州。


    云颂见到怀川说的那位朋友。


    对方姓沈,名为沈安仁,家中跑海商,有六十多艘海船,几乎垄断了溟州的香料生意。沈安仁是家中老二,刚到而立之年,身材高大壮实,皮肤晒成了麦色,模样端正硬朗,但妖气缠身导致印堂发黑,显出几分违和的病态。


    云颂收回隐晦打量的视线。


    “怀道长,好久不见。”沈安仁态度热情地跟怀川打了招呼,妖气缠身也不影响他嗓门洪亮。但扭头看向旁边的云颂时,他微微弯下腰,粗犷的声音尽量变得温柔道:“你就是他的师弟吧?”


    “嗯。”云颂回答时,不动声色地往怀川身后挪了半步,拉开与沈安仁的距离。他不习惯别人离自己这么近说话。


    沈安仁注意到他的动作,担心是自己五大三粗的吓到了这位清冷矜贵的少年,连忙直起身。少年漆黑如墨的眼睛却忽然看过来,冷不丁吓了他一跳。


    “怎么了?”他紧张地问。


    云颂欲言又止,心生警惕。


    他在沈安仁身上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咸腥味,像是从他的肉里散发出来的味道——这是妖留下来的烙印。而能留下这么深的烙印,表示沈安仁不但和那只妖一直朝夕相处,而且关系亲密。


    沈安仁知道妖的存在吗?


    他请怀川过来到底安的什么心?


    云颂的眼神越来越冷。


    忽然,他垂在身侧的手被牵住。他抬眼看了下怀川,怀川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他的心瞬间安定下来。


    “你俩打什么哑谜呢?”沈安仁越发感到紧张与好奇,局促地搓了搓手,“我身上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啊?”


    “为什么这么问?”怀川问。


    沈安仁带着一丝恐惧快速瞥了眼沈府大门,眼神示意云颂和怀川去旁边说话。三人走到拐角处,沈安仁谨慎地环顾一圈,确认四下无人后才压低声音道:“实不相瞒,我请你来家里做客是因为我怀疑家里进了脏东西。”


    怀川波澜无惊地应了声。


    沈安仁见他如此平静,一直以来紧绷的精神也得到了片刻放松。知道这里不适合详谈,他尽量长话短说道:“四个月前,我和我哥出海回来遇到了一场飓风,船舱被烧。我和我哥跳入海中,迷迷糊糊之际,我们听到了一阵缥缈的歌声。那歌声好像能蛊惑人心,我竟然想放弃求生,跟着歌声离开。幸好当时离岸不远,我们被一对姐弟救下。”


    “但回到家后,我和我哥的梦里开始出现那道歌声。有天醒来,我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中走到了海边。我意识到不对劲,立即给你写了封信。”


    他惊醒后站在海边出了一身冷汗——他的半个身子已经被海水淹没,再往前走几步就会彻底被海浪卷走。


    云颂不带感情地审视着他。


    他的话听起来不像假的,但也不一定全面,比如只有和他有过亲密行为的妖,才能在他身上留下这么深的烙印。


    “听起来你们遇到的像是鲛人。”怀川说,“至于你说的歌声——鲛人一族的声音婉转动听,但人类听不懂鲛人族的语言,便误以为那是歌声。”


    “鲛人不是传说吗?”沈安仁说。


    云颂也好奇地看向怀川。


    怀川看着云颂解释:“鲛人栖息于深海中,数量稀少,除了繁衍期,他们从不离开深海,更不会轻易靠近凡人。”


    云颂意味深长的目光落到沈安仁身上:“鲛人会找凡人繁衍后代吗?”


    沈安仁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什么意思?


    他难道被鲛人缠上了?


    “会,不同的鲛人喜好不同,有的喜爱强壮,有的喜爱漂亮。”怀川说,“找到喜爱的凡人后,鲛人会将对方带回深海的巢穴,直到繁衍期结束。但是鲛人的繁衍与情爱无关,繁衍期结束,他们通常会亲手杀死自己带回去的凡人。”


    沈安仁本来就大的眼睛瞪得溜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不是他自命不凡,但他别人都说他壮得像头牛。


    他好像符合了鲛人选人的眼光。


    云颂没心思关心快要崩溃的沈安仁,而是皱眉看向很了解鲛人的怀川。


    怀川笑着说:“师父遇到过。”


    云颂的眉头瞬间舒展开,甚至有种思绪都被熨烫平整的感觉:“他啊。”


    “那个……”沈安仁弱弱地出声打断了他们旁若无人的氛围,语气急切,“我真的被鲛人选中了吗?有没有办法救我?我已经有心爱的人了。”


    “救当然能救。”怀川意有所指,“我只是怕你到时候不愿意我们救你。”


    “怎么可能!”沈安仁觉得他说的实在荒谬,他宁愿现在就死,都不可能背叛他爱的人,去和一条鲛人生孩子。


    “你爱的人住在沈府吗?”云颂问。


    “嗯,他和他姐姐无父无母,相依为命,住外面我也不放心。”沈安仁说。


    云颂听完他的话,表情忽然变得古怪。他瞥了眼怀川,见怀川没有露出丝毫诧异,他也尽量平静道:“你爱的人是救了你的那对姐弟中的弟弟?”


    体壮如牛的沈安仁瞬间害羞得红了脸,扭扭捏捏地点了点头,和春心萌动的小伙子没什么区别。


    云颂扶额,不忍直视。


    但是整件事的情况也大致清晰了起来:鲛人找上沈安仁,伪装成普通人待在他身边,沈安仁则是爱上了对方。


    “我很爱他,所以,求你救救我,我不想和他分开。”沈安仁说完这句话,云颂正准备让他先冷静,忽然察觉到有脚步声靠近,同时还有妖的气息散开。


    他和怀川对视一眼,戒备起来。


    “沈哥,你在这里做什么?他们是谁?”来人一袭绿衣,身量娇小,说话的声音宛如丝竹弦乐般动听,和声音一样出众的是他精致的五官。


    但并不妨碍他就是鲛人的事实。


    “阿清!”沈安仁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顿时乱了方寸,急忙上前揽住他的肩膀,结结巴巴地解释,“他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朋友,从天清观来的道长,要在咱们家里住上一段时间。”


    “原来是他啊。”阿清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臂,抬头看向怀川和云颂,嘴角笑着,但眼神冷漠且充满警告。


    空气里顿时暗潮涌动。


    怀川的视线缓缓落到他的腹部,冷淡的目光流露出几分兴趣。


    阿清瞳孔震颤,下意识抬手护住小腹,整个人散发出极强的攻击性。


    云颂往前一步,站到怀川身前,手指间浮现出灵力凝聚出的金线。


    “怎么在发抖?哪里不舒服?是不是还想吐?”沈安仁急忙弯下腰去看怀里的人。怀里的青年只到他的肩膀,是如此娇小玲珑,他生怕海边的一阵风就将青年吹飞了,更别提万一生病这种要人命的事:“那群大夫真是没用!”


    剑拔弩张的气氛消失。


    阿清眸中的凶狠也迅速褪去,抬头对沈安仁笑了笑:“大惊小怪,我没有不舒服。”


    “那就好。”沈安仁放下心,扭头对怀川说,“外面风大,我们去府里聊。”


    他小心翼翼地揽着瘦弱的阿清往府里走,还在上台阶的时候提醒他注意脚下。如果不是有云颂和怀川在后面跟着,他看起来更想直接把人抱回去。


    沈府的宅子很大,一大家族的人住在一起。府邸从外面看不显辉煌,但内里却别有洞天,富丽典雅,和王府相比也不落下风。而沈安仁住的院子同样布置得精雕细琢,错落有致。


    沈安仁将云颂和怀川带进院子的正堂入座,吩咐丫鬟给他们倒茶。


    “我中午想喝你做的鱼汤,能不能做给我喝?”阿清扯了扯沈安仁的衣袖。


    马上就是中午,阿清又难得对他撒娇,沈安仁很想立刻就去厨房,但云颂和怀川作为客人需要他招待,他不能扔下不管,一时间纠结得表情都扭曲了。


    怀川说:“不碍事,你去忙。”


    “多谢,我会尽快回来。”沈安仁分外感激地抱了抱拳,去厨房之前还不忘记丫鬟将阿清最爱吃的糕点端上来。


    他走后,阿清摆摆手,让正堂里伺候的丫鬟和小厮全都退出去。


    “你们是来抓我的?”阿清开门见山地问。他的身体紧紧绷起,攥着桌角的指甲变得尖锐而锋利,似乎只要对方点头,他就要立刻冲上去撕碎两人。


    与此同时,密密麻麻的金线像是一张巨大的网笼罩住正堂,其中一条金线横在阿清颈间,离他只有不到一寸。


    阿清的身体微微后仰,瞳孔逐渐变成竖瞳,盯着操控金线的云颂。


    怀川没有回答他的问答,反而笑着问他:“你的繁衍期已经结束,为什么没有杀掉沈安仁?你爱上他了?”


    “关你什么事!”阿清说。


    “你的回答就是我对你的回答。”怀川气定神闲地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云颂却一脸震惊地看向阿清的腹部。繁衍期结束,那不就是有了孩子。


    可是……可是……


    这个阿清怎么看都是男人啊!


    男人怎么可能怀孕!


    男鲛人应该也不可以吧?


    怀川的余光一直留意着少年,见他脸上的惊讶掩都掩饰不住,便向他解释道:“鲛人可以自由选择受孕方。”


    “那他们要是选择凡人中的男人作为受孕方,这个男人要怎么怀孕?”云颂的好奇心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已经顾不上还处于对峙中的场面是否适合闲谈。


    “鲛人可以通过结合来改造人的身体,这是他们鲛人族的能力。”怀川说。


    云颂没忍住惊叹了一声。


    被晾在一旁的阿清彻底黑了脸。


    “失礼了。”怀川没什么诚意地对阿清说,“你的回答是什么呢?”


    阿清磨了磨牙,后悔在海里没有好好修炼,连两个普通的凡人道士都打不过,否则就能直接杀掉永绝后患。殊不知能打过他俩的人和妖都寥寥无几,他能有这个想法,已经是里面有勇气的。


    做妖也要识时务。


    阿清迅速权衡利弊,但要他亲口承认爱上了凡人,他还是难于启齿。但想到那个凡人是沈安仁,又觉得说出口也没什么。最终,他抚摸着小腹,认命般叹了口气:“我是爱上他了。”


    “嗯。”怀川反应平淡。


    阿清觉得自己的感情被轻视了,生气地说:“你少瞧不起妖的感情,你们有些凡人还不如我们妖深情呢。我敢跟沈哥结下同生共死契,你们人敢吗!”


    “你误会了。”怀川说。


    阿清冷哼一声,收起指甲,瞳孔也恢复正常:“我肚子里的孩子是凡人,你们要是杀我,那就是杀害无辜生命,而且是一尸三命。我死了,沈哥也会死。”


    他突然有恃无恐起来。


    云颂收起金线,半真半假道:“没关系,我们可以等你生下孩子。”


    “你们人心眼真坏。”阿清说。


    云颂坦然道:“我们确实这样。”


    阿清说不过他,气得抱起胳膊。


    “虽然你不会害他,但你和他长久在一起,你的妖气会减损他的寿命。”怀川说,“你难道没有察觉吗?”


    阿清想了想,恍然大悟:“怪不得我最近和他交.配的时候,他刚弄两次就说自己累了,以前都能折腾一晚上的。”


    云颂刚喝进嘴的茶差点喷出去,憋住的后果就是呛进嗓子,疯狂咳嗽。


    怀川递给他手帕。


    云颂擦了擦嘴角的茶渍。


    “那要怎么办?”阿清着急地问。


    他这一急,将他刚才端起来的成熟稳重架势都打散了,但他显然没意识到。


    “压制你的妖气。”怀川向他讲清楚利弊,“妖气受到压制后,你将和普通人无异,但好处也有,除非你大庭广众主动变回鲛身,不会有人发现你是妖。”


    “现在不行。”阿清说,“孩子需要我的妖力补充能量,而且我生产时需要变回鲛身,等孩子生下来可以吗?”


    “可以。”怀川拿出一瓶丹药,随手扔给他,“每日一颗,可以暂时隔绝你身上的妖气,放心,不会影响到胎儿。”


    阿清倒出一颗丹药嗅了嗅。


    确认没有危险,他才送进嘴里。


    云颂看了眼他平坦的小腹,仍旧不敢相信这里竟然会有个孩子:“你打算怎么告诉沈安仁孩子的事情?”


    “过一段时间请大夫过来把个脉就行了。”阿清不觉得这有什么难的,“他自己会给自己找好理由的。”


    云颂想到沈安仁对阿清的态度,觉得他完全不是在开玩笑。


    “沈安仁说他有一天醒来走到了海边,是你做的吗?”云颂问回正经事。


    “是我。”阿清忽然露出一抹羞涩的笑容,“我到了繁衍期,想找个配偶,正好遇见了掉进海里的他。救了他后,我就想带他回我在海里的巢穴,和他每天交.配。但海里比不上人间多姿多彩,我担心他害怕,就放弃了。”


    “你姐姐也是鲛人吗?


    “她是我来到人间后随便认的一个姐姐,她对我挺好的,而且做饭特别好吃,沈哥打算给她开个小酒楼。”


    “这么好吃啊?”


    “当然了。”


    “那她会做炉焙鸡吗?”


    “小菜一碟。”


    ……


    怀川看着越聊椅子离得越近,话题越偏的一人一鲛,无奈又宠溺地摇了摇头。到底还是少年心性啊。


    “我能摸摸你的肚子吗?”云颂眼神发亮,手指蠢蠢欲动。


    “摸吧。”阿清敞开怀。


    云颂小心翼翼地贴上去。


    但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他现在还太小,过几个月就能摸到了。”阿清说,“到时候再让你摸。”


    云颂立即说:“好啊。”


    这时候,沈安仁煲好鱼汤回来,请他们去吃饭。三人一鲛一起吃了午饭。


    沈安仁命人将东厢房收拾出来,给云颂和怀川住。趁着阿清回房间午睡的间隙,他对怀川说:“我不敢让阿清知道我的事,你们也别跟阿清说。他要是问起,你们就说是来游历的。拜托了。”


    “嗯。”怀川答应下来,并给他一张符,“这个你带着,至于我说的鲛人,你可以放心了,他不会杀你。”


    他相信的不是阿清说爱沈安仁,而是两人身上的同生共死契。爱意瞬息万变,无法预料,但契约却是真的。


    “多谢。”沈安仁说。


    “不必谢我。”怀川说。


    “还是要谢的。”沈安仁不仅这么说,第二天还派人送来了一托盘的银锭,让他们在溟州好好散心,不必担心花销。


    在沈府住了没几日,云颂就和阿清熟悉了起来,经常去找他聊天。


    “你是怎么知道你爱沈安仁的?”


    “你有喜欢的人了?”阿清问。


    “我不知道才问你的。”他熟悉的人都是观里的师兄弟,整日只知道修炼和偷懒,没有一个人能够解答他的疑惑。


    158  ? 快点长大


    ◎阿清给他取名:沈去尘。◎


    “怎么说呢。”鲛人陷入思考。


    鲛人放弃思考:“你需要感受。”


    “怎么感受?这样吗?”云颂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感受着天地间的灵力涌动,果然如怀川所说,非常充沛。


    “不是让你修炼。”阿清打断快要打坐入定的少年,恨铁不成钢道,“我是要你用心去感受对方带给你的感觉。”


    “一般会有什么感觉?”云颂问。


    “幸福啊。”鲛人双手捧脸,眼睛亮晶晶地说,“和他待在一起,就觉得心里轻松,会忍不住靠近他,依赖他,想一直挂在他身上,不想和他分开一刻。”


    “还有没有别的?”云颂觉得鲛人说的这些感觉他很小的时候就有了。


    “你会想跟他交.配。”鲛人说起这事完全不觉得害羞,还兴致勃勃地和云颂分享,“交.配特别舒服,我有好多次都忍不住想要变回鲛身,但是害怕吓到沈哥,真想用鲛身和沈哥交.配啊。沈哥的身体特别好,我们能交.配一天一夜,所以我才会这么快结束繁衍期。”


    他的语气十分自豪。


    在鲛人族,繁衍是最重要的事,于是繁衍的能力也成为重中之重。


    云颂已经对交.配两个麻木了。


    这条鲛人完全不在意人的礼义廉耻,伪装凡人一点也不成功,只有沈安仁被他蒙了心智,才会当他是普通人。


    云颂说:“这些话别出去说。”


    “我知道,你们凡人听不得这些,会羞愧而死。”阿清指了指脸颊。


    云颂无语片刻。


    阿清拿起一盘糕点,嘴巴变大,将糕点全倒进嘴里:“你喜欢谁啊?”


    云颂看见他张得比盘子还大的嘴巴时内心已经毫无波澜:“不告诉你。”


    鲛人拿起手帕,优雅地擦了擦嘴角的糕点渣:“要我看啊,你不如喜欢你师兄。你师兄不仅长得强壮漂亮,繁衍能力还特别强。你跟他交.配肯定爽死。”


    云颂脑海中忽然闪过和怀川一起泡温泉时,在泉水中看到的隆起的大团阴影。他涨红了脸,扑上去捂住鲛人的嘴,生怕这张嘴再说出惊世骇俗的话。


    阿清不明所以,呜呜出声。


    云颂稍微松开一点缝隙,咬牙切齿道:“你脑子里除了交.配就没别的了?”


    “这是最重要的。”鲛人理所应当地回答,“我们鲛人活着就是为了繁衍。”


    人和鲛实在思想不通。


    云颂松开手:“我不跟你说了。”他在鲛人这里根本得不到正经的回答。


    鲛人耸了耸肩:“行吧。”


    “我回去了。”云颂跟他挥挥手。


    走出阿清的房间,他回到东厢房。


    怀川正坐在窗边看书,听见他走近的脚步,便随手将书放到桌案上,状似随意般问道:“去这么久都聊了什么?”


    “就随便说说话。”云颂说。


    “你这几天经常去他那里。”怀川起身走到拿起他刚刚放下的书翻看的少年面前,神色晦暗不明,“你很喜欢他?”


    云颂听到喜欢这两个字,心脏重重一跳,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鲛人挂在嘴边的交.配,还有肯定会爽死那句话,他的目光不自觉往怀川身下扫了眼。


    怀川穿着雪白的内衬和外袍,镶玉腰带清晰地勾勒出他的窄腰。但是衣衫下摆宽松,什么名堂都瞧不出来。


    意识到自己在看哪里,云颂连忙收回视线,回答:“他说话比较好玩。”


    怀川眸色微沉:“在看什么?”


    云颂一怔,没想到自己那一眼会被怀川发现,既心虚又尴尬。他微微抬起头,想偷看一眼怀川的表情,却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暗金色的眼眸中。


    “刚刚在看什么?”怀川逼近了他。


    云颂被他的气息笼罩,不由得往后退了半步,但怀川似乎早就察觉到他的动作,手掌稳稳地贴上他的后腰。


    “想弄了?”怀川低声问。


    云颂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瞬,身体最真实的反应代替了他的回答。但怀川却没有像往常一样伸手抚摸他的,反而回到窗边,气定神闲地拿起被他扔到桌案上的书继续翻看,声音含笑道:“我记得你今天还没有练剑,去练剑吧。”


    云颂不可置信地盯着怀川。


    “还不去?”怀川支着头,撩起眼皮看他一眼,眼波流转,不像是催促他去练剑,反而像是明晃晃的勾引。


    云颂觉得是后者。


    他挪动脚步,朝怀川走过去。


    怀川的余光一直在留意他,见他走到自己面前,轻轻压住上扬的嘴角。


    云颂看着专心看书的怀川,迟疑地抿了抿唇,但心里憋着的那股气让他很快坚定了眼神,直接一屁股坐到怀川腿上,拿走了眼前那本碍眼的书。


    怀川轻轻挑了下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像是很期待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云颂却难住了,往腿上这一坐就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大胆的行为。他绞尽脑汁地想了会儿,目光忽然落到怀川的薄唇上,出神地想,这双唇瓣看起来很好亲的样子,好想咬进嘴里尝一尝。


    云颂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偏过头,微微倾身。


    怀川目光微垂,望着少年越来越近的唇瓣,将脸侧到旁边。少年柔软又饱满的唇肉落到了他的嘴角,一触而过。


    云颂没有亲到,也没了勇气亲第二次。他用余光看了眼怀川的表情,却被怀川灼热的眼神烫到,慌忙错开视线。


    “我去练剑。”云颂落荒而逃。


    怀川看着突然空荡荡的怀抱,无奈地笑了笑。唇角似乎还残留着唇瓣的柔软触感,他抬手碰了碰被少年亲过的地方,不自觉搓了搓指腹。


    透过窗户,他看向院子中练剑的少年。少年的心不定,挥出去的剑也乱。


    过了许久,剑招才变得利落。


    少年练了多久,怀川就看了多久。


    快点长大吧,他的阿颂。


    ……


    晚上的云颂还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抚慰。也许是时隔太久,云颂这次很快就交代了出去。东西很多,弄得怀川一手心都是,啪嗒啪嗒往地面滴落。


    怀川捻了下手指,轻声笑了笑。


    云颂喘息着仰面躺在床上,腰上搭着怀川的外袍。外袍只盖到了膝盖,两条笔直光滑的小腿露在外面,脚背微微绷紧,像是受到了刺激还没缓过来。


    他偏头看向洗手的怀川。


    怀川只穿着一件雪白的里衫,衣领处微微散开,露出一截锁骨。他记得这是被他的脸蹭乱的。他当时大脑一片空白,只想紧紧贴着身后的人。等他回过神来,怀川向来整齐的衣服就乱了。


    怀川注意到他的视线,故意往他脸上弹了几滴水珠:“还不睡?”


    “睡着了。”云颂闭上眼,浓密的睫毛上还挂着一颗晶莹的小水珠。


    怀川笑了笑:“睡着也能说话?”


    “梦话。”云颂回答。


    但闭了会儿眼睛后,睡意缓缓笼罩住了他。他想起自己还没穿亵裤,挣扎着清醒了片刻,转头又睡得更沉了。


    怀川拿着打湿的手帕回到床边,先是蹭去了云颂睫毛上的水珠,然后才掀去他身上的外袍。虽然刚才已经给少年施过清洁咒,但他还是用手帕给少年擦了一遍,让他睡得更舒服。


    手帕是温的,少年轻轻哼了声。


    怀川的手指在少年细腻的皮肤上蹭了蹭,然后,低头落下一个吻。


    云颂的腿根处浮现出一抹红痕,红痕上面隐约可见一圈淡淡的牙印。


    而他不知道的是,这样的红痕在过去的两个月里,出现在他的肩胛骨,他的后颈,他的腰窝……各种他看不到的地方,却都带着怀川留下的印记。


    怀川帮云颂穿上亵裤,遮住了颜色越来越鲜艳的痕迹。他从背后将熟睡的云颂搂进怀里,姿势充满了浓浓的占有。


    而有了这一次放纵,云颂又回到了隔四五天就能得到一次安抚的日子。


    鲛人阿清的肚子也逐渐有了圆润的弧度,一个月比一个月明显。


    沈安仁一开始以为他吃撑了,请了大夫给他把脉,让大夫给他开服能够消食的药。大夫却说他要当爹了!


    沈安仁震惊。


    “大夫,你是不是把错脉了。阿清是男子,怎么可能怀孕呢?”


    沈安仁尝试理解。


    “古籍中有男子怀孕的记载。”


    沈安仁被喜悦冲昏头脑。


    “来人,去停雨楼订五十桌酒席,我要宴请所有亲朋好友。我沈安仁要当爹了!等会儿,先回来。你去告诉沈府各院,我要把婚事提前,越快越好。”


    沈安仁与阿清的婚事很快成为溟州城的热闹事,来来往往的人嘴里都聊着这场特殊的婚事。好男风在当朝虽然常见,可他们还是第一次见有人真正娶一个男子回家。但碍于沈家在溟州城一手遮天,无人敢议论一句。


    婚礼当天,溟州城内挂满了喜庆的红色灯笼,更是燃放了一整晚的烟火。


    来年五月份时,阿清在云颂和怀川的帮助下顺利生下了一个男孩儿。男孩儿没有一点鲛人的特征,是一个完完全全的普通人,但非常具有灵根。


    阿清给他取名:沈去尘。


    159  ? 我喜欢你


    ◎你喜欢我吗?◎


    沈去尘的周岁宴上,他抓周时的短胖小手既没有选择沈安仁亲手雕刻的木头小船,也没有选择阿清从深海中捞出来的砗磲,而是摇摇晃晃直奔云颂,一把抓住了云颂手腕上戴的桃木剑。


    众人都愣住了片刻。


    云颂也愣了。


    他垂眸看向抓着桃木剑不松手的小孩儿,小孩儿也用一双稚嫩清澈的眼睛懵懂地看着他,咧开嘴对他笑。


    “我们阿尘以后要成为道士了。”阿清笑眯眯地走过去抱起小孩儿,捏了捏他的小脸,半真半假地对云颂说,“要不要考虑当我们家阿尘的师父啊?”


    “我……”云颂下意识看向怀川。


    不等怀川帮他,阿清就已经明白了云颂未能说出口的那些话:“知道啦,你还没有及冠,暂时不能收徒。”


    说罢,他还调侃了云颂一句:“多大的人了,遇到事情还找师兄。”


    云颂气呼呼地瞪了他一眼。


    阿清心情愉悦地抱着小孩儿回到沈安仁身边。沈安仁自然而然地将小孩儿接到自己怀里,生怕他累到片刻。


    周岁宴结束后,云颂亲手给沈见尘雕刻了一枚桃木剑吊坠,吊坠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法咒,全是辟邪驱祟的。


    云颂将吊坠交给阿清:“这个就算是我送给小孩儿一岁的生辰礼吧。”


    阿清看着吊坠上诸多的法咒,啧啧两声:“幸好我的妖力已经被压制了,不然我家阿尘戴上这个后,我这辈子恐怕都不能再碰他一下了。”


    “不会的。”云颂笑着说,“刻法咒时我也用了你和沈安仁的血,它不会伤害你们,遇到危险还能保护你们。”


    “你什么时候……”阿清的话戛然而止,想起云颂确实问他要过一滴血。他忽然笑了笑,叹息道:“你啊。”


    “是不是要走了?”


    “我们要走了。”


    阿清和云颂异口同声道。


    两人对视一眼,又一起笑出声。


    “什么时候走?我送你们。”阿清问。


    云颂回答:“明天。”


    “坐船?”阿清又问。


    “嗯。”云颂点头。


    阿清说:“我知道了。”


    但是第二天离开沈府时,只有沈安仁抱着小孩儿送云颂和怀川到了码头。


    云颂和怀川登上沈家的客船。


    客船缓缓离开岸边。


    云颂站在甲板上,看着已经变成小黑点的沈安仁。忽然,他的耳边传来缥缈的歌声,歌声轻灵婉转。他和怀川一起看向歌声飘来的地方。


    远处的海面是变回鲛身的阿清。


    巨大的银蓝色尾巴从海面上一闪而过,海浪翻涌,天空出现一道虹光。


    “哪里来的歌声?”甲板上的其他人骚动起来,又惊又怕地四处观望。


    但普通人的视线无法到达那么远的地方,也无法看到那个有着银蓝色尾巴的鲛人正以歌声送别他的友人。


    歌声逐渐远去。


    甲板上的人也慢慢散去。


    云颂和怀川还站在原地未动。


    云颂摊开手:一粒种子。


    这是刚刚鲛人用海水裹着送过来的。


    他戳破海水泡泡,里面传来阿清的声音:“这是姻缘树的种子,送给你,希望你早日和你喜欢的人在一起。”


    云颂把姻缘树种子放入储物袋,扭头看了眼同样听到这句话的怀川,心口紧张地揪了起来。万一怀川等下问他喜欢的人是谁,他该怎么回答?


    他看到怀川的唇瓣动了动,心中越发紧张,却听到怀川说:“进船舱吧。”


    云颂松了口气,以为逃过追问。


    但是没想到刚关上船舱的门,怀川便问他:“你有喜欢的人了?”


    他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云颂听不出他的情绪。他去看怀川的表情,那张清艳绝尘的脸上也没有波动,唯有一双暗金色的眼睛幽深得如同一汪深潭。


    他被这双充满危险气息的眼睛盯着,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呼吸不过来。


    是啊,他有喜欢的人。在他还不明白喜欢的时候,他就已经喜欢上了。从十四岁做的第一个荒唐梦开始,他对怀川就不再是纯粹的师兄弟的感情。


    他想和怀川睡觉。


    可是怀川呢?


    每次怀川用手安抚他时,好像沉沦其中的只有他一个。他看不到怀川的表情,也感受不到怀川有任何意动。


    他在怀川心里说不定还是个没有长大的小孩儿,怀川帮他也是看他可怜而已,反倒是他借着这么多年的师兄弟感情向怀川不断索取越界的东西。


    云颂忽然觉得委屈,凭什么在这段混乱的感情中兵荒马乱的是自己,怀川却能游刃有余地问他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他越想,鼻腔越是酸涩。


    啪嗒,一滴泪掉出眼眶。


    云颂自己先愣住了。


    很快,他的脸被一双手捧起来。他被迫抬起头看向拧起眉头的怀川。


    脸颊上的泪痕被温柔地擦去,怀川轻声道:“不想说便不说,哭什么?”


    云颂却生气了,声音哽咽也要指责他:“你问我这样的问题,那你呢?”


    “我有。”怀川抹去他眼尾的湿润。


    云颂瞬间哑火,神情变得慌乱。


    怀川有喜欢的人了?


    是谁?是谁!


    他心中顿时醋意滔天。


    “只是从前他年纪尚小,我是他的师兄,无法将这份感情宣之于口。可我刚刚听说他有喜欢的人了。”怀川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掌心下的细腻皮肤,“阿颂,你告诉我,他有喜欢的人了吗?”


    云颂的表情逐渐呆滞。


    怀川在说什么?


    这番话的意思是喜欢他吗?


    喜欢……云颂想到这种可能,身体里仿佛涌入层层海浪,一刻不停地冲刷着他怦怦跳的心。身体里的海浪和耳朵里听见的海浪声重合,云颂的手脚都开始发麻。他动了好几次嘴唇,才发出低哑的声音:“他有喜欢的人,他喜欢他的师兄,很久以前就喜欢了。”


    他抬眼看向怀川,不再借用他人的口吻,轻声问道:“你喜欢我吗?”


    “你比我年幼十岁,又是我唯一的师弟,我该引导你走上正途。”怀川的语速很慢,每一个说出口的字都仿佛在心底酝酿了无数遍,“可我却抛下了师兄的责任,选了最不该选的那条路。”


    云颂年幼不懂感情时,他难道不懂吗?可他不仅不对少年加以引导,反而用纵容的态度让少年步步深陷。


    他并没有少年眼中那么光风霁月。


    他卑劣阴暗,引诱了懵懂的少年。


    可他骨子里就是这样的人。


    他想要少年属于他,想要少年的目光一直看着他,生生世世。


    云颂很怕他会说出自己不愿意听的话,急忙抓住他的胳膊,眼神流露出一丝哀求。然后,他等到了怀川凑近的呼吸,轻如羽毛般洒在他的鼻尖。


    云颂的呼吸颤了颤。


    一只手移到他的后脑勺,不轻不重地扣住。他的下巴被两根手指捏住,向上抬起,抬到了非常适合迎接一个吻的高度。怀川偏下头,吻住了他的唇。


    云颂瞬间抓紧了他的胳膊。


    唇上的触感柔软又温热,潮湿的气息带着清冷的香。他梦到过无数次,也肖想过无数次,却是第一次得偿所愿。


    怀川的唇瓣贴着他的,吻得不急不躁,像是在无声询问他可以吗?


    云颂闭上眼睛,往前倾了倾身。


    两片唇瓣压得更紧密。


    怀川的舌探出来,沿着他的唇缝慢慢舔舐过去,云颂的身体像是接收到了某种指令,下意识便张开了嘴。滚烫的舌顺势滑入他的口腔,慢条斯理地研磨过每一寸,时而重重舔过上颚。


    云颂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偶尔从唇缝中泄露出一声极轻极短的鼻音,像是小猫被挠了下巴时愉悦的哼哼。


    他青涩地回应起怀川的吻。


    怀川忽然顿了下。


    云颂也紧张地停了下来。


    呼吸交错之间,云颂的舌头被重重裹住。怀川的气息铺天盖地,屏蔽了他对外界的所有感知。他张着嘴,唇肉被挤压得变形,身体软成一滩水,像是一块即将融化的糖,散发出甜腻的气息。


    怀川揽着他坐了下来。


    少年腰肢发软地靠在他的怀里,脸色潮红,像是忘了自己是谁,只知道追着他的唇舌,被他吻得连嘴都合不拢。


    “真漂亮。”怀川揉了揉少年水光潋滟的唇,指腹压在饱满的唇肉上,将本就泛红的唇肉揉得宛如熟透的果子。


    他低头又亲了亲:“我喜欢你。”


    云颂迷迷糊糊的头脑瞬间清醒。


    “没有听到吗?”怀川笑着问。


    云颂自然是听到了,可他听多少遍都不会觉得满足:“我还想听。”


    “下次。”怀川又亲了亲少年眉头上的那颗小痣,从眉眼一直吻到嘴角。


    “下次是什么时候?”云颂问。


    “任何时候。”怀川用唇瓣堵住了少年还想要说话的嘴唇,对方的心思很快就沉浸到亲吻之中,越陷越深。


    年轻气盛的身体没过多久便精神抖擞起来,时不时碰到怀川。


    “要吗?”怀川问。


    云颂胡乱点了点头。


    怀川抱着他去了床上。


    ……


    客船在海中时不时摇晃。


    云颂并不晕船,但此刻却产生了目眩神迷的感觉。怀川的口腔很烫,比亲吻时还烫,烫得他的腿忍不住哆嗦。


    坚持不到一刻钟,云颂就松了口。


    怀川虽然及时移开了身体,但脸上还是被弄上了些许脏污。


    云颂睁开眼便看见怀川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将他的东西舔进了嘴里。云颂的呼吸瞬间一重,连忙坐起来,找不到手帕就用自己的衣服给怀川擦了擦。


    擦着擦着,他忽然有些愤愤不平。


    “怎么了?”怀川察觉到他的情绪。


    “凭什么每次只有我这样。”云颂有点委屈地说,“你对我就没有感觉吗?”


    怀川一愣,抓住他的手。


    云颂露出疑惑的眼神,不明白他要做什么,直到自己的手被他带着来到一团炙热的地方,他的身体瞬间僵住,脑海中一会儿是看过的双修功法,一会儿是阿清对他说过会爽死的话。


    “阿颂,我也是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欲,会对喜欢的人有感觉。”怀川沉声说。


    云颂的手指被烫得蜷了蜷。他的手已经被松开,可是他却迟迟没有挪走,反而有点笨拙地去解怀川的腰带。


    怀川没有阻止他的动作,只是垂眸看着他低头时露出来的那截脖颈。


    160  ? 有我就够


    ◎有我就不会有别人。◎


    云颂的腿修长笔直,大腿处的肉却很丰盈,捏起来很软,还很容易留痕。


    怀川从身后拥着少年,鼻尖顶着他的后颈,细细地闻他身上的味道,偶尔用唇舌尝一尝,如同品尝一道美食。


    船舱的空间不大,更不隔音,云颂的声音只能压在喉咙里,而压不住的声音都变成了低低的,急促的呼吸——他不知道怀川早就布下了隔音的结界,旁人绝不会听见他们这里任何声音。


    船舱渐渐变得闷热。


    云颂的身上出了些汗,尤其是和怀川密不透风地贴在一起的后背。他想往前挪一挪,但箍在腰间的手臂让他动弹不得。余光瞥见怀川散落在他脸侧的头发,他伸手攥住那缕头发:“好热。”


    怀川沉沉应了声,双指并拢,虚空画了道符。符光散去,船舱一片凉爽。


    云颂舒服地喟叹一声。


    半个时辰后,怀川箍在云颂腰间的手臂微微松开。凉气从两人分开的缝隙中钻进去,云颂一热一冷,后背泛起鸡皮疙瘩,下意识往身后的怀里躲去。


    怀川说:“让我放一会儿。”


    云颂虽然觉得有点别扭,但还是拢着双腿任由他抱着自己。


    “你知道吗,我很早就想这么对你了。”怀川亲了亲少年泛红的耳朵,“现在还要说我对你没有感觉吗?”


    “你可以早点这么对我。”云颂说。


    “并不可以。”怀川亲他的脸。


    “你现在却做了。”云颂翻了个身面对着他,怀川放在他那里的东西因为他的动作滑了出去,云颂感觉一空,没有怎么思考,就把它重新捞回去放着。


    怀川的眼神忽然变得危险。


    “你现在长大了。”怀川回答他。


    云颂有了点睡意,渐渐闭上眼。


    他心里想着长大真好,在怀川的气息中进入睡眠。他睡着后感觉客船在海面上晃得有些厉害,又后知后觉,似乎是他的身体在和客船一起摇晃。


    为了稳住身体,他下意识绷紧了双腿,却被人轻轻在腿上拍了一巴掌。


    他有点恼火,从梦中睁开眼。


    还没看到怀川的脸,唇就被吻住。


    怀川用力地吻着他的唇瓣。


    “你怎么又有……”云颂趁着唇舌分开的间隙,想要说句话,但没有说完整就被怀川再次叼住唇舌纠缠。


    恍恍惚惚又过了半个时辰。


    云颂躺在不大的床上,双眼失神。


    他有点后悔对怀川说那句没感觉的话,现在他才知道怀川平时忍耐得有多辛苦。他攥着怀川的头发,扯了扯。


    怀川凑到他脸颊边。


    “擦一下。”他抿了抿唇。


    “不擦。”怀川看了眼他身上乱糟糟的痕迹,“我喜欢你这个模样。”


    云颂想了想,随便他了。


    怀川施了清洁咒,却刻意避开了少年被弄脏的腿。然后,他神情愉悦地再度打量了一遍少年,才抱着少年睡去。


    两人睡了五个时辰。


    云颂醒来发现他已经换上新的里衣和里裤,黏腻感也没有了。他睡得太沉,竟然都不知道怀川什么时候帮他弄干净的。


    他动了一下,表情忽然变得异样。也许是东西放得太久,他的腿侧有点疼,还有点残留的胀热感。但他闻到了淡淡的药味,怀川应该已经帮他上了药,同样也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


    云颂看了眼还缠绕在他手指上的那缕头发,撩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怀川动了下,将他搂紧。


    船要在海面航行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云颂和怀川很少离开船舱,偶尔还会在床上度过一整天。云颂减少了修炼的时间,每日沉迷于和怀川的亲密接触,除了双修,几乎什么都尝试了。


    船只靠岸时,云颂竟有些遗憾。


    闻天声和李乐安已经在码头等待他们多时,看见他们下船,兴奋地挥着胳膊就迎了上去:“这里!看这里!”


    云颂刚听到熟悉的声音,俩人已经跑到了他跟前儿,拉着他的胳膊连声发问:“溟州都有什么好玩的?传闻中,溟州海中有蛟龙,你有没有见到过?”


    “他们那边有很多划船比赛,赛龙舟也比我们这里热闹多了。”云颂和他们分享起这两年多的经历,提到鲛人时,闻天声和李乐安都惊呼了一声。


    怀川看着这一幕,笑了笑。


    都十几二十岁的人了,围在一起说话时,还和小时候一样互相捧场。


    “你脖子这里怎么红了一片?”闻天声指了指云颂的侧颈,带着点青紫的红色痕迹从耳后一直延伸到衣领中。


    “蚊虫咬的。”云颂尴尬地解释。


    “原来海上也有蚊虫啊,还咬的这么厉害。”但闻天声没有多想,转头就兴致勃勃地说起自己和李乐安给人做法事时遇到的趣事:他们撞见了两个招摇撞骗的假老道,假老道将驱鬼仪式弄成了召鬼仪式,结果被召出来的鬼打得半死。


    闻天声拿出桃木剑唰唰比划了两下,得意一笑:“多亏我和乐安及时出手相救,不然这俩人就要命丧黄泉喽。”


    李乐安在一旁附和点头。


    三人说说笑笑地回到天清观。


    云颂和怀川一路上十指相扣,闻天声与李乐安却都习以为常,丝毫没有察觉两人之间的气氛与往日有何不同。


    天清观多了一些稚嫩的面孔,有正儿八经招收进来的弟子,也有捡回来的孤儿。云颂看着他们坐在讲堂听讲的场景,仿佛看到了十多年前的自己。他忽然心生感慨: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他忍不住握紧了怀川的手。


    “这群小孩儿听得还挺认真,竟然没有一个偷吃东西睡觉的。”闻天声觉得稀奇,“莫师叔给他们下咒了吧。”


    “你以为谁都是你。”李乐安说。


    闻天声不满地啧了声,嚷嚷道:“哪次有好吃的我不都是第一时间分给你。”


    李乐安瞬间哑口无言。


    一道符箓突然砸上闻天声脑袋,闻天声捂着额头哎呦一声,就听见莫见尺说:“讲堂外不许大声喧哗。”


    小孩儿们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


    闻天声心虚地用手遮住脸,拉着李乐安和云颂扭头就跑。怀川被云颂牵着手,也不得不跟上他们的脚步。


    一直跑到无名院门口,闻天声才停下来,松开他们,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说:“还好我们跑得快,没被逮住。”


    “你怕什么?”云颂不理解。


    天清观的弟子们十五岁后便不用再去讲堂上课,而是跟着各自的师父继续修炼。闻天声离开讲堂都五年了,见到莫见尺还和老鼠见了猫似的。


    “这世上没有不怕老师的学生。”闻天声看了看云颂,“你这种算例外。”


    “行吧。”云颂尊重他。


    “你和怀川师兄在海上漂了一个多月,先去休息吧。”李乐安拉住想要跟着云颂和怀川进入无名院的闻天声。


    闻天声反应过来,冲云颂讳莫如深地眨了眨眼:“你们快点进去休息吧。”


    云颂心里咯噔了一下,还以为自己和怀川的关系被他俩发现了端倪,结果推开无名院的门才知道,这俩人神神秘秘是因为叶道清在院子里等他们。


    “师父!”云颂快步走上前。


    叶道清张开双臂抱住他,揉他的头发时发现小徒弟已经快要比他高了。


    他仔细打量着小徒弟的脸,不自觉和年幼时对比了一番,发觉小徒弟脸上已经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利落锋利的线条让他的眉眼透着一股冷意,幸而眉头上有颗小痣,给他添了一丝温和。


    “是长大了,但我怎么瞧着清瘦了许多。”叶道清上手去捏云颂的肩膀,目光忽然留意到他脖颈间的红痕,手指猛地僵住。人至中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他一眼就看出这痕迹是什么。


    他的小徒弟莫不是有了心上人?如果是心上人,那这人的占有欲未免太强了些。小徒弟该不会叫人欺负了吧。


    还是说小徒弟去逛了花楼?


    叶道清的目光越过云颂的肩膀看向站在他身后的怀川,带着谴责的意味。


    怀川怔了片刻,反应过来叶道清应该是看到了他故意在云颂身上留下的痕迹,怪他这个师兄没有照顾好人。


    “师父?”叶道清的手迟迟没有从他的肩膀挪走,云颂疑惑地喊了声,顺便向他解释,“没有瘦,只是长高了。”


    “是长高了。”叶道清收回手,思绪乱到下意识重复他的话。他要直接问云颂有关痕迹的事吗?会不会显得他这个师父管的太多。算了,还是问怀川吧。


    叶道清脸上重新挂起笑容,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对云颂说:“阿颂,你先回房间,我有话想单独跟你师兄聊。”


    “行。”云颂答应。


    叶道清看着那扇门在云颂身后轻轻合上,眉头却没松开。他拉住怀川的胳膊,将人带到院外,抬手布下结界。


    “阿颂是不是有心上人了?”叶道清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不容敷衍的认真。


    “嗯。”怀川故意在少年身上留下了痕迹,就是不愿意隐瞒的意思。


    “是谁?在溟州认识的吗?对方跟你们一起回来了吗?”叶道清连声追问。


    怀川声音平静地回答:“是我。”


    “你什么你,我问的是阿颂——”叶道清话说到一半,骤然顿住。他猛地抬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怀川,像是头一回认识他。沉默良久,他拧着眉道:“你怎么能……你是他师兄啊,你看着他长大的,你怎么能对他生出那种心思。”


    怀川没有辩解:“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你身为师兄的责任都被狗吃了吗?”叶道清没忍住骂了句,他按了按青筋跳动的额角,觉得头疼得厉害。一抬眼看见怀川那个被骂了都平静从容的脸,头瞬间疼得更狠了。


    “什么时候的事?”叶道清问。


    “从溟州回来时说开的。”怀川如实说,“心思很早就有了,我也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天,算是日积月累吧。”


    “那阿颂呢?”


    “他同我一样。”


    叶道清深吸一口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半晌才缓过来,沉声道:“阿颂年纪还小,他真的懂什么是喜欢吗?他可能只是把对你的依赖混淆成了喜欢。他现在才见过几个人,等他再长大一点,或许就不这样想了。师父也不是劝你放手,只是能不能再给彼此多点时间?让他多遇见几个人,多去体验一下,至少让他清楚喜欢是什么。”


    “他有我就够了。”怀川望着叶道清眼底翻涌的震惊与不解,忽然轻轻笑了声,笑容很淡,颜色却动人。


    “无论是依赖还是喜欢,我要的是他一直陪在我身边。我不会给他机会再遇见任何人。”他的声音始终平静,像是在诉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可这份克制出的平静底下涌动着的暗流,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让人心惊。


    叶道清瞳孔微震。


    这一刻他觉得怀川熟悉又陌生。


    “他就算真的不懂,我会教他。”怀川说,“有我就不会有别人。”


    叶道清闭上眼睛,想起那年冬天他带着怀川前往爆发疫病的纸坊村,去的路上他卜了一卦,卦象显示他会遇见第二个徒弟,而他的两个徒弟之间有缘。


    两个徒弟之间有缘。


    叶道清长长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我是管不了你们两个了。”


    “管得了。”怀川说。


    叶道清哼笑了一声,收起结界:“坐船挺累的,你也去休息会儿,晚上一起吃饭。还有,别欺负阿颂。”


    “好。”怀川回到房间。


    他刚合上门,云颂就好奇地走上来问:“师父和你单独聊了什么啊?”


    “他知道我们在一起了。”怀川说。


    “啊?”云颂有点慌,但心里提前预想过这种情况,无论如何他不会和怀川分开,因此,只慌了片刻就稳住心神。


    “他没反对。”怀川说。


    “你说话不要大喘气。”云颂拽住他的发尾,“他没有说别的吗?”


    怀川沉吟片刻,忽然笑了下,和以往矜贵温柔的笑不太一样,有点久违的少年意气:“他希望我们早点成婚。你觉得呢?我们要不要早点成婚?”


    “成……成婚?”云颂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懵懵地问,“现在吗?”


    怀川觉得他懵掉的模样很可爱,便低头亲了亲他眉头上的那颗小痣,遗憾道:“现在还不行,至少要等你及冠。”


    不考虑叶道清的想法,他倒是想尽早完婚,但婚礼需要提前操办,仓促不得,他和阿颂的婚事必须要十全十美。


    “我们可以先订婚契。”云颂想到沈安仁和阿清成婚时订下的婚契——天道认可的婚契。有了这份婚契,他和怀川此生此世就只能彼此陪伴。


    云颂越想越觉得可行,期待地等着怀川的回答。怀川被他发自内心的喜悦感染,却也不愿有半分轻慢:“我需要禀明师父,请师门上下共同见证。”


    但是不等怀川向叶道清禀明,天清观就发生了一件大事:叶凌虚仙逝了。


    那一夜,天清观的钟声响彻山谷。


    云颂神情恍惚地听着钟声。


    师祖仙逝了?


    他拜入天清观十三载,只在叶鸿声叛逃那日仓促地见过叶凌虚一面。


    记忆中的师祖虽须发皆白,但目光炯炯,破解叶鸿声的大阵时,施法的动作利落干脆。他对师祖的感情不深,但内心也不免生出一阵惘然。


    他跟着怀川和叶道清前往叶凌虚所住的寝居。一路上,叶道清的身体一直处于紧绷状态,眼中尽是红血丝。


    叶凌虚的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没人说话,更没有人哭。


    冷寂的月光洒在青石板上,几十道身影默立着,像一排没有灵魂的石像。


    云颂注意到叶道清进入寝居前,脚步猛地停顿了一下,像是有千钧的重量坠住了他的脚腕,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迈得无比艰难,可路终有尽头。


    仙逝的人是叶道清的师父。


    云颂意识到这点时,悲伤忽然难以抑制。他跪到闻天声旁边,看到闻天声面前的青石板上,泛着晶莹湿润的光。


    钟声不知何时停了。


    夜重新安静下来。


    安静得异常——连虫鸣都没有,仿佛山上的所有生灵都知道,今夜不适合发出任何声音惊扰这方天地。


    漫长又混乱的夜一点点过去。


    叶凌虚入土那日,云颂手持着香随行在灵柩后面。他望着叶道清忽然苍老许多的背影,心中滋味难明。


    棺木入穴封土。


    叶道清迟迟未走。


    云颂和怀川站在旁边陪着他。


    “你们都知道,我习惯出行前卜上一卦。这次回来时,我也卜了一卦——父母爻落在戌土,旬空。”叶道清说,“师父他也知道自己大限将近,提前让我们做了准备。但我还是……很难接受。”


    云颂和怀川安静地听着。


    他们知道,叶道清只是想倾诉。


    “快要五十岁的人了,竟然还跟个小孩子似的。”叶道清自嘲地笑了笑,许久没有再发出声音。日头逐渐西斜,叶道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扭头对云颂和怀川说:“回去吧。”


    但叶道清似乎天生就有不沉溺于悲伤中的能力,无论是叶鸿声的叛逃,还是叶凌虚的仙逝。两个月后,他已经能像往常一样和观里的弟子们嬉笑逗趣。


    某日,云颂正和叶道清下棋,叶道清时刻带在身上的传声罗盘突然亮起。


    叶道清神情一凛,立即拿出罗盘。


    一道声音从里面传来:“叶道长,我是刘七,负责留意奉宁。这两日,奉宁忽然出现尸傀伤人之事,那些尸傀和普通尸傀不同,行动异常灵活,有的甚至还有一丝人的意识。我不清楚是不是叶鸿声做的。你看你是否要来一趟?”


    “我知道了,我会尽快过去。”叶道清回答他,“帮我继续留意。”


    “好。”刘七说。


    叶道清放下罗盘,看向云颂:“这盘棋是下不完了,我得去一趟奉宁。”


    “我们和你一起。”云颂立即说。


    “行。”叶道清没有拒绝。


    好不容易有了叶鸿声的线索,三人不敢浪费时间,直接使用遁地术。即使如此,赶到奉宁也用了一天。


    刘七在奉宁的城门口迎接他们。


    叶道清给云颂和怀川简单介绍了一番:“我在每个疑似叶鸿声出现过的地方都安排了一个人留意异常。这位是负责奉宁的刘七,也是天师。”


    几人略过不必要的寒暄。刘七边带他们往城里走,边说:“尸傀是三日前出现的,被害人皆是孩童,目前已经有五个孩童遇害,死因皆是精气被吸干。这些孩童有一个共同点,体质偏阴。”


    “昨夜,我和师兄合力抓到了一只尸傀,安放在了义庄里,我师兄正在那里看守它。”刘七带他们前往义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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