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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拜堂


    ——白家有女初长成, 十六始做他人妇。


    大红轿子欢欢喜喜地在林府门口落了地,新娘子坐在轿内却没有新郎官来请,而是在喜婆的引导下一步步走下轿。


    大家本来还在纳闷, 但看见从府里走出来一位抱着大公鸡的年长男子,就顿时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四下里,人们议论纷纷。


    有人说林听澜暴毙了,有人说林听澜患了不能说的隐疾,还有人说是不是什么远方亲戚走了需要守孝。


    众议纷纭, 莫衷一是。


    直到有一人破锣嗓子嚷开,他们才了悟其中缘由:


    “害!还能是因为什么?谁不知道这林小老板专好男宠!他既如此, 又岂会娶妇?我都听说了, 这这亲事,不过仗着两家旧情罢了!林小老板本来是不想娶她的,若非为续香火……”


    哦——


    原来是因为这茬。


    不过也是,林小老板若肯娶,这姑娘豆蔻年华便该成礼,又何苦拖至今日?瞧那新嫁娘身量, 怕已二八芳龄?真是平白浪费了两年好韶华。


    不过夫君喜欢男人又怎样?


    既入林府, 只要能延嗣承祧,那便是泼天富贵加身!有了富贵窝,真心假意又如何?


    ——终、享、安、乐!


    哄笑间,林三爷抱着公鸡跨出大门,径直走到白栖枝面前, 将那畜生猛地搡进她怀里。


    那公鸡老态龙钟:冠子萎缩,肉髯松垂,羽毛暗淡无光。


    骤然入怀,它像是受了惊, 眼珠暴突,浑浊泛黄。尖喙大张,嘶哑怪叫。秃杆似的尾翎稀稀拉拉地抖动,一双罗圈腿带着翘起的鳞片,刨地似得在臂上狠命乱蹬,尖爪将喜服刮得抽丝。


    白栖枝痛得默然咬紧了下唇。


    只见那公鸡竟在挣扎中拉出青白稀粪,正顺着喜服上金线绣的百子千孙图往下淌。


    “天爷!这可比抱牌位强多了!活寡妇配瘟鸡,黄泉路上不寂寞啊!”


    雪愈急,风愈狂。


    林府前的哄笑声传遍了林府前每一条大街小巷。


    有顽童被喧闹引来,听罢大人嘲弄,竟也捏尖了嗓子,学着那公鸡嘶鸣,尖酸刻薄地唱起讥讽的童谣。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宋长宴挤在人群中想赶跑这几个唱丧气歌的小孩。


    哪成想那些小孩一见宋长宴这幅模样,还没等他做些什么,就先咧开一张嘴嚎啕大哭。


    “呜呜呜——阿娘,有人欺负我们!”


    好好的婚宴被这么一哭,更显得像奔丧了,一旁的妇人赶紧狠狠推了宋长宴一把,怒气冲冲道:“我家孩子不懂事,说着玩玩的,你一个大人和他们计较什么?”


    妇人力气大,宋长宴被推的向后一踉跄,刚好踩到后头看热闹人的脚。


    “他娘的,你小子找死是吧?”粗野之人哪里认的什么这少爷那少爷的,当即就往宋长宴脸上招呼了一拳!


    咚!


    男人攥起来的拳头比沙包还大,实打实地落到宋长宴脸上,直接将他打倒在地。


    “哎呦!死没长眼睛的,你撞我做什么?想闹事儿是吧!”


    被撞到的人起身就是飞来一脚,宋长宴被踢中腹部登时头晕眼花。


    原本看热闹的人潮被分成两半,一半还在看新娘子嫁公鸡的热闹,另一半则在对宋长宴拳打脚踢。


    宋长宴没有呼痛,甚至连眼泪都没掉下来一滴,眼睛直勾勾地看向抱着公鸡跨火盆的白栖枝。


    枝枝姑娘!


    有炙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白栖枝感觉自己的胸膛被岩浆熔了一个窟窿。


    身后有吵闹声辱骂声传来,她下意识回头望,可大红盖头挡在前头,她又能看得见什么呢?


    “新娘子,快走吧,别误了吉时。”一旁的喜婆催促着,捏了不知从哪里抓了一把染红的粳米声音高了一个调,喜庆道,“新郎官消消气,娶了新娘子,日后吉祥又吉利!这就喂您吃珍珠饭喽——”


    她将手里的米往空中一抛,雪粒子混着米粒,倒像撒了满把带血的碎玉。


    天间粳米如血落。


    有米落在白栖枝裸露的手上,老公鸡沾着粪渍的喙猛地啄向她虎口,竟啄得她虎口渗出殷殷血丝来。


    “好!好!鸡啄米,米生金!”喜婆说着,推了推白栖枝的胳膊,嘱咐道,“新娘子,抱紧一些,不然这老公鸡该跑了。”


    白栖枝本不喜欢与活物有过多的肢体接触,尤其还是这么一只尖嘴的老公鸡。手臂贴紧的刹那,她甚至还能感受到这东西垂垂老矣的心跳。


    咚——咚——咚——


    它快死了。


    不,


    它今天就该死了!


    “哎!你们看!”有眼尖的人将视线从新娘身上挪到堂内高坐在八仙椅上的人,忽地高声道,“在堂上坐着的,就不是林听澜金屋藏娇的那个男宠么?!”


    众人这才抬起目光看向堂内端坐着的那个男人。


    这人可真是好颜色,行为举止也透露着一股大家公子的端庄,就是藏在衣裳下的那双腿……瘦伶伶,枯枝一样,因为没有力气而歪歪斜斜地倚向一边,如同死物。


    原来金屋藏娇藏的竟是个瘫子!


    那这场婚宴岂不是更有意思?!


    众人说着那些有的没的的闲话,恨不得用平生最污秽的字眼放到这两人身上,好做实林听澜不在家这些日子,两人狼狈为奸的龌龊事,


    白栖枝置若罔闻。


    今日是她大婚,她依礼来到堂前跪下,她怀里还抱着那只老公鸡,金灿灿的耳铛也在随着她的动作摇晃。


    碎金在老公鸡浑浊的眼前晃荡。


    它忽地定住,浑浊眼珠死死锁住盖头下那点金光,恰如老烟鬼撞见**,钝喙微张,竟如信徒般虔诚凑近。


    触及金耳铛的刹那,这畜生陡然癫狂!


    它狠命扑翅,叼啄撕扯,恨不能将那一大块金子吞进肚子里。


    这耳铛是白栖枝今儿早上新挂上去的,耳朵上的耳洞也是板桥镇今儿早上新穿的。


    她寒风中僵立半个时辰,原是不该再流血的,可被这么一弄,,本已凝住的血,此刻生生被撕开!血珠顺着金纹滚入鸡喙。


    鲜红的血液顺着金耳铛上蜿蜒曲折的花纹流到老公鸡嘴里,如一口猛烟呛进肺管。


    老公鸡顿时扑腾得更欢了,竟跟重拾了年轻时的活力一样,竟扑扇着翅膀飞到地上,用自己浑黄的喙,跟啄米似得去啄那些血那些血吃。


    大家都被它这幅浑样儿给吓到了。


    但吉时不可误,堂内礼生[1]稳了稳心神开口喊道:


    “一拜天地——”


    啄啄啄!


    白栖枝将身子掉了个个儿,朝门外头的黄天厚土叩去。


    “二拜高堂——”


    没有高堂。


    白栖枝将身子转回,朝沈忘尘郑重地叩了一礼。


    这下有新的血珠子落下,那公鸡又有新吃食了。


    沈忘尘沉默不语,只是看着白栖枝朝她跪拜叩首,一切如同当年她拜师时一样,只是这次他们的关系不再是师徒,而是一种更隐秘、更禁忌、更不可说的一种伦理关系。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夫妻对拜——”


    “咯咯咯!!!”老公鸡被按住鸡冠,硬生生垂下它高傲的头颅与人对拜,却仍在不满地公鸡扑腾着翅膀咯咯咯地扯着脖子乱叫,像是控诉新娘子对它太过粗暴。


    它说:


    滚开!滚开!我不要这个新娘子了!我不要这个媳妇了!


    可它到底不会说人话,只能梗着脖子乱叫。


    一旁的喜婆连忙道:“哎呀,新娘子,这好歹是您今天的新郎官儿,您怎么可以这么对他呢?”说着,斜眼看向堂下坐着的林家长老们,不知所措。


    七叔公缓声道:“白小姐,您好歹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却难道连女子要三从四德都不晓得?在拜堂时这样对你的夫君,你家里人是怎么教养你的?”


    白栖枝没有反驳,她缓缓松开手。


    公鸡泄愤似得一把将她的喜帕啄到地上发泄似地乱叨。


    七叔公朝礼生递了个眼神,后者赶紧喊出最后一句——


    “礼成!”


    送入洞房呢?


    自然是没有的,人怎么能同鸡洞房?


    沈忘尘的视线一直在白栖枝脸上,他看见左眼落下一道泪痕,眼里都是恨。


    随着礼生破锣似得公鸭嗓喊完,他就见着白栖枝从蒲团上直起身子,伸手朝那老公鸡的脖子上捉去,随后!


    “嘎啊——”


    血沫溅落,扭断了脖子的公鸡被狠狠摔在地上。它猛地一蹬腿,枯羽脱落的脖颈瞬间软垂如褪色的红绸,在地上轻轻颤了两下,死掉了。


    “大胆!”堂下有长老气得摔碎了茶碗,“白栖枝,这可是与你拜堂的夫君!你个她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贱妇,居然敢对自己的夫君也下死手,你……”


    “闭嘴。”白栖枝真的有点受够了,她转身瞥了一眼那长老,又垂头看了一眼地上尸体冰冷的死鸡,冷声道,“这只是一只鸡。难道我眼下不扭断它的脖子,它就能活得过今日么?”


    “你!”长老气得面色紫青,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


    这亲也结了,堂也拜了,白栖枝真的同他们闹够了。


    辱骂声、呵斥声、嘲笑声在她背后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白栖枝没兴趣与那张网纠缠,林家的主母也不需要与那张网纠缠。


    她垂眸看向沈忘尘,后者神情空白了一瞬,随即对她露出如往日般温润的浅笑。


    他就坐在白栖枝的阴影里,没有人能看到他们对视的眼神。


    白栖枝没说话,也没有回应他这个微笑,随即转身朝后宅走去。


    “欺天了!欺天了!!!”


    堂前乱作一团,沈忘尘的笑意渐渐浅淡,冰冷冷地看着堂前那些所谓的林家亲戚。


    “公子。”芍药上前,垂头轻声问道,“可要离开?”


    沈忘尘缓缓叹了口气,闭上眼。


    芍药登时明白,推来轮椅,挪动他没有知觉的下半身,将他轻扶到轮椅上,缓缓地推他离开——


    作者有话说:【1】在「六礼」中唱导仪式流程,如唱「某某某,请拜天地!」,类似现代司仪的台词引导者。宋代《东京梦华录》称其为「礼生」,多由儒生兼任,需熟读《朱子家礼》。


    第122章 设计


    暮色像一砚打翻的松烟墨, 将淮安城外的林府后宅浸染成深浅不一的灰。


    等到沈忘尘的轮椅碾过积雪时,廊下铜盆里的火焰已经窜得比人还高。


    白栖枝立在火盆后,一席华贵大红喜服被热浪掀得猎猎翻飞, 正在将几张信纸投入火中,最上面那张皱巴巴的、盖着林家私印的,正是捆住她与林听澜的那张婚契。


    先是婚契,然后是林家给白家的欠条,最后再是她当年为借笔墨给林听澜画的那张小像。


    火舌卷过信纸上工整的簪花小楷, 那些记录了他们之间孽缘的字样在焦黑边缘蜷曲。


    白栖枝一点点地俯视着那些信纸被火舌卷成灰白色,随即, 突然开始撕扯身上朱红婚服。


    先是大袖衫, 然后是鞠衣、霞帔、马面裙……


    直到她身上仅剩下贴身的衣物,直到身上再无婚服可扒她才止住疯狂地动作,垂眸失神地在看着那盆熊熊燃烧的火。


    ——“青线拴住千岁寿,红线牵来万世缘。”


    ——“赤金锁尽三生愿,虾须缠来一世安。”


    ——“鎏金纳尽三春晖,百子承开九世昌。”


    白栖枝本以为烧掉有关这场婚事的一切她就可以不想起了, 可随着盆中火熊熊燃烧, 那些喜庆的吉利话还在她耳畔回荡。


    污浊的话语不但没有被烧灼声打断,反而越发清晰可闻,响亮到就算她捂住耳朵,它们还是会无孔不入地像水一样流进。


    不够!


    不够!!


    还有!


    还有!!!


    白栖枝泄愤似地抬脚脱去脚上的绣鞋一只一只地抛进火海。


    缠枝莲纹的软缎鞋面沾了雪泥,在烈焰中发出轻微的爆响, 白栖枝赤足踏在雪地上,十个脚趾冻得发紫,却将背脊挺得笔直如新竹。


    她还想拔取头上的簪花发饰,但那毕竟是金子, 虽说真金不怕火炼,但她还是舍不得。


    好好笑啊,真的好好笑啊。


    白栖枝想,她明明已经恨成这个样子了,却还是因为钱而有所忌惮。


    ——她当真是个好主母!她当真是个有骨气的!!


    “枝枝……”看见白栖枝这幅失魂落魄的模样,沈忘尘开口想要唤回她的魂魄,可呼唤被北风绞碎在喉间,传不到那人耳畔。


    猩红的火星在夜色里浮沉,火舌如同蛇信子一样不住地向上撺掇舔舐着夜空,火星子从里头迸出,溅上白栖枝散开的青丝,燎焦的发尾在暮色中扬起细碎的金芒。


    直到所有东西都在这盆烈火里化为灰烬,白栖枝才像舒服了一样,脸上微微露出一抹笑:“哈——”


    有白雾从她口中喷出钻入火中不见了踪影。


    沈忘尘就见着她抬头,目光穿过被火光扭曲的湿衣,里缓缓向他垂眸。


    白栖枝眼底都是火光,火光里藏着的都是恨。


    两人四目相对,沈忘尘本以为她想对自己说什么,可白栖枝什么也没说。


    她收敛了神情,默默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尖,什么都没说地离开了。


    沈忘尘看着她的背影默然半晌,良久,忽地一笑,轻声道:


    “——疯了。”


    是夜。


    下了一天的雪就这样恰巧地将将止住,天上不再洒下碎琼乱玉,反而凭空露出半轮月亮来,映得一地皎洁。


    虽然今天是白栖枝的大婚之日,她却换了衣裳走去书房,整理林家年节时手中各大商铺要备下的贽礼数量以及所需要的金银。


    她像一个木偶一样不知疲倦地赶着手中的活计,试图让自己忙起来就不会再想起自己在堂前那副狼狈又耻辱的模样。


    可偏偏有人不想遂她的愿。


    “咚咚咚——”


    “咚咚咚!”


    敲门声越发激烈,白栖枝被这声音砸得头疼,语气有些不耐烦:“进。”


    雕花门被推开,冷风卷着细雪扑进书房。


    来者是个眼生的小厮,身上带着一身外头风雪中的冷风味。


    甫一进门,他就朝白栖枝规规矩矩地行上一礼,恭敬道:“主母,沈公子寻您。”


    说完,就垂首站在那儿保持行礼的姿势站着,神情恭顺,一句废话都没有。


    白栖枝倒是很满意他的态度和语气。


    毕竟眼下那些林家长老还在,她这个“主母”之名虽不至于名存实亡,却也是个半被架空的角色。


    如今大婚之夜,她不去洞房反倒在这里算账,这小厮见了没有嘲讽、没有多嘴,举手投足间都格外知情识趣,反倒成了这府内不可多得的好奴仆。


    白栖枝没有抬头看他:“不去。”


    “可是主母,”小厮开口,“沈公子方才在院子里受了风,此时正烧的厉害,非要小的来找您,小的也是实在没有办法。”


    白栖枝:“既然他生了风寒,怎么不叫芍药来找我,而是派了你来?我记得你不是服侍在他身边的人吧?”


    小厮抬头答道:“是,小的并不是沈公子身边的人,只是方才洒扫时路过梧桐院时方巧碰见芍药出来,说沈公子这次烧得厉害,她要去药坊抓药,见了我,便要我暂且前去照顾沈公子。只是沈公子一直在病中说要见您,小的安慰半晌也不见有效,甚至害得沈公子差点发病,无奈之下这才来叨扰主母您。小的……”


    白栖枝抬手做了个“止”的手势,小厮立即噤声,又垂下头去,摆出一副恭候吩咐的小心模样。


    白栖枝也被他这一大长段话绕的头疼。


    她算完手中最后一笔,这才将将抬头,用眼风扫了眼垂在那儿的小厮,收了笔墨,又吹干账簿上的墨渍,用笔杆当做书签,一夹,这才起身披好斗篷。


    临出门的时候,白栖枝还看了一眼仍站在门口的小厮,顿住步子,仔细打量着他,见他神情无异,顿了顿,才起身抬步离开。


    穿过游廊时,积雪在绣鞋下被踩得咯吱作响。


    白栖枝步履匆匆,直奔房门而去,生怕自己再晚一点沈忘尘就真要给自己烧死了。


    她也不是没想过,府内养了这么个药罐子,怎么会不时常备药材?难道沈忘尘在打理府内时就没算到这一点吗?


    ——沈忘尘不是那种事预不立的人。


    可转念一想,如今到底不是寻常时。


    她走的那几天,林府内外都要由他一人打理,别说是他那么个病秧子,就算是自己有些事也不能时时照拂,总归会有那么一两处无伤大雅的纰漏。


    所以白栖枝并未觉得这事儿有什么异样,来到沈忘尘的房门前就推门而入了。


    屋内静得可怕。


    白栖枝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下意识放慢脚步,静悄悄地往里头走。


    内屋燃着熏香,香味飘到主屋正厅时还极为浅淡,可越往里,那香味就越发呛鼻。


    白栖枝抬手拨了珠玑往内屋里走,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床上面色潮红神色难耐的沈忘尘,在他身侧的木案上,金银香炉里正飘着着袅袅白烟,那味道甜腻得让她忍不住皱起眉头。


    她不知道这香是做什么的,只是觉得这东西的气味令她极其不舒服——不仅是气味,她甚至在闻过之后甚至感到身热、心悸、亢奋。


    白栖枝未经人事,有些事她并不了解,再加上她不善熏香之道,下意识以为这香是用来驱寒的。


    可就算是驱寒的,这东西闻起来也不像什么好东西。


    白栖枝皱着眉头,强忍着身体上的不适缓缓向沈忘尘靠近。


    那人就躺在床上,跟以前发烧时一样,白皙的面皮上红了一片,紧皱着眉头,眼尾眼睫都湿漉漉的泛着水红,唯独不一样的只有呼吸。


    当真是病得重了,连带着呼吸都急促地喘了起来,白栖枝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探他额头的温度,可手伸到一半,顿了顿,到底还是从怀里拿了帕子盖在沈忘尘面上。


    像是感受到细微的动作,薄纱手帕下,沈忘尘眉眼皱了皱,抬眼,像是极力忍耐着什么,艰难地移动唇舌,发出细小的、含糊不清地吐出字眼,


    “什么?”白栖枝没听清,俯下身来,将手帕拿下,却正对上沈忘尘一双湿红中满是情欲的眼神。


    他说:“快……跑……”


    白栖枝的心瞬间冷得能淬出冰来。


    门口处传来细碎的声音,紧接着有人开口:


    “把门锁的紧些,不能让他们出来,也不要让那催情香的味道散出来。那香烈得很,我这就去通报给七叔公,你们两个,把守在这里,无论屋里怎么闹腾都不要开门!待会儿七叔公带人来捉奸,你们要一口咬死是那小丫头自己寂寞难耐主动找上来与那人苟合,并吩咐你们在门外把守探风,记住,做戏要做真,你们一定要做出慌忙求饶的样子,不能让人见到异样!等到七叔公把那小丫头浸猪笼,整个林家就是我们这些真正林家人的天下,指定不会少了你们这些真正的林家下人的好处,都记住了么?!”


    “是!”——


    作者有话说:枝枝:哎我,这风寒药够猛嗷,闻两下都盗汗orz


    第123章 受困


    沈忘尘身弱畏冷, 一到冬日里,林听澜怕他受风,便派人将他屋内所有窗棂钉死。


    如今林听澜虽不在, 但这习惯反倒留了下来,初雪刚下的那日,林家的奴仆便已将这屋内的所有的窗子尽数钉死,不得让一点冷风透得进来。


    林听澜本意倒是好的,但眼下, 却让白栖枝的心死得透透的。


    屋子里不透风,就意味着冷风进不来, 香气出不去, 她只能吸这东西吸到死。


    “实在不行我们等死吧。”白栖枝坐在地上,倚靠着床边儿,如是对沈忘尘说道,“反正只是催情的香薰,你又不能动,我就在这儿这么坐着, 门开了他们也捉不到把柄, 你忍一忍,我也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窗子是钉死的,屋子里是没水的,香薰是不敢吹灭的, 外头人是肯定不会开门的。


    光是只待了这么一会儿,白栖枝就已经开始身体酥软、头晕无力。


    她在努力让自己不发出奇怪的声音,甚至还有心思笑着和沈忘尘说上这么一句没皮的话。


    沈忘尘不敢回她话,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发出不可名状的声音。


    最令他难堪的是——他下头已经湿了。


    事已至此, 他甚至已经分不清那洇湿的地方究竟是尿液还是……


    异味混合着熏香散发出诡异的难闻味道。


    白栖枝离他近得很,这味道她自然一下子就闻到了。


    她扭头看了下躺在床上的沈忘尘,后者脸上尽是难堪。


    对上白栖枝黑白分明的杏眼,沈忘尘艰难地移动着唇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别……看……我……”


    这声音比起生气时发出的威胁,更像是人跌落尘泥时卑微的乞求,就好像他说的不是“别看我”,而是“请不要可怜我”。


    白栖枝下意识垂下目光。


    她神色是冷的,可却因为熏香的缘故面色是诡异的红色,连带着身体都是酥软的,像枣泥,像红豆沙,软绵绵的没力气。


    屋内一直是安静的。


    良久,白栖枝说:“沈忘尘,我好像有点生气了。”


    她好像有点生气了。


    不,她已经开始生气了。


    坐在地上缓了这么一会儿,白栖枝终于从一片酥烂的身躯中找回了一点属于自己的力气。


    她撑着床沿儿起身,却因为腿软差点又跌落在地。


    沈忘尘害怕她跌倒,更怕她这么一摔下去就再也起不来了。


    可是没有,白栖枝只是一手扶着立柱一手扶着头,站在原地恍惚了一会儿,就放下手轻笑了一声。


    她转头,垂眸看着沈忘尘担忧又咬着唇不敢说话的样子,说:


    “沈忘尘,我真的有点生气了。”


    她的眼神令沈忘尘蓦地想起他此前在院内烧嫁衣时的模样,当时她的目光穿过熊熊燃烧的火焰,火光藏在她的眼底,她的眼底里全是恨。


    沈忘尘怕她会做出不理智的事情伤了她自己,艰难开口,想说些什么,可那人已经收回目光,转头朝房门走去。


    先是拍打询问,而后是带着哭腔的假装求饶,最后是用身躯一下下地撞门。


    撞不开的。


    沈忘尘认命闭眼——他太清楚了,白栖枝本就是女子力气轻,又因为那两个月逃亡的缘故,一直身形瘦小,哪怕他们在府里养了两年也没有将她养成一个二八年华之人该有的身量,打眼一看,仍跟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差不多大。


    可是……


    假如只是如此的话,那他那两个月来又是怎么活下去的呢?那她那天在破庙内又是如何一口咬下那歹徒的一截小指的呢?


    ——还是不能小觑她!


    屋内香薰味越发浓重,白栖枝瘦弱的身躯越发瘫软屋里,最后一下撞门的时候,她甚至眼前一黑都要瘫在门上滑下去。


    这样不行的,这样是没办法出去的!


    白栖枝比谁都更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她这幅身体真的已经快没有力气了。


    她的意识已经开始不清醒了。


    可她不能倒,可她不敢倒。


    她怕自己一倒下,就会不知道那些人想要对她的身体做什么了。


    她什么都可以不要,却唯独不想放弃主导自己身体的权利!


    周围的一切都在扭曲变形,连带着眼前的屋门都晕染成大片大片的色块。


    不可以倒下!


    最后一缕天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在白栖枝眼尾拖出血色的影。她突然张嘴咬住虎口,犬齿刺破皮肤的瞬间,鲜血顺着腕骨滑进袖口,在素色的衣袍上上绽出红梅。


    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唇齿间瞬间炸开。


    剧烈的痛楚从虎口蔓延到四肢百骸,疼得白栖枝登时落下泪来。


    可身体上的疼痛反倒让意识越发清醒。


    在虎口离开唇齿之后,甚至还从唇上拉出一道晶莹的银丝出来,白栖枝盯着虎口渗血的齿痕,忽然低笑起来。


    随后——


    她右拳裹着血光轰向雕花窗棂,封死的镂花窗棂在重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木屑炸裂的刹那,雕花木条在剧痛中应声而断,整条手臂贯入窗框裂缝。


    两个仆从心中蓦地一惊,竟忘记呼吸侧目朝声音来源处望去,指尖一只满是血痕的拳头从破洞猛然砸出。


    此刻,那只血淋淋的、手上虎口处印着深重齿痕的手,指节正扣住断裂的窗棂发力,青筋在染血的小臂上虬起,琉璃碎片混着木刺扎进皮肉也浑然不觉。


    那是一副怎样的场景?


    猩红的拳头突然穿透窗纸,染血的指尖抠住窗框边缘。喀嚓声接连炸响,整扇镂空花窗被那只手硬生生掰碎。木条断裂处参差如獠牙,血珠顺着窗棂残骸滴落,在青砖上溅开刺目梅花。


    院中老仆的惊叫像被掐住脖子的鹧鸪。


    白栖枝像是一只厉鬼,伸出血肉模糊的手,猛地拽断最后一根横木,染血的手掌完全探出窗外。


    月光下那只手如同从幽冥探出的索命鬼爪,血水顺着苍白手腕蜿蜒而下,碎木与琉璃簌簌坠落,她被溅上血点的半张脸突然出现在破窗后,黝黑的瞳孔在这一处破碎处缩成两点寒星。


    好恨啊,好恨啊……


    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


    一时间,两人根本分不清屋内那个装若疯魔的人究竟是林家主母还是一个被葬送了一辈子的厉鬼。


    “开门……”厉鬼出声,声音几近喑哑,仿若被人撕破了喉咙。


    两人左边那个两股战战,如果不是倚靠在门上甚至连站都站住。


    反倒是右边那个胆子还大些,甚至还凑近去瞧,在对上白栖枝那双满是恨意泪意的眼后,也被吓了个哆嗦,却仍能勉强开口道:“夫人,族老他……”


    话未说完,他的衣襟已经被鲜血淋漓的利爪攥住。


    下一秒,他被一股极大的力量牵扯着朝门上的那个窟窿撞去。


    “给我开门!开门!开门!开门!开门!开门!开门!”


    小厮的脸重重撞上窗棂。


    白栖枝像是疯了一样,力气大得出奇,疯狂地扯着他的衣襟不停地用他的脸去撞那个窗棂上的窟窿。


    她白嫩的胳膊被碎木一遍遍地割破皮肉,碎木飞溅,陷进皮里肉里骨头里,血肉淋漓的伤口皮肉翻出,如同被刀子凌迟。


    可白栖枝却像是感知不到痛般,不停地用自己的胳膊在刀锋般尖锐的碎木上割来割去,连带着小厮的那张脸一起。


    “开门!”她声音嘶哑得不像活人,附着在眼底的已经不知道是恨意还是快意,“现如今我才是林家的主母,如若忤逆我——”


    又一次狠拽,小厮整张脸卡进窟窿,断裂的窗框如同野兽獠牙,木刺扎进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鲜血顺着黄杨木的纹理往下淌。锋利的木茬刮下皮肉,有血珠溅在白栖枝睫毛上,将她眼前一切都染成血红色。


    “你们全都得死!!!”


    “咔!”


    窗棂终于断裂,碎木深深扎进她小臂。


    她的手如同被刀划烂搅碎了的烂肉,小厮的脸也如同烂肉。


    白栖枝却像觉不出痛,她看着面前的满目鲜红竟有种说不出的痛快,甚至还想要在这层层叠叠、深深浅浅的红上再重新天上一抹鲜丽的殷红。


    沈忘尘的喘息突然变调:“枝枝!”他不知何时撑起了半边身子,破碎的音节混着血沫,像深秋坠地的残叶,“别……”随即“砰”地一声猛烈巨响,那是人**坠地的声音。


    白栖枝就是被这温存的一声唤回了神智。


    寒风卷着雪粒子从破洞灌进来,混着血腥气糊在脸上。


    红白交杂的手腕在空中凝滞,簪头雕着的并蒂金莲沾了血,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紫,染血的簪尖悬在仆人眉心,一滴血珠将落未落。


    她看见看见对方浑浊的眼珠里映着自己散乱的长发,和自己脸上几近癫狂疯魔的笑意。


    然后,她听见她在用几乎不属于自己的声音阴沉地低吼着:


    “开——门——”


    缩在角落的小厮,那人**已洇出深色水迹,抖如筛糠的指尖捏着铜钥匙。


    一阵细碎的金属相碰的声音响起,随后只听“咔哒”一声轻响。


    门开了。


    白栖枝的身体已经忍到极限。


    幸好寒风冷雪铺面,将她体内浴火浇灭一层。


    为了不让自己露出不合时宜的声音和神情,白栖枝赶紧松开小厮的衣领,冲进院子里那口古井旁。


    那是**井,里面的水清澈见底,是林听澜专门命人挖来给沈忘尘煎药用的。


    可这个时节,井里头沉寂的已经不知道是井水还是融化的雪水了。


    白栖枝用木桶急急打了一桶就往自己头上浇。


    “哗——”


    寒冷的井水醍醐灌顶。


    那群想要看热闹的人匆匆赶来时,看到的就已经是个湿淋淋的、神智清明的、眼尾眉梢都是恨意的白栖枝了。


    见状,仍有人不知好歹地上前,阴阳怪气道:“主母,您怎么将自己折腾成这样?要知道您如今可是林家牌坊,这牌坊嘛,就要有……”


    “啪!”


    清脆的一巴掌落下,男人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个红肿狰狞的巴掌印。


    “来人!”白栖枝已经辨不出自己究竟痛不痛了,她现在脑子里只有浓烈的恨意与杀意。


    哪怕那桶冰冷的井水已经将她浇的清醒,她仍恨不得将面前这些人都剁碎了填井。


    “给我把他填井!”——


    作者有话说:枝枝永远的超绝爆发力


    第124章 冤枉


    众人根本分不清眼下是个什么情况, 他们到的时候只看到满臂鲜血的白栖枝,转头,就看到了沈忘尘大开的房门。


    门前还瘫倒着两个人, 一个脸已经被刮成烂肉,一个跌倒在地上指着白栖枝大喊“鬼啊”。


    抬头再往上看,被打碎的镂花木窗上留着一个巨大的破洞,有鲜血从锋利的碎木上往下滴,殷红像蛇一样顺着上头的花纹往下爬, 腥艳得不像话。


    好在林家到底是林听澜的天下,家贼势小, 忠仆势众, 况且大多数也不是拎不清的人,他们跟白栖枝、沈忘尘相处时间长,自然分得清谁是主子谁是外敌,只那一声令下,就已经有人冲上去扭了那三人的胳膊去往井口压。


    “且慢!”眼看着三个人真要一个接一个地被投井,怕他们情急之下说错话, 一直稳重地七叔公开口了, “今日是我林家大婚之日,白小姐您怎么说也是我们林家的媳妇,闹成这个样子实在是有违礼数。况且——”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大开的房门,“如果老朽没记错的话,这院子是沈公子的住处吧?眼下澜儿虽然不在, 但好歹该是你们洞房花烛之时,白小姐你却偏偏挑这个时候来到此处,莫非……”


    他这一处停顿,看似是在给白栖枝留颜面, 其实反倒加深了其中意味,恨不得能让人往更龌龊的地方想。


    众人转念一想:对啊,虽说新郎不在,但这新娘子大晚上不好好在自己房间里待着,跑到这儿和男宠私会,莫非两人之中有奸情?


    “奸情”这两个字一出,众人的遐想便更加活泛起来了。


    有人说:是新娘子见郎君不在,深闺寂寞,特地来消遣排解来了。


    有人说:是堂前那一眼新娘子见郎君长得太过俊美,心生爱慕,欲图勾引,结果发现那人不从,这就想来硬的,结果被人发现,动了杀心,这才有眼下这般场景。


    更有甚至揣测:这男宠本就是白栖枝的奸夫,两人暗地里苟合,特地将林听澜支出去,为的就是日后方便在这林家大宅里一边享受林家的富贵荣华,一边暗地里私相授受,欲图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诸如此类。


    总之,人言可畏,话也是越说越离谱,到最后就只剩下一些不能入耳的污秽字句。


    而这正是林家人所想要的,他们想的就是要破了白栖枝的贞洁,他们甚至比身后那些窃窃私语的人更知道白栖枝的冤枉,可他们就是坚持将这局做到底,他们就是想要将白栖枝浸猪笼!


    白栖枝站在院中,夜风拂过她湿透的嫁衣,水珠顺着她的指尖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开一片暗色。她缓缓抬眸,眼中霜雪欺天,扫过众人,竟叫所有人心头一寒,不敢对上他的目光。


    “七叔公。”冰冷的井水从右臂伤口上流过,浃髓沦肌的痛像刀子一样在筋脉中游走,白栖枝忍着痛,忍着泪,抬头不卑不亢地看向院门口处的黑压压如乌云的人群,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您既提礼数,那我便与您论一论礼数。”


    她抬手,指向那扇被撞碎的窗,木茬上还挂着血丝。


    “据下人报:沈公子的窗,入秋后便钉死了,这是林家的规矩,防的是寒气入体。”她顿了顿,唇角微勾,眼底却冷得骇人,“可今夜,有人从外头锁了他的门,又点了香——”


    她没说完,但众人已嗅到空气中残留的甜腻气味,有经验的婆子脸色一变,悄悄退后半步。


    七叔公面色微沉,刚要开口,白栖枝已轻飘飘截断他的话:“您若不信,大可请大夫来验。只是——”


    她忽然转身,面向院中众人,嫁衣上的水痕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我白栖枝今日入林家的门,是林听澜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妻子。有人在我大婚之夜,锁我于他人房中,点这等下作东西,是要辱我,还是要辱林家?”


    她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如刀,剐得七叔公额角渗出冷汗。


    “至于我为何在此……”她垂眸,看向自己染血的掌心,忽地轻笑一声,“我若真与沈公子有私,何必闹得人尽皆知?悄无声息地苟合,岂不更合某些人的意?”


    她抬眼,目光直刺七叔公:“还是说,有人巴不得我闹大,好坐实这罪名,顺理成章地——浸我的猪笼?”


    最后一句话落下,满院死寂。


    七叔公脸色铁青,手中拐杖重重一顿:“荒唐!你这是血口喷人!”


    “并非血口喷人!”院子外,一个脆亮亮的嗓音响起,众人转头,就见着两个身形狼狈的丫鬟站在外头。


    她们浑身都沾了灰,脏兮兮的,两双眼却出奇地明亮。


    来者除了春花和芍药还能有谁?


    只见春花道:“我家主母自打拜过堂后就举步去书房处理账本,还曾叫我去为她取来库房的钥匙想要清点府内这一年来的流水。我奉命去取,哪成想半路竟出了家贼,竟听奉他人之命将我迷晕关入林府柴房之中,待我醒来,就看见了同我一起被困在那里的芍药,幸而芍药是沈公子身边的侍女,平日里懂些功夫,不然此刻,我们两个怕是早就要被家贼害死了!”


    她本就生了一副伶牙俐齿不好惹的泼辣模样,此刻生气起来更显凶悍,竟吓得在场所有看客不敢吱声。


    “胡说八道!”有人大怒,“你可知你是在说什么吗?家贼?我们林家怎么可能有什么家贼?分明是你被那贱妇收买想要替她做假证!”他的脸因愤怒涨红,他指着春花道:“来人呐!把春花给我拉出去乱棍打死!”


    “奴婢可以拿人格担保,奴婢绝没有撒谎,若奴婢有半句虚言,便叫我不得好死!”


    “你!!!”那人气得只捂着胸口,一副心脏病发的模样,手指虚点着春花,嘴唇哆嗦,竟说不出一句话。


    芍药上前半步,淡声道:“春花所言非虚,奴婢也可以以性命作保。”


    月光照在她被柴草划破的袖口上,露出腕间一道新鲜的麻绳勒痕。


    众人只听她有条有理地说道:“奴婢是沈公子的贴身婢女,白小姐未来林府前,林府的账目流水一直由我家公子清算保管,今日白小姐拜堂后便去了书房,不久,又差人去取库房的钥匙,我家公子担心她清点有误,便在戌时二刻,奴婢奉公子命去取新誊的账册。途经西角门时,看见这人院里的刘管事带着三个生脸小厮往沈公子院里搬香炉。”


    说着,她指向被人狠狠抵在井边的那个被白栖枝狠狠扇了一巴掌的人。


    “大家若不信,不妨看看刘管事右手虎口——奴婢挣扎时用簪子扎的伤,该还渗着血。”


    众人闻言齐刷刷看向井边,只见有奴仆将他的右手一扭,虎口处,正正好好是一道伤。


    “奴婢原想立刻报给主母,”芍药不紧不慢地补上关键一笔,“却被他们用浸了蒙汗药的帕子捂住口鼻。”她解开衣领露出颈后紫红的指印,“昏迷前听见他们密谋说‘等少夫人进了屋就锁门’,醒来时柴房漏刻显示亥时三刻。”


    春花立即接话道:“这就对了!主母戌时末唤我去取钥匙,我是在亥时初被绑的!”她故意朝林家远亲们的方向柳眉倒竖,“说来也巧,绑我的人念叨着‘老爷吩咐的差事可耽误不得’。要知道我林家的老爷早在四年前就逝世了,如今大爷出海经商,也不知他们口中说的老爷究竟是谁?!”


    两个丫鬟一唱一和,将戌时到亥时的阴谋串联得严丝合缝。


    满院哗然。


    众人的注意力早就从白、沈两人的关系上转到想要揪出两人口中所谓的家贼到底是谁了。


    老爷——要知道,能被林府下人称为老爷的自然只能是林家人。


    也就是说,林家内部出了叛徒,想要给林家的门楣上泼上一大滩狗血,恨不能污秽了整个家族。


    但这毕竟不是什么稀奇事,要知道,林家三代就出了林惊堂这么一个出息的,现如今他身死,整个林家就由林听澜来保管,偌大的家财落在一个后生身上,其他人可不是要嫉妒眼红么?眼下林听澜不在,他们就只能将脏水泼到这新娘子身上,欲图以侮辱林家主母来控制林家上下。


    要是这么一说的话,那这两个丫鬟的证词正好将那人的幻想破灭,眼下那人肯定恨不得将这两人灭口。


    只需要看这林家人里谁反应最大,贼人就能自己跳出来了!


    于是众人又纷纷看向捂心口的那位。


    那位虽然知道此事,可到底没有做这件事,眼见污水被泼到自己身上来,他更是气得不行,赶紧同七叔公道:“七叔,她们血口喷人!血口喷人啊!!!”


    七叔公闭目不答。


    反倒是立在院中的白栖枝不疾不徐地拢了拢湿发,姿态依旧端庄,仿佛方才的狼狈从未存在。


    “是不是血口喷人,等听澜回来,自有分晓。”她淡淡道,“今夜之事,在场诸位都是见证。我白栖枝行得正、坐得直,不怕对质。倒是有些人——”她目光扫过那几个被押着的小厮,轻声道,“可要想想,自己的命,值不值得为主子抵。”


    她背影挺直如青竹,手上淋漓伤痕还在滴着血,鲜红从月牙色的指尖滴落在地上,看众人心头震颤。


    终于,一直闭目不语的七叔公终于睁开他那双昏黄的眸子:“来人。”


    他抬手颤颤指着方才那捂着心口的人,目光却如老鹰一般死死盯着白栖枝。


    “把他给我打三十大板,撵出林家,此生不得再入林家祠堂。”——


    作者有话说:卡文,喝了点酒,然后我发现RIO但凡带“爽”字的,都是狠东西!!!(我再也不会喝带“爽”字的酒了)


    第125章 狼狈


    一出闹剧就这样落幕。


    白栖枝永远忘不了那些人看她的眼神, 恨不得将她剁碎丢掉、扔掉,他们恨不得要用她的身体去喂狗。


    可这对于白栖枝来说已经无所谓了,她见惯了那样的眼神, 她甚至早就见过真正杀过人的眼睛是什么样的了。


    血红的、冷漠的,就那样直勾勾地看着你,恨不得也将你一刀劈成血肉模糊的两半。


    所以——


    她为什么还没有死掉呢?


    四人被扭送出院,众人渐渐散去,不久, 传来他们挨板子时此起彼伏的嚎啕声,那就是新的热闹了。


    “小姐!”眼见白栖枝瘦弱的身形晃了两下, 春花赶紧上前搀扶。


    在看到白栖枝血肉模糊的右小臂时, 她一个没忍住,泪花当即砸在地上,融出了一个小小的水窟窿。她甚至不敢想她的小姐在去一块块掰那些木板的时候该有多痛,都怪她,都怪她!如果她一直陪在小姐身边的话,小姐就不会受这么重的伤了。


    都怪她……


    白栖枝倒是没什么事, 只是脑子里一直绷紧的弦骤然松开, 她一阵恍惚,这才脚下失了分寸。


    “我没事。”见春花泪流满面,白栖枝勉强撑起一个笑,打趣道,“春花姐, 我记得你以前很厉害的,怎么现在变得和我一样爱哭鼻子了?”


    春花气呼呼地反驳道:“我哪里有!”她刚想继续反驳些什么,芍药开口了,“主母, 可需要芍药去备些药酒?”


    白栖枝点了点头。


    芍药顿时明了,旋即走进屋内。


    而在她进屋后,一个熟悉的人影来到小院门口。


    白栖枝愕然:“宋公子?”


    屋内熏香混合着诡异的味道,芍药甫一进屋,就用帕子屏了自己的鼻息,往内屋急急走去。


    沈忘尘整个身子都跌落在地,芍药进来的时候,就见着他坐在一片泥泞中失神,身上的素白衣袍早已被污秽染得不成样子,发丝更是凌乱得像漆黑的蛛网,散乱地披在身前背后,整个人像是刚从水利捞出来的一样,浑身上下都是一层薄汗,脸色苍白,双目空洞,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几岁,有雪落在他身上,仿若一夜白头。


    屋外传来突然白栖枝一声讶异的“宋公子”。


    沈忘尘这才蓦地回过神来,扭过头去,顺着窗棂处的破洞往外看——只见宋长宴正一脸担忧地想要去拉白栖枝的手,后者却退后半步,与他硬生生地疏离开来,两人皆是一身的失意。


    他做错了。


    他到底还是做错了……


    他本以为枝枝回来是这世上最有利于她的选择,可是……


    目光下滑,就落到了白栖枝鲜血淋漓、血肉模糊的小臂上,上面伤痕之深,几可见骨。


    是他害了她!


    “主子。”芍药快步走去,先是一口气吹灭了还燃着的催情香,又赶紧将沈忘尘从那一片泥泞中扶起来。


    沈忘尘此时实在庆幸进来的是芍药而不是白栖枝,倘若被那小姑娘看见自己这幅狼狈的模样,恐怕自己这辈子就再无颜见她了。


    “快去。”沈忘尘收回目光,低垂着头,散乱的黑发垂下,看不清神色,“把那个洞堵上,不要、不要让他们看到。”


    他像是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才说出这句话。


    屋外人还在交谈,芍药想要上去用衣服将那洞遮住,正巧遇上宋长宴伤心离开,白栖枝寞然回头。


    两人眼神相撞,白栖枝顿时就明白屋内是怎么回事。


    她淡淡点了点头,在春花的搀扶下离开了。


    不久,经常伺候沈忘尘的那几个佣人鱼贯而入,为他褪下弄脏的衣袍、清理下身,再换上干净的衣物。


    整个过程中,沈忘尘都像是死人一样任人摆弄。


    他知道,白栖枝肯定闻到了那味道。


    他平生最好脸面,不肯在人前露出任何狼狈失态的一面,这种情况在白栖枝面前更甚。


    他甚至害怕白栖枝光华的阴影将他吞噬。


    哪怕事情闹到如今这般田地,她还是在顾及着他的脸面,就因为她顾及着他的脸面,才没有人让人进去取那带着催情香的香炉,但凡众人看一眼屋内的景象,就会明白一切。


    可是她没有,她甚至是因为害怕他身体遭不住,才会一拳打碎窗户,用手一块块地去掰那些碎木。


    虽说这窗棂不厚重,但一拳打碎的话也是需要动用全身的力气,沈忘尘连想都不敢想,她的骨头硬生生砸在那块木板上会有多痛,那些薄而锋利的东西割在她皮肉上时会有多痛。


    是他对不住她……


    倘若他能死在倒地的那一刻就好了,这样他就不用再狼狈地苟活了。


    他到底为什么会同意让父亲打断自己的腿啊?


    他为什么还没有死啊?!


    摧心剖肝地痛催的眼眶酸软,在沈忘尘自己还无知无觉的时候,他的眼角就已经沁出一滴泪来。


    此时此刻,沈忘尘终于明白林听澜为什么会害怕白栖枝了。


    因为他们都是阴暗的,他们是阴暗的胆小鬼,他们在阴暗的地方待久了,见到阳光的第一个反应不是明亮而是刺目,是那种恨不能将他们眼睛挖出的刺目,是那种恨不得将他们身上的阴影悉数剥夺殆尽的刺目。


    这样的光华,叫他们这两个终年生活在阴影处的人,怎么能不害怕?


    “主子……”芍药还是第一次看见自家主子掉眼泪,她有些手足无措。


    在她的印象里,主子一直是个温润的、处变不惊的人,哪怕遇到什么事都自持一段风流态度,从不会露出疲态、倦态,甚至连一双腿被活生生打断的时候,他也只是紧咬着牙咽下口中血沫没有哭。


    她一直以为主子是不会哭的。


    可如今,看见沈忘尘红红的眼圈,看着他一双总是如茶雾般温柔的眼眸中沁出一滴眼泪,她竟有些害怕——难道主子开始喜欢白小姐了么?


    芍药不敢再想,等到一切收拾完毕,她屏退下人叫人备下两份药酒,一份送到白栖枝那处,一份送到这里来,旋即自己则留在沈忘尘身边侍候着。


    方才她看到了,主子的腿因为摔倒地上而满是紫青,应该用药酒揉去瘀血。


    “芍药。”正在她想得出神的时候,沈忘尘开口了,“推我去看看枝枝吧。”


    “是,主子。”


    风雪已止,一路上,连寒鸦鸟雀的声音都没有,整个林府静的可怕。


    芍药已经不明白主子对白栖枝究竟是什么态度了。


    一开始,主子说这小姑娘不过是一只来乞活的幼兽,根本不值一看。


    后来,主子说这人是个不世出的人才,可惜她不是男子,可恨她不是男子,不然自己一定要教得她入仕为官,他要在她身上延续他的过往,走向他的将来。


    再后来,主子说是他错了,她到底不是他,她是一只小白鸟,她应该有自己的一方天地,他要放过她了,他也要放过自己了。是他败了。


    现在,主子又因为她流下一滴泪来。


    芍药真不明白主子对这位白姑娘,这位林家的主母是个什么意味了,他们明明应该是相互博弈的,可现在主子心软了,主子放过他了。


    这还是主子第一次自己放过一个人呢。


    思量间,两人已走到西厢房,门里头,春花正给白栖枝上药。


    白栖枝痛得泪眼汪汪的,恨不得要把自己整个小臂斩断,这样她还能少一些凌迟般的痛楚。


    “笃笃笃”


    稍显沉重的敲门声响起,白栖枝忍着泪意开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凶一些:“谁?!”


    “枝枝,是我。”


    门外传来沈忘尘轻柔的声音,白栖枝和春花懵懵懂懂地对视一眼:“进来吧。”


    门开,沈忘尘的木轮椅上沾了雪,进入烧了地龙的屋子,顿时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两人停在桌前,沈忘尘衣衫整洁地坐在她身旁,芍药则是做完事就告退。


    白栖枝再次懵懵懂懂地和春花对视一眼。


    春花:我是不是现在不该在这里了?


    春花将沾了药酒的棉花放到帕子上,也跟着起身告退。


    白栖枝就看着沈忘尘很自然地捏起那团湿漉漉的棉花,做势就要握她的手腕。


    白栖枝:飞速抽走。


    “我不碰你。”沈忘尘放下手,微微一笑,用哄小孩子般温润的声音温声道,“把胳膊伸出来,再不上药的话,就要留疤了。”


    白栖枝看着他脸上人畜无害的笑容,半信半疑地伸出自己的胳膊。


    她的小臂已经被划到不能看,饶是镇定如沈忘尘,在做好心理准备后仍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指尖微颤,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连带着取药的动作顿了顿。


    旋即,假装没看到白栖枝几乎觳觫的神情,兀自捏着沾了药酒的棉花团在白栖枝伤口上轻轻地蘸着:“痛了记得要说啊,不要忍着。”


    清冽的药香立刻弥漫开来。


    好在方才春花已经将她扎在肉里的木刺尽数挑了出来,不然以他手上的力气,估计还要白栖枝自己挑。


    沈忘尘的动作比绣娘穿针还要细致。每当白栖枝不自觉地绷紧手臂,他就会停下来,等她这一阵紧张过去,再继续为她上药。


    当碰到最深的那道伤口时,沈忘尘突然倾身向前。


    第126章 疗伤


    白栖枝以为他要吹气, 却见他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帕,轻轻挡在她眼前。


    “数三下就好。”他声音里带着哄孩子般的温柔,“一、二……”


    药膏渗入伤口的瞬间, 白栖枝还是缩了一下。


    她仍忍着打转的泪水嘴硬道:“根本不痛。”


    “不许说谎。”沈忘尘连头也没抬就知道她要疼哭了,他额头已经覆了层薄汗,将声音都放得很轻,像是怕弄痛了她,换药的动作极慢, 每擦一下都要停顿片刻,等白栖枝适应了那阵刺痛才继续。偶尔见她眉头微蹙, 便会不着痕迹地放轻力道, 絮絮安抚道:“我轻一点,你尽量忍着,实在太痛的话你也可以咬我的胳膊。”


    白栖枝一脸嫌弃:“才不要咬你。”


    “好。”


    沈忘尘温声哄着,手里的动作突然顿住。


    白栖枝的指尖正无意识地揪着他的衣带,像抓住浮木的落水者,只见用力到骨节泛白。


    他知道白栖枝厌恶碰他, 便没有点明, 假意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只是收回棉团,垂头看着伤口,轻声问她:“痛不痛?”


    “还好。”


    如果不是她正在面无表情的流眼泪,沈忘尘还真就要被她冷淡的声音骗了。


    棉花上浸满了小姑娘伤口处的血。


    沈忘尘转手将它扔到一旁, 俯身,朝白栖枝的胳膊上吹了吹。


    凉凉的风叫白栖枝胳膊猛地一震,可比起胳膊,她更震动的应该是她幼小的心灵。


    天知道沈忘尘这个动作对她杀伤力有多大, 没暧昧,纯折磨。


    “不要动。”沈忘尘轻声说着,修长的手指捏着蘸了药酒的棉帕,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他低头凑近白栖枝手臂上的伤口,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肌肤,将药酒的刺痛感驱散了几分,“吹到半干就好了,我知道你受不住,再忍一忍,就快好了。”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他眼底映着烛火的暖光,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片细碎的阴影,睫毛轻颤如同鸦羽般扫在人心尖上。


    痒痒的,搔不到,烦得很。


    白栖枝光是看着,呼吸都渐渐停滞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都不想要这个胳膊了!实在不行他赔她点钱吧!!


    她想——


    她真的有点要遭不住了。


    “沈忘尘。”


    沈忘尘本来在为她屏息凝神地处理下一处伤口,骤然听到她的声音,差点被吓得指尖一顿,就要剐蹭到其他刚处理好的伤口上了。


    他抬头,就见着白栖枝面色尴尬,将眼神瞟向别处,用手在挠自己的脸颊。


    沈忘尘知道,每次她自以为做错事后,都会用这个动作来缓解自己的尴尬。


    他轻轻笑了一声,低头,继续为她处理伤口:“什么事?”


    “对不住啊……”


    此话一出,他愣了一下,没有搭话。


    就听着白栖枝局促地说道:“我刚才那个样子其实吓到你了吧?呃……其实我平时不是那个样子的,我就是有点……有点……呃……”


    “有点生气了?”


    “不,可能比这个更重一点,我有点……”


    “愤怒。”


    这两个感情色彩极为浓厚的词从沈忘尘嘴里说出来,清淡得像流水一样,甚至白栖枝都在以为他在跟她开玩笑,可下一秒,沈忘尘将药酒压在她的伤口上,又叫她没心思去管他的想法。


    “嘶!”白栖枝痛得倒吸一口冷气,原本攥着沈忘尘衣袍的手猛地一张,又狠狠一握。


    “太痛了吗?抱歉,我轻一些。”


    沈忘尘也被她的反应吓出来一鬓的汗,他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动作放轻一些,可是那伤实在是太往里些,倘若他不去按,药酒便无法浸泡到里面的伤口,这药上的也就没了意义。


    白栖枝怕他紧张,笑得跟哭似的,攥紧拳头咬紧牙跟他打趣道:“明明我都同你道歉了,你怎么还是这么小心眼?沈忘尘,你不会趁着上药的由头,偷报复我把你窗子砸了的仇吧?嘶……”疼疼疼疼疼!


    这一下多少带点恩怨了。


    看着白栖枝皱巴巴的小脸,沈忘尘只扫了一眼就又低头扔棉团。


    “还胡说吗?”他的声音淡了笑意。


    白栖枝有点怕他,别人对她发狠她不怕,可偏偏是沈忘尘,这个老是跟狐狸一样笑眯眯的人突然不笑了,形状姣好的桃花眼中,竟生出了几分肉眼可见的凌冽。


    白栖枝不做声了。


    屋内一直很静,直到沈忘尘将她的手上涂满药酒,又借势倾身轻轻吹着,白栖枝这才轻声开口:“沈忘尘,我们是一伙的,对吗?”


    我们是一伙的,对吧?


    你以后不会帮着他们欺负我的,对吗?


    白栖枝也知道在这偌大的林府中,除却春花,也只有沈忘尘能算得上是她的同盟,就像她明白她如今能落得这般田地都是她自己选的一样。


    她轻声开口道:“沈忘尘,我好像有点明白你说的那种不甘心了。”


    她说:“我明知道时至今日,这些烂事破事都是我一步步选过来的,都是我一步步走过来的,我怨不得天,我尤不得人,可我还是好恨。”


    她说:“我恨我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撞上你同林听澜讲的那些话,我恨我为什么会蠢到明知那些温柔是你设给我的圈套我却还是要钻,我恨我为什么要拜你为师,我恨我为什么要来林府,我恨我为什么没有死在那场大火,我恨我为什么要同林听澜有婚约,我恨我为什么会降生在这世上——我早知今日,我犹恨到当初——但凡这其中我能选对一次,我或许就不用活的这么狼狈了。”


    她说:“你知道,我那一拳砸在窗子上是什么感觉吗?我没有痛,我甚至感觉不到痛,我一直在恨,我想要出去,我想要把他们都杀了!但是我不能杀他们,他们不是什么没权没势的混混,他们人太多了,我杀了他们,会有人报官的,报了官我就要坐牢的。我不想坐牢,我不想死在那里面,我想要活着,我必须要活着!我要……我要……”


    白栖枝越说越混乱,越说越无序,她一会儿气得说要绞杀了那些人,一会儿又说自己不能杀人。


    她呼吸、手抖、心悸。


    她的意识像是被分裂成两半,兀自同自己较着劲儿,兀自同自己说服自己。


    她实在是太混乱了,为了让自己从这股子混乱疯魔的状态中出来,她甚至攥紧拳头用指甲狠狠抠自己手心里的嫩肉。


    可是不疼,根本不疼。


    白栖枝现在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上更疼还是心理上更痛了,她甚至将指甲死死扣进肉里,用自己的大鱼际上的那块骨肉狠狠挫着自己的指甲,恨不能将那四指的指甲掀开。


    突然——


    “啪。”


    轻轻的一声响,有人抬手不轻不重地打在她握紧的拳头上。


    是沈忘尘,刚才沈忘尘打了一下她的手。


    白栖枝愣住了。


    男人的手总是温凉的,打在她的手背上,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爬,痒痒的,酥软的,让她使不上力气。


    事情发生的太快,以至于白栖枝反应过来沈忘尘是真真切切地打了她一下后,那人已经皱着眉头,用一种长辈教训调皮小孩子的语气教训她道:


    “松开。谁叫你一生气就要抠自己的?多疼啊……”


    他语气温润中带着柔软,哪怕他现在要指着人眉心骂,白栖枝都不觉得他是在生气。


    但真要论这事儿她是跟谁学的吧?


    白栖枝:“……”


    沈忘尘:嘶。


    他光想着教训孩子了,却忘了自己也有这个毛病。


    这孩子多半是跟他学的坏毛病。


    沈忘尘不敢再去看白栖枝的神情,他垂下眼,拿了纱布为白栖枝的小臂包扎。


    他不说话,白栖枝也不说话,两人垂着头,视线交错开来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


    烛火葳蕤,带着暖意的光在两人眼底氤氲浮动。


    良久,沈忘尘才再次开口。


    “对不住啊,枝枝。”他说,“是我私心过重。我不是个好师父,也不是个好兄长,是我误你,这才让你每一步都走得这么艰难。对不住啊,枝枝,我好像一直都很失败,我不配做你的师父,我甚至……甚至……抱歉,是我失言了。”


    手中的纱布被系了个漂亮的结。


    沈忘尘吸了吸酸软泛红的鼻尖,抬头,就看见白栖枝在盯着她看。


    少女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她在落泪。


    她还是会看着他落泪。


    沈忘尘说不出她看自己的眼神中究竟藏着什么。


    是怜悯吗?


    是同情吗?


    是可怜吗?


    不是的。


    她在心疼。


    就算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从她眼中如潮水般汹涌的,随泪点一起溢出眼眶的,依旧是满满的心疼。


    两人就这样相视而望,屋子里静得甚至闻针可落。


    直到屋外头又刮起一阵凌冽的寒风,吹得飞雪簌簌而起,沈忘尘才听见白栖枝开口:


    “沈忘尘,我恨你。”


    她说她恨他。


    可为什么她的眼里没有一点恨意呢?


    白栖枝清楚的明白:她该是恨他的,甚至从得知他的真实想法后,她就该是恨他的。


    他骗了她,他想要囚禁她让她为林家诞下子嗣,他想要让她成为他手中一个任凭玩弄的傀儡,这些白栖枝都比任何一个人都知道。


    可是同样的,她也知道这两年来,他对她的培育做不了假,他对她的关切做不了假。


    真是可恶啊……


    明明他是待她最残忍的,可这两年来,他却是这世上对她最温柔以待的。


    就仅凭着这一点点的温存,仅凭着这一点点的良心,她就偏生恨不起来——不,她是恨的,只是没有那么恨,甚至在看到他自厌自弃的时候还是会下意识地忍不住心疼他,不想让他露出狼狈疲倦的模样。


    所以,她开口,轻轻地,如同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声音细若蚊喃。


    她说。


    ——“沈忘尘,我好恨你啊。”


    第127章 输了


    我好恨你啊……


    这句话说出来像在撒娇一样。


    沈忘尘倒宁愿她恨他, 仿佛,他们之间除了恨,就再没有半点瓜葛了。


    最后一块纱布覆上伤口时, 他长舒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指尖在绷带末端打了个精巧的结,既不会太紧勒着血脉,又确保不会轻易松开。


    直到手头的事做完,他才再次抬头去看白栖枝。


    小姑娘脸上的泪痕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偷偷抹去了, 晶莹的湿润挂在她粉白的肌肤上,眼眶上满是湿漉漉的红, 看起来像一只可怜兮兮的小白兔。


    也许白栖枝没有感觉到, 鬓边的一根碎发被她抿进了唇里,沈忘尘看见了,伸手要去拨,却看到她小小的身板下意识向后退了一点,他用苍白的指尖凌空划了一下:“头发,拨一拨。”


    白栖枝仓促地顺着他指尖的轨迹轻轻划了一下。


    沈忘尘这才收回手, 静静地、皱着眉头微笑着看向她。


    白栖枝的眼映着他的眼, 他又能从自己眼中看见白栖枝小小的身形。


    两双眼瞳就这样同频地轻颤着,各自从对方眼里看到对方的身影。


    白栖枝看了一会儿就错开眼,她不习惯这样紧紧地盯着人看。


    她又轻声地问出那个愚蠢的问题:“沈忘尘,我们才是一伙儿的,对吗?”


    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快要碎了,沈忘尘知道她心力交瘁,笑着不答,反而温声问道:“你不信我?”


    “没有。”


    “你不信我……”


    等到沈忘尘再一次重复这句话的时候, 白栖枝不做声了。


    她倒也不是信不过他,就是……就是……之前发生的事实在是令她难以忘怀,眼下他说他是她的同盟,是因为他们都有着共同的敌人,可敌人终会有离开的一天,到了那天,他们将不用再一致对外。


    他们会在这座吃人的大宅子里斗到至死方休。


    可白栖枝不想和他斗,毕竟曾经他算是自己的师父,自己没办法在他身上下得去手。


    更何况!


    最深的原因到底是难以宣之于口,甚至在心里多念一遍都是滔天的罪过。


    白栖枝不求让他断了一切的念头,她只是想着,哪怕是这段时日,哪怕仅仅只是这段时日,他能站在自己身边就好,她真的太需要一个人在这个时节上做自己的后盾了——她的背后实在是空无一人——就算哪怕不做后盾,只要不趁着这个节骨眼儿在她背后捅刀子,她都会一辈子念着他的好,绝不会对他做那些特别过分的事。


    求求你了……


    哪怕只是骗我的也好……


    求求你……


    骗骗我吧……


    白栖枝在心里如此卑微地乞求道。


    她看着沈忘尘苍白的薄唇翕动着,她看着他因咽下一口口水而上下滚动的喉结,她看着沈忘尘盯着她那双如茶雾般柔和虚无的眼。


    她想:求求你了,不要让我彻底地恨你。


    “你不信我。”沈忘尘开口,语气却是如此笃定。


    白栖枝的心一沉。


    随即她听到他说:“白栖枝,你明知道时至今日你我已是同盟,可你还是不信我。你疑我,我们便做不得一伙人,就算做的一条船上的蚂蚱,到最后也要挥刀相向。既然如此,又怎么算得上同盟?”


    白栖枝垂眸不答。


    她看着自己的伤口,顿了顿,抬眼问他:“沈忘尘,我该如何信你?”


    她说:“沈忘尘,我没有在同你撒娇。”


    她说:“我最讨厌的就是他们,包括你,你们都将我的愤怒视作我欲拒还迎的撒娇。”


    她说:“沈忘尘,我到底是你教出来的人,不要再用你那些话来搪塞我了,好吗?”


    沈忘尘:“……”


    是啊,虽然是这么说,他该又让白栖枝如何信他呢?


    毕竟做错事的是他,害了她的是他,到最后要保全他的反倒是她。


    他应该是最没资格说出那些话的。


    脆弱的身躯先一步感知到低落的心绪,薄毯下如枯枝般的瘫腿竟似活物般簌簌抖了起来。


    白栖枝也不会安慰人,她兀自倒了杯茶水,淡淡说道,“恨是没有用的,后悔也是没有用的。他们想把我逼成困在林家大宅院里的疯女人,可我偏偏不要遂他们的愿,我不要疯,我也不会疯,可是我实在是需要一个人帮我。”她将茶杯递到沈忘尘面前,一双眼明亮而决绝地看着他,“沈忘尘,我只剩下你了。”


    ——沈忘尘,我只剩下你了。


    好像多年前也有人对他如此剖白,只是没她这样来得干脆决绝,好似她不是在同他商量,而是在与他做一桩胜算颇丰的交易。


    林听澜是从来没用过这种语气对他说话的,就连在同她说出一模一样的话的时候,那人也只会像一只小狗一样乖巧地黏在他的颈肩中,用热乎乎的鼻尖去剐蹭梭巡他脖颈上微凉的皮肤,然后,他会在他颈窝上留下一处淡淡的齿痕,同他撒娇似的剖白道:“沈忘尘,我只剩下你了……”


    果然,她到底与林听澜不是一路人,就算说着一模一样的话,她也自有自己的一段风流态度。


    沈忘尘琥珀色的眼瞳落在她手中绿得发棕的酽茶上。


    他口味清淡,向来不愿意喝这种酽得极苦的茶,可时至今日他已经没有选择的权利了。


    这一盏茶——


    喝下去,他们便是守住林家同盟;不喝,他们便是至死方休的敌人。


    他是喝也要喝,不喝也得喝。


    “好啊。”沈忘尘淡淡笑着,从肺腑里吐出一口浊气来,将她手中的酽茶接过,用茶杯掩住鼻息一口喝下,随即,用拇指轻剐去自己嘴角唇边残留的茶渍,“如今悔恨将何益,肠断千休与万休[1]。”


    如今悔恨将何益,肠断千休与万休。


    这是他们选择的路,他们就算是恨也来不及了。


    茶盏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陶瓷碰撞木头的声音。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沈忘尘微笑着,像是引导她一般,轻声道,“就算是烈马,拴上缰绳,磨平了牙口,也就会学乖了。”


    白栖枝说:“现在还不行。”


    沈忘尘:“为什么?”


    “还不到时候。”她说,“至少要把这个年节平稳过去。况且——”白栖枝想了想,“就算我现在的身份是这样,可是‘妇人,从人者也。幼从父兄,嫁从夫,夫死从子’,对旁人来说,我到底只是个嫁进来的外人。知其事而不度其时则败,附其时而不失其称则成[2]。如若此时我公然与他们反抗,恐怕到最后我自己所要遭受的反噬要比他们强上千倍万倍……算了,你到底不是女人,我这样同你讲,你也理不清,不说这个了。”


    最后一句话直捅沈忘尘心窝。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枝枝,你需要我做什么?”


    他还是第一次将决策的权柄交给别人,哪怕是同林听澜在一起时,他都没这样放任过。


    只因他们都是男子,他们面对的困境大同小异。


    可白栖枝不一样,无论从生理上还是心理上他们都不一样,他无法感受到那些捆在白栖枝身上的无形枷锁,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帮她解开那些枷锁。


    所以此刻,甚至是以后,他都会将决策的权柄交还给她。


    他相信她是能够做好的。


    白栖枝果然只是低头想了一下,就说:“现如今,林听澜不在府内,能林家当家做主的只有我们两个。你与我:一个主内,一个主外;一个动手,一个谋划。沈忘尘你是想当那些人口中任凭他人摆布的‘傀儡’还是想当他们口中的暗中操纵一切的‘主谋’?”


    沈忘尘顿时明了,却仍微微一笑,问她道:“都是挨骂,有什么不同么?”


    白栖枝答道:“后者权力更大,相应的挨的骂也就更多。”


    果然是这样,沈忘尘想,总有人要做一些脏活儿。


    倘若他去做那个‘傀儡’,那些人就会说他只是个外强中干、任凭白栖枝摆弄的软蛋,虽然恨他,却没有恨白栖枝恨得多,因为利益驱使之下,那些人反到更能看清该对付的人是谁。更何况如今在这林家的,只有他是个无名无分的‘男宠’,白栖枝反倒是正派的当家主母。倘若让白栖枝去做那个“主谋”,那些人恐怕更会想尽一切办法来不留余力地对付她、扳倒她。


    到时候,她又能忍到几时?


    还不如让他去当那个受千人厌弃、万人唾骂的人。


    毕竟他在沈家主母手下每日过得就是这种日子,他早就已经习惯了,应付起来也得心应手,不像枝枝,说不准什么时候会突然心慈手软,让他们谋得一丝退路。


    两人相处的时间不算短,白栖枝打眼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面对那人脸上从容淡然的笑,她也缓缓露出一个笑容,静静地盯着沈忘尘看。


    沈忘尘反而笑她:“怎么笑得跟个狐狸一样?”


    白栖枝答:“因为老狐狸只能教出来小狐狸啊。”她说,“虽然不想承认,但是你确实赢了,在某个时刻下,我的身躯里我的血液里也的确烙印下了你的作风。”


    “沈忘尘,我真是败给你了。”


    是她败给他了吗?沈忘尘想,不是的,他已经不想让白栖枝变成年轻时的他自己了,可白栖枝却还是变成了他,甚至逆着他的心愿变成了现在这个的的他。


    所以真要是较真清算下去的话,是他输了,他把他自己和白栖枝都输给他那点扭曲又阴暗的私心上了。


    归根结底,他输也是输,赢也是输。


    是他败给自己了——


    作者有话说:【1】出自《悔恨》韦庄。


    【2】出自《旧唐书》


    第128章 收回


    一切如白栖枝所料, 自打她真正嫁到林家后,林家那些人对她的刁难越发严苛。


    且不说她一天天要打理仔细外头的铺子,光说奉茶这一件小事, 那些人要求她亲自泡茶,茶水温度不合适不行,茶汤浓淡不均不行,就连茶不符合每个人的口味都不行。都说重口难调,这个喜欢碧螺春, 那个喜欢北苑先春,还有径山、瑞龙、双井等, 虽说林家经营的就是茶叶生意, 但白栖枝到底不是林家亲生的,这一壶一壶泡下去难免有出纰漏的时候,往往这时,那些人便会借着她“不懂事”“不会伺候人”“不懂规矩”等一系列名头来死死压她,罚跪她祠堂,一跪就是一两个时辰。


    要知道, 在白府败了之前, 白栖枝只有别人伺候的命,哪里有伺候别人的时候?就算来到林府后,除却一开始那时候外,府里人见到她,哪怕再不喜也都得叫她一声“白小姐”。


    小姐、小姐, 哪里需要伺候人?


    更何况她现在还是林家主母,是林府真正的主人!


    白栖枝不干了——她不好,他们也别想好——说到底她现在做事都是在为林家做事,她要真是那种不懂事的, 她就应该现在立刻马上把林家的钱拿去败光。


    好家伙,赚钱不容易花钱还不容易么?


    小心惹生气了她直接拿着府库里的金子银子站在城墙上往底下撒!!!


    可这到底不是白栖枝的钱,那些钱,她每在账上记下一笔都觉得烫手。她要等林听澜回来,把林家完完整整地还给林听澜,把林家一文不丢地还给林听澜。然后,她要与林听澜和离。虽说按《大昭律》来说,和离后女方是要坐两年牢的,可对白栖枝来说,就算是要受两年的牢狱之灾也无所谓,她只要真正当当地拿回属于自己的那份钱,然后凭着那份钱去努力为白家昭雪。


    等到再一次被鸡蛋挑骨头的时候,白栖枝也实在是忍不住了,直接当着那些人的面,把桌给掀了。她什么也没说,在他们面前带着一众人等张扬而去。也亏她不会骂人,她不然估计早就指着那些人的鼻子一个挨一个地开骂。反正她不好,这里在座的所有人,谁都别想好!


    幸而白栖枝到底是林家的主母,那些连账都未必算的明白的林家人们还需要靠着她打理林听澜手下的铺子,就算她把桌子给掀了,或者更厉害一点,直接举起桌子在他们头上一个狠狠砸两个包,也暂时不会有什么性命之忧。


    毕竟再过几日就是过年,除却晦气,林家外头的商铺也实在是忙,一桩桩一件件大事小情都需要她这个主母定夺,更别说白栖枝早就被林听澜带在身边培养着,有些老主顾是认人不让商户的,就算货都在库房里准备好了,他们也还是要见一见这铺子真正的主人,只有见到了,才能放心林家此时还有人做主,至少在这个主倒下之前,林家还不会倒——他们要的就是这一份心安。


    也正因如此,哪怕那些人咬牙切齿地说要把她浸猪笼,要把她的四肢都砍断扔进畜牲棚给牲口当饲料,要把她祖宗十八代都刨出来鞭尸,他们也不敢现在就弄死她。


    他们还需要白栖枝为他们谈好外头那些大人们的生意呢,就算再蠢,又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儿对她做什么?


    他们要白栖枝有用。


    但他们不会放过白栖枝。


    白栖枝自己也知道这点,她并没有什么心情跟他们斗。事实证明,在掀开屋顶之后,那些人确实会容忍让她打开窗子,至少他们不会再让她再分出精力去做那些杂活,这样白栖枝很满意。


    但如果说到满意,她最满意的还是香玉坊的契子兜兜转转终于又回到她手里。


    虽说这香玉坊是林家的产业,但说到底,坊里的人认的还是她白栖枝。


    只是眼下有一个小小小问题:


    坊里的人并不知道这位新接手香玉坊的林家主母就是他们的原东家。


    一听到契子被送到那位主母手里,坊里的人一个个都在生闷气。


    其实也不怪他们——短短几年,这香玉坊的主人从一开始的林听澜,变成沈忘尘,然后才是白栖枝,都转三手了!


    要不是他们东家陪着他们、拽着他们一点点将坊内支棱起来,香玉坊没准儿早就倒了,哪里会有今日的安稳?哪儿会有今日的辉煌?这都是东家用心血熬出来的!东家是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累才能让香玉坊到达如今这般境界。


    凭什么那个劳什子主母什么苦都没吃过,就能渔翁得利?


    他们实在是不服!!!


    众人团在一起说这些的时候,春花也在场,她是白栖枝的贴身人,知道一切的来龙去脉,此时此刻听着他们这么骂着,也不好开口解释——白栖枝之前还特地嘱咐过不让她将这事儿告诉给坊里的人,他们要装作互不认识,她不能在林家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份。


    由是,听着大家一起开口讲究人,春花是越听越窝心越听越难受,连带着其余人问她是不是的时候,她也只是敷衍地应了一声“嗯”。但其实,她的心思根本不在这边儿,连他们说了什么她都没听到。


    “你看!我就说春花能同意吧!”紫玉大声道,“春花她跟东家的时间最长,怎么可能不答应?要我说,咱们就按刚才商量的计划,给那个什么破主母好好找点麻烦,让她知道知道随随便便就把咱们香玉坊收走,可是要吃大苦头的!”


    这一声倒是将春花的魂唤了回来,直到众人都纷纷点头露出一副肯定的样子时,她才后知后觉地问了一句:“什、什么?”


    紫玉说:“我说,我们要让那个劳什子主母好好吃点苦头。”


    春花:“这个我知道,你们前头说了什么?什么计划?我怎么不知道?”


    紫玉:“哎呀,你怎么愣神愣成这样?我们刚才说了那么多,嘴皮子都要磨破了,你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春花,这可不像你啊,难不成……你最近有什么心事?”


    春花尴尬地笑了两声,说:“我、我能有什么心事?还不是那些住在府里远亲们,仗着自己和大爷有点血脉就在府内作威作福?整个府内都快被他们搅得鸡犬不宁了,更何况是小。”说到这儿,她生怕自己说漏嘴,赶紧顿住,换了称呼,“更何况是主母?一天天外谈生意内除家贼,忙得不可开交,都要!”


    “咦?春花,你怎么还替那个主母说上话了?”紫玉狐疑道,“难不成只这几日,你就被那个劳什子主母给收买了?不跟我们一伙儿、不跟东家一伙儿了?!”


    面对她的质问,春花更显心虚。


    她狠狠吞咽了口口说道:“毕竟敌人的敌人就是盟友吗?东家不是教过我们吗?大敌当前,就要抓住一切可以合作的人,一起给予敌人迎头痛击。难道你们想要落到那些草包手里吗?”


    “这……”众人哑然。


    林家那些人的愚昧他们也是有所耳闻的。


    可是就算落到主母手里比落到他们手里好,可这铺子到底还是东家的,实在不行、实在不行他们单干不行吗?就非要叫契子落到那个主母手里吗?倘若有一日东家回来,知道这件事的话,该有多伤心啊……


    春花见众人情绪低落,忍不住开口缓和道:“对了,你们方才说要给主母一些苦头尝尝,你们是怎么计划的?”


    说到这儿,众人兴致又起,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哎呀,不是这样么?坊里每次上新都需要交给东家一份成品,我打算在制作过程中偷偷放慢速度,延长制粉时间,而且我的那些小徒弟们还小,小孩子嘛,难免会偶尔出现一些小意外,比如打翻原料,弄坏工具什么的嘛,这样那个什么主母不就没办法按时拿到成品,也就没办法跟别人去谈生意了嘛!”紫玉说。


    紧接着游金凤道:“我和宝珠可以虚报原料成本或生产费用,或者夸大生产需求,要她去买更多的原料或工具 ,让她多花钱。到时候花的钱越多,她肯定就越不想管我们,最好直接把我们放弃,这样等以后,东家找她要契子的时候,她肯定会像甩烫手山芋一样把契子还给东家,就不用东家劳心费力了。”


    “是这样的。”夏宝珠补充道,“更何况我们上次都没有为东家出力,本就心存愧疚,这一次自当要好好为东家做些事情,有我们两个在,账本上的账目绝对天衣无缝,而且我们交上去的肯定是誊录般,真品我们自然不会多动一笔,等到东家回来,我们一定会将真正的账目双手奉上。至于那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主母,她想都别想。”


    看着两人认真笃定的神情,春花心想:不不不,你们还是别这么出力了,东家她真的会累到吐血的。


    她刚要开口阻止,一旁的莫当时也开口了——


    作者有话说:春花:真是……你们有点阴招儿全使东家身上了啊,你们真的,东家哭死(要帮东家守住秘密但又总是想说jpg.)


    第129章 惩罚


    “我和爹也可以帮忙。”他说, “大不了我还像以前不干活儿呗,反正我以前都是那么过来的,她就算打听也打听不出来毛病。实在不行, 她骂我,我就跑,反正她那么多事儿,也没工夫管我,也没工夫认识我, 到时候我再在外面骂骂,看谁还敢跟她做生意。还有我爹——”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莫伯, 说:“就让我爹在干活的时候故意表现出身体不舒服, 再找素染姐给几天的假,反正我爹都给林家干了几十年了,休息两天怎么了?难道她还人心让我爹带病为她做工么?真是够黑心的。”


    紫玉摇头叹息:“莫当时,你真的是你爹的好逆子。”


    莫当时:“必要之时必要准备,难道你让你小徒弟故意打碎器皿就是好师父了?”


    紫玉:“咳咳咳!必要之时必要准备嘛。”


    众人越说越兴奋,甚至还在往里不断补充一点点小细节好让计划更天衣无缝, 听得一旁的春花真是如坐针毡。


    可假使他们一直讨论着不让她讲话也就好了, 可偏偏在他们讨论时李素染扭头问了一句:“春花,你怎么一直不说话?你打算怎么做?”


    静。


    春花从未觉得气氛如此严肃过,哪怕当年在府里遇上林听澜生气,她都没这么紧张过,可眼下面对众人的凝视, 她竟觉得自己仿佛是个愚公,一下子挑起五座大山,真是要紧张得断气。


    “我?我么……”春花本来想打着哈哈把这事儿盖过去,岂料一旁的莫当时道, “春花,你该不会真背叛东家了吧?”


    气氛猝然更胶着了。


    春花光洁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


    此时此刻,她真想拍桌大喊一声:主母就是小姐,小姐就是主母!


    可小姐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千万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不然林家人捏住她的把柄,她就要成待宰的羔羊一般任他们拿捏了,哪怕是为了她,哪怕是为了林家,都不能让人知道她的那段身份。


    春花真的快要崩溃了。


    在众人的逼视下,她轻轻擦了下额头上的汗辩解道:“不是我叛变,难道你们忘记了小姐为人处世、待人接物是什么样子了么?”


    众人互相对视一眼:啥样?


    春花解释道:“小姐她生平最是心善,你看,当年我们做错了事的时候她都没有罚我们,如今这位新主母将咱们和香玉坊、云青阁从林家那些长老手里夺了回来,做的非但不是错事,反而是件好事,咱们又有什么理由罚她呢?”


    “那她也不该抢了东家的东西啊。”紫玉小声嘟囔道。


    春花说:“哪里是抢?分明是救。”她认真道,“这几日我在府中做事,新来的主母是个什么性子我最是清楚,我春花敢以性命担保,她绝对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坏人!况且她也说过,如今这几个铺子只是暂存在她手中,说到底,还是大爷的,大爷你们还不知道么?他和小姐最最交好,肯定是站在小姐那边的,又怎么可能要小姐吃亏呢?”


    白栖枝将林听澜失踪的消息封锁得死,谁也不知道林听澜现在是失踪了,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出海远度西洋,以至于出林府内,所有人都坚信林听澜总会有回来的那一天。


    众人听完,也觉得春花说的不是没道理:“可是假若她食言而肥呢?到时候怎么办?”


    春花想了想,狠下心咬唇道:“林家毕竟是大爷的产业,虽说她是主母,但到底不是林家人,一切做主权都还捏在大爷手里,大爷说给,她就算一万个不同意也要给,她做不了大爷的主的。更何况……”“更何况小姐本就心善,倘若她知道我们为了她而加害于另一位无辜女子,你们觉得小姐会对我们怎么想?难道你们忍心让小姐失望,忍心让她的苦心付之一炬吗?”


    她说得有理有据,众人不再辩驳,只垂头愣愣地盯着桌子中心的茶水发愣。


    “那我们该怎么办呢?”他们茫然道,“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然而,此时此刻,他们口中最为心善、最为心软的人正在院子里罚人板子吃。


    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传遍整个府邸。


    十步开外的刑凳上,有人刚挨完第二十板子,竹板打断换成了包铜的,打在人身上,恨不得将人拍得稀碎。


    惨叫声穿透回廊时,白栖枝正用绢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算盘,坐在檐下算着手里的账簿,听着面前人带着血泪的嚎啕,她淡然说了两个字:


    “好吵。”


    顷刻间,那人的嚎叫声突然断了。


    是行刑的小厮往他嘴里塞了麻核,而后继续去打剩下的那七十大板。


    这事儿还要从前几天说起,沈忘尘本核对完府内账簿,打算暂且休息,可就是在休息的时候,他敏锐地察觉到今年秋末到冬至时的几笔账目似乎有些不对,而那正是林听澜失踪,林家人入府的时段。他赶紧又叫来芍药同她一起将今年整年的账目又核对一遍,又命芍药带他至库房内清点。果然,他寻到错处——府内账目上竟凭空少了的三百两银子。


    要知道,所有银钱都是存放在库房里保管的,一旦有风吹草动,他都会提前知晓,可现在账上的银钱却被莫名其妙地少掉了三百两,这不禁引起了他的注意。


    沈忘尘脸色顿时有几分不虞。


    做这账的人极为小心,不仅账目做得天衣无缝,还每月按照规矩将钱收入库里,让府内所有人都查不到任何蛛丝马迹,可见其对林府内的流水掌握是如此纯熟。


    是家贼啊……


    沈忘尘思索片刻,他并没有将这事儿立即告诉给白栖枝,而是想通其中关节后,忽地淡然一笑,温声吩咐道:“芍药,去库房查查,究竟账上的银子是怎么流失的?”


    “是。”


    不出三日,证据连人带物就都呈到白栖枝面前,还是当着府内上下所有人的面呈上去的。


    这下子白栖枝就“不得不”罚了。


    杀鸡儆猴。


    这点子小手段她还是会用的。


    青石砖上,血痕濡湿了鲜血,落在地上铺就成大片大片的红莲地狱。


    满院仆役噤若寒蝉。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白栖枝——明明生着双含情目,此刻却像尊玉雕的罗刹。几个曾与此人吃酒赌钱的男仆,此刻两股战战,抖得跟筛糠一样,生怕下一秒她的怒火就会烧到自己头上。


    “都看楚了。”随着刑凳上人脑袋一歪,白栖枝将账本掷在地上,册页散开露出夹层的私账,里面全是下人私吞林府财务的证据,“林家养你们这些年,不是养来当白眼狼的。”


    她声音极淡,冷得仿若檐下霜雪,可落在旁人耳朵里却是雷霆万钧。


    事情俨然无法掩蔽,几个同伙之人立刻跪倒在地,手脚并用地爬到白栖枝面前,磕头求饶道:


    “主母、主母我们错了!主母饶命啊,您饶命啊!!!”


    他们磕得满头是血,白栖枝却无动于衷。


    她知道:他们不是知错了,他们只是怕了。


    倘若这次她轻饶了他们,同样的错误他们下次肯定是还要犯的。


    绝饶不得。


    她看都不看他们一眼,直接吩咐道:“拖下去一人一百大板,打完了直接扔出去,莫要污了林府的门楣。”


    “是,主母。”


    一群人抬起那几个人就往院子外走,他们被捆着,挣扎着、哭喊着、哀求着,却无济于事,只能看着自己被拖下去,被打到皮开肉绽,血流成河。


    白栖枝的冷漠令所有人都胆颤心惊。


    可白栖枝的小脸儿上依旧没什么神情,她起身,淡淡看了一眼此前还在与她辩驳的林家老五。


    “五叔。”她悠然一笑,轻声道,“方才您说这账目自你入府后都是在您眼皮子底下进行的,绝不会有任何差错,如今呢?您要不要来亲自看一眼?”


    自打林家人入府后,他们就凭借着自己血亲的由头迅速掌握了林家上下大部分账目流水。这事儿,白栖枝和沈忘尘没有管,他们便自认为自己掌握了林家上下所有脉搏,殊不知两人等的就是他们出错。


    见林家老五不为所动,白栖枝脸上笑意更甚:“五叔不看吗?还是看看吧。”


    她起身,走到他面前,将账簿单手举到她面前。


    和这人相比,她足足矮了他一个头还有余,此刻她仰着脸看他,黑白分明的杏眸里看不出情绪,反倒比她掀桌子时的愠色还要格外地骇人。


    她到底是林家主母,林五没有办法,被她这样直勾勾地看着,只能自降身份去接她手里的账本。


    “啪嗒。”


    厚重的账簿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上头沾了雪,濡湿了纸页边缘。


    白栖枝转身便走。


    临走前,她还不忘轻飘飘地留下一句:“反正只是芍药誊录出的赝品,就送给五叔好好品鉴好了。”


    这个白栖枝——林五恨得咬牙切齿,攥紧了腰间代表自己林家长辈的黄玉玉佩——他一定要亲手杀了她!!!


    第130章 密谋


    白栖枝回来时, 沈还在重新核对其余账簿,见她来,一直微皱的眉头才缓缓松开。


    “回来了?”


    “嗯, 歇一下。”


    两人像多年的好友一样,默契得不用多说一句话。


    沈忘尘缓缓合上账本,微笑着看着白栖枝坐到榻的另一侧,支颐着捏自己的眉心,一副很头痛的样子。


    自从白栖枝说他屋内的熏香太浓后, 他便换成了可以安神的降真香。


    此刻白栖枝坐在这里,闻着屋内淡雅的熏香, 竟有种说不出的心安。


    两人如血亲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沈忘尘说府内诸多事宜, 白栖枝就聊自己在府外那些铺子里的安排,说着说着就拐到别的事上,比如最近外头又有什么奇特的见闻,比如过年的时候要不要请戏曲班子来府里唱一天,又或者晚上的年夜饭白栖枝要不要来这里吃……他们是彼此的同盟,也是同乘一块浮木的蚂蚱, 在这偌大的林府内, 他们除了彼此,实在是再没有一个可以说说这些体己话。


    除却总能传来外头小厮的嚎啕哭喊声外,屋内的氛围还是十分温馨祥和的。


    等沈忘尘再举盏用六安瓜片润喉的时候,他说:“如今你虽罚了他们,但到底是治标不治本, 真正的主谋还在府内逍遥。说不准他已经记恨上你,想着要你的命了——你真不打算给他们一个小小教训?”


    他不是没同白栖枝说过,自己可以稍稍出手一下,可白栖枝听完之后略微思忖了一下, 只是摇摇头轻声回了四个字——


    “暂且忍耐。”


    如今她又搬出这四个字来驳他,却在句尾多添了一句:“没事的,不在乎这一两天了。挺过这一遭,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这句话她说得极轻,沈忘尘甚至不知道她是在对他说,还是在对她自己说。


    他抿了抿唇,皱着眉头笑了一下,问:“枝枝啊,你是不是经常这样安慰自己?”他顿了顿,又问,“你究竟还想挺多少遭?”


    这个问题白栖枝没想过,面对沈忘尘的疑问,她只是笑笑,假装没看出来他眼中的疼惜之色,支颐着胳膊笑着反问道:“沈忘尘,你怎么这么急?这可一点也不像你——你可不是忍不住的性子。怎么?遇到难事了?说出来没准我这个被架空的主母还能动用手上的权柄帮你解决一下。”


    “我能遇到什么难事。”沈忘尘刚要继续说,白栖枝就将他打断了,“别担心了,我还撑得住。而且你说的对,我现在已经激怒他们了,他们已经在想怎么除掉我了。可我还不能动手,我还需要一个由头。暂且忍耐吧,年关之后,他们会露出马脚的。”


    说完,她端起茶盏,撇去浮沫,轻轻啜饮了一口。


    “这茶不错。”她说,“香也不错,以后想点就点这个吧,可别再把自己熏得像个香囊似的了,一点也不好闻。”


    “……好。”沈忘尘缓缓笑着,温润风雅,“枝枝喜欢的话,我便以后只燃这个了。”


    他这样听话,倒叫白栖枝耳尖缓缓泛上一层红晕,不知该如何做答了。


    果然,什么翩翩君子、风雅无双都是他装出来的,这人就是个老狐狸,专门偷凡人的心来吃。


    白栖枝觉得,为了他不被盗去心神,自己日后还是少来他这里为妙。


    另一边。


    摇曳的烛火在厅堂里摇晃,映着几张阴沉的面容。


    “七叔你是不知道,那小贱人今日罚了咱们在府里的几个下人。”林三爷一拳砸在茶几上,茶盏叮当乱跳,“再这样下去,咱们的人都要被她拔干净了。”


    林二爷埋怨说:“这事儿还不怪老五,做事手脚不干净,被她和那个男宠翻到了纰漏,这才出了今天这事儿。要说老五你也是,三百两白银,你就算拿了又如何?非要去做假账,这回被那小贱人好一顿收拾,心里舒坦了吧?”


    林五爷摸索着腰间的黄玉玉佩,小声嘟囔道:“这不是怕澜儿回来后生气么?说到底这林府眼下还是他的家产,我大摇大摆的拿,总觉得不是那么一回事。”


    林三爷轻蔑道:“就算他林听澜回来又如何?我们可是他长辈,拿他两个银子花花难道不是天经地义?难道他还敢因为这几百两银子同我们翻脸不成?老五你个怂货!下次没这个胆子,就别花这个钱!如今咱们错处在那小贱人手里头捏着,她日后指不定要怎么拿捏咱们呢,不如……”他故意拖长尾音,枯瘦的手指在脖颈处缓缓划过。


    “不成。”林六爷急急开口,“就算她如今是咱们林家的媳妇,可到底也是官宦子女,倘若她死了有人查下来,咱们身上岂不是都要担人命?不成不成,我新娶的那个水灵灵的小丫头前两个月才刚给我生下个大胖小子呢,我可不能坐牢!”说着,悻悻将两手揣进袖子里,将头一扭,不吱声了。


    林三爷气得鼻子都要歪了,大声怒喝道:“老六你个风流怂蛋!你不说,我不说,谁能知道?!”


    还得是一旁的林八爷为他顺气道:“三哥您先消消气,六哥说得不无道理。据我所知,这小妮子同宋节度使家的二公子、二小姐关系甚笃,倘若我们贸然出手,恐怕会惊动那些同她关系甚好的官宦子女,到时候他们若是查下来,你我可都受不住。”


    “那老八,你说怎么办嘛!”林三爷气得咕咚咕咚牛饮好几口顾渚紫笋,分毫没有风雅可言。


    林八爷低声道:“初八那夜,她不是说要亲自去手里头那几个商铺查看?我已派人打听好了,她从那香玉坊回府时必经一条狭窄小巷——咱们提前埋伏,麻袋一套,石头一绑,直接沉进。”


    “可若她挣扎……”


    “挣扎?个弱质女流,能有多大劲儿?塞住嘴,捆了手脚,任她扑腾也翻不出浪来。就算真有人疑心,咱们咬定她是自己失足落水,谁还能为一个无依无靠的外姓女人深究?”


    “老八这话倒是有理,就是这事该是谁做?”


    众人对视一眼,纷纷望向还在盘玉佩的林老五。


    林五爷大惊失色道:“这事我可做不成!!!”


    “做不到,那便逐出族谱,永世不得再入林家祠堂。”


    高堂上,一直闭目养神的七叔公终于开口,垂垂老矣的声音却如一道霹雳惊雷般劈在每个人的心头,叫在场所有人都蓦地打了个哆嗦。


    林家最重血脉宗法,族谱便是命根,就连林家祠堂的梁上悬着七块乌木匾额,每一块都用金漆写着“族法森严”四个大字。自前朝开族以来,但凡被除名的子弟,死后牌位不得入宗祠,清明无人祭扫,甚至会在整个族内遗臭万年,成为家族百年来的耻辱,连带着子孙后代都要受人唾弃欺辱。


    要知道,他们先祖可是山窝窝里生出的山匪,狠起来可是不要命的,若不是当年太宗于起义之前先缴了他们祖先的山头,恐怕他们林家现在还是那山里的土匪、村里的豺狼!


    这样的人,可有的是法子折磨人。


    也正是因此,林惊堂生前哪怕再厌恶这些亲戚,为了保护林听澜,也不得不与他们虚与委蛇,并万分告诫让林听澜不要惹他们这些人,不然林家恐怕生生世世都要被闹得鸡犬不宁!


    林五爷的膝盖重重砸在青砖地上。


    他脑海里全是祠堂上供着的那本深蓝色封皮的族谱,仿佛看见自己名字被朱砂笔狠狠划去的模样——那意味着死后不能葬入祖坟,牌位不得入祠堂,子孙三代不得参加族学。


    去年被除名的林十二,如今只能在家乡旁的乱葬岗边上搭个草棚,连乞丐都敢往他门前啐口水。


    “七叔……”他声音都在发颤,干涸发紧的喉咙想吐出些什么,可当看见七叔公那如老鹰般浑浊苍老却仍犀利无比的眼时,他惨白的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七叔公并不理他,只是将那本誊录出的假账扔到他面前。


    “咚——”


    厚重的簿子落到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七叔公缓缓说道:“老五啊,这事儿到底是你生出来的,还是交由你处理最为合适。你意下如何?”


    最后一句话看似商量,实则是威胁,林五爷额头上汗涔涔的,整个人如同被沉入湖中刚捞起似得,浑身上下都是水。


    “侄儿……侄儿明白了。”林五爷的指甲抠进砖缝,喉结上下滚动,“请七叔公放心,侄儿定当不辱使命。”


    “那就好……那就好……”七叔公神色忽地缓和下来,露出长辈般慈爱的笑容,随即,又将他那双鹰般锐利的双眼落到林五爷那时常佩戴的黄玉玉佩上。


    那玉佩一看就是被时常佩戴把玩过的模样,光泽温润、颜色深沉、质地细腻,连带着表面会都成一层薄薄的包浆,看起来更加古朴典雅。


    “老五啊。”他突然又吐出这么三个字,吓得林五爷伏在地上的身形一抖,“七叔公还有何吩咐?”


    “这玉佩是当年你从你爹手里接过的信物吧?”七叔公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却让林五爷浑身一颤,“我记得,当年你祖父在我们这几个兄弟里面,最看重的就是你爹了,临终前,他特意嘱咐要将这玉佩传给最看重的子孙,这才落到你爹手中。而后你爹又在临死前传到了你手里——”


    林五爷的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冷汗顺着鼻尖滴落。


    “老五啊,”七叔公缓缓道,“你若是把这事办成了,就是林家的功臣。若是办不成……”他的语气不怒自威,“你爹在九泉之下,怕是要死不瞑目——你可不要让你爹失望啊。”


    林五爷眼前浮现父亲临终时殷切的目光,喉头一阵发紧。


    他重重磕了个头,声音哽咽道:“侄儿……侄儿定不负父亲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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