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福蝶到底还是找了郎中。
把人带回去的时候, 白栖枝就在堂前等她。
白栖枝在想事情。
打从一开始,她就知道是林老八撺掇林家那些人来淮安寻事,但林老八又是从哪儿来的消息, 就未尝可知了。
冥冥中,有股山雨欲来的气势朝她袭来。
可白栖枝承风承雨的年月也不算少,她宁愿风雨一势袭来,就算把她拍的粉身碎骨她也认了!
总好过这种钝刀子割肉。
——这才是生生的折磨。
看见福蝶带人回来的刹那,白栖枝并不惊讶。
很久很久之前, 在她还算年轻的时候,她早就试过了。
反抗了、出逃了、然后呢?
然后后面是无数个然后, 谁也看不见希望。
尤其是, 一个年纪尚小的女孩。
“夫人……”小福蝶怯怯上前。
她的腿是软的,脚也是,对上白栖枝那无神的目光后,她双膝一软,几乎要跪在地上。
白栖枝的手还在流血,郎中要上前诊治, 却被她叫停。
“人在柴房。”她说着, 目光却看向被雨水淋漓得跟落汤鸡似得小福蝶,说,“去擦擦身子换衣裳吧。”
两人应声而去,偌大的房间只剩下白栖枝一人。
原本跟她好似形影不离的人不知去了哪里。
白栖枝起身,双腿却不自觉一软, 又跌落回八仙椅上。
那种感觉又来了。
头晕、目眩、恶心。
她想,她真的该好好休息了。
第二日是个极晴的艳阳天。
自打昨日回房后,白栖枝就把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知道她在干什么, 只有白栖枝自己知道,她一直在睡觉。
跟睡不醒一样,睁眼又闭眼,等到再睁眼时,因为神思昏昏不知道到底该做什么,而又闭上双眼任自己继续昏昏。
她实在是难得睡一个好觉。
梦里没有被灭门的惨状,没有那两个男人的纷纷扰扰,甚至没有其他鬼魂来打搅。
白栖枝一整天都没有做梦。
直到第二日,她才勉强起身。
有人敲门。
白栖枝嗓音微哑:“进。”
当小福蝶端着梳洗用的铜盆面巾站在她面前时,她一愣,差点没反应过来。
小福蝶这几日被调教得极好,白栖枝不出声,她是万万不敢动的。
直到白栖枝说“放下吧”,她才循规蹈矩地将铜盆放下,双手奉着面巾,俟在一旁,等待白栖枝的调令。
能让人听话到这种程度,白栖枝不用想就知道是谁的手笔。
她现在没什么力气说话,只将面巾浸入铜盆,就着温水投洗,拧至半干,敷在自己面上。
温热湿热的触感令白栖枝渐渐清醒。
她问:“近日你都是跟在谁身旁?”
小福蝶:“回夫人,是芍药姐姐在教导我。”
白栖枝缓了半晌,将渐渐变凉的面巾从脸上拿下,扔进铜盆,说:“去找春花,从今以后,让她来教导你。”
盆中激起一层层水花,交代好其余事情,白栖枝就让她离开了。
听人说,林八还没有死。
郎中说,除却腹部那一刀,其余伤口都没切入要害,尚且可活。
没人询问那刀口是从哪里来。
填井,是为了震慑下人。
开府门杖打林家人等,是为了让外人看看她的规矩。
下刀子,是为了叫人看清惹怒她的下场。
白栖枝没怎么想让林八死,毕竟死还是太便宜他们了,听旁人说,她这一刀,一刀给林八留了个遗毒后患,恐怕他后半生过得都不会太容易。
而这正是白栖枝想要的。
自打出关之后,白栖枝便将自己所有的重心都放在林听澜遗留下的那些家业中,鲜少与人闲谈。
至于沈忘尘,两人相见,白栖枝只当没有他这个人。
古书有云:道不同,不相为谋。
初见时,她以为她是沈忘尘的同类,而后被他耍的团团转;后来,她以为沈忘尘是她的同盟,而后就被他逼着对一个孩子下手。
日子还是照常过,只是白栖枝很少与沈忘尘见面,也很少与他说话,就连用饭时间都交错开来,连带着搬进书房的那张桌子,也被白栖枝命人搬回了自己房里。
她想,除非必要,他们还是不见面的好。
自打白栖枝接手林家各个商铺后,她所做的第一件事就令人匪夷所思。
按理来说,冤案即除、茶邸开封,她第一时间应是好好归拢账目生意才是。
可她下达的第一个命令竟是令各个商铺大量采购粮食。
此举着实令人匪夷所思。
众人虽不解,可一句“叫能干就干不能干滚蛋”又将他们的疑惑硬生生塞回喉咙。
谁不知道,在淮安,能在林家手里当差可是这世上一等一的美事?
当初他们进来,可是削尖了脑袋从百万人之中脱颖而出,拔得头筹才能跻身进入林家商铺做伙计。
可如今,只消这位主母的一句话,他们就要卷铺盖滚蛋,这事儿着实令人起民怨。
有人偷偷将这事儿告给了沈忘尘,望这位在大爷眼中举足轻重的心上人能为他们喊冤,制裁这位毛都没长齐的空头主母。
可后者只是微微一笑,说:“这事儿我可管不了。如今林家当家人是她,大家暂且听凭调遣就是了。”
他态度忒软,众人不由得怀疑外头那些风言风语是否句句属实。
可沈忘尘是个瘫的,他下面估计早就已经废了,哪里还能供人快活?
况且据林家府内的下人说,如今两人正是怄气的时候,又怎能生出情爱。
既然如此,那就怪了。
众人心下存疑,可事到如今,却也不能不照白栖枝所说去做。
不过几日,林家商队名下各间铺子都空出一间仓房专门放置那些采购来的米面粮油。
众人眼看着货被挤压,一个个都痛骂白栖枝小姑娘家家不晓事,竟为了这些破米破面挤占了存货,实在是妇人愚蠢!
可只有香玉坊和云青阁内众人知道白栖枝是什么意思。
在那批流民进入香玉坊和云青阁的一刹那,众人就已遇见今年秋的那场饥荒。
倘若他们活得年头够久,就知十一年前,也曾发过一场饥荒。
淮安这等富贵迷人眼的地界儿自然是受不了多少影响,顶多就是米面粮油价格略高一点罢了,对城中那些富贵人家的影响根本是九牛一毛。
可对那些平民人家和困苦人家来说,可谓真是一场天灾。
城内朱门酒肉臭,城外的路上铺满了枯柴般的尸骸。
有人落草为寇,盘踞在山上,遇到经过的车马便抢钱、抢粮,唯独不会抢人。
巨大的饥饿之下,美色又有什么用?
还要往家中平添一双碗筷。
白栖枝曾听阿爹说过,在饥荒最为严重的地界,甚至传出人吃人的惨状。
可是!
朝廷的人在哪里,赈灾的银在哪里,官府购置的粮在哪里?
不知道。无处找。
他们走到绝境,被逼着落草为寇的,然后被朝廷下令的兵马肆意砍杀。
他们想喊,可总有人要捂住他们的口唇将他们的哭嚎硬生生塞回他们的喉咙里。
他们反抗不得,因为那是天上人。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这是白栖枝在府内偷听到已死去的御史大夫李大人对阿爹愤怒的控诉。
阿爹也没有办法。
那次,是白栖枝第一次被阿爹阿娘领出府门,为那些勇闯至长平想要出生的人放一口勉强存活的粮食。
一碗粥,野菜做陪,却是他们这几日能吃到的最好的饭菜。
那时白栖枝年纪尚小,做不得像阿兄那样为人盛粥的气力活儿,就只能帮着将一碗碗滚烫稀薄又掺了石沙的白粥递到那些难民的手里。
他们夸,夸阿爹阿娘是在世的活菩萨,夸阿兄和她是这世上小神仙似的人物。
神仙吗?
白栖枝想,如果世上真有神仙,那祂们怎么看不到他们这样难过?
不懂庇护凡人的神仙是坏神仙。
就像尘世里那些碌碌无为、尸位素餐的官是坏官。
但阿爹是好官,因为他救人了,能救百姓的官就是好官!
太好了,她阿爹是好官!
白栖枝那时还小,还不懂得这世上有许多事并非能以好坏一概论之,更不晓得,要当一个好人背后所要付出的代价。
思绪抽会。
白栖枝自然知道那些人在如何骂她,好在香玉坊和云青阁封锁消息封锁得很好,他们给那批流民换了个身份,他们不是从矜州逃难而来,他们只是淮安城外村庄里老实的菜农,实在是没办法赚到钱,这才想着来城内搏一搏。
可纵然如此封锁,到底还是走漏了风声。
先是众商户晓得白栖枝在大肆购粮。
一开始他们还笑这人是饿死鬼脱身,不囤购足够的粮仿佛就不能活一样。
可很快,他们就笑不出来了。
有人从这其中嗅出了一丝不对劲,也在暗地里跟着白栖枝默默囤积粮食。
而后,也许是老乡,也许是恰巧经过的贩夫走卒,有人认出香玉坊、云青阁那批新购置的伙计是矜州人。
再然后,矜州大水淹粮的消息如夏雨般噼里啪啦落满整个淮安。
众人这才发觉这小妮子心眼忒坏。
他们也去囤积米面粮油,可这时方圆百里的粮食早就被白栖枝购置许多,眼下那些存货,只能加价购买。
后来矜州春汛的消息如雨落,粮价瞬间翻了几番。
几乎是粮价翻番的当日,白栖枝立即叫众人住手。
她不抢了。
那些天价粮食,就让那些人去慢慢消受吧。
所谓开源节流。
节流者,不过节用省费,虽能暂守家财,然非长策也。开源者,乃广辟财源,增益收入,方为财富日增之本。
在各商铺还在哄抢粮食的时候,白栖枝早已收手,去准备下一项事宜。
她要组建一只商队。
——出海。
第172章 纷争
大昭境内。
朝廷屡发禁令, 严禁粮米出境,然于外粮入内,则持欢迎、鼓励之态。
且, 地方官于粮荒之际,多积极招徕外地粮入其境。
白栖枝深谙此道。
所以,她组建商队出海,并不是要去购买外粮,而是去找帮手。
所需书信她早已拟好, 眼下最要紧的,是何人敢出海送达?
毕竟林家上下谁也没有忘记, 林听澜就是在海域失踪的, 倘若让他们出海,那是比登天还难。
倘若世上真有分身之术,白栖枝宁愿自己随行出海,哪怕是死她也认了。
可不行。
林家总共就三人,折二留一 一还是个不良于行的病秧子。
白栖枝光是想想就能料到林家轰然倒塌的模样。
可眼下,衿州如此, 且不说淮安, 恐怕就连衿州四处各地也颇有余动。
从古至今,这世道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粮!
有粮才能保命!
纵观古今,哪个王朝不是先有饥荒,而后暴乱,进而灭……
后面的事 白栖枝早已不敢想。
眼下最重要的, 还是去寻一些肯载船出海的伙计。
不仅如此,还要官府的文书。
商贾低贱,恐怕只是如此说明,官府也未必会放行。
白栖枝凝眉闭目, 修剪干净圆润的指甲结连在桌上敲了三下。
有了。
……
淮安粮价飞涨,此事对那些盘踞在淮安的富商巨贾来说自然不足为惧。
可对于那些在淮安讨生活的贩夫走卒和平民百姓,这世道真是把人往死里逼啊。
此时此刻,面对天价粮食他们恨的不是天灾、不是人祸,而是白栖枝!
倘若她不那般肆意购粮,那些商贾也不会也不会嗅到如此商机,更不会将所有米面粮油尽数垄断。
转眼间,粮价就翻了好几个番,商贾们大发国难财,淮安百姓无不怨声载道,甚至有人还聚众将林府围了个水泄不通,想要朝白栖枝讨个说法。
然而在他们脚前,白栖枝就早已出府。
宋府内。
白栖枝说是被“请进来”,可面对宋鸿晖,她也只能跪在地上低声下气地祈求那人帮一帮自己、帮一帮淮安的百姓。
跪在宋府的书房里,膝盖抵着冰冷的青砖,脊背却挺得笔直。
宋鸿晖站在她面前,眉头紧锁,目光深沉。
他对白栖枝的感情十分复杂。
一来,他敬佩其父白纪风的风骨品性,也知如今朝廷孔党爪牙遍布,其父却宁死不肯同流合污,处处为百姓着想——哪怕他只是个书画院翰林,除却书画之事,能做到事情微乎其微。
可光凭这两点,宋鸿晖就觉得白纪风是个有骨气有血性的汉子!
可就是这样的人,却被孔怀山秘密下令血洗满门,唯余此一孤女孑然于世,实是惹人怜爱。
可宋鸿晖并不会因此真的帮她分毫。
正如方才所说,孔怀山党羽遍布朝廷,只怕白栖枝的身份早已暴露在他们眼下,虽然不知他们为何时至今日还未对其下手,可谁都心知肚明,这孩子,沾上就是个死字!
谁不知道,林听澜那事,明着说是出海遇盗遭难,实则是因为他与白栖枝有了瓜葛,这才被除之而后快。
倘若他帮白栖枝这一次,那么下个尸骨无存的,就是他宋家。
就算他一条老命豁出去不算死,可他的妻妾孩儿们呢?
他要毁了长卿的仕途么?他要毁了长宴一辈子么?!
自然不会。
所以哪怕白栖枝就算将宋府的府邸跪穿,哪怕她把嘴皮子都磨破,宋鸿晖仍不同意她说的半个字。
其二,原由便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那就是宋长宴的事。
宋鸿晖仍记得白栖枝出嫁的那日,宋长宴是挨了一身的伤回来的。
打从回来之后他就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吃不喝不睡,是读书也哭、不读也哭,一双好眼都要哭瞎了,还是宋怀真跟在他身边一直慢慢开导,他才终于从绝望变成终日悒悒的模样。
好在是没哭瞎眼睛,不然宋鸿晖真的会心疼地一口老血喷在宋府的青砖上。
也正是如此,哪怕他深知此事不是白栖枝的错,可难免还是会有些怨怼。
如今看着这小姑娘端端正正地跪在自己面前,目光两点如炬,宋鸿晖是真怕她眼中这一把火烧到自己身上来。
他赶紧叫白栖枝起来,随后心焦地在她面前背手愁眉转了三四圈,才肯在她面前站定,看着她叹上一口深沉的气。
“不是我不肯帮你,而是……”话说到这儿,宋鸿晖忽地压低自己的声音,与白栖枝擦肩道,“不要忘记你的身份,白栖枝,你有没有想过,人若沾上你,能得几时好?”
——能得几时好?
最后五个字被轻声说出,白栖枝顿时如冷水浇头,连带着骨缝里都游走着噬心蚀骨的凉意。
可这也是事实。
白栖枝没法反驳。
她仍持着从容笑意,保持着自己最后那点体面,微微笑道:“既然如此,那栖枝便先行告退,倘若宋大人再有意与林家做这笔生意,大可以叫家中奴才传唤与我,我便在府内恭候了。”
眼见白栖枝瘦小的身影渐渐淡出视线,宋鸿晖的心内也是五味杂陈。
——帮白栖枝,就是与孔怀山为敌。
——不帮白栖枝,淮安百姓饿殍遍野,他宋鸿晖又于心何忍?
可事到如今,又有谁敢与孔怀山作对?
陛下尚且耐他不何,更何况是他一个小小的节度使。
暂且静观以待吧。
白栖枝并不气馁。
她早知宋鸿晖不会如此轻易答应,饶是他说出的话确确实实地在她心上挨了一刀,她也没时间悲伤。
没了宋鸿晖,那便去找李延。
倘若李延也不肯……
白栖枝眸底一黯,随即又多出几分决绝,更加加快脚步往衙门走去。
另一边,在白栖枝所不知晓处,香玉坊和云青阁早就被人砸了个稀巴烂。
且不说云青阁那些精贵瓷器,单论香玉坊的那些胭脂水粉,是砸的砸、扔的扔,就连铺子里那些幼稚学童也没放过。
“放开她们,狗日的,给我放开她!!!”
“呜呜呜,师父,我好怕,他们抓的我好痛,呜呜呜,师父救我……”
眼见孩子细弱的手腕被拧的红肿,紫玉恨不得拿刀冲上去跟这些畜牲拼命!
可她又哪有力气与他们抗衡?
两个汉子一人控制住她一手,还有一个从她身后锁住她的脖颈,满是泥垢的手甚至要往她衣领幽秘处探寻。
紫玉拼了命地挣扎:“你他娘,信不信再碰你姑奶奶一下,老娘就把你鸡爪子剁下来喂狗!”
“呜呜呜……师父……”
孩子的哭声还在坊内徘徊,紫玉几乎落下泪来。
素染姐不知被绑去了哪里,莫当时的头被那些人砸破了;莫当时急得要跟人拼命结果,因为年纪大被人围着打;尤金凤夏宝珠两人被捆进了库房内;春花
“师父!!!”
女童呼痛的声音传来,紫玉双目红的几乎要滴出血来:“别碰她,你们别碰她!有什么事冲我来,她还是个孩子,别碰她!!!”
小燕的胳膊几乎要被拧了个转儿,其他孩童见状如此,纷纷跟受惊的小鸡仔一样抱在一团颤颤哭泣。
也有敢站出来的,颤抖着,瑟缩着,说:“放开小燕,你们是坏人,你们是坏人,不许欺负我们!”
话音未落,她瘦小的身躯就被一巴掌扫落在地。
“小铃铛!”
小姑娘的青白的脸渐渐浮出一个红肿的巴掌印来。
不待她哭泣,为首那人就像拎小鸡仔一样把她高高拽着衣领拎了起来。
“小贱种,胆子不小嘛!你想出这个头是不是?嗯?说话!”
“呜呜呜呜……”被打的孩子痛得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她被举得老高,在半空中好像一面被风猎猎吹动的旗子,颤抖着,害怕得不知所措。
紫玉几乎要疯了。
她死命挣扎,无果,就去咬那两人的胳膊,谁知他们一脚就把她倒在地。
“师父!!!”
眼泪刷地就流了出来,紫玉颤抖着、匍匐着,恨不得爬到那人的脚下给他跪下磕头。
“求求你……她们只是孩子,不要难为她们,求求你,不要……”
她话音未落,便被打断。
前来的是个红光满面的小伙子,见他们这副样子,眼下闪过一丝不忍,却还是轻松地拍了拍为首那人的肩,揶揄道:“大哥,这里的粮食都被咱的人搬空了,走吧,和这么个小娘们儿计较什么?”
紫玉记得他!
是小崔 以前经常给香玉坊送货的那个小崔。
几年不见,他怎么和这些混混厮混在一起?
未等紫玉从震惊中缓过来,为首的那个汉子已经讲小铃铛狠狠扔到一边。
“小铃铛——唔!”
紫玉几乎是刹那间用双臂接住小铃铛,而后,骨头碎裂的痛感传来,她隐忍着,将小铃铛抱在怀里轻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他们拿了粮就走了,没事了……”
“呜呜呜,师父……”小铃铛很伤心,“东家说过,要让我们守好粮食的,都怪我们,坊里的粮食都被抢走了,都怪我们……”
她这样一说,其他孩童也跟着哭的更大声了。
紫玉忙着安慰,也忍不住流下泪来。
一时间,哭声传遍整个香玉坊。
为首那人只觉得刺耳。
他扣了扣耳朵眼。
既然该拿的东西他都已经拿到,就犯不着跟着一些赔钱货再计较,还是先把东西运回去才是正式。
想着他朝着其他兄弟招手大声道:“弟兄们,我们走!!!”
眼见要救命的粮食就这样被人抢走。
紫玉疯了似的,扑上去就朝那人咬,结果只是一巴掌,她就被扇的嘴角破裂,流出血来。
那人拧了拧自己的伤口,看向面容姣好却极为狼狈的紫玉,如同豺狼看见绵羊一般,眼底都是戏谑。
“小娘们儿还挺有劲儿,跟个疯狗一样,不如就让哥哥见识见识你的厉害!”
他说着,朝前一步步走去。
高大壮实的阴影山一样压在紫玉身上“,她用手掌磨蹭着粗糙的沙砾,一点点,向后退去。
“不要!”
眼见那壮汉就要饿虎扑食般向他压来,紫玉赶紧用手臂挡在自己眼前。
就在千钧一发之时,门口处却传来一道温润从容的声音——
“住手。”
第173章 劫马
壮汉回头, 只见一位温润君子端坐轮椅内,怀中还抱了只……
小土猫?
面前男人面若好女,一张消瘦的脸白得跟窗户纸一样一戳即破, 光是看着就是个病殃殃没什么能耐的样子。
壮汉不屑一顾:“小子,想英雄救美是吧?你瞧你,残废成这个样子,还……啊!!!”
一声惨叫划破天际。
转眼间,只见壮汉的右手被一只白皙有力的手四两拨千斤般, 扭曲成不堪入目的形状。
“大哥!!!”
眼见大哥受难,众人纷纷拿起锄头、扫把、砍肉刀一拥而上。
只见面前看似柔弱的女子腰身一扭, 素手翻飞间竟如穿花蝴蝶般轻盈。
芍药借力打力, 捉住其中一人的手腕,一扭一扫,那人身躯便不受控制地顺势朝众人扫去,而后,顺势抬腿,绣鞋尖精准踢中另一人持扫把的手腕, 那扫把竟打着旋儿飞向第三人的面门。
“哎哟!”“我的腿!”“大哥!”
惨叫声此起彼伏, 有人被踢飞到沈忘尘那辆金丝楠木轮椅旁,溅起好大一层尘埃。
“喵!”
小木头受了惊,发出一声柔弱嘤咛,一个劲儿地往沈忘尘怀里钻。
听到声响,芍药回头一看, 不曾想回头的刹那,那壮汉却纵身向她劈来!
“啊!!!”
一声惨痛叫声响起。
只见芍药一记回旋踢,将他踹飞三丈远,重重砸在香玉坊雪白的墙壁上。
轰——
男人粗壮的身躯轰然倒地, 呕出一口血来,没了声息。
尘埃落定。
芍药轻轻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上前几步,朝紫玉缓缓伸出她那张布满薄茧的手。
紫玉静静看着上面的老茧,想要伸手搭上,可骨头传来的刺痛却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她的胳膊好痛,好像是断了。
怀中的孩子早已不再哭泣,紫玉将她放开。
“师父……”
“去吧。”
得到紫玉的命令,孩子一步三回头地跑回那群小学徒之中,与受伤的众人放声哭泣。
“你的胳膊受伤了。”原本在打架时一声不吭的芍药蓦地开口,声音却像冬日的泉水一样凌冽清澈,“现在去找郎中诊治的话,或许还能好。”
“我去找郎中!”之前被劫持的小燕从人群中站了出来,“我腿脚快,肯定能及时带着郎中回来。”
“不行,嘶……外面太乱,你一个孩子成什么能耐,老实在后院待着!”
“师父……”
看着紫玉疼得煞白的脸,小燕心疼地直掉眼泪。
如果不是她,师父就不会被那些人抓住,都怪她,都怪她太弱小了,倘若师父真因她废了胳膊,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还有我!”一旁的小铃铛也上前一步。
她脸上还带着红肿的掌印,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却亮得出奇:“我和小燕一起去肯定能行的!师父你放心,我们这就去找郎中!”
说着,不待紫玉发话,她就已经扯着小燕的袖子往坊外跑!
“回来!!!”
身后传来斥责的呼声,两个孩子脚步一顿,却还是头也不回地朝外头跑去。
紫玉早已被芍药扶起,搀扶着倚在她怀中。
她看向芍药,转而将视线落到沈忘尘身上,神色焦急:“沈公子,东家她……”
“她出门了。”沈忘尘依旧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她去求宋节度使,欲要救淮安百姓。”可惜……
他看向一身灰尘的紫玉。
少女的头发早已散乱,白皙的脸上也带着掌印掐痕,看起来满面狼狈。
可是,不知是什么缘故,她的眼睛也亮如灯火,跟方才那个孩子一样。
不。
是跟白栖枝一样。
沈忘尘默了默,忽地开口笑道:“需要我告诉枝枝么?”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依照这么多年的阅历,沈忘尘并不是很相信人的忠心。
如今香玉坊遭此劫难,面前这个叫紫玉的姑娘也受尽屈辱。
可就在这种紧要关头,她们的东家却不在坊内,甚至不在府内。
倘若不是他闻声来的及时,恐怕这姑娘就要遭人毒手了。
他问,是否需要告诉白栖枝。
实则是在说:白栖枝这个东家失职,可否要来投靠我?
紫玉不傻,她能看清沈忘尘眼中那一片黑雾。
真是个可怕的人啊,那双眼雾蒙蒙的,让人看不清情绪。
光是被那双眼睛盯着,整个人就如同置身于迷雾之中,令人不知当决定踏向前方的那个瞬间,再此静候着的究竟是平地还是悬崖。
在这样的人身边生活一定很辛苦吧?
真不知道东家是如何忍耐下来的。
面对沈忘尘游刃有余的神情,紫玉摇摇头,说:“此刻正是要紧之时,东家还有很多事要忙,一步错步步错,还是不要打扰她了。”
这点倒是出乎沈忘尘意料。
他白净的脸上略作讶异,一双眼却什么神情都没有。
正当他要说什么时,突然——
“主子!”
“喵!!!”
一阵如狮吼般的猫叫声响起,原本起身欲向沈忘尘刺去的人脸上被挠了重重一道。
他本离沈忘尘极近,几乎说,沈忘尘在他面前,几乎顷刻必死。
可就是这一挠,令这人力道一偏身子不受控制地朝旁出一歪,利刃擦破沈忘尘白皙的脸颊,却并未致命。
他这一下惊厥倒是给了芍药出手的时间。
霎那间,腹部猛然挨上一脚,那人几乎像离弦的箭一般向后飞去。
“主子!”
沈忘尘的脸还在流着血,他却像感知不到痛一样,用左手食指沾了沾脸上的鲜血,在指尖捻了一捻,什么也没说。
“喵——”
原本在他怀中瑟瑟发抖的小木头此时探出头来。
它像是很急地在寻着什么,直到看到面前一团黑影,才欣喜地大叫一声,作势就在沈忘尘怀中挣扎着跳下轮椅。
“喵~喵~喵~”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小木头正围绕着一只身形巨大的玳瑁猫兴奋地团团转,喉咙间还发出孩童般讨好似的咕哝。
明眼人都能看懂,这只玳瑁猫正是小木头的亲生母亲。
见到小木头的刹那,那只玳瑁猫脸上竟也露出人母一般慈祥的表情。
可它也只是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一会儿沈忘尘,随即便转身离去。
“喵喵喵!”小木头叫声越发紧急。
好不容易母女再次重逢,自己母亲却表现如此冷淡,小木头几乎伤心欲绝。
它快步跟在玳瑁猫的身后,不住地发出幼崽彷徨的声音,像是想要母亲带着自己离开一样。
可是——
“喝!”
回答它的并不是母亲慈祥的低语,而是一声严厉的训斥。
眼见自己的母亲瞳孔紧缩,像对待一位仇人般,朝自己炸毛低吼,小木头瞬间不敢再动。
它一瞬不瞬地看着玳瑁猫,不明白母亲为何厌它至此。它小心翼翼地伸出带着粉嫩肉垫的小爪子,想像之前流浪时一样去和母亲玩闹。
可它的小爪子刚伸出,迎头而来的却是母亲狠厉地抓挠。
玳瑁猫下手狠,只一爪子,小木头的皮毛都破了。
小木头彻底不敢动了。
它眼睁睁看着母亲离开,直到不见母亲的身影,它也跟失了魂似得愣在原地,直到芍药将它抱起,又送回沈忘尘怀中,它才像受了伤的孩子一般蜷缩在他腿间呜呜哭泣。
可被拢在怀中的小木头看不到,但紫玉却瞧了个分明,明明刚才还不见踪影的玳瑁猫此刻又出现在门外,一双精光的瞧着沈忘尘,像是在仔细打量他般死死瞧着,良久,才真的转身离开。
紫玉知道的,这是母猫保护幼崽的手段。
因为自己已经习惯了流浪,因为不想让孩子再跟着自己流浪,因为想知道自己的孩子是否过得还好,因为想让自己的孩子未来也过得如同今日一样好,所以那只玳瑁猫才会做得如此决绝。
只是……
忽地,紫玉似是想到了什么,猛然上前慌忙说道:
“不好,那些人是朝着东家去的,东家还在外面!”
她想要去抓芍药的衣袖,却因剧痛半道崩殂。
“东家还在外面,她会有危险的,求求你……求求你救她……”
“她还小,打不过那么多人的,她会有性命之忧的……”
“求求你,救救她……”
白栖枝还未至衙门,就听到了有关香玉坊的风言风语。
他们说,香玉坊原来的那个李掌柜被人给绑走了,还有那个新掌柜和她身边的那个孩子也是。
顾不得去找李延,白栖枝忙上前打探具体详情。
可当她问具体方位时,那几个原本还在夸夸其谈的妇人们却含糊其辞起来:“好像……应该……是往东边去了吧?也可能是北边?我们也不清楚,姑娘你还是换个人问吧。”
正当白栖枝恼火时,街上却传来一阵吵闹。
“不好了!不好了!知府大人的马受惊逃走了!!!”
白栖枝似乎听李延说过一句,他骑来上任的马匹因为一些急症暂时留在医马郎处暂时看管。
虽然不知这马为什么受惊,但白栖枝觉得,这是一个机会!
她虽没训过马,但因为常在家见父亲驯马,也算学习了写皮毛。
耳闻马蹄声如踏浪破尘而来,白栖枝想也没想,就冲到大街上、
马知鸣镝,她便掏出随身铜钱带剧烈摇晃。
果然,听到声响,马蹄声嗒嗒飞速朝她袭来。
那真是匹好马:马鬃柔软,皮毛光滑亮丽,色泽纯正,肉瘦骨肥、骨骼健壮,眼大而有神,耳小而厚且靠近头部且向前竖起,形状如斩竹筒,小而长、短且尖。
“前面那位夫人,小心!块躲到一旁!!!”
躲?
白栖枝才不要躲!
眼见马匹如同得了失心疯一样朝自己奔来,白栖枝将铜钱袋猛地甩向一旁看热闹的茶摊小贩,随后吃尽全身力气将其竹编货架拽倒在大街上。
马匹躲闪不急,被狠狠绊倒在地,巨大的身躯朝白栖枝袭来。
轰——
尘埃四起,漫天成雾
当飘逸的马鬃擦过白栖枝一丝不苟的鬓发时,她眼睛眨也没眨,澹视其轰然跪地。
第174章 救人
白栖枝不会骑马。
但当马匹跪倒在她面前时, 她的身躯先一步跨上马背。
“前面那位夫人……”身后奋力狂追的马郎中原本以为白栖枝是在帮他,结果刚要道谢,就见那人猛然跃上马背。
“驾!”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马背上的白栖枝一抖缰绳将腿一夹,已然快马朝城外奔去,唯余身后的马郎中还在嘶声哀嚎:
“来人啊,有人偷官马啦!!!”
“驾!!!”
白栖枝刚上马时还没有什么感觉,可不过一会儿, 看着身旁的景物跟水儿一样地往身后淌,她也忍不住胆突起来。
她是平生第一次骑马, 她还犹记得当年阿兄第一次骑马的时候差点摔断腿。
那马性子烈, 任凭阿兄怎么驱使,那马都不肯向前分毫,只一个劲儿地高扬马蹄,摇头摆尾,恨不能将阿兄甩出二里地去。
当时阿兄差点就要从马背上摔下来。
她心里看着惊,站在马场外咬着小手绢默默在心里为阿兄祈福。
好在阿兄的性子比那匹烈马还倔, 一人一马大战八百回合后, 阿兄才将将让马听话一些。
后来阿兄把这事儿当笑话讲给她听时,还特地叮嘱她,如遇上马暴起,那就用双腿夹紧马身,拉紧缰绳, 将马头转向一侧,不然被马甩下去,不仅会断腿,还有可能被马匹踩踏至死。
白栖枝怕痛也怕死。
此时在马背上, 她双手勒紧缰绳,哪怕被磨出水泡勒得指尖发紫,也不敢大意。
眼下正是要紧的时候。
白栖枝大概回忆了下方才那几位妇人闲聊的内容。
她们说,可能东边去了,也可能是北边。
城东是她藏身过的破庙,城北是——
心电流转间,白栖枝勒紧缰绳,将马头一偏。
“吁——!”
官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一人一马就这样朝城北奔去。
城北,荒废的茶坊。
李素染被捆在茅草屋内,嘴里塞着粗布,手腕被麻绳勒出深深的血痕。
把她绑来的人此刻就坐在距离她约莫三步远处。
见她挣扎的厉害,男人粗粝的嗓音不急不缓地说道:
“哎,我说你也别折腾了,就算你能把绳子解开又能怎样呢?到最后还不是要被我绑起来。我呢,又不是什么坏人,我也有老婆孩子,要不是你们东家忒不是人,我们也不能搞得这么狼狈不是?我劝你省点力气吧,等你们东家把粮食交出来,我家大哥自然就会把你们给放了,你在这里扭来扭曲又是何必呢?”
见自己说得唾沫星子直往外蹦,却只换来李素染一个莫大的白眼,男人舔了舔干涸的嘴唇,继续自说自话:
“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见过灾荒没?我猜你们这些淮安的本地人肯定是没见过的,我小时候就有幸见过一次——在我老家。当时大家都饿啊,饿得眼睛都绿了。一开始我们那个村的山里还有野菜可以充饥,可那玩意儿到底不是一晚上就能长成的,没几天就被村里人和外面来逃难的那些人吃没了。野菜吃没了就吃野草,野草吃没了就啃树皮,树皮吃没了就吃土。哎,你吃过土吗?你见过吃土的人长什么吗?那一个个瘦的跟骷髅似得,唯独一个肚子撑得溜溜圆,面色是土黄色的,里面泛着青,两个眼睛周围也是乌青乌青的,叫人打眼一看就知道这人活不长了。也确实活不长了,吃土后没几日,那人的肠子肚子就都被土给撑破了,死的那叫一个惨!反观你们这些淮安人,自小就不愁饥不愁饿的,哪怕是平明百姓放到我们村里都是个爷。你说这老天爷咋这么不公平呢?”
“呜呜呜呜!”
李素染的嘴被堵住,只能发出含愤怒的模糊声。
男人见她横眉倒竖,也没想多难为她,见她被塞得喘不上气,也就把刚塞进她嘴里的烂布给拿了出来。
“呵——忒!”
刚拿下,男人就被吐了一脸口水。
他也不生气,嘿嘿一笑就用手摸了:“想让我恼羞成怒啊?我偏不,我最懂你们女人了,你们女人说不要就是要,说不喜欢就是喜欢。你吐我口水,我不生气,就当是你们这些美女给我的奖赏。看看谁更生气?”
男人一副无赖模样,李素染气得牙根直痒痒。
去他妈的不要就是要,她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嘴里说自己是个好人,这这那那的给自己开脱,如今干的还不是土匪的行当?
饥荒来了,她们东家按常价买米买面怎么?
且不说香玉坊,光是林家上上下下,多少张嘴就等着东家养呢?!
反倒是他们,除了去偷去抢去欺负他们香玉坊里都是女人还会干什么?
别当她没看到,这臭不要脸的在进门后还顺势掐了坊内好几个小姑娘的屁股!!!
臭无赖,要不是东家不在,他有几个命敢跟他们香玉坊叫板?!
虽然心里有翻江倒海的怒火要吐,可李素染到底知道此时不是动气的时候。
这些人没个定性,风一阵儿雨一阵儿的,别看现在一副好说话的模样,没准下一秒就要暴起把她掐死。
李素染没有要死的道理。
哪怕是男人还自顾自地在他耳边跟个苍蝇似的喋喋不休,她也仍然忍而不发。
按理说,这件事应该很快就能传到东家的耳朵里。
这地方偏,找人不好找。
她故意在来的路上“不小心”掉了个戒指和耳环,也不知道林家的人能不能顺势找过来。
正当李素染还在心内盘算时,突然——
“轰!”
茅草屋的木门被猛地撞开。
巨大的声响夹杂着马匹的嘶鸣,在荒无人烟的地界显得格外刺耳。
“他娘的,什么东西?!”
男人猛地大吼,之前那副老实人的模样瞬间在他面上尽退,露出凶恶的本性来。
四周尘烟四溅,屋外刺目的阳光照进来,李素染眯起眼,就见有个小巧黑影被巨物狠狠摔到自己面前来。
东家!
被马甩到地上,白栖枝第一反应是庆幸这马通人性,甩她的时候没太用力,不然她的双腿肯定会断个完全。
忽地,有视线落在她头上。
白栖枝警觉抬头,就见李素染一脸愕然地看着她。
嘿嘿……有点尴尬啊……
白栖枝麻利起身,趁着这时烟尘弄想要带李素染快跑,可在看见她被捆住的手脚后,就知这事儿不成了。
“东家小心!”
随着李素染一声轻呼,白栖枝只觉有一巨大的人影压在自己身上。
“小东西,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人物,结果就是个十三四的小姑娘?”
白栖枝十三四的时候因逃亡被伤了身子,导致这几年来个头一直没怎么长,再加上许多人没怎么见过白栖枝,就算见过也不觉得这么小的孩子会是什么东家,便都只把她当做林府内的一个小丫鬟。
此时男人见这么个脏兮兮的小东西的小东西趴在地上,哪里能想到这就是传说中的香玉坊东家、林家如今的话事人就是这么个看起来一指头就能被他戳死的小家伙。
所以哪怕白栖枝挣扎着在他面前站起与他对视后,他也没把这人放在心上。
“正好,你们来一个我绑一个,来一双我绑一双!你们……”
“放人,有什么要求?”白栖枝并不想与他长篇大论,直接自己开始长篇大论,“只要能放人,你们的要求我们香玉坊都会尽力满足,如果你们觉得光香玉坊一个不够,背后还有一个林家可以满足你们的要求。要知道我们林家在淮安当属第一,无论是钱、”噗呲——“财、粮,我们都能满足。”
等等!
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被捅进去了?!
此时李素染背对着白栖枝看不见他的表情,可她对面的男人却能看的一清二楚。
在说这些话时,小姑娘的脸上没有一丝惊慌,反而平淡得像个活死人,说话的时候是,捅人——
等等!
捅人?!
方才还沉浸在林家许诺的荣华富贵中的男人此时猛地醒悟过来。
自己好像在做美梦的时候突然被人捅了一刀!!!
倘若不是腹部传来剧痛,光看白栖枝的表情,他还以为刚才那一下是他的幻觉。
事实上,白栖枝这一刀出手极快。
她个头矮,再加上长了张乖巧得有些过分的福气脸,和那张黑深深的不知道里面藏了什么东西的水润杏眼,以至于跟人说话的时候基本上会将对方的注意力全部都用来揣摩她这一张脸。
再加上匕首本身在打造时就被特地磨得很薄,跟纸片一样,捅进去的瞬间,被捅的那个人一时半会甚至没有什么强烈的痛感。
直到刀子没入皮肤,那人才会开始感受到刺激,进而感觉到疼痛,明白自己被攻击,从而再做出进一步的反应。
而这短暂的时间已经足以让白栖枝将刀子捅进去再松手。
“你个小兔崽子!”
脖颈被粗粝的手死死捏住,白栖枝整个人跟小鸡仔一样被人高高提起。
双脚脱离地面的一刹那,白栖枝也觉得自己距离氧气也越来越远。
呼吸,是只出不进的。
眼前,是阵阵发黑的。
生命,是要戛然而止的。
可白栖枝还是很淡然:“别急着生气嘛。”她笑,“刀子上被我涂了剧毒,你这样生气,体内气血上涌,是会加重毒素窜入体内的。”
“放屁! 你这刀子上怎么会有毒?有没有毒难道我感受不到?”
“感受不到,那你总该还记得,方才我将匕首拿出来时,刀尖儿上是泛着紫绿色的吧?”
她这样一说男人冷汗爬满后背。
方才,他低头看她的时候……
似乎……
好像……
是看到一抹紫绿色的光来着。
难不成这刀子上真的有毒?!
第175章 快跑
白栖枝只觉自己面前漆黑一片, 在这片漆黑中,所有事物都在扭曲。
她看不见男人惊慌的神情,却能从他开始微微发抖的指尖得知他内心的巨颤。
“解药在哪里?!”
男人似乎对她的话深信不疑。
白栖枝仍然持着一副得体笑面:“我说, 你这样掐着我,我两眼昏黑哪里能找的到解药呢?”
她完全是一滩水的模样,抓不住,推不散,聚不齐。
饶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和这样的人纠缠下去是没结果的。
男人料她一个小姑娘也不敢出什么幺蛾子。
他猛地松手,白栖枝应声掉在地上。
活过来了。
双腿发软, 白栖枝掐着脖子止不住地咳嗽。
面前无垠的黑幕终于一点点退却, 露出事物本来的模样,还有……
李素染那张担心的脸。
白栖枝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慰,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见男人要拔出腹中的匕首,她笑眯眯得像个小狐狸:“哎,大哥, 这可不兴拔啊。”
“你他娘的!”
眼见男人又要暴怒, 白栖枝越发笑得眉眼弯弯:“要知道 ,这刀子现在存在你身体里头还能帮你止止血,要是拔出来的话——大哥,你知道吧,一般被捅的人不是死于被刀子刺, 而是捅人的人将体内的刀子抽出,这才导致人失血而亡。况且这毒已经流转在你体内呢,你现在就是拔出来也无济于事,还不如让它在你身体里歇一歇呢, 反正也不致命,你……”
“他妈的!你给老子少废话,解药!老子要解药!!!”
都说林家家大业大,那这么大的人家养几个会制毒的大夫也正常吧?
男人不知道这刀子上的到底是什么毒,但这紫青紫青的肯定不是什么小玩意!
在不清楚自己中的到底是什么毒之前,他既不敢杀了白栖枝,也不敢轻举妄动,生怕自己用大点力气就会立刻毒发身亡。
白栖枝拿捏的正是他惜命的这一点。
倘若不是惜命,他们就不会去香玉坊抢钱抢粮,更不会在不知道她话真假的时候就这样乖乖听话。
白栖枝最喜欢惜命的对手了。
她笑:“要说解药呢,其实也有,但就是麻烦一点。”她故意拉长了语调,“这毒本是我们林家用来对付不听话的下人的,要知道,这毒一开始不致命,因为发作的缓慢,倘若处理的及时,中毒的人性命无虞。可若是有人在此时发怒,导致气血上涌,毒素乱窜,那就坏了,就会导致皮肤溃烂、七窍流血,更严重的还会……”
男人自诩在话多上难逢对手,如今遇见一个比自己还能说的,耳边仿若有千万只苍蝇在嗡嗡直叫,叫的他心烦意乱。偏巧他此时还不能生气,也不能有大情绪,不然他真的会杀了白栖枝,或者直接跪倒在她面前大喊一句“师父别念了”。
“少说废话,你就说解药是什么?”
“哦。”话被打断,白栖枝露出不高兴的神色,指着屋外的高头大马道,“马尿,再加上童子尿就一钱观音土服下就好。”
“妈的,你是不是在这儿耍老子开心呢?”
“信不信由你,马尿能治病这点事儿你不会不知道吧?”
骤然被个毛都没长齐的质疑了学识,就算知道自己没什么文化,男人还是有点恼羞成怒:“老子怎么不知道?老子最知道了!”
“那好,我去给你弄点……算了,好脏,你自己去弄吧。”
眼见白栖枝一副不想自己动手,也没有什么逃跑的意愿,男人将信将疑。
但为了活命,他还是转头朝马匹走去。
“小心,动作不要太大,不然顷刻毒发。”
见男人背对着她们,李素染忍不住低声朝白栖枝问道:“东家,那匕首上……当真有毒?”
白栖枝:“没有,骗他的。这种人最蠢了,被人当棍棒使都不知道,还在这儿眼巴巴等分粮呢,殊不知他那些兄弟哪里会真的分给他们这种只能看门的人?真是……”
李素染小心翼翼道:“那您还?”
白栖枝扬扬下巴:“瞧着吧。”
果然,只是几句话的功夫,男人早已来到马屁股后团团转。
他平生顶多看看猪、牛、羊,就算能见到马,也顶多也都是被人训好用来赶路的马。他不知马的习性,更不晓得这马的性子,盯着马的那处思索半天,也不知道该从如何下手,思索间,竟下意识将手搭在了马的屁股上。
“吁——!”
马尥蹶子了,人被猝不及防地踢到脑子。
肇事者甚至还甩了甩自己的鬃毛,用蹄子在地上磨了好几下,明明是匹马,却能在马脸上看出人的嫌弃来。
“东家……”李素染可是见到那一蹄子威力有多猛,直接把人给踢飞出去三步远,她战战兢兢地问道,“东家您是在哪儿买的马啊?性子这么烈。”
某东家一脸茫然:“啊?我没买啊,这我大街上打劫来的。”
李素染:“……”
不过此时还来不及她镇静,春花和最近几日跟在她身边的那个小家伙也被绑走了。
李素染就见白栖枝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匕首来,将捆在她手脚上的绳索割断,把她往马前带。
说来也是奇怪,这马见到白栖枝,虽然还是一副倔脾气,但也没像刚才一样嫌弃得给人踢出去老远,只不情不愿地甩甩尾巴,从鼻子里发出几声闷响,居然就很给面子的放下身段让他们骑。
李素染还是生平第一次骑马。
按理来说,她这个年纪应该做什么都见怪不怪了,可当从马背上眺望四周的时候,她竟也像个十八九的小姑娘一样双眼放光:“哇,东家,这骑马的感觉也太好了!”
白栖枝把缰绳往自己手上套死,听她这话,转头也笑道:“是啊,骑马的感觉太好了,对了,你会骑马吗?”
李素染笑:“我不会啊。”
白栖枝笑:“我也不会。”
李素染:“哈哈哈,东家你开什么玩笑?你——”
等等!
东家应该是不会骑马的,不然刚才怎么会从马背上被摔下来。
可倘若东家不会骑马的话,那她们……
“东家……”李素染小心翼翼地吞了口口水,声音紧张到发抖,“您其实会骑马的,对吧?”
白栖枝:“嘿嘿~”
未等李素染及时制止,白栖枝已然转好马头,缰绳一扬,双腿一夹,中气十足道
“驾!”
李素染:“……”
东家啊啊啊啊啊啊啊——!
春花和小福蝶也被人绑了。
不过她们被绑的更严重些,整个人捆得跟粽子一样,在屋内看守的两个人原本还在打盹,忽地门口处传来巨响,还未等两人彻底清醒,马蹄便迎头而落。
再次被狠狠甩落马下,不过这次有李素染陪着,白栖枝也没那么尴尬了。
“人呢?!”她提着匕首四处寻找。
春花,小福蝶:“……”
人,
人就在马下啊。
白栖枝顺着两人的视线往下望,就看着被马当做蹴鞠般昏倒在马蹄下,被撵来撵去的两人。
事已至此那也没办法了。
白栖枝一人给了一刀,然后将春花和小福蝶松绑,与李素染合力把她们扶到马上。
马背上一下子坐了四个人,马显然有些不乐意了,哼哼着不愿往前走,哪怕白栖枝扬了几次缰绳也无济于事。
白栖枝:“你们……有人会骑马吗?”
春花、小福蝶:“……”
原来您不会骑啊!看您这副淡定的样子我们还以为您会呢!
但眼下还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方才这匹马踏人不重,比起正常马暴起的力度,更像是在和人玩闹,就连踢人也是收着力用蹄子尖尖去踢。
白栖枝生怕再耽误一会儿,马下那两人就会醒来。
这两人跟方才看押李素染的那个可不是一个量级。
他们面相凶,两人颧骨高耸,左右眉骨各有一道疤痕,一看就是狠起来六亲不认的主儿。
白栖枝生怕他们会醒来。
可无论她怎么扬缰绳、夹紧腿,马都不为所动,甚至大有卧下休息小憩的势头。
四人都慌得厉害,尤其是小福蝶,急得眼泪都要下来了。
她身量小,白栖枝让她坐在自己怀里,此刻她在最前方,不住地用手抚摸着马头,嘴里跟念经一样地念叨:“好马儿,乖马儿,快点跑,赶紧跑,跑完我让主母给你找个小母马!”
马不为所动。
“不要小母,那、那给你搞多多的香香的草料吃好不好?”
马稳若泰山。
“嘶!”“唔……”
耳闻马下传来男人渐渐苏醒,小福蝶生怕自己被抓。
她阿娘说过的,这些人贩子可坏了,会把年轻貌美的小姑娘抓进山里给脏兮兮的傻子当媳妇,每天非打即骂,还要干好多好脏好累的活儿,一个不顺心就要捉去浸猪笼。
呜呜呜呜,她还这么年轻,这么貌美,她不想死啊!!!
小福蝶急得鼻涕眼泪齐下,哭得惨兮兮,一双手摸马头几乎要摸出火星子:
“呜呜呜呜,好马儿,只要你能肯走,我就给你好多好多的饼子吃,给你好多好多的甜水喝,我把我藏起来的宝贝都给你,还有我前几天从灶房里偷的胡萝卜……”
春花:“你还在府里偷东西?!”
小福蝶:“哎呀一不小心顺手了嘛,呜呜呜,现在哪里是说这事儿的时候哇!马儿啊马儿,只要你肯跑,我把什么都给你,连那根胡萝卜我也给你,呜呜呜呜!”
春花:“谁家马吃胡萝卜啊?吃萝卜的那是骡……哎?哎哎哎!!!”
小福蝶话音刚落,只见刚才欲卧不卧的马儿突然来了精神。
小福蝶:“呜呜呜呜!我就说它吃胡萝卜的吧!马儿马儿快点跑,我把府里的胡萝卜都偷给你吃!!!”
“吁——!”像是同意了小福蝶的请求,马猛地一扬踢,差点将四人抖落,随即它后腿猛地一蹬!
“他鬼佬子的,什么东——噗!”
刚醒来的二人还没等露出个面儿,就又地被马蹄猛地一蹬,如蹴鞠般远远滚到墙壁上一摔,没动静了。
小小的破柴房内尘烟四溢。
就这样,四个林府的倒霉蛋又往城内驶去。
第176章 赤骥
小福蝶一路上哭得声嘶力竭, 炸耳朵。
她年纪小,正是心智脆弱的时候,路上走得再难也有伙伴陪着, 可如今她却是一个人碰到这些倒霉事,难免一时半会缓不过来。
听她哭得声嘶力竭,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春花有些不耐烦:“别哭了,小心打扰了小姐驾马, 咱们都得被甩出去!”
“你别凶她。”白栖枝轻声开口,见小福蝶的瘦小身子被马颠得颇有几分往前去的趋势, 便用驭绳驭得松些的胳膊将她往回搂一搂, “她还小,没有遇见过过这样的事,怕也是常事,又何必凶她?我像她这个年纪的时候,遇事还只会躲在兄长怀里呜呜哭呢?”
“兄长?是府内那个吗?他是你兄长吗?你们两个怎么一点也不像?”
童言无忌。
见小福蝶擦着红汪汪的眼睛抬头看她,白栖枝微微一笑:“他不是。”
她说, “我兄长大我不多, 和我长得很像,最喜欢穿红色的衣裳,最善骑马射术。倘若有他在的话,咱们也就不必如此狼狈了。”
小福蝶双眼放光:“哇!那他现在在哪儿,可以现在就去找他吗?”
“他死了。”
“哇……啊、啊?!”
还未等小福蝶反应过来白栖枝到底说了什么, 后者就语气平淡地将这三个字结束了。
真是半夜起来都要骂自己一句的程度!
小福蝶这样想着,着急地将话题揭过去:“那……那府里那位呢?他是你的什么?看样子你们不是夫妻,可你又是一副妇人装束,府里人都管你叫主母。可如果他不是你的夫君, 你们又干嘛一直在一起?”
白栖枝还未开口,一旁的春花不高兴了:“瞧你,这几日我教你的规矩你都忘了不是?一口一个你、你、你的,都说了多少遍了,要叫夫人,或者小姐,哪家的丫鬟敢像你这样跟主子说话?非得扒你一层皮不可!”
小福蝶吓得往白栖枝怀里缩了缩,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哭着说道:“你看她,她这样凶,我不要她教我了!”
春花觉得这小东西真是被白栖枝给宠坏了,竟敢这么没规矩。
好在她遇见的是小姐,不然放到别的人家家里,她怕是要吃好几十个嘴巴。
白栖枝还在驾马不敢分心,面对小福蝶的孩子气的娇嗔也只是笑笑,手却被缰绳勒的紫青:“不怕不怕,等咱们平安回府我再说她。”
春花:“小姐!”
听春花一副吃瘪的口吻,小福蝶立马破涕为笑,竟连方才自己问了白栖枝什么也都忘了。
若不是白栖枝主动回答,她可能都不知道自己方才问了个多么可怕的问题。
“至于你方才问沈忘尘和我是什么关系——驾!”白栖枝想了想,答,“他是我夫君的情郎。”
啊?
由于白栖枝语气太过自然,等小福蝶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的时候,对话就已经结束了。
小福蝶:“……”
可恶啊!
这下她不仅戳到了好人小姐的痛处,还知道了府里不可外传的秘辛!
这下子,就算日后她想逃,府里那些坏家伙也肯定不会放过她了!
可怜她小福蝶一生爱自由,却要被困在这深宅大院中一辈子。
真是呜呼哀哉!
不多时,几人奔入城门。
城楼守卫远远见一团烟尘朝城门袭来,正要拦下,却又眼尖地发现此马正是新任知州的赤骥。
他心中一惊,以为是知州大人外出公干回来,正要相迎,却发现赤骥上哪有半点新任知州大人的影子
坐在马背上的,不过是四个姑娘家罢了。
霎那间!
马踏飞尘,仿若凌波微步。
未等那人仔细琢磨,赤骥与他擦身而过。
赤骥如一道红色闪电掠过城门,烈烈风声在耳边鼓动,雷霆乍惊,须臾而去,踏碎一地夕阳。
守城门的侍卫来不及阻拦,就听见这风声里夹杂着一个稚嫩且爽朗的干脆女声:“有事,去找林府林听澜!”
风声裹挟着话语声呼啸而去,只刹那,便被尘烟卷散。
那守卫心想:倘若他没听错,这骑马之人正是那所谓的林府主母林夫人么?
她怎么会骑知州大人的马?
莫非……
此时白栖枝在马上,已顾不得别人如何看她。
一进了城,赤骥就像疯了一样,任凭她怎样驱使都不肯听她半分,长嘶一声,竟在长街中央猛然调转方向!
“吁——!”白栖枝猝不及防,险些被甩下马背。
她心里一紧,勒得紫青的手死死攥紧缰绳,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可赤骥却像疯了一般,任凭她如何拉扯,都固执地朝着与林府相反的方向狂奔!
“小姐!这马不对劲!”春花紧紧抱住白栖枝的腰,脸色煞白。
小福蝶吓得缩成一团,眼泪汪汪:“它、它怎么不听使唤了?!”
白栖枝咬紧牙关,后背渗出冷汗,却也只能装作一副镇定模样。
“抓紧!”
赤骥彻底失控,在街市上横冲直撞。摊贩的竹架被撞翻,行人惊叫着四散躲避,一筐鲜鱼“哗啦”一声倾泻在路中央,鱼尾拍打着青石板,溅起一片水光。
马匹踏过鱼摊,鱼鳞混着泥水飞溅,正巧落在几人身上。
“啊!我的新衣裳!”
“噤声!”
白栖枝顾不得被弄得腥湿的裙摆,也顾不得小福蝶的懊恼,立马双手拽紧,猛地反向一拉。
“吁——!”
赤骥猛地一甩头,白栖枝避之不及,大半个身子都向一旁倾去。
好在春花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捞了回来,不然此刻她恐怕早已成为赤骥的蹄下亡魂。
如此惊险,白栖枝不敢硬着与赤骥较劲,便任由它向前跑去。
她倒是想知道,这马究竟要把她们带到哪里去?!
“小姐,”蓦地,春花像是反应过来什么,惊叫道,“前面是县衙!这马要把我们带到县衙里去!”
果原来如此!
白栖枝暗忖:这马本就是李延的马,倘若说它想要回什么地方去,那便必定是李延身边。
只是现在李延未必在县衙内断案,它就算去,也要往知州府去,来这里做什么?
可白栖枝还是太小看赤骥与主人的心有灵犀了。
像是笃定主人就高座明堂似得,越近衙门,赤骥便愈发兴奋起来。
县衙前的差役见状,一看便知是大人的爱马又犯病了。
据大人说,这马是他在淮安的发小自小送给他的,自他会骑马便一直带着它了。
只是不知为何,这马脾气倔得很,除却听他的话,便只听他那位发小的——其余人,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这个犟马也未必能听上一句。
由是,再回到淮安,因主人和自己无法再多亲密,这马就跟发狂了似得,是非不分地往外跑,好几次差点撞伤了百姓不说,还总是搞得自己一身伤。
本想着送去马郎中那里医治,结果今天马郎中气吁吁跑过来,说马被偷了!
没办法,大人怕赤骥伤人,只好派人去寻。
没想到这马就这么自己跑回来了!
不对!
好像不是自己,它背上还有三个姑娘和一个小孩,其中御马的那个看起来还有点眼熟,穿得如此华贵,难不成是哪户人家的小姐?
见马如离弦的箭般朝衙门冲来,差役慌忙持棍阻拦:“拦住那匹马!”
赤骥哪管他们,径直冲了进去,把那些官兵差役统统踢开,直冲进县衙内。
李延本在断案。
上任知州的案子虽已结,可这其中到底是盘根错节,有些事,他要彻底处理,才能免除后顾之忧。
他这边正审着案子,那边衙门外就一团乱糟糟。
没等他觑眼看清,赤骥就如火团般冲了进来,见他,嘶鸣一声,高扬马蹄,正对着堂下犯人。
“赤骥!”
怕赤骥坏事,李延一拍醒木大呵,赤骥果然安分下来。
马蹄一偏,原本瑟瑟发抖、以为自己要一命呜呼的凡人立马挡头闭眼。
轰——
马蹄稳稳擦过他的发丝落下,一阵尘烟过后,只听几声呼痛的“哎呀”,偷马贼被甩甩至马下。
“来人!”李延一声令下。
几个拿着棍棒的差役立马团团围上。
可当尘埃落地,出现在大堂上的,除了披头散发的犯人,就只有三个姑娘和一个一团孩子气的小孩。
几位衙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调头看向李延:“大人,怎么处置?”
“咳咳咳!”
白栖枝本就被摔得七荤八素,听见其他人呼痛,下意识要爬起来查看她们伤势。
可刚起身,一记重棍就落在她身上。
“老实点!”
衙役以为她要逃,不待她起身就将她拍回地上,手里的水火棍死死抵住她的脊梁让她趴在地上不得动弹。
白栖枝也不恼,只是抬头,伸手出带着金镯的手拨开自己额前乱发,沾满了尘灰的小脸脏兮兮的,却仍能叫人一眼认出她是谁来?
“白……林夫人?!”
听到熟悉的声音,白栖枝露出一个笑嘻嘻又不讨人厌的笑面来,朝李延脆生生问好道:
“知州大人。
——许久不见。”
第177章 邪念
李延也没想到, 所谓的偷马贼竟然就是白栖枝。
见少女被拍在地上,他立马呵退左右衙役,方让白栖枝来得一口喘息。
后者从地上爬起, 掸了掸身上的尘埃,又看了看与她并肩跌坐在地的嫌犯。
两人大眼对小眼。
“我认得你。”白栖枝打量他两眼,“你是桃妆轩的那个小厮,是不是?”
男人眼神躲闪:“什么桃妆轩?我不知道……不知道。”
白栖枝:“钱有富。”
男人没料到白栖枝居然还记得这茬,他面有惊恐, 却还是一副佯装镇定的模样:“什么钱有富,我不认识, 我听都没听过, 他是谁和我有什么关系?”
“那我问你,你的主子——去哪儿了?”
眼见男人一脸惊恐,白栖枝深谙点到为止的尺度。
她不再言语,只是看着高堂上的李延,笑着行礼:“大人,今日之事实在是栖枝无礼, 倘若大人想要问罪, 可随时来派人去林府将我捉拿,眼下大人似乎还有别的要紧的事,栖枝便不再打扰,先行带我府中这几个丫鬟离去了。”
李延本不知白栖枝为何盗马,可看到她身侧那些发髻凌乱丫鬟们手上红痕, 便知晓大半。
更何况方才白栖枝似是有意在提醒他什么。
桃妆轩。
钱有富。
他虽不是女子,不懂这些胭脂粉黛,可他却也从宋长宴口中知晓,在香玉坊崛起之前, 桃妆轩当属淮安粉黛第一。
听人说,钱有富是攀了他妻子钱安式的高枝,这才从自己丈人手中得来桃妆轩这么一个大生意。
他入赘后,他丈人没过多久便身体亏空,不得主事,这桃妆轩就是那时完全落到了他手中。
直到第二年春,他丈人沉疴而亡,桃妆轩也才真正在淮安兴起。
说来也蹊跷,这桃妆轩此前在淮安虽说是略有名气,可在多家竞争下,倒也不算突出。
直到钱有富接手后,才算是真正地成为淮安粉黛第一家。
这其中,或许不乏是因为这钱有富贿赂了前任知州,求其庇护。
这样一来,一个求钱,一个求权,倒也说得通。
“来人!”李延醒木一拍,当即大呵道,“搜查钱府,不得有误!”
……
“小姐。”
在白栖枝识得钱有富身旁那位贴身小厮时,春花也抽空看了那人好几眼,可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生。
可那时在堂前,她不好问,如今离了衙门好远,才敢偷偷地与白栖枝并肩,垂头低声问道:“您是怎么看出来那位小厮是钱有富身边的人的?”
白栖枝笑:“看脸呀。”
看脸?
春花回想了一下方才那人的模样,又努力在脑海里搜寻。
按理说,小姐杀钱有富之前,诸多事宜都是由她来打探,既是钱有富的随身小厮,那她不应该没印象。
怎么会……
“他啊,不常跟钱有富一起,只有钱有富进花楼时才会带上他。他是替钱有富望风的。”
“哦。”春花期期艾艾。
她虽不记得,但既然小姐说是,那就是了,她一直都信小姐的。
不过小姐当堂问那人主子去哪儿,难道就不怕李大人找到钱有富的尸体,给她定罪么?
春花正在这边隐隐担心着,蓦地,腰身被撞了一下,一下子就从白栖枝身边离开老远。
她怒气冲冲地要抓“肇事者”,却发现那人正笑眯眯地凑到白栖枝身边,大咧咧地问道:“刚才坐在堂上的可是青天大老爷,你怎么一点也不怕他啊?难道你们之前有交情?”
小孩子的直觉总是直接又敏锐。
看着小福蝶一脸坏笑的小表情,白栖枝弯着嘴角,笑着摇摇头:“我不曾有错,为何要怕?”
小福蝶:“可是我们偷了他的马哎!”
白栖枝:“事出有常,只是借来一用,算不得上偷。况且人命关天,既然你说他是淮安的青天大老爷,那,又哪有父母官不爱惜子民的道理?想必看在救人的面子上,李大人不会与我们计较的。”
“这样哦……”小福蝶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却还有些不甘心,“可是,你和他真的一点交情都没有吗?他本来很生气的,但看到是你,都没有发火哎!如果不是好朋友,或者是老大与小弟的话,他怎么会就这么轻易放我们离开?你说,他是不是喜欢你?”
问道最后一句,小福蝶又摆出那副老大的模样,伸手去拍白栖枝的后背。
“嘶。”
被拍到的刹那,白栖枝没忍住,倒吸了口凉气,几乎痛到手脚发麻。
“东家!”李素染眼疾手快,扶住了脚下踉跄的白栖枝,将她扶稳,难得朝小福蝶露出不赞许的神色。
而一旁的春花则是急得眼睛都要红了:“你干什么?!”她音调陡然提高,训斥道,“小姐方才刚受过棍棒,你这样一拍,不是要小姐的命吗?!”
“没事,小伤而已,不要动气。”
“小姐,你看她……”
小福蝶也是在拍后才想起,白栖枝方才被衙役用很粗很重的棍子拍到地上时的样子。
那棍子落到她背上发出了好大的声响。
这一下,她肯定伤的不轻,她还那样拍她……
小福蝶本就心有愧疚,听白栖枝这么说,心里的愧疚就越发浓重,哪怕是春花还在絮絮叨叨地数落她的不好,她也没有反驳,只心虚地用指尖缠着衣角,恨不得将脸埋进胸膛。
“好了好了,她也不是故意的,是不是?”
发顶蓦地传来柔软的触感,是白栖枝在轻轻地揉她的发顶。
小福蝶抬头,就见白栖枝朝她低首浅笑:“事情都是要一点一点才能慢慢学会的,她这一次知道错了,下次就不会再犯了,我们家福蝶很聪明的,是不是?”
我们家……
小福蝶已经不知道自己多长时间没有听到这个词了。
自阿爹阿娘和阿兄阿姊们死后,她就再没有听过这个词了。
鼻头一酸,小福蝶不知自己为什么心里酸酸涨涨的,她只知道,自己好想哭。
但是哭是会被人笑话成是胆小鬼的。
见白栖枝笑得那样温柔,她“哼”地一声撇过头去,舍弃那令她留恋的片刻温暖,嘴硬道:“那当然,我小福蝶可是全天下最聪明的老大了,怎么可能会犯错?”
“你!哼,算了。”春花也撇过头去,“我才不和你个小孩计较!”
“是我小福蝶不和你计较。”
“你个死孩子!站住!!!”
两人就这样吵吵闹闹,李素染在一旁和白栖枝相视无奈一笑,也就任她们去了。
临近香玉坊,白栖枝想要随李素染一同前去查看,后者却担心她的身体,说若真出了什么事,自己也能处理,反倒是她,方才挨了那么一下,应好生回府修养才是。
白栖枝也怕自己给她们添麻烦,便嘱咐了几句,让她以自身安全为重,随后拜别李素染,带着春花和小福蝶朝林府走去。
可是越近林府,她便越发现府外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
围观之人窃窃私语,见她来,纷纷噤若寒蝉,拉着同伴往旁边退去。
白栖枝本还纳罕。
可当众人都发现她的存在,为她让开一条路后,白栖枝才发现那盛开在她眼前的,究竟是怎样的红莲地狱。
白栖枝的瞳孔骤然紧缩。
眼前,林府朱漆大门洞开,门前青石板上蜿蜒着暗红的血迹,像一条毒蛇吐出的信子。七八个黑衣打手分列两侧,手中的棍棒还在往下滴血。
而府门内——沈忘尘一袭素白衣袍端坐在轮椅内,正笑吟吟地看着面前那十几个血肉模糊、不知是死是活的大汉,惨白指尖轻轻拢于小腹前,平和淡然的谪仙模样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恭迎主母回府!”
震耳欲聋的吼声惊飞檐上麻雀,小福蝶吓得一把攥住春花衣袖,后者则下意识将她揽在怀里,轻拍着她的背以示安抚。
白栖枝紧紧盯着这血腥的一幕。
直到这回声在林府外荡了三圈,那端坐在府内的人才似意识到她的存在,慢吞吞地将视线从地上那些几乎不成人形的壮汉们身上,移到白栖枝那张灰扑扑的小脸儿上。
“主母。”
他语调温润,咬字腥甜,像是一只不吐信子的毒蛇,一双碧涔涔的眼盯着她看,眼中却没有半分逾越。
而在他身前,林府所有人,不,是在场所有人,都在用一种恭敬到乃至畏惧的眼神看着她。
他们在害怕。
他们在害怕她。
一时间,看着眼前这幅血艳红莲图,白栖枝第一反应居然不是畏惧、恶心、想吐,而是——
兴奋。
是的,她在兴奋。
她在享受这些人对她的畏惧!
她甚至不满足于此,她甚至还想扩大这份恐惧,她甚至想叫所有人都畏惧她。
可这是不对的。
她不能,至少不应该是这样的。
当那股邪念涌起的时候,白栖枝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天生的恶人,只是被从小被阿父阿母阿兄教得太好,以至于时至今日,这被她压在心底的邪念才不情不愿地泄出那么一星半点,来给她些甜头尝尝。
“主母。”
府内又传来那个腥甜黏腻的声音。
白栖枝抬头,就见沈忘尘露出一副笑面,如同擒奸摘伏的圣人一样,表情得体、温文尔雅:
“不知主母想如何处置,这些敢在林家地界为非作歹的凶犯?”
第178章 祸患
不知, 不懂,不听。
白栖枝闭眼,提上一口气, 睁眼,笑的如沈忘尘如出一辙:
“来人,把这些人带下去。”
她说:“下猛药治。”
死伤不论。
“我要让她死!我要让她死!!!”
砰——
砚台在地上砸了个四分五裂。
看着自家怒火冲天的老爷,一旁的贴身下人暗自呼出一口长气:“老爷。”他上前,为路羡之添茶一盏, “息怒。”
“啪!”
茶杯被摔到脚边,茶水四分五裂, 溅在毯上, 洇出好大的水渍。
下人就这样由着路羡之发火,直到后者怒气将息,他才道:“这次白家那孽畜能活着走出牢狱,全因前任知州办事不力,哪里是老爷的错?”
“你以为这样同宰相大人说,宰相大人就能饶了我么!”路羡之一听, 脸就涨得更红, 恼羞成怒地瞪着他吼道,“分明这次有林家那帮蠢货助阵,白栖枝必死无疑,偏巧新任知州上任,不过几日便将她赦免, 我看他们分明就是一伙儿的!!!”
“老爷。”那下人并不急恼,只是平和道,“如今衿州有难,秋初, 大半个大昭便会陷入饥荒,而如今,我听探子来报,那白家孽畜听闻衿州有难,竟大肆收购粮食,导致淮安未至灾荒粮价便已翻了五六倍——明眼人都知道,她这是想趁着衿州有难,大发国难财。
如今陛下不知,宰相大人不知,长平亦无官员知,可是,淮安的那些商贾难道还能不知么?白栖枝借林家之力垄断整个淮安存粮,此举无异于将其他商贾逼至死路,眼见手中羹被夺,难道那些商贾还能坐得住?恐怕他们早就想着法地想要白栖枝的命了。
更何况……”
那下人想说什么,却先探头探脑地往四处瞧。
“你在看什么?!”路羡之本就被怒火冲昏了头,如今见他贼头贼眼地四处探寻,内心更是恼火不已,直接开口质问。
那下人不敢再看,只是倾身来到路羡之身侧,躬身低声道:“难道您忘了,宰相大人想借此事做什么了么?”
“你是说!”路羡之说到这儿,声音戛然而止。
那下人略略点头:“老爷,要知道这对于宰相大人来说,可是大事,此事若成,便可颠覆大昭,您……不会忘了吧?”
路羡之自然不忘。
可白栖枝这个祸害她也不能置之不理。
世人都道白家长子最似白纪风,可他看却不然。
若论白家两个子嗣中谁最似白氏夫妇,定当是白栖枝这个黄毛小丫头!
虽然大人没将这黄毛小丫头放在心上,可他是知道的,此人若不扼杀在萌芽里,日后不定会长成怎样的参天大树!
只要她活一日,他路羡之内心便不安生一日。
可他又不能在这要紧节骨眼儿上坏了宰相大人的好事……
都说淮安众商贾已视白栖枝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处置而后快!
既然他不能露把柄,那就让那些商贾一个、一个、一个地将那孽畜折磨至死吧。
她总不能活在这世上!
而正如两人所言,白栖枝动静闹得太大,自打众商贾发现她抢先垄断余粮后,便已想着围剿。
莫说是以前无恩无怨的,就算是无恩无怨的,为了除去这个淮安妖女,也不得不冰释前嫌,联手加入。
此刻,他们就在淮安城最大的酒楼——醉仙楼的后院厢房里,欲图将白栖枝置之死地而后快!
钱庄老板赵德全拍案而起,面色阴沉:“诸位,白栖枝这妖女,仗着林家撑腰,竟敢垄断粮市,这是要断我们的活路!”
绸缎庄掌柜孙茂亦是冷笑一声,眼中闪过狠色:“哼,她不过是个妇道人家,林家那位爷出海未归,她真以为能只手遮天?”
“可林家毕竟是淮安第一富商,若我们贸然动手,日后林当家回来,岂能善罢甘休?”瓷器行东家周世昌皱眉,语气犹豫。
“怕什么!”孙茂阴恻恻地笑了,“我们不动林家,只针对白栖枝一人。她手里不过两家铺子——香玉坊和青瓷阁,我们联合商会,从商道上封杀她!”
“对!开商会!”赵德全眼中精光一闪,“倘若如此,我们便以‘淮安商会’的名义,联合所有商户禁止与他交易,断她货源!谁若不从,便就是与整个淮安商会作对!到时候,我们在会上好好煞煞她的锐气,让她知道没有林听澜撑腰,她在淮安是寸步难行!”
“不仅如此。”孙茂阴狠一笑,“我们还可以在商会里定下规矩,凡是与白栖枝有生意往来的商户,一律逐出商会,不得在淮安立足!”
“妙!”周世昌拍手,“这样一来,她就算有钱,也买不到原料,她的铺子迟早关门!林家的生意也迟早败在她手上,这样就算我们对付不了她,难道林听澜回来还不会处置她?!我可听说,林听澜对他这位夫人可很是不满!”
“还有——”一旁许久未出声的绸缎庄李万金压低声音道,“你们可知钱有富?”
“他不是桃妆轩的老板么?听说失踪许久了、”
“对!”李万金道,“听说,这钱有富失踪前,和妓女湘红曾有会面,而这湘红却又曾与白栖枝见过,这其中怕是……”
话不说满。
众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是狠毒。
“就这么定了!”赵德全拍板,“待到七日后的商会大会,就以‘整顿商市’为由召开,逼她低头!”
孙茂:“记住,我们只针对她一人,林家……暂时别碰。”
毕竟林家的势力在淮安可不是说着玩玩的。
他们敢动白栖枝,难不成还敢动林听澜么?
那位活阎王,除了对他的那个男宠温柔,还对谁温柔过?!
他们是不想活了,才敢把主意打到林听澜身上!
“自然。”众人阴笑。
“她一个妇道人家,还能翻了天不成?”
就要她知道知道,这淮安,可不是由她撒泼的地方!
白栖枝全然不知。
自从那日回府后,她歇了一晚,第二日便让府内众人将府内没用的东西都拿去典当。
不仅如此,在府内,倘若有人尸位素餐,一律不给月钱。
只罚一人还不够:下人犯错,同级及管事连坐;管事犯错,管家连坐;官家犯错,总管事连坐;总管事犯错,全府上下连坐!
可若是下人做好了事,那便给予额外的赏钱,亦或是提拔其晋升职位,与原本的管事平起平坐,二人再较其一,胜者稳坐,败者降级。
由是,府内人人自危,一个个都抢着立功,生怕自己掉了职,被原本自己为难过的人记恨。
且,自那日之后,白栖枝又叫人将桌椅搬回书房,与沈忘尘对坐,没事还能逗一逗小木头。
“枝枝怎么想着回来了?是不恨我了?”
面对沈忘尘的打趣,白栖枝反倒淡淡的:“我什么时候恨过你?”
她说:“我只是行事思想与你不同。”
可是——
“不过我回去想了又想,你有你的行事风格,我有我的行事风格,就算不认同也并不冲突。况且你如此做,自然有你的道理,虽不知晓究竟是什么道理,但,沈忘尘。”白栖枝顿了顿,“我相信你是要助我的。”因为我们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我不好,你也别想好。
最后一句话白栖枝没有说。
她看见了沈忘尘略有讶异的眼。
仿若是自己一直以来带在身边教养的孩子在某一瞬长大了、长成了,沈忘尘是欣慰的,可这欣慰中却有些说不出的难过。
就好像孩子大了,他也要老了。
虽然身躯还未至而立,但心却已近花甲。
沈忘尘不知今后自己还能教白栖枝什么。
他笑笑,难得地没多说,只是轻声应了一句:“好。”
解决了这一个,还有下一个。
小福蝶一直吵嚷着不要再让春花教她,白栖枝没办法,只能把孩子安置在自己身边带。
小福蝶就像是没做掌柜之前的春花,当着白栖枝的贴身丫鬟。
说是丫鬟,她却更像是白栖枝的孩子。
因白栖枝不习惯有人随身伺候,小福蝶便终日无所事事,唯独的一点事,还是被白栖枝带在身边读书识字。
若只是读书就罢了,还有课业!
天知道白栖枝是怎么在百忙之中还能抽空来指导她做课业的?
小福蝶对这位阿姊是真真切切地佩服到五体投地了。
白栖枝惯她惯到就连沈忘尘都打趣说小福蝶不像是她的丫鬟,倒像是孩子,她就跟一位阿娘似得把她带在身边教。
阿娘么?
白栖枝看着偷吃糖糕吃得满嘴是屑的小福蝶,并没有这样觉得。
她知道的,她只是在把小福蝶当一个人对待,一个真真正正的人。
所以在沈忘尘蓦地问那孩子未来有什么想做的事时,那孩子虽怕她,可因有自己在场,就像是稚童找到了可以帮着撑腰的大人一样,很轻松地说自己没什么大志向,只是想吃饱饭睡好觉,当一个普通的平民百姓,以后再找个喜欢的人嫁了。
“就这样!”
这边小福蝶还在沾沾自喜,那边沈忘尘就已经将目光探到白栖枝那处。
彼时白栖枝还在喝茶润喉,听小福蝶这样说,明显手里的动作都跟着顿了一下。
沈忘尘知道的:她费尽心力将这孩子带在身边教养,听到这孩子这样说,心中难免有气。
可……
第179章 也好
“这样也很好啊。”
白栖枝止住手中的动作, 轻轻放下茶碗,一脸坦然。
“人活于世,能吃饱穿暖不必颠沛流离就已是万幸, 没有大志向又如何?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有大志向的人,就算有,又有几个成事?”
“少年自有风尘折。”
“与其一开始好高骛远,望得高摔得狠,还不如一开始就脚踏实地, 也好知足常乐。”
白栖枝知道沈忘尘不会明白,她朝小福蝶招招手:“来, 到阿姊这儿来。”
小福蝶本来还在往嘴里塞糖糕, 听她唤,乖乖把糖糕放下,鼓着两腮走到白栖枝身边。
白栖枝一把将她抱起,放到自己腿上,梳理着玩得有些蓬乱的碎发。
“我教她,非为拔其才之高, 但欲固其能之本。倘若她能因此一生衣食无忧、不用再流离失所, 安度余年,也不枉我如今教她一程。”
小福蝶本来还想抓白栖枝盘里的糖糕吃,见沈忘尘一双笑眼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莫名有些发麻。
但有白栖枝在,她倒也不必怕他。
想着, 小福蝶迅速抓了一个糖糕往白栖枝怀里蹭,边把自己两颊塞得鼓鼓囊囊像小鼠,边抬头对她说:“阿姊,你人真好。虽然……啊唔, 虽然我现在做不了什么,但以后等你有孩子,我一定会对你孩子很好很好的,啊唔!”
孩子么?
白栖枝倒没有这个打算,只见她兴致盎然,便用拇指扫落她嘴边的糕饼屑,笑着,顺着她的话问:“好啊,你要教她什么?”
“我很厉害的!”小福蝶嘴里都是糕饼。
她吃得急,嚼两口,一吞,就把自己给噎到。
白栖枝很贴心地递给她一杯茶。
小福蝶砸吧着嘴喝的直皱眉头:“好苦。”她咂咂嘴细细品味了下,摇摇头,失望地把杯盏放到桌上,继续兴致勃勃地对白栖枝保证道,“等你有了孩子,我可以教她读书,教她识字,教她钻狗洞,教她上树摘果子,教她怎么在夜里分辨东南西北。对了!我还可以教她怎么做老大!既然你是这里的老大,那等你的孩子出生就是这里的小老大了吧?当老大可是很有讲究的,到时候除了你,就只有我能教她了,我很厉害吧?!”
“厉害的。”白栖枝只是笑笑。
孩子么……
白栖枝不知道自己以后究竟会不会生孩子,就算是日后离开林家,自己成家立业,她也未必愿意孕育出水的婴孩——那个浑身是血的婴孩。
但话不说满。
倘若她真不慎有了自己的孩子,她也还是会将那人诞下。
只是这次不一样。
她会亲自教导那个孩子,亲手地、一点点地,将他作为一个独立的人抚养长大。
此后,他不再会是谁的附庸,也不是谁生命的延续,他只是他自己。
——他只是他自己。
意识到自己的失神,白栖枝快速回过神来,垂眸,看着怀中偷拿糕饼的小福蝶,问:“今日课业可完成了?”
做坏事被抓,小福蝶就只心虚了一下。
她知道白栖枝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打她骂她。
她“嘿嘿”一笑:“当然啦,那些东西对小福蝶我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我可是早早就都做完了——我很厉害的,不要小看我呀!”说完,她看了眼自己怀中偷藏的小糖糕,蓦地从白栖枝腿上跳下,用衣摆兜着,就要朝外跑。
跑到门口,小福蝶才意识到白栖枝教导过她,去哪里都要报备,免得令人担心,又“哒哒哒”地跑回来,说:
“阿姊,我功课都做完了,想去看看我的那些小弟们。他们之前受了伤,小福蝶作为老大,小弟出了事是一定要去好好照看的,这些糖糕我就给他们带去啦!对了对了,我还想教他们也读书识字,可能会回来晚一点,阿姊有什么事叫我就好,我就先过去啦!”
这一大长串说完,小福蝶就已经火急火燎地兜着糖糕往门外跑,因走的太急,还被门槛绊了一踉跄。
“小心。”
白栖枝这话刚脱口,那个差点摔跤的小家伙就已经脚底抹油溜之大吉,跑得无影无踪了。
“枝枝倒是平常心。”
一直笑着未开口的人突然开口,白栖枝回过头,就见沈忘尘笑得温润至极。
白栖枝知道他想表达什么。
哪有父母不盼孩子……
不,是哪有师父不盼徒弟成材的?
但白栖枝不这样觉得。
她想,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活法儿,就算她强加干涉,也未必事事都能如她意。不若就放手,任一切流走。
于是白栖枝松开手,任一切流走。
她笑:“一个人自有一个人志向,强加干涉、揠苗助长只会害了她。况且——”她抬头,看了看林听澜高悬在书房正上方的那副字画,弯了弯唇角,“我又不是什么小肚量的人,也用不着在书房里题一副‘海纳百川’时时提醒自己不要小气。”
“呵。”沈忘尘轻笑一声,并未多言,只又低头兀自处理自己手中的账簿。
白栖枝他没有争辩下去的意思,便也接着为不久后的祸患做准备。
*
小福蝶到香玉坊的时候,还没进门,就听着春花在同众人发牢骚:
“你们是没看见,那孩子真是要被东家宠上天了!且不说自己身为下人见了主子没有半分恭敬,就连平时与人说话也是,一副没教养的样子,真不知道我之前教她的那些礼仪都叫她就着点心吃到肚子里去了!气死我了!”
小福蝶也不管她是不是在数落着她的不是,大摇大摆地用衣摆兜着糖糕走了进来。
见她来,春花也知自己背后数落人不好,脸上红一阵儿白一阵儿。
可一见她用新做好没几日的衣裳去兜脏兮兮的糖糕就来气。
这衣裳刚穿到她身上几天,就被她弄成这幅脏兮兮的样子,还兜那些黏糊糊的糖糕,她是真以为自己不用洗衣裳就能随便糟蹋了是吧?!
春花努力告诉自己不要发火、不要发火,跟这么一个小孩计较显得她没见识。
可她憋了半天,见小福蝶招摇撞市地走到自己面前,便再也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怎么来了,小姐给你布置的那些课业你都做好了么?枉小姐在你身上煞费苦心,你倒好,一天天没心没肺跟个没事人似得,你这样吊儿郎当,怎么对的起小姐在你身上花费的时间?”
春花本以为她这样说,小福蝶就会立马感到羞愧,回去好好读书学习。
可就算她连珠炮似得说完这么长一段话,后者还是一副无所谓的神情。
只见小福蝶在她面前站定,用澄澈没有被污染的眼睛上下看了她一番,蓦地很认真地对她道:“春花,你真是一个讨厌的大人,你这样凶,以后会没人要你的。”说完,她还小大人似得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摇摇头,以一副可怜人的神情看着她。
末了,还补了一句:“还是枝枝好,枝枝才不会像你这样凶我。”
春花登时气的火冒三丈,撸起袖子就要叉腰,训道:“嘿,你这小东西。你!”
“好了好了。”不待她说完李素染就要推着小福蝶的肩将她往后院领,以免这一场大战爆发。
可她还是晚了一步,春花脱口道:“你说小姐好,可你这样不务正业,以后又能为小姐做什么?”
“我能做的可多了!”
李素染的手刚搭上小福蝶的肩,就见后者将身一扭,脱开她的手,也叉着腰,面对面同春花对峙道:“我以后能带枝枝的孩子玩,能教她读书识字,还能教她怎么做一个好老大,我很厉害的好不好?!”
“切。”春花表示不屑,“就你?还教小姐的孩子读书识字?你怎么不直接当她姐姐啊!”
小福蝶:“我就是她福蝶姐姐啊。”
春花:“还福蝶姐姐,你要是她姐姐,那我是她什么?”
小福蝶一脸认真:“我是她福蝶姐姐,你就是她春花姨姨呀!这有什么搞不明白的?”
春花姨姨。
这四个字从小福蝶嘴里说出来时,春花嘴角已经抑制不住地要与太阳肩并肩了。
可面对面前的混世小魔王,她哪怕再暗喜也还是绷着一张脸,作势就要严厉开口。
“好了好了,春花,你和一个孩子计较什么?”
这次李素染总算抢先一句,赶紧将小福蝶推走,低头对她道:“快走快走。”
小福蝶也没有再犟,高傲地“哼”了一声就同李素染离开。
一场大战就这样被扼杀在萌芽中。
李素染狠狠松了口气,捏着衣角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汗。
眼见离了春花好远,李素染才弯下腰,像小福蝶亲姨姨般同她温声道:“小福蝶,春花她啊,别看她对你总是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她也是恨铁不成钢。要知道,在你之前,真正能算得上东家徒弟的只有她一人,你们俩也算是半个师姊妹。她见你每天都在玩,怕你不学好,肯定是喂你着急的。春花她只是嘴巴不好,其实心肠不坏的,你别记恨她。”
“我知道的。”小福蝶说,“虽然春花她老是说我,但是无论是之前还是现在,她都没有像那个叫芍药一样的人打我骂我罚我。我知道的,她是好人,只是嘴巴很坏,作为一个成熟的老大,我不会和她计较的。”
她这话,倒让李素染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看着小福蝶那双澄澈得不沾事实、不染尘埃的脸,她本来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可到最后还是尽数咽下。
“你是来看你朋友们的吧?”她直起身子,拍了拍小福蝶的肩,低着头看她,悠然一笑道,“去吧,糖糕放久了可就不好吃了。”
“嗯!”
看着小福蝶“哒哒哒”跑远的身影,李素染不由得恍惚了一下。
真像啊——
倘若东家同她一样大的话,也应该是像她这样无忧无虑、天真恣意的吧?
真好,有人护着的孩子……
真好。
第180章 商会
商会的请柬送到林府时, 白栖枝甚至略略一讶。
要知道,林听澜也不是离开一天两天了,往日商会召开, 这些人可从来没有请她一谈的意思,如今却……
不过既然他们有意邀请,白栖枝倒也不觉如何。
她朝来送请柬的小厮微微一笑,温声道:“我知晓了。”
白栖枝有不是傻子,她自然知道这次商会既然能邀请她, 就必然是朝她来的。
甚至就连缜密如沈忘尘,都叫她不要去。
可不去不行啊。
“放心, 我有没什么把柄在他们手里, 除非他们真想与林家树敌,否则不会对我怎样。”她说,“正巧,我今日也有两桩生意要同其他老板谈谈,不若就称这次一并谈个痛快,倒也省去我多费口舌。”
很快, 七日如白驹过隙, 蜉蝣一瞬。
商会如期召开。
不知是凑巧,还是有意为之,她是最后一个被请进去的。
放眼整个堂内,除却她,只有一位穿着朴素的女商贾在, 那也是因为丈夫失踪。
说是失踪,其实是被白栖枝杀了,而且在很早很早就被她杀了。
钱温氏。
白栖枝知道她——钱有富的发妻,那个被攀高枝的不幸女人。
只是那人并未见过自己, 她也不觉得如何,只将目光扫过众人。
堂内满座目光如刀,剜在她身上,恨不能将她皮肉尽数剥落。
如今林听澜不在,淮安第二富商赵德全高坐首位。
见她来,赵德全假意抬手,眼底却满是讥讽轻蔑:
“林夫人,请坐。”
最末席一张矮凳,孤零零地摆在角落。
那是她的位置。
就算林听澜不在,林家也是淮安第一富商,而叫第一富商的妻子身居末席,就难免有几分恶意嘲讽的意味了。
白栖枝是知道他们会刁难她的。
她并未动气,只微微一笑,缓步走去,拂袖落座:“诸位今日邀我前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一旁端坐第二席位的李万金紧嗤笑道,“只是林夫人,商会自古是爷们儿的地界儿,您一个妇道人家坐这儿,算哪门子规矩?”
“哦?”白栖枝眼皮一撩,目光扫过斜对面的钱温氏,唇角微勾,似笑非笑,“规矩?大昭律例哪条写了女子不得经商?还是说,李老板家的规矩,比王法还大?”
“你!”李万金被噎得脸皮一涨。
忽地,他冷笑道,“哼,伶牙俐齿!就算没有明文规定,可商会向来是男人谈生意的地方,你一介女流,懂什么商道?怕是连账本都看不明白!”
堂内顿时响起几声压低的笑。
白栖枝不慌不忙
这些人骂的不如林听澜恶毒,做的不如沈忘尘决绝。
无非就是说几句不痛不痒的闲话,倘若她还能为这些小事生气,那她也太对不起两人的这几年来的教养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轻轻放在桌上,直推到李万金眼皮底下,说:“李老板既然提到账本,不如看看这个?”
李万金翻开,瞳孔骤缩——那上面,一笔笔走私、贿赂,墨迹淋漓,全是他绸缎庄的暗账!
李万金脸色骤变:“你怎么会有!”
“李老板何必问出处?您只要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就好。”说着,白栖枝倾身上前,小巧的指尖在那册子上点了点,声音温软,却字字淬冰:“您说巧不巧?新任知州大人正愁没处查前任的烂账呢。倘若我如今就把这份‘功绩’递上去,您猜,大人是谢我,还该是‘谢’您?”
“你!”李万金喉头咯咯作响,手指哆嗦着,却连一个字也蹦不出。
白栖枝笑容明艳:“现在您觉得,妾身可还能看得懂账本么?”
“够了!”孙茂猛地拍案而起,震得茶杯乱跳,“白栖枝,少在这儿耍滑头!今日议的是淮安粮价,你囤积居奇,哄抬物价,弄得全淮安民不聊生!你该当何罪?!”
“就是!妇道人家不安分,祸害商市,简直妖孽!”
“林家交给你?早晚败光!”
满堂唾沫横飞,句句诛心。
白栖枝静静听着,指尖轻叩桌面,待喧闹稍歇,才缓缓开口:
“我哄抬粮价?”
她环视众人,眸光如刀;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堂一窒:
“诸位口口声声说我哄抬粮价,可有人想过——为何粮价会涨?”
“衿州大旱,朝廷赈灾粮迟迟未到,淮安的粮商们呢?囤粮!抬价!翻着倍儿地赚那带血的银子!”
“李记粮行,旱后粮价翻五倍!赵氏米铺,陈糠烂谷充新米!”
“你们说我大发国难财,可若我真像赚这带血的银子,早把粮价抬到天上去,让诸位也尝尝饿肚子的滋味!又何须等到今日?”
“狡辩!”周世昌暴起道,“好个舌绽莲花的毒妇!倘若如此,你又为何大肆购买粮食,如今粮价哄涨,你敢说这其中难道没有你的手笔?!你林家仓库里堆着三万石粮食,城外饥民连观音土都吃不上——”
“周掌柜慎言。”看着被周世昌摔得粉碎的茶盏,白栖枝气定神闲,“据我所知,我购粮时,诸位可都笑我蠢笨,说我妇人之仁,杞人忧天。如今倒成了我的罪过?”
“至于那三万石粮食——”
蓦地,她转头,看向与她同座末流的两位粮铺老板。
白栖枝这几日查的正是这个。
自淮安粮价疯涨后,她暗中调查过几家粮铺,为的就是看这其中是否还有粮铺不被利欲熏心、哄抬粮价、以次充好。
可结果往往令她大失所望。
直至林府的探子为她带来这两家的情报。
王、孙两家粮铺,自祸乱伊始至近日,都未有趁乱广发横财之举,相反,这两家的老板还经常体恤流民,哪怕自己收入颇微也愿赠其饭食。
只可惜,这两家都并非什么大店,店中那点粮食也被这些黑心牲畜狠压价钱、低价收购,恐怕如今店内存粮并不富裕。
而白栖枝所要合作的,就是这样的店家。
一来,其势小,不比林家,反倒日后可能还要靠仰仗林家而获取微薄甜头。
二来,其名声不差,甚至在淮安众商贾中为中上乘。
此次饥荒,白栖枝不图钱、不图利,只图名。
她深知名与利自古不分,但既然名在前,那就自有它的道理。
她白栖枝既然要赚名声,就不能与败名声的店家合作,污了她手中的一片算计。
“王老板、孙老板。”
不顾怒火冲天的那几位,白栖枝直直看向自己对面的两位老板。
他们年纪也不轻了,约莫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这儿却如误入黄鼠狼窝的鸡雏般惴惴不安。
听见有人唤他们的名字,他们的身体甚至还瑟缩了一下,朝这位比他们年纪小上太多的小姑娘赔笑脸道:“小白老板。”
他们是时至今日唯一叫得出她姓氏的人,白栖枝满心欣慰:“我有意与两位老板合作,将府内三万石粮食交由两位代为出售,两位不用出钱,且其中利润白某分文不取,全部交由二位。只是,”她顿了顿,为这笔不会亏本的生意加上一个条件,“粮价要按最初来定,倘若二位如他人一般得了粮食亦随之哄抬粮价,便要三倍赔付,两位老板意下如何?”
“这……”两人犯了难。
这确实是笔好生意,且,倘若如今他们帮白栖枝这个忙,就相当于依附上了林家,往后富贵,未可言之。
只是。
白栖枝此话一出,便有人跳脚反对:“孙宏逸、王成荫,倘若你们今日敢与她狼狈为奸,那便是与我们全淮安商贾为敌。莫说将你二人逐出商会,即便是让你们家族从淮安除名也不足以平民愤!你们可要想好,今后是否还要在淮安立足,可全看你们眼下的选择了。”
说话之人正是赵德全。
他在淮安商会内也算是“德高望重”,因其与安抚使为丈婿,又与多方官员有交情,由是淮安大半商家都不敢与他树敌。
他话一出口,王、孙两家立即如霜打的茄子蔫了下去。
白栖枝不怕他,只轻飘飘一句:“如此一来,赵老板是想与我林家为敌咯?”
赵德全一下子消了一半的气焰。
要知道,他虽与官府有关系,可还不敢与林家为敌。
毕竟且不说上,哪怕是宫里的贵妃娘娘饮用的都是林家的茶叶,若论人脉,定是林家更广更胜一筹。
只是,赵德全不信白栖枝能调动林听澜的人脉,毕竟她只是妇人一位,又有谁能听她说话?
“况且,家父生前,在朝中也有几位好友,尤其是当今书画院翰林路羡之路大人,更是家父自同窗时就最为亲密的金兰好友,倘若妾身去求他,看在故人之女的面子上,路大人应该不会驳了妾身的面子吧?”
死人赵德全不在乎,可活人他总是要顾忌的。
这位路羡之路大人他也曾耳闻,据说是如今皇帝如今最喜爱的翰林之一,早就尸骨凉透的白纪风他不用管,难道这么个活生生的路羡之他还能不管么?
要知道,那可是能面见皇上的人,那样的人碾死他一个小小商贾还不是易如反掌?
更何况,如今国库被朝中一党所分,皇帝没准儿正是缺钱的时候,历代帝王缺钱最先死的就是商贾,可听说皇帝还算喜爱林家茶叶,估计一时半会儿不会动她,可他这个钱庄老板就说不准了。
随便按个罪名抄抄家、杀杀人,那对皇上来说还不是易如反掌?
一瞬间,赵德全冷汗直下,一旁人等也噤声不言。
就在众人权衡利弊之时——
“报!”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佩刀官兵破门而入,为首捕头亮出铁牌:“有人告发,林府主母白栖枝,涉嫌谋害桃妆轩前任东家钱有富,即刻收监,不得有误!”
满座衣冠骤变——
作者有话说:这章怎么干巴得像人机一样,简直就像是枝枝与她的NPC们,好怪好怪,有时间一定好好改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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