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钩赌坊最隐秘的一间厢房内, 烟气缭绕。
“吴坊主,常大人,请。”孙记茶行的老板孙德海腆着肚子, 恭敬地为上座的两人斟酒,“上头的意思,是让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白氏好好吃点苦头,叫她明白,有些浑水, 不是她一个妇人能蹚的。”
金钩赌坊的坊主吴钩,是个精瘦的汉子, 眼神滑溜。
他呷了口酒, 狗腿地笑着附和:“孙老板这手价格战打得妙!林家底蕴再厚,也经不起这么耗。不过……我听说,那白氏和宋家走得颇近,宋长卿那木头,和宋长宴那个滑头,可不是个好相与的。”
孙德海摆摆手, 不以为意:“宋家?不妨事。宋家那个庶出的大女婿, 王员外,如今正在咱们坊里赌得正酣呢,欠的账可不是小数目。有他在手,还怕宋银瑶不听话?宋银瑶开了口,宋长卿那个重视姐弟伦常的, 多少得掂量掂量。”
吴钩眼中精光一闪,补充道:“还有一桩‘好事’。门下侍中贺大人家的那个嫡子,贺行轩,最近也常在咱们这儿流连, 手气背得很。要不要……寻个机会组个局,好好‘招待’他一番?若能借此拿捏住他,还怕贺侍中不为我们所用?”
一直沉默品酒的常修洁缓缓抬眼,声音低沉道:“贺行轩?他在贺家,早已是颗废棋。用他,无用。”
孙德海却笑道:“常大人,此言差矣。无用之大用嘛!正因他是废棋,贺家疏于管教,我们才好下手。即便不能通过他左右贺侍中,能摸清贺家一些底细,或是让他欠下我们一个‘大人情’,总归不是坏事。”
常修洁不置可否,转而看向孙德海,语气听不出起伏:“你那边,赵家的香料铺子,新赶制的那批货,准备如何处置?是照旧例一同运走,还是暂缓?”
孙德海闻言,面色稍显凝重,凑近了些低声道:“常大人,您也不是不知,近来朝廷风向似乎有些微妙,尤其是漕运和边贸那边,查得比往日紧。依在下看,这批香料是否先压一压?还是走老路稳妥,但时机,恐怕得再等等,避过这阵风头再说。”
常修洁眸光微闪,未再言语,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算是默许。
*
宋怀真今日很不爽。
王正诚那个畜生,居然敢打她大姐,真是活腻了!
宋怀真是今日才知道这事儿的,之前宋银瑶来时,她不在府上,他大哥又总叫人瞒着此事,若不是今日小厮说漏了嘴,她恐怕还要被蒙在鼓里!
真是气人!!!
宋怀真已经拿着麻袋在赌场外的这条小巷子里埋伏多时了,就等着王正诚那个畜生出来,就把他套进麻袋里狠狠揍一顿!!!
但,虽然是这样想,可她已经在这儿蹲了好几天了,还没有见到王正诚的影子。
真是可恶啊!她明明都打听好了,昨日晚上,她的那几个朋友分明说王正诚进了这个赌场,她从昨天晚上得到消息后就埋伏在这儿,怎么都要晌午了还是不见人影?那畜生不会死里面了吧?!
宋怀真蹲得腿都麻了,心里把那王正诚翻来覆去骂了千百遍。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怀疑那混蛋是不是真醉死在那张赌桌上时,赌场那扇不起眼的小门“吱呀”一声开了。
出来的不是王正诚又是谁?
只见他衣衫略显凌乱,脸上带着彻夜未眠的憔悴和输钱后的晦气,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呸!什么手气!改日老子定要连本带利赢回来……”
机会!
宋怀真屏住呼吸,瞅准他走到巷子中间,四下无人之际,如同敏捷的狸猫般窜出,将手中早已准备好的厚实麻袋精准地套在了王正诚头上!
“谁?!哪个不开眼的敢暗算老子?!”王正诚猝不及防,眼前一黑,顿时惊慌失措地挣扎起来,破口大骂。
回应他的,是宋怀真毫不留情的一顿拳打脚踢,专挑肉厚的地方下手。
“哎哟!疼死我了!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王正诚吃痛,一开始的硬气瞬间没了,缩在地上求饶,“要钱我给钱!别打了!别打了!”
宋怀真闷不吭声,只管发泄着心中的怒火,打得那叫一个痛快。在拳脚交错间,她感觉有什么硬物硌了一下手,下意识地一摸,从王正诚腰间扯下了一个冰凉的小牌子。她也没多想,顺手就塞进了自己袖袋里。
然而,就在这腰牌被扯走的瞬间,王正诚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挣扎的力度骤然加大,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惶,甚至带上了哭腔:“别!别拿我的牌子!好汉!爷爷!您打我骂我都行!求您把牌子还给我!没了这牌子……没了这牌子我就进不去了啊!求求您!还给我吧!”
他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卑微的哀求,与方才挨打时的求饶截然不同,仿佛被夺走的不是一个小小的腰牌,而是他的命根子。
宋怀真动作一顿,心中疑窦顿生。这破牌子,难道比挨揍还重要?她冷哼一声,非但没还,反而又踹了他一脚,压低嗓音粗声道:“滚!再让老子看见你,见一次打一次!”
说完,她不再理会王正诚在麻袋里绝望的哀嚎,捏了捏袖中那枚触手冰凉的腰牌,迅速转身,消失在小巷深处。
王正诚对这块腰牌异常的重视,让他觉得,这东西,恐怕不简单。
宋怀真拿在手里掂了掂,着实很有分量。
好东西!
拿给枝枝看看!
她脚步轻快地往回走,刚拐过一条街,却意外地看见白栖枝正从一家装饰华丽的青楼里走出来,神色如常,只是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两人迎面撞见,都是一愣。
白栖枝真是感觉被鬼打墙了,这一幕怎么这么似曾相识?
还是宋怀真先开口问道:“枝枝?”她惊讶地眨眨眼,下意识地往那青楼招牌上瞟了一眼,“你……你怎么从这儿出来?”
白栖枝见到她,也是一顿,随即温和地笑了笑,语气平淡:“没什么,来打听点事情。阿姊呢?让你打听的消息可有眉目了?”
宋怀真撇撇嘴,有些沮丧:“别提了,漕运和镖局那边口风紧得很,问了一圈,也没问出什么有用的。”她忽然又想起什么,眼睛一亮,献宝似的从袖子里掏出那块腰牌,“不过!我弄到了个好东西!”
她将腰牌塞到白栖枝手里:“你看!从王正诚那混蛋身上顺来的!他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没了这牌子好像就不能活了一样!”
白栖枝接过腰牌,入手微沉,材质是上好的黑檀木,边缘竟是用金丝镶嵌出一个醒目的“钩”字。她瞳孔微缩,立刻认出这是金钩赌坊的门牌,而且看这材质和镶金工艺,绝非普通赌客所能拥有,更像是某种信物或者高级凭证。
金钩赌坊……
真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
她正愁如何切入金钩赌坊内部探查,苦于没有门路,宋怀真这误打误撞,竟然拿到了关键的东西。
眼下林家生意被孙记恶意打压,现金流确实吃紧,若能进入这金钩赌坊,或许不仅能筹措些应急的银钱,更有可能探听到一些意想不到的情报。
吴钩、孙德海、常修洁……这些人的勾连,说不定在赌坊里能找到更直接的证据。
风险固然有,但收益同样诱人。
白栖枝摩挲着冰凉的牌面,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她抬起眼,看向一脸“快夸我”的宋怀真,微微一笑,将腰牌紧紧握在手心。
“阿姊,”她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意,“这东西,或许真的很有用。多谢阿姊为我带来它,事成之后,就请让我请阿姊吃顿饭聊表感谢吧。”
“客气。”宋怀真摆摆手,“你我姐妹,哪里说什么谢不谢的,这东西有用就成,我府内还有些事,就先走啦,枝枝你有什么事就随时去宋府找我,我这个闲人还是很有时间的。”
“那便多谢阿姊了。”
夏末秋初的长平,天气依旧闷热,蝉鸣聒噪,搅得人心浮动。
金钩赌坊内,却是另一番天地。
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气,驱散了暑意,空气中弥漫着酒香、熏香以及一种亢奋而隐秘的气息。赌坊内部极尽奢华,雕梁画栋,铺着厚厚的地毯,各张赌台前围满了形形色色的人,吆喝声、骰子碰撞声、银钱叮当声交织在一起。
白栖枝持着那枚黑檀金字的腰牌,顺利通过了守卫的查验。
坊内只认腰牌不认人,她得以独自踏入这片龙潭虎穴。
她今日穿着一身相对低调的湖蓝色衣裙,发髻简单,未施过多粉黛,混在人群中并不十分起眼。
白栖枝也从未到过这种地界儿。
她本以为自己去青楼已是极为逾矩,没想到,有朝一日,她还能跟“赌”字纠缠在一起。
因为不熟,白栖枝并未急于动作,而是先在坊内缓缓踱步,看似好奇地打量着各种赌局,实则暗中观察着环境、人流以及那些明显是赌坊内部人员的动向。
她在一张玩骰子的台子前驻足,用随身带的少量银钱试了几手,大致摸清了规则。
她心思缜密,计算极快,几轮下来,竟是有输有赢,总体还小有盈余。
白栖枝这么多年还没感受到这种博弈和风险带来的直接地、有力的刺激。以往,她无论是在路上,还是在淮安,她都像一个端着盘子的人,就算再怎么争夺,最后也只能等待那少得可怜的利益能被分到她手上。
她、他们、淮安的那些个商人,无人不像一个乞丐,端着饭盆,等着更上位者为他们分拨利益。
可现在不一样,赌局,玩的就是个运气!
谁的运气好,不用努力,就能赚得盆满钵满。只要他们的运好,别人口袋里的那些金子银子,就像是流水一样哗啦啦地往自己口袋里流,怎么挡也挡不住。
——怎么挡也挡不住!
纸醉金迷间,白栖枝甚至感觉自己的眼前起了魔障,眼前的人仿佛不是人,是猪、是狗,是一堆在饭盆里争食的物件儿,她就这样看着、看着,看着他们恼羞成怒,看着他们愤恨恨不得杀了自己的模样。
痛快,真是痛快!
白栖枝止不住地哂笑着,白玉似得的脸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一直沉静如水的眼眸里,猝然烧起一股熊熊烈火,燃烧着,弥散着,恨不能将自己焚火灭亡!
正当她微微倾身,准备再次下注,因专注和些许兴奋感到口干,下意识地伸出舌尖轻轻舔过有些发干的唇瓣时,赌坊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有人低声道:“贺公子到了。”
第272章 赌狗
白栖枝下意识抬眼望去。
只见贺行轩一身锦袍, 摇着折扇,带着几分慵懒和惯有的纨绔之气,迈步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喧闹的赌场, 然后,猛地定格在了白栖枝身上。
此刻的白栖枝,唇瓣因方才无意识的舔舐而泛着湿润的光泽,脸颊微红,那双平日里清澈温婉的杏眼, 在赌场迷离的灯火下,竟显得黑亮惊人, 竟将她那张乖巧面容衬托出一种近乎妖异的艳色。
贺行轩看得怔住了, 连摇扇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他见过白栖枝在宴会上的清冷疏离,也听过关于她温婉贤淑的传闻,却从未想过,会在这等地方,看到她如此活色生香的一面,犹如一只无意间踏入禁忌之地, 初尝血腥后既懵懂又兴奋的幼兽, 欲图将目之所及都拆骨入腹。
尤其是她眉心间那一点嫣红,简直像是谁人溅在她面上的一点血,慈悲中又带着极浓的猩艳。
他的目光太过直接专注,白栖枝很快便察觉到了,她循着视线回望过去, 正对上贺行轩毫不掩饰的惊艳与探究。
就在这时,得到消息的吴钩吴坊主匆匆从内间出来,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白栖枝,脸色顿时一变, 压低声音对身边人呵斥:“怎么回事?她怎么进来的?!”
旁边的伙计一脸惶恐,急忙低声回禀:“坊主,她、她持着王员外的那块金字腰牌,按规矩,我们……我们不敢拦啊!”
吴钩眼神阴鸷地盯了那伙计一眼,又看了看正目不转睛盯着白栖枝的贺行轩,心中念头急转。
贺行轩在此,他暂时不便发作,只能暗骂手下办事不力,竟然让这女人混了进来。
“林夫人。”吴钩踱步上前,“在下竟不知林夫人这等贵客也会出现在我这方小地界儿,着实让吴某受宠若惊啊。不知林夫人此次前来是为何啊?”
“哟,这不是林夫人吗?”吴钩拱了拱手,语气热情却带着探究,“真是稀客,稀客啊!不知是什么风,把您给吹到我们这小地方来了?”
白栖枝转过身,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无害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在赌桌前眼神发亮的人只是众人错觉,——如果不是她额头上晶莹细密的汗珠出卖了她的话。
她浅浅一笑,语气坦然,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无奈:“吴坊主说笑了,您这哪里是小地方?实不相瞒,近日家里生意出了点小问题,周转有些不便,听闻您这儿‘机会’多,便想着来碰碰运气,看看能否赚些银钱应应急。”
她这话半真半假,听起来合情合理,吴钩眼中精光一闪,哈哈笑道:“林夫人客气了!以林家的家底,这点小风浪算什么?您能来,是给吴某面子!”他话锋一转,目光瞥向一旁的贺行轩,“您看,今日贺公子也大驾光临,真是巧了。”
白栖枝这才仿佛刚注意到贺行轩一般,略显惊讶地望过去,微微颔首:“原来是贺公子,妾身失礼了。竟不知贺公子也在此,倒是我来得不巧,打扰了您的雅兴。”
上次曲水流觞宴一见,她对贺行轩说出那样无礼的话,料想这人见自己应该也没什么好心情,说个场面话揭过去得了。
哪成想吴钩连忙接口,笑容满面:“哪里不巧?正巧!正巧!今日两位贵客临门,真是叫我这金钩赌坊蓬荜生辉啊!”
原本没什么大牵扯的人就被他这么一句话,生生拽到一堆儿来。
白栖枝面上儿在笑,实则方才赢钱的好兴致已经消散了大半,撑着笑,抬眼看着两人。
贺行轩这时才仿佛回过神来,折扇“唰”地一合,目光依旧胶着在白栖枝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林夫人言重了,何来打扰之说?这赌场开门做生意,谁来不是来?还是说林夫人是看见本公子倒胃口,才说了这么一句没味儿的话来?”
白栖枝:“哪里哪里。”
到底是吴钩等人专门为卖贺家人情而设的场子,几人又虚与委蛇地客套了几句,便各自散开。
白栖枝回到赌桌,继续她“小赢怡情”的策略。
贺行轩虽也坐在了另一张台子前,心思却完全不在骰子和牌九上。
他脑子里还反复回放着方才进门时看到的那惊鸿一瞥,那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妖异艳色,让他心头像是被羽毛搔过,有些口干舌燥。
想来他早些年在长平也算是见过世面的,怎么竟不知白翰林家竟然金屋藏此娇?
不然他肯定是要狠狠抓过来欺负一番的!
这几场赌局,贺行轩都玩得心不在焉。
他脑子里总是闪回白栖枝那双亮得吓人的点漆双眸和她那眉心间的一点朱红,明明她长得也不怎么样,可不知为何,在一众人堆里就是那样的显眼,搞得她眼神总是不自觉地往她那边飘。
楼下的白栖枝正战至酣畅。
众人也不明白她为何运气就是那么好,每每都能大盈小输,输出去的钱还没有她赢来的零头多,尤其她无论输赢都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态度,仿佛手中的银票就是几张废纸,实在是让他们这些输家十分不爽。
若不是看在她是个女人的份儿上,他们的拳头肯定早早地就落到她脸上了。
贺行轩一直在盯着白栖枝看。
看着偶尔因赢钱而微微弯起的唇角,看着她专注时轻蹙的眉头,他只觉得心烦意乱,赌什么都不得劲。
“贺公子?”局中,有人唤了他一声。
贺行轩看了眼面前必赢的局面,用舌尖顶了顶左腮:“啧。没劲。”
楼下,白栖枝又一次轻松赢下一局,周围响起低低的惊叹。
贺行轩被这声音吵得心烦意乱,胸腔里憋着的那股火再也忍不住,直接猛地站起身,朝着白栖枝那边扬声道:“姓林的!”
赌场里瞬间安静了不少,许多目光汇聚过来。
白栖枝却跟没听到似得,继续看着自己手中大把大把的银票。
倘若这些银票烧在火盆里,一定吉祥又漂亮。
“姓林的!”见她不理,贺行轩怒火“腾”地窜起,大吼大叫道,“耳朵好使就别在那儿装死!有能耐就上来和小爷我来一把!”
万籁俱寂。
众人的目光如带火的箭一样齐齐射在白栖枝身上,灼得她皮肉痛。
白栖枝这才像是意识到上面人在叫自己似得,她抬眸,平静地看向贺行轩:“贺公子,妾身可不姓林。”她说,“妾身有姓白,名栖枝,白栖枝。”
贺行轩道:“我管你是姓林还是姓白?我说,总和那些人玩那种小打小闹的玩意儿有什么意思?不如上来陪小爷找找乐子?”
“贺公子,这……”一旁赌坊的人有些慌了,事情显然不在他们的计划范围内,万一坊主设的局被这小贱妇坏了可如何是好?
他们互相看了看,见不着坊主,一时六神无主。
可面对贺行轩的挑衅,白栖枝闻言不仅不恼,反而轻轻笑了。
她笑起来时,眼波流转,在那张乖巧的脸上显得格外动人心魄。
她摇了摇头,声音依旧轻柔,却清晰地传遍了安静的赌坊:“跟贺公子赌?若是赌钱,那多没意思。”她顿了顿,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红唇微启,吐出惊人之语:
“贺家可不缺钱。要赌……就赌点别的。”
贺行轩轻蔑地笑了:“赌坊、赌坊,不赌钱赌什么?这世上还有什么比钱更能让人痛快?”
白栖枝答:“贺公子您这就有所不知了,赌坊,不一定要赌钱呀。再说能让人痛快的事可不少,您非钻钱眼儿里做什么?”
贺行轩道:“你倒说,这世上还有什么能比钱更能让人乐呵?”
白栖枝笑而不语。
贺行轩受不了她这卖关子的温吞模样,烦躁地抓了抓后脑勺,大喊道:“行,不赌钱就不赌钱,你说,赌什么?”
“唉,妾身的赌注,贺公子未必赌的起啊……”
“少放屁!”
白栖枝目光扫过贺行轩,最后定格在他脸上,一字一句,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
“赌——眼、珠、子、啊。”
刹那间,整个赌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震住了。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看似温婉柔弱的小妇人,竟能面不改色地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
要知道这贺行轩可是门下侍中的嫡子啊!这白栖枝再怎么出名,也不过是一介商贾之妇,敢要门下侍中嫡子的眼珠子,她不要命了么?她怎么敢的啊!
贺行轩也是猛地一怔,看着白栖枝那双黑得深不见底、仿佛能将人吸进去的眸子,心头那股燥热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如同被浇了油的火,轰然烧得更旺了。
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眼中迸发出一种棋逢对手般的、异常玩味的光芒:
“要我说,眼珠子也没意思,小爷我要你眼珠子也没用处,要我说,我们不如赌点别的?”
白栖枝:“难不成贺公子怕了?明明是您叫妾身去陪您,却连妾身这小小赌注都付不起,真是叫妾身好生失落啊。”
贺行轩:“谁说小爷赌不起?小爷只是想到了个更好玩的,只怕是你赌不起。”
白栖枝:“好好好,那,贺公子想要赌什么?”
静。
在刹那地寂静之后,白栖枝只见贺行轩歪了歪头,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却像淬了冰,挑衅地睨着她,下颌微微抬起,张口便道:
“白栖枝,你来给小爷做狗吧!”
第273章 为犬
贺行轩的话如同惊雷, 炸得整个赌坊落针可闻。
做狗?!
让这位近日风头正劲、甚至得了陛下赏识的林夫人,给他贺行轩做三日的狗?!
这已不是挑衅,而是彻头彻尾的羞辱, 是将人的尊严踩在脚下碾碎!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白栖枝身上,想看她如何失态,如何愤怒。
然而,白栖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的浅笑甚至未曾褪去, 唯有那双点漆般的眸子,深处的墨色仿佛在缓缓流动、凝聚。她轻轻“啊”了一声, 尾音拖长, 带着点恍然,又带着点难以言喻的兴味。
“做狗啊……”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日的天气,“也行吧。”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楼上因她平静反应而略显诧异的贺行轩:“贺公子想玩,妾身自然奉陪。只是不知, 贺公子想赌什么?骰子?牌九?还是……更古雅些的?”
贺行轩被她这态度激得心头火起。他嗤笑一声, 扬声道:“那些都玩腻了!就六博!够古老,也够干脆!”六博棋,胜负常在须臾之间,最是刺激。
“好。”白栖枝毫不犹豫地应下,“就依贺公子。一局定胜负。输家,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给赢家做三日的狗,惟命是从。”
“爽快!”贺行轩大笑, 快步从楼上下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赌坊中央很快清出一张桌子,摆上了六博棋具——棋盘、十二枚棋子、六根箸。
气氛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贺行轩的随身小厮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他想阻止,却深知贺行轩的脾气,此刻开口无异于引火烧身。
对弈开始。
贺行轩执红,白栖枝执黑。
初始,贺行轩攻势凌厉,投箸、行棋,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蛮横,几乎要将白栖枝的棋子逼入绝境。他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容,眼神时不时扫过白栖枝,仿佛已经在欣赏她匍匐在地的模样。
白栖枝却始终垂着眼眸,纤长的手指不紧不慢地移动着棋子,每一次落子都看似被动防守,甚至有些笨拙,如同在狂风暴雨中飘摇的小舟。
“啧,看来林夫人运气用光了啊。”有人低声议论。
“到底是个妇人,怎会是贺公子的对手?”
“要是林听澜知道这事儿,你猜他会不会气得从海里游回来?”
贺行轩嘴角的弧度越发张扬。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胜负已定时,白栖枝在一次投箸后,指尖捏起一枚黑棋,轻轻落下。
这一子,看似平淡无奇,却恰好卡在了红棋攻势的衔接处,如同打蛇七寸,瞬间让贺行轩流畅的进攻戛然而止!
贺行轩眉头一皱,不得不改变策略。
但白栖枝的棋风已然变了。
依旧是那副温吞模样,落子依旧不疾不徐,可每一步都像是早已计算好的陷阱,悄无声息地收紧着包围圈。她不再是被动防守,而是织就了一张无形的大网,将贺行轩那些看似凶猛的棋子,分割、困顿。
贺行轩的额头渐渐渗出汗珠,他发现自己每一步都像是撞在棉花上,又被暗处的针刺得生疼。对方的计算能力远超他的想象!
赌坊内安静得只剩下箸子落在棋枱上的清脆声响,以及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终于,白栖枝拈起最后一枚黑棋,在无数道惊骇的目光注视下,轻轻放在了棋盘某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上。
“贺公子,”她抬起眼,眸中依旧是那片深不见底的漆黑,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承让了。”
刹那间,满盘皆输!
贺行轩难以置信地瞪着棋盘,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他输了?他竟然输给了这个女人?
赌注是……做三日的狗?!
奇耻大辱!
“你!”贺行轩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羞愤交加,几乎要掀桌而起。
就在这时,白栖枝却缓缓站起身,绕过棋桌,走到他面前。
她没有看他狰狞的表情,而是微微俯身,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轻轻抬起了贺行轩因紧握拳头而微微颤抖的下巴,迫使他看向自己。
“贺公子,”白栖枝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赌局,有输有赢。既然输了,就要认。”
她凑近了些,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从现在起,三天。”
“你,是我的狗了。”
“要乖哦。”
贺行轩浑身剧震,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所有暴怒的言语都卡在了喉咙里,背脊窜过了一抹冷意,身子霎那间凉了一大截。
金钩赌坊。
赌的就是一个从不回头。
其自建立以来,能立足长平,靠的就是‘信诺’二字。坊内设局,无论赌注为何,一旦落地生根,便绝无反悔之理。这是铁打的规矩,也是其能在道上混这么多年的根本。
若是赢了,自然可以拿走一切;若是输了也得按约定,把该付的赌注,一文不少、一丝不差地付干净!
无论您是谁家的公子亦或是哪里的大人,到了这金钩赌坊,就得守这金钩赌坊的规矩!
谁都不能坏。
白栖枝那句轻柔却如同冰锥的“要乖哦”尚在空气中回荡,贺行轩的羞愤终于冲破了临界点。
他霍然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是滔天的怒火与难以置信的屈辱:“混账!你敢——!”声音嘶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抬手似乎就想掀翻棋桌,将这奇耻大辱彻底毁灭。
白栖枝抬袖掩口,轻轻笑着,侧身欲躲:“赌不起就赌不起嘛,贺公子肝火这么旺做什么?平日里还是多喝点菊花茶消消火气吧。”
与此同时,底下也传来轻微的议论声:
“都说金钩赌坊,规矩大过天。无论何人,落子无悔,赌注必偿。这是铁律,难不成今日要为这贺公子弃了铁律不成?”
“说不好啊,这可是门下侍中的嫡子啊,不好惹不好惹……”
“你这话,难道是说人家贺公子输不起么?”
贺行轩的动作僵住了。
他比在场大多数人都更清楚,金钩赌坊能在这长平城屹立不倒,绝不仅仅靠吴钩那点圆滑手段。
坏了这里的规矩,惹到了什么不该惹的人,可就是为家中陡添麻烦了。
贺行轩下意识地想寻找吴钩的身影,希望能有一丝通融,却发现吴钩不知何时已悄然退到了人群后方,正低头慢悠悠地品着茶,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这副置身事外的姿态,让贺行轩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吴钩选择了维护赌坊的规矩,放弃了对他的“关照”。
屈辱、愤怒、还有一丝被规则和更强势力碾压的无力感,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脏。他死死攥着拳头,骨节捏得发白,牙龈几乎要咬出血来。
全场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待着他的抉择。
难道他贺行轩真就是个赌不起的懦夫么?!
“……好。”半晌,贺行轩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干涩沙哑,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他猛地别开脸,不再看白栖枝,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血,“我,认栽!”
这三个字一出,满场皆惊,随即是更深的死寂。
他承认了。
他承认了自己输掉了这场以尊严为注的赌局。
未来三天,这位门下侍中的嫡子,将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一个商贾之妇的当三天的狗!
人群里已经有人在互扇大耳刮子以证明自己不是在做梦了。
白栖枝墨澈双眼里温柔的笑意愈发浓重:“不急,妾身还有其余的赌局尚未完成,还请贺公子小坐片刻。”她抬手,微微示意道,“请吧。”
*
初秋的天还是热得很。
明明一切都还是夏天的景致,皇宫内却俨然一片肃杀。
御书房内,面对这位自小看到大的帝王,花言卿脸上并未有任何神色,只是淡淡地,看着桌上这片索然无味的棋局。
她面前,年轻帝王眉头紧蹙,显然已无多少耐性,一招棋下得看似凌冽,却叫前者更看出他的错处。
“你太心急了。”良久,花言卿才吐出这句话。
她指尖捏着黑子,看似散漫闲适地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棋盘,心思却也并不在这棋上。
“你以为你推蔡良上前,难道就是对的么?”她说,“如今常修洁被你述职京中,你自以为困住他就能牵制住孔怀山的势力,却不知,人反而早早地就等着这一刻,如今他就在你眼皮子底下,在孔怀山的地界儿上挥指协调、传递信息,你又能做什么呢?你又有多少忠心老臣可以牵制他呢?”
“花言卿!”年轻帝王怒不可遏。
他欲图用暴怒威胁她闭嘴,换来的却只是她浅淡的一句:“柳陆离,你还是太心急了。”
“李大人血溅朝堂没几日,你就急着将李延调回京中。你知晓京中没有他的位置,就将他调入淮安。可是柳陆离啊,你有没有想过,淮安,才是更牵制于他的地方呢?”
“柳陆离。你想改革,想谋新政,想任用贤才,这自是无可厚非。可你错就错在太过急躁,以至你那些设想都成了太空中楼。若你以前这样做,还情有可原,昔日先帝在位,你不过为一介太子,只需晓事晓礼、死磕书本,前朝那些烂摊子何求你去谋去做?现如今,你就坐在这个位置上,面临那些问题也该有一年之久,难道还不明白纸上谈兵不可取的道理吗?”
“花!言!卿!”
第274章 金银
柳陆离平生最厌恶就是花言卿这幅模样。
凭什么?凭什么她总是高高在上?凭什么她总是流露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
难道就因为……她这辈子就要与他如此生疏么?
凭什么!
明明她才是被他看着长大的那个, 凭什么在面对他时,她就总要这样老气横秋地讲那些大道理!
他真是受够了!
“砰!”
棋局被掀翻,有棋子迸溅到花言卿脸上, 娇嫩的肌肤顿时磕红了一块。
看着暴怒的柳陆离,她并不害怕,也不惊惧,只是默默地拿起还静置在桌上的她新研制的手脂——花言卿更愿意叫它护手霜,亲切、与众不同, 叫她不会永久沉沦在此处——她打开盖子,从中挖了一块, 清新的桂子香氤氲在她手上。
她沉默着, 一言不发。
这幅模样反倒使柳陆离更为恼火头痛。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人总有一千一万种地方法惹他生气、令他难过,明明他们才是青梅竹马,明明他们才是相互扶持长大的人,为什么?为什么自从那次之后一切都变了。
难道就因为她恨父皇,连带着也要恨他一辈子么?
为什么……
“柳陆离, 我不想和你吵。”花言卿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 “你既然不爱听我说话,就不要来找我。慈清宫里不是还住着你那位好皇叔么?你们叔侄一心,有什么事是做不成的?何苦来找我这一个没什么见识又只能被困宫中的质弱女子?”
说到这儿,她终于抬起眼,那双倒映着年轻帝王身影的、静若死水的柳叶眼里终于荡起几圈波澜:
“柳陆离, 你这样厌我,那你就杀了我啊。”
“你放我回家啊……”
有那么一瞬间,柳陆离是真的很想给花言卿一个痛快。
或许对她来说,死是唯一的解脱。
可是不能, 他无法割舍她。
独自吞下怒火苦涩,柳陆离还是又坐花言卿对面,说:“你让我调回京中的人,我已经调回了,你说她有大用,可你知道她自打进入京后都在做什么么?不是整日闭门不出,就是在各种场所厮混,就连荆斡的儿子也被她拐入府中,据说,她今日还去了金钩赌坊赌博!你说,这样的人,她能有什么大用处?!”
“无用之大用。”收拾好外溢的感情,花言卿笃定道,“听着,你想扳倒孔怀山,就必要有枝枝才成。这是无论如何都不可更改的事。”
“——是天命。”
*
是命么?
是运么?
还是自己今天出门忘记看黄历?
贺行轩一路上都没琢磨明白白栖枝究竟是怎样赢的自己,难不成是她出了老千?不然怎么自己一碰上她就输!
贺行轩其实并不善赌,都说大赌伤身小赌怡情,他也就是跟自己那帮兄弟们来这儿随便找两把乐子,再加上大家都看着他的身份巴结他,他自然觉得这事儿没什么意思。
今天他好不容易来了点兴致,就落得了这么个下场。
因为吵闹而被被扇了一巴掌的贺行轩觉得十分不忿:“喂,我说,”
“叫主人。”
“主你娘!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小爷我可是门下侍中的嫡子,我……”
通天大巴掌——
“啪!”
这已经是贺行轩因为说脏话而吃的第二个巴掌了。
就在上个巷子,他还说白栖枝如果不是因为命好绝对不会赢了他,然后就被白栖枝用通天大巴掌狠狠教训了一下。
白栖枝说:“你可以说我运好,但绝不该说我命好。”
贺行轩十分不忿。
如今,他左脸上的红印还未消退,右脸上又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娇生惯养的少爷本就皮肤白皙,两个十分对称的通红巴掌印地涂抹在脸上,更显得格外滑稽。
“白!栖!枝!”
如果不是贺行轩脖子上还套着绳索,他肯定张口就要朝白栖枝咬去。
什么女人不女人的,惹了他的人都别想好!!!
不过白栖枝手里还牵着拴在他脖颈上的麻绳,但凡贺行轩龇牙咧嘴一点点,她就会毫不留情地将自己手上的绳子猛地向前一拽,勒得贺行轩恨不得眼珠子都要蹦出来。
三两回合之后,贺行轩也渐渐老实下来。
他问:“我说,你是不是失心疯?你在赌场赢了那么多钱不拿走,反而撒给那些赌鬼?你不是说家里生意最近周转不开吗?还是说你根本就是在骗我,故意装可怜,想耍我一把,报上次宴会那件事的仇?””
论岁数,他与白栖枝同岁,但因为被家中养得太废,脑子里塞得都是草,又偏生生了个心直口快、骄纵蛮横的性子,是有什么疑问都不憋着心里头。
这性格白栖枝很喜欢,至少和他说话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她笑了笑:“你猜?”
贺行轩简直要抓狂。他平生最烦别人什么事都让他猜猜猜,他听不懂啊听不懂!
闹心!!!
不过……
贺行轩摸着下巴细细品味了一下白栖枝撒钱时的场景——
那时,赌局已定,满场皆惊。白栖枝却像是没事人一样,拿着她赢来的那厚厚一沓银票和兑换来的金锭银锭,缓步走上了赌坊二楼的栏杆旁。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恰好落在她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浅金的光晕。
然后,人们就看见那位刚刚赢下了一场“人”的林夫人,站在高处,脸上没有什么夸张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眉眼,但那双点漆般的眸子里,却闪烁着一种近乎恣意的、明亮到灼人的光芒。
她伸出素白的手,拈起一张银票,指尖一松。
那轻飘飘的纸片,打着旋儿,如同一只蝴蝶,悠悠落下。
人群愣了一下。
接着,是第二张,第三张……
像是觉得这样太慢,白栖枝索性双手捧起那堆令人眼热的银票和金锭银锭,朝着楼下喧闹的大堂,猛地向上扬起!
刹那间,仿佛下起了一场金银雨!
无数的银票纷纷扬扬,金色的元宝、银色的锞子叮叮当当地砸落在地,滚得到处都是。阳光照射在金属上,反射出耀眼夺目的光芒,几乎要晃花所有人的眼。
“抢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瞬间沸腾了!方才还沉浸在震惊中的人们,此刻如同饿狼扑食般蜂拥而上,弯腰、争抢、甚至推搡,只为抓住那从天而降的财富。场面一时混乱不堪,惊呼声、欢叫声、争抢声交织在一起。
而她,就站在那片混乱之上,那片金银雨之后,露出那种凌驾于物欲之上的骄傲又恣意的眼神——明媚,骄傲,甚至带着点天真又残忍的破坏欲。
不是施舍,更像是一种随心所欲的挥霍,一种将世人趋之若鹜的东西视作玩物、视作点缀她此刻心情的工具的漫不经心。
贺行轩就看着她在这场盛大的烟火里肆意大笑。
疯子……
他下意识地喃喃自语,可心底某个角落,他却不得不承认,那一刻站在高处洒金的她,耀眼得惊人。
白栖枝知道他这种小狗脑袋是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事的。
她轻快地解释道:“从赌坊里来的钱能是什么好钱?用它来周转生意,被某些人知道,一定会气到想要杀了我吧?”说到这话,她顿了顿,脸上一扫刚才轻松的模样,显得有些死寂,但只一瞬,她又恢复了笑容,故作轻松道,“哎呀,钱这种东西拿来就是花的嘛,你管我怎么花?”
说完,她扯了扯贺行轩脖子上的狗绳,朝前面一处小庭院指道:“走吧,我的好狗狗,陪主人一起读书去吧!”
读书?读书!
贺行轩天都塌了。
他不要读书、不要读书哇!!!
*
先生的院子里。
由于白栖枝许久没来,院子里的鸡们都很想她。
没了白栖枝给它们开小灶,它们最近都饿瘦了。
老先生是个没良心的,经常以它们太胖了而克扣它们的口粮,搞得它们这两天打鸣下蛋都有没力气,偶尔在地上啄到一条误入的小蚯蚓都算是开荤了。
幸好它们不会说话,不然一定会朝白栖枝哭诉道:我在鸡窝里很想你。
“先生!”
比白栖枝本人先到的是她脆亮的小嗓音。
然而比文老先生先出来的,是原本趴在窝里有气无力的鸡们。
“咯咯哒、咯咯哒!”
看着自己一手喂胖的大花、大丫、小美、翠花、铁柱、蛋蛋,白栖枝也很激动。
几天不来,它们瘦了好多,一看就是没有好好吃饭。
可惜白栖枝手里还牵着绳,没办法挨个拥抱它们,不然肯定要摸摸它们胸口处绒绒的小羽毛。
得知白栖枝回来,第一个赶到战场的是宋长宴。
一见到白栖枝,他就跟五百年没有见面似得,两个眼睛都直放光:“枝枝姑娘!”
“枝枝姑娘~”贺行轩在墙后众人看不见的地方抱臂摇头阴阳怪气地学着,甚至最后还翻了个白眼。
白栖枝没有管他,也很开心地打招呼:“宋二公子。”
贺行轩:“宋二公子~”
随之而来的,是被先生缓缓推出的沈忘尘:“枝枝。”
贺行轩:“枝~”
刚阴阳怪气地学了一声,他猛然发觉不对。
这声音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第275章 入府
天娘嘞, 真是好银乱的关系!
贺行轩想。
他没想到沈逸也在这里,他不是甘愿给林听澜委身做小么?怎么会跟白栖枝厮混在一起?还叫她“枝枝”,真是亲昵的称呼啊~~
等等!
不对!!
像是意识到什么似得, 贺行轩的狗脑袋开始疯狂思考:白栖枝是林听澜的妻,沈逸是林听澜的情郎,沈逸叫白栖枝“枝枝”,宋长宴也叫白栖枝“枝枝”,沈逸喜欢的还是男人, 那他们现在……
一瞬间,贺行轩停止了思考。
天娘嘞, 他们这些淮安人的私底下真是太银乱了!
果然之前那些传闻都是真的, 这白栖枝有林听澜一个还不够,还要沈逸,还要宋长宴,还要宋怀真,她就是个欺男霸女的大混蛋!!!
她要是这么厉害怎么不把宋长卿也给收了?到时候凑个宋家一家三口,岂不是更热闹?!
嗯, 比他还混蛋!
说到人就到, 待沈忘尘这声“枝枝”落下,随之而来就是宋长卿的一句“林夫人。”
贺行轩:真给收啦!!!
她白栖枝到底要收几个呀,我没懂啊!没完没了了是吧?在淮安搂两个不够,这下回长平,把人一家子全搂怀里了是吧?想来, 当今圣上后宫也不过八个妃子,她谈得都快要比陛下还要多了吧!她到底是想怎样啊!
贺行轩此时是完全不敢动了。
他突然觉得给白栖枝做“狗”其实也不是不可以,万一这人要是兽性大发,一不小心看上他这个丰神俊朗、玉树临风的少年郎, 那他后半辈子不就都毁了吗!
就在他仔细思量自己的清白时,宋长宴早已眼尖地看到了白栖枝手里牵着的绳子。
并不是别人看不到,不过对于沈忘尘来说,白栖枝随意在街上捡个猫、捡个鸟、捡个人什么的早就已经很常见了,没有问的必要。
再说了,她捡个人的话,也不能用绳子牵着吧?她不是这样的性格。
果然,一提到自己的新宠物,白栖枝兴奋的不行。
正当贺行轩思考自己的这三天会不会被白栖枝玩弄得清白尽毁,此生只能当一枝残花败柳时,脖子上的绳子被狠狠一拽,他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贺行轩:“……”
庭院里的四人:“……”
大家就这样大眼瞪小眼,气氛陡然间死了一瞬。
“贺……公子?”没想到上次曲水流觞宴一别,再次相见竟是这样的光景,宋长宴的脑子空白一片。
看着这位算不得同窗的同窗,算不得好友的好友,沈忘尘的脑子也是空白一片。
贺行轩打小就是长平出了名的混世魔王。
因家中实在耐他不得,再加上家里有位远房亲戚在书院中做先生,打小,他就被塞进书院里教养着。
贺大人不求自家这位混小子能在书院里启蒙上多少,只求他不要在家中作妖。
所以,贺行轩基本是在沈忘尘他们眼皮子底下长大的。
此人在三四岁时就展现了无与伦比的破坏力,在学堂里,他撕课本、偷偷揉纸球用弹弓射学长脑袋、趁学长们不注意偷偷在学长们刚写好的策论上画王八,诸如此类。
十几岁,也正是少年们血气方刚1的时候,众人动不得他就接二连三地去找那位先生告状,先生又找贺行轩谈话。然后,先生就被他气哭了。
很难想象,一个过了而立之年的教书先生被一个三四岁的小孩气得直哭。
自此,贺行轩混世魔王头子的名号也彻底打响了。
不过在这其中,还是有一位怪胎能和贺行轩相处到一起的。
那就是沈逸。
那时候的沈逸还是个好人,至少脾气很好,他入学年纪晚却学得快,时间也较其余学长更充裕一些,再加上平时他总是一副笑眯眯、没脾气的模样,无论贺行轩在他身旁怎样作妖,他也不生气,以至于贺行轩玩着玩着就玩腻了。
后来,突然有一天,贺行轩小大人一样地对他说:走啊,我让我大哥带着咱俩出去玩玩。
正在给白胜宁补课业的沈逸:……好吧。
到底是门下侍中家的公子,人脉广,凑的局也大,里面都是沈逸平时见不到的大家公子。
自此,沈逸打开了自己人脉关系网的一角。
可以说,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贺行轩算是他的好友也算是他的贵人。
只是眼下……
友好的氛围静悄悄地死掉了。
白栖枝似无所察觉,开口便道:“好狗狗,去,给我的学长们问声好。”
贺行轩:“你娘……”
*
吃了三个通天大巴掌的贺行轩不服气地坐在白栖枝身边。
书房里没有他的桌,文老先生只能在白栖枝身边给他加个凳。
宋长宴见状快要哭了。
他委屈巴巴的,活像一只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姑娘有了别的狗,自己却又无力阻止的旧狗狗,忍了又忍,却还是忍不住扭头朝宋长卿难受地偷偷道:“哥,我嫉妒。”
如果不是在场人多,他恐怕就要把头埋在臂弯里埋头痛哭。
对此,宋长卿淡淡道:“课业写完了吗?”
宋长宴:哥,我发现你这人真特较真儿!
依旧是三日一次的策论,文老先生先略讲了一下,随即便出题让白栖枝和宋长卿各写一篇。
贺行轩是今日突然“造访”的,再加上谁都知道他昔日在学堂里是什么死样子,文老先生就不难为他能识文断字,以至于他在听课的时候趴在白栖枝桌上呼呼大睡,文老先生也破天荒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管他。
屋内。
白栖枝:写写写!
贺行轩:“呼呼呼……”
尖锋掠过,将薄绸撕开一线。
“簌簌簌”的写字声,配着轻微的呼噜声在房间内显得格外和谐。
其间,白栖枝嫌贺行轩的头挡地方,往外推了推,都没给贺行轩推醒,她也就任其发展了。
惹恼白栖枝的是贺行轩流出的口水。
眼见自己好不容易写好的策论被口水浸染得黑了一片,白栖枝的脸也黑了一片。
在一旁感受到白栖枝身上低气压的沈忘尘只能让贺行轩自求多福。
果然,一瞬间,白栖枝像是换了一个人似得。
她左手握拳,高高举起——
“咚!”
“哐当——”贺行轩的身体狠狠抽搐了一下,他立即直起身子左顾右盼,大叫道,“这里是学堂,谁在放炮仗!”随后,像是感受到面前淡淡的杀意,他回眼看向白栖枝,“你这么看着小爷做什么?是不是被小爷俊朗——呕!”
“你给我重写啊!重写!!!”
嘴里骤然被塞进揉成纸团的策论,贺行轩连连干呕,眼中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吐出纸球后握紧拳头,愤恨地盯着白栖枝:“白栖枝!你他娘的失心疯是吧!”
白栖枝:“重写啊!重写!重写!!重写!!!”
贺行轩:“我口你口!你口口口口!!!”
白栖枝:“重写重写重写重写重写!”
原本在灶房准备膳食的文老先生闻声立即赶到,一进屋,就看到两人在战斗爽战斗爽战斗爽。
话本中的仙魔大战也不过于此吧。
好在他在学堂里也算是半生戎马,迅速吩咐宋长卿和宋长宴将两人分开。
白栖枝发髻是乱的,被强行分开时甚至还有一缕头发被贺行轩扯在手上;贺行轩那边情况也毫不逊色,吃了白栖枝好几个通天大巴掌后他的头发也是乱糟糟的一片,甚至还在龇牙咧嘴,口中一直在骂。
现场还有掀翻的凳子,被踢倒的桌子,还有散落在地上的课本的残骸。
精彩,实在是精彩。
自打他退出学堂后,就再也没见过这样的“盛况”了。
“出去罚站!”
*
白栖枝自诩自己脾气还是好的,但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贺行轩就是忍不住。
他一直在挑衅!
贺行轩张嘴就是围绕着白栖枝父母展开批判,骂到后面更是上头,连带着还有白家先祖的事儿。
而且和别人不一样,这人也不管什么男女大防,也不管什么礼义廉耻,有事儿他是真咬。
白栖枝想,怪不得他要让她当狗,原来这人自己就是个狗。
好在文老先生很快就从众人口中了解事情起末,只是口头上训斥了一下白栖枝。
贺行轩:凭什么?!
面对众人的指摘,他气得脸都红了,用手指着其他三人愤恨道:“你们、你们坑那什么一气、良贝为干……”
沈忘尘:“沆瀣一气,狼狈为奸。”
贺行轩:“对!就是这个!沈逸、宋长卿你们不念旧情,帮着这么一个贱……”
“啪!”一戒尺下去,是文老先生动的手。
文老先生:“慎言。”
贺行轩:“……呜!”
贺行轩打小儿娇生惯养,就没受过这样的委屈。
他委屈得一直在哭……
哈哈!骗人的!他才不会哭!
沈忘尘、宋长卿被他哭得头痛,跟着文老先生进了灶房打下手,宋长宴陪着白栖枝看他能哭多久。哭到嗓子哑了,白栖枝还给她递上一杯茶水。
贺行轩:“滚呐!!!”
他就这样一直哭,哭着看众人做好饭,哭着看饭菜上桌,哭着看白栖枝吃完宋长卿和沈忘尘做好的饭菜后中毒到昏倒,几近口吐白沫。
贺行轩高兴地笑了:小爷我自由了!
第276章 贺家
贺行轩还是被白栖枝生拉硬扯地拽进白府。
“学长们的历练”并没有给白栖枝毒死, 在被众人催吐一番后,白栖枝又坚强地活了回来。
事已至此,再也无心学习, 先生便让沈忘尘送白栖枝好生回府修养。
白栖枝“心善”地带上了自己新收的狗——贺行轩。
一进白府,贺行轩就在心里大叫“不好”!
在再次见到老熟人后,贺行轩一时间甚至不知道是该先捂住自己的脖子还是该捂好自己的屁股。
谁能解释一下荆良平为什么也会在这里?
他不要当面首啊!!!
“我回来了。”照例回府后先喊一声,果不其然,下一秒, 春花匆匆赶到。
“小姐。”看见白栖枝的脸白得跟纸糊的一样,春花顿时心疼得紧, 赶紧赶上来恨不得将白栖枝整个人翻来覆去掉个儿地看, “小姐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哪儿受伤了?快让春花瞧瞧。霍郎中呢?冬雪,快叫霍郎中来!”
“好!”冬雪急忙应道。
只是刚转身,就被白栖枝叫住:“我没事,不过是在外头吃坏了东西,吐了一场没什么大碍。”
“那便好……”春花这才放下心来,往白栖枝身后一瞥, “小姐, 这是……”
贺行轩:“哼哼!小爷我……”
白栖枝:“这是我在街上新捡的狗狗。”
春花:“原来如此。”
贺行轩:“你们白府的人都是失心疯么?小爷我可是门下侍中的嫡子,我爹可是门下侍中,你们见到小爷还不快跪!”
春花:“哦。”
为表尊敬,她还是先转头看了看一旁的荆良平才发出的这声“哦”。
贺行轩:他们白府的人都是失心疯啊!失心疯!!!
被这么看了一眼,荆良平也很是尴尬。
他开口, 忍不住好心询问道:“贺贤弟为何在此?”
贺行轩:“这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吧?!”
鉴于此事前因后果实在无法详谈,加上说出来也难免难堪,荆良平只好沉默不语。
然而,这让贺行轩更加觉得他是默认了和白栖枝的苟合之事。
贺行轩拔腿就要跑, 却被白栖枝三番四次地拽回,只是他力气着实是大,拉扯之间,竟让白栖枝脱了手。
眼看即将逃离这银乱的老巢,贺行轩高兴的几乎要蹦起来,拔腿就用此生再无二次的速度朝大门奔去。
“听风听雨。”
话音落下,两把银刃交叉出现在面前,若不是贺行轩及时住退,恐怕贺行轩此时就要变成四等分的贺行轩了。
“口你口的白栖枝!你这辈子不得好死!”贺行轩粗鲁大骂道。
然后,他被两人轻松提到白栖枝面前。
“主子,怎么处置他?”听雨将刀横在他喉结处,笑眯眯地问道。
饶是贺行轩再天不怕地不怕,此刻性命攸关,也不得不将脱口而出的脏话咬碎牙咽回肚子里。
这个可恶的女人,竟在府门外埋伏了一手,可怜他玉树临风的贺小爷今日就要栽在这等不清不楚的女人身上,真是……
贺行轩没有真是完。
因为白栖枝在捡回绳索一端后,叫听风听雨放开了他。
她说:“贺行轩,你老实一点,只要你好好听我的话,按吩咐做事,这三天我不会难为你。”
贺行轩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身后立刃以待的听风听雨:“……”
好吧。
*
白栖枝果真没有为难他。
在贺行轩入府后,她叫下人们再往书房里搬张桌子,原本三足鼎立的局面被打破,变成了四分天下。
四个人的桌子正好拼成一圈,中间还能随便放点东西。
并且白栖枝还拿捏到了贺行轩的一个小弱点——他怕猫。
并不是他小时候被猫抓过或怎样,只是小木头一凑近他,他就会疯狂打喷嚏流眼泪,然后叫沈忘尘赶紧把他的死猫拿远点。
话刚出口,就吃了白栖枝一个通天大巴掌:“它叫小木头,请你尊重我府上的一员。”
贺行轩捂脸隐忍道:“你的木头桩子给我拿远点!”
爱人亲热的小木头:遗憾离场。并发誓以后再也不会和陌生人亲热了,它要做一只高冷不近人色的猫咪。
然而,对于白栖枝突然从外面捡回来个人这件事,反应最大的不是小木头,也不是小雪球。
是小福蝶。
“呜呜呜呜!老大,你不是说我才是你唯一的小弟吗?你怎么可以背着我有别的小弟!你忘记跟你一起出生入死的小福蝶了吗?!”
眼见孩子就要把鼻涕眼泪往自己衣服上抹,白栖枝也很无奈,刚想说些话来宽慰,结果就被一旁的贺行轩插嘴。
“咦?你不是之前告示上贴的那个小丫头么?我说告示怎么没了,原来是被找回来了啊。”
小福蝶本就在气头上,此时听贺行轩突然提起这事儿,总觉得他一直在挑衅!
更何况这人长的就欠欠的,说话声音也欠欠的,她很不喜欢!
“呜呜呜……老大!”
像是非要白栖枝在自己和他之间抉择一个,小福蝶泪眼汪汪地扯着白栖枝的袖子,紧巴巴地抬眼看着她,目光好像是在说——
老大,选我,不要选他,他根本没我好!
明明四周有风拂过白栖枝还是觉得自己额头汗涔涔的。
她安抚了一下小福蝶,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没关系,他是我的狗,跟小木头小雪球一个辈分的,不会跟小福蝶抢位置的。”
“什么?老大你居然有了别的狗!”
小福蝶刚要发作,早已换做侍女装束的听雨见状,也不管事情究竟乱到何种地步,忍不住地往里凑。
只见她下一秒就抱住自家主子,心满意足道:“你们都错了,其实,我才是主人的狗。汪!”
“听雨!”一旁的听风面无表情呵斥道。
听雨兴冲冲地反驳道:“是芍药姐这么教我的。她说暗卫就是主子身边的一条狗,主子往东不得往西,要往北就不能往南。我们只要跟狗一样听话就就好。是不是?芍药姐?”
白栖枝循言看向沈忘尘。
沈忘尘:事情都要乱成一锅粥了,枝枝你还是趁热喝了吧。
白栖枝:“……”
好了!
现在不是该论谁是谁的狗的时候!
就在小福蝶又要大哭大闹时,她问:“今天的书可温习完了,等你回到私塾,我可是要叫教书先生考你的。”
小福蝶:“枝枝我有点讨厌你了!呜……”
遗憾离场。
解决了最闹腾的孩子,白栖枝又看着趁众人说话时欲对自己上下其手的听雨。
听雨:“……”被发现了耶。
其实白栖枝对这一对双生花可以说是十分满意。
姐姐做事麻利,无论下达什么样的命令都能按时做到;妹妹头脑灵活,无论什么样的消息让她去探十有八九都能探到真情报。
就是吧……
白栖枝看了看木头一般不动如山、不近人情的听风,又看了看过于活泼、十分恋主的听雨,选择默默抽身后退一步——
再这样下去,她自己都会怀疑自己有磨镜癖的!
*
都说京城脚下无小事。
长平是个藏不住事儿的地方,贺行轩人是未时初被带走的,没等申时到,消息便传到了贺家。
对自家这个混世大魔王贺永元是一点辙也没有。
这孩子就像是只疯狗野马,从小便展现出无与伦比的破坏力长大后更是不得了,没少做那招猫逗狗的祸事。
他能活到今日,全凭自己有个当门下侍中的爹撑着,他自己却是从来没对自己的存活做过半点努力。
贺永元想,他这个儿子他是知道的,平时就爱闯点大祸,没事儿就要让家里擦擦屁股收拾烂摊子。
看见小厮着急忙慌往自己面前奔的时候,他连该如何替儿子表达歉意的说辞都想好了。
因此,当小厮说贺行轩只是输给白栖枝做“随从”,而不是当众和白栖枝比划比划拳脚,贺永元就已经顿觉十分欣慰。
没想到他家这个混世魔王还有不闯祸的一天,他这个当爹的还真是感动啊……
面对小厮焦急询问的眼神,贺永元并未过多表示,只挥了挥手叫他暂且下去。
待小厮离开后,贺永元赶紧看向自家夫人。
相对于他,妻子王氏反倒显得气定神闲得多。
感受到自家夫君投来目光,王氏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我当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孩子们之间的玩闹罢了。白家那丫头,是白纪风的独女吧?”
“正是。”贺永元点头,“白纪风当年倒是是个清廉正直的人物,只是……唉,可惜了。当年先帝于延福宫举办‘曲宴’之时,我曾见过那孩子,是个十分乖巧聪颖的姑娘。虽行事不拘一格,却也非蛮横无理之辈。轩儿那个混世魔王的性子,在京中横冲直撞这么久,总算遇到个能让他吃点小亏、收敛一下的人了。让他受点教训也好,省得日后闯出真正弥天大祸来。”
待他说完,王氏才轻笑一声:“看来老爷与我想的一样。白家那姑娘,或许真能磨一磨轩儿那身不知天高地厚的棱角。只是希望咱们这儿子,经过此事,能长点记性,哪怕只学会‘审时度势’这四个字怎么写,这三天‘随从’也算没白当。”
贺永元哼了一声,重新拿起桌上的公文,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纵容——
“但愿吧。只要他不把白家的屋顶掀了,随他们小辈闹去。”
正说着,贺二郎此时匆匆而入:“父亲!”
第277章 不服
“父亲、母亲。”
得到应允, 贺二郎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他先是朝贺永元与王氏行了礼,才悄然走近,神色不似平日从容, 眉宇间满是凝重。
“父亲、母亲。”贺二郎将声音压低,确保不会隔墙有耳,“方才儿子从几位同僚处得来些风声,觉得有些异常,需向父亲禀明。”
贺永元将文书一放, 正色道:“讲。”
贺二郎上前几步,刚要开口, 一旁的王氏却在此时默然起身, 不动声色地朝**走去。
待目送王氏离开,贺二郎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漕运那边,我们的人发现,有几批打着‘军需’或‘贡品’旗号的货船,查验格外宽松, 几乎是畅行无阻。但卸货的码头和最终去向, 却与报备的截然不同。里面装的,恐怕不只是寻常货物。”
贺永元眼神一凝:“可查到指向何处?”
贺二郎道:“目前查到的线索很是零散,但据说,其中几条隐隐指向的是……矜州。”说到最后两个字,他顿了顿, 补充道,“而且,市面上近来出现了一些来路不明的辽国皮货和药草,价格很是低廉, 直冲官市。儿怀疑,这两者之间,恐有关联,这才赶紧来向父亲禀报。”
矜州……
辽货……
贺永元面色一沉:“边贸管控甚严,如此大量的私货能悄无声息地流入京城,没有高位者遮掩,绝无可能!”
贺二郎忧心道:“父亲,此事牵扯太大,我们是否要立刻上奏陛下?”
贺永元沉吟良久。
“父亲。”贺二郎显然有些急切,“此举不仅是贪墨,更是动摇国本!若边关将领所需军资皆可由此暗道获取,谁还肯为朝廷效死?若辽国借此通道渗透细作、收买官员,后果不堪设想!您,”
“不可。”想到朝中如今局面,贺永元忍不住开口打断贺二郎。
如今,孔怀山在朝中的势力盘根错节,若无确凿证据,贸然弹劾,只怕打草惊蛇,反受其害。
想着,贺永元沉吟良久,缓缓摇头:“此人老奸巨猾,行事周密,若无铁证动他不得。反而会让我们暴露于人前,这样我们一直苦心经营的局面就会毁于一旦,此事是该开口,但万不应当是我们来开这口。”他目光深邃,看向贺二郎,声音偏冷,“继续暗中探查。无论是漕运司、市舶司,亦或是某些看似不起眼的商路、商号,都要仔细探查。记住,要慢、要稳,宁可查不到,也不能让人察觉。”
“是。”贺二郎垂首应道。
他顿住,并未离开。
贺永元见他这副模样,语气有些微妙:“怎么,还有事?”
“儿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讲。”
“说。”
贺二郎抿了抿唇:“据儿所知,那条商路里的货物,似乎还有林家的手笔。”
啪!
猛地一个霹雳吓得贺行轩直打了个哆嗦。
都说“一场春雨一场暖,一场秋雨一场寒”,明明还是初秋,天却一点点地冷了下来。
此时外头下着雨,细密绵长,湿意裹挟着若有若无的寒气,止不住地透过门窗缝隙往屋子里钻,凉得贺行轩缩了缩脖子,忍不住羡慕地往屋内其他人的桌上瞟
书房内,四人围坐,烛火摇曳,各自占据一方天地,气氛奇异而……“和谐”。
白栖枝端坐主位,身姿挺拔。
她面前桌案上左右分置两摞账册,一边是林家茶邸今日刚送来的厚厚卷宗,另一边则是她那新开小饭馆的流水细目。烛光映照在她专注的侧脸上,跳跃不定。
她竟未用算盘,只凭指尖在纸页上快速划过,目光如电,几眼便审完一页,速度快得令人咂舌。
只有偶尔提笔在旁批注时,才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两摞账册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对面无所事事的贺行轩整个笼罩。
贺行轩就坐在她正对面,被迫与一本艰涩的《礼记》大眼瞪小眼。
他百无聊赖地趴在冰凉的桌面上,书本摊开,眼神却早已飘忽。白栖枝那催眠般的翻账本速度,加上窗外淅沥的雨声,困意阵阵袭来。
奈何他的座位正对着门缝,丝丝寒气侵袭后背,冻得他睡意全无,只剩下满腹牢骚和无处安放的烦躁。
他偷偷抬眼,先瞟向坐在白栖枝左侧的沈忘尘。
沈忘尘姿态闲适地靠坐在轮椅中,腿上摊着一本不知名的书卷,目光却似乎并未完全落在字里行间,偶尔会抬眸,极快地扫过白栖枝专注的侧影,眼神深邃难辨。
贺行轩刚想朝他挤眉弄眼求救,沈忘尘便似有所觉,却眼皮都未抬,只将手中的书页轻轻翻过一页,彻底隔绝了他的视线。
真是可恶啊!
这人居然完全不念当年情谊,就这样纵容那个小丫头如此虐待于他!
他这辈子都不要和这个人好了!
贺行轩想着,有些泄气,却仍不死心,视线又转向白栖枝右侧的荆良平。
后者倒是心无旁骛,正小心翼翼地摆弄着一套精致的茶具,时而捻起些许茶叶置于鼻尖轻嗅,时而注入热水观察茶叶舒展,完全沉浸在他的茶道世界里,周身散发着一种与世无争的宁静气息。
贺行轩刚张了张嘴,荆良平便仿佛感应到什么,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温和却带着歉意的微笑,随即又低下头,继续专注于手中的茶筅。
贺行轩:小爷我也真是服气!
求助无门!
贺行轩气得暗自磨牙,这白府简直就是个妖魔巢穴!
一个算账算得走火入魔,一个看书看得高深莫测,一个泡茶泡得不食人间烟火!就他一个活生生的大活人,被按在这里念这劳什子的破书!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头发抓得凌乱,又故意猛烈而迅速地翻书,发出好大的“哗啦哗啦”声,没翻几页就“啪”地将书一合,狠狠摔在桌上,试图引起其他三人的注意。
然而,白栖枝和沈忘尘完全当他是空气。
只有一旁钻研茶艺的荆良平适时递来一杯热茶:“贤弟请用。”
贺行轩:“……”贤口口!
见贺行轩跟看仇人似得看着自己,荆良平也觉得甚为尴尬。他什么也没说,只将刚泡好的茶递到贺行轩桌上,又将另两杯茶依次递到白栖枝和沈忘尘桌上。
“林夫人、沈兄,请。”
“多谢。”“多谢。”
虽然恭恭敬敬地接过茶,但白栖枝并未即饮,而是闲置在桌上,连看都不看一眼。
荆良平顿时有些伤心失落。
他活了二十余年,精研茶道,还从未有人对他倾注心血冲泡的茶汤如此冷淡,甚至连看都不看一眼。这对他而言,无异于是一场晴天霹雳。
他犹豫再三,最终忍不住轻声提醒道:“林夫人,这白毫银针要想体验其中的毫香蜜韵,需要趁热饮才好。若是凉了,不仅白毫沉降,茶汤失去稠滑,还会出现‘水味’,若冷置过久,青气浮现,口感发闷,香、鲜、滑会大打折扣,您……”
未等说完,贺行轩便将他打断:“我问一下哈,”他一脸狐疑又震惊地看向荆良平,诚恳发问,“你这叽里咕噜一大长串的,是在念什么咒语吗?”
荆良平:“……”好丢脸!
如果此时有地缝,他肯定毫不犹豫地就要钻进去躲躲,可惜白府府内所有房间的地都是翻新过的素夯土地面,根本不可能有地缝!
这边荆良平羞愤欲死,那边的白栖枝亦不是很好。
她感觉自己要被这些通天后的账本榨干了!
由是,当荆良平说那一大串不是咒语却生死咒语的劝词时,她反倒感觉十分轻松。
眼见好心为大家泡热茶的荆良平受了欺负,白栖枝起身抬手就是一本书砸到贺行轩桌上。
贺行轩:“口口口的!老子又哪儿惹你了?!”
“吵。”清冷的一个字砸来,她威胁道,“贺行轩,今日你要不将《礼记》全书背诵,我就再给你加一本,省得你在这儿闲得无所事事。”
贺行轩:“口!”想他贺小爷平生最烦的就是读书,这姓白的倒好,把他抓进书房就让他背这劳什子破书!这跟虐待他有什么区别?!
再说了,哪个正常人能一天背下来这么厚的一本儿啊?失心疯了吧!
贺行轩气得直挠头,白栖枝却并再不理他。
她刚训完狗,一转头,就目光诚恳地看向荆良平,细心耐心的模样好似在刹那间换了个人。
她好生解释道:“荆公子误会了。并非你的茶不好,我也不是故意要驳你的好意。”她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忍不住扣了扣脸颊,硬着头皮解释道,“实不相瞒,我这个人平日其实并不太爱喝茶。我而言,茶汤的毫香蜜韵、冷热之间的细微差别,我其实也不太能感受得到。”
做茶叶生意的商妇居然说自己其实私下里其实并不喜欢喝茶。
这对于荆良平来说,冲击还是略有些大。
他怔怔地看着白栖枝,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白栖枝更尴尬了。
“那个……我……其实于我个人来讲,我还是更喜欢一些甜甜的东西,茶水对我来说有点太过苦涩了,平日里,就算偶尔饮茶,也会叫人偷偷往里加些蜂蜜。怎么说呢……”
眼见自己越描越黑,她才发现自己好像从一开始就不该解释,瞧荆良平这幅委屈惊讶的样子,她甚至怀疑下一秒这人就要开始掉小金豆豆了。
白栖枝瞬间觉得自己心力交瘁,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几岁。
她也不再解释,只是当着荆良平的面举起茶杯,一饮而尽,随即露出了淡淡的、安详的微笑:“太好了,这东西,比我命苦。”有点像老实人被逼出失心疯了。
贺行轩本来也不想喝的,但此话一出,他瞬间就来了兴致,赶紧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随即皱着眉眼使劲咂摸。
良久,他放下茶杯,在荆良平希冀的眼神下说出了自己的论断:“是比我命苦,但姓白的,它绝对没有你这种夫君失踪你不仅要帮他做生意还要帮他掌家还要帮他照顾情人的命苦!”
说完,贺行轩还自以为很有道理地“哼哼”两声,看向白栖枝,得意地笑了。
白栖枝:“……”
走开啊!!!
第278章 吵闹
由于刚才发生一场大战, 书房内略有凌乱。
好在大战一触即发的时候,荆良平赶紧推着沈忘尘躲到角落,才叫他们两个没有被这场人狗大战猛烈波及。
如同在文老先生家那样, 两人扯得头发都乱了,彼此互相抓着对方的一缕头发,谁都不示弱。
活像小孩子打架。
见此场景,荆良平求助般地扭头看向沈忘尘。
沈忘尘:我体弱。
好吧。
捏着壮士断腕的决心,荆良平上前将两人拉扯开——主要是稳住贺行轩, 只要他不挑衅,一切就都好说。
——有破绽!
眼见贺行轩被控制住, 白栖枝如同一匹小狼崽看见受伤的猎物般立即冲过去。
“林夫人!”荆良平惊呼一声。
若不是他及时闪开, 恐怕此刻被压在她身下的人就要还加上他一个。
眼下的场面不可谓不是十分壮烈:白栖枝整个人骑在贺行轩身上,贺行轩被她双腿压住胳膊,想要起身挣扎却又秉承着不跟女人动大手的原则没有尽全力,只用力拽着白栖枝的衣摆,欲图将她从自己身上拽开。
饶是如此,白栖枝也不肯松手半分。
她愤愤地盯着贺行轩, 水润的杏眸里像是燃起了一场大火, 几乎要从她漆黑的眼瞳里烧到贺行轩身上。
贺行轩只见她飞速抬起手,下意识闭眼,做好了被赏通天大巴掌的准备。
意外地,清脆的巴掌声并未在自己脸颊上响起。
再一时,白栖枝竟然从她身上爬起来, 开始悠然自得地拍打自己衣裳上的灰尘了。
贺行轩:咦?
他疑惑的睁开眼,就看着白栖枝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
她说:“还拽着我衣服干什么?松手!”
贺行轩针扎似得松开手。
他下意识顿了一下,呆呆地看着白栖枝。
就在后者以为他脑子被自己打坏时,就见他猛地起身。
贺行轩:有破绽!
两人没有对彼此的情谊, 有的只是打赢的欲望,哪怕是此时对彼此怦然心动,也一定是被对方打的心悸了。
眼看着又要展开大战的荆良平:不要啊!
不过事情如他所愿,当贺行轩扑过来的时候白栖枝反而不躲了。
她就这样被贺行轩骑在身下,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这下,贺行轩反倒露出了不好意思又不肯认输的神情。
他以为白栖枝还会跟他接着打,没想到这人直接投降,就这样在他身子底下直勾勾地看着他,倒叫他觉得自己像个畜生了。
眼见白栖枝还在看自己,他怏怏起身,却还是硬着语气问道:“你凭什么不躲?”
白栖枝眨巴了两下眼睛,诚实道:“我打不过你。”
贺行轩:卑鄙啊,居然为了不动手连这种话投降都说出来了!不就是逼他心软么!
平生第一次,无恶不作的贺小公子,居然开始为自己的行为进行反思。
白栖枝此时也从地上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本来算账算的要发疯,这下和贺行轩比划了两下后,她情绪反倒稳定下来,朝贺行轩诚实道:“别说是你,我估计连他都打不过的。”她看向沈忘尘。
原本在安静看书的沈忘尘眉头一挑:……又我?
话赶话赶到这儿,贺行轩看了看白栖枝,又看了看沈忘尘,也跟着摸着下巴,摇了摇头,咂摸道:“我觉得未必,他现在身板还没在学堂时好,你未必打不过他。”
白栖枝:“你是没看见他被下人抻起来时有多长一条,当时我仰头看他,感觉他都能一拳给我砸地底下,阎王都扣不出来的那种。”
沈忘尘:……果、果真吗?
不过提到沈忘尘,贺行轩突然想起来自己是时候要跟他算算帐了!
毕竟是多年好友,虽然多年不见,但买卖不成仁义在。之前白栖枝让他背书的时候沈忘尘没帮他,刚才他和白栖枝打起来的沈忘尘也没有帮他拉拉架。
贺行轩感觉很不开心。
随即,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怎么跟让自己背书还打自己的坏人统一战线了?!
自己明明最讨厌她了才对!
只一下,贺行轩就仿佛踩到刺一样,赶紧跳离白栖枝身边。
他指着白栖枝,又愤愤地指向沈忘尘和荆良平,口不择言地嚷嚷道:“”“好哇!小爷我差点就着了你们的道了!我看分明就是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你们根本就是良贝为干,”
沈忘尘:“狼狈为奸。”
“狼狈为奸!你们这对奸夫**……不对,两对……不对,两奸夫一**!”说着,贺行轩怨愤地指向沈忘尘,“奸夫一!”又愤恨地指向一脸茫然的荆良平,“奸夫二!”
他话音刚落,白栖枝却忽然抬起头,目光在沈忘尘和荆良平身上扫过,然后伸出纤纤玉指,毫不犹豫地指向了贺行轩本人。
几乎是在她开口的同一瞬间,坐在轮椅上的沈忘尘连头都没抬,目光仍落在书页上,却仿佛心有灵犀般,也伸手指向了贺行轩,淡漠的声音与白栖枝异口同声,动作同步得像是演练过无数次一样利落、干练——
“奸夫三!”
一旁的荆良平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弄懵了,他反应慢了半拍,看看白栖枝,又看看沈忘尘,下意识地也跟着抬手指向贺行轩,嘴唇动了动,似乎也想附和。
但手指刚抬起来,他猛地意识到这行为实在是太失礼,立马脸上涨红,像是被烫到一样,飞快地把手收了回去,尴尬地垂下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嘴里无意识地喃喃:“非礼勿言,非礼勿言……”
贺行轩被这三人,尤其是白栖枝和沈忘尘那同步的指控给惊呆了,他瞪大了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子,气得跳脚:
“我?!奸夫三?!放屁!小爷我才不是奸夫!我跟她清清白白!你们、你们这是污蔑!是栽赃!”
“可这屋里谁不是清清白白?”白栖枝摊手反问道,“倘若你觉得我们在同一屋檐下做事就是不干不净、就是奸夫**,那你如今也在这屋檐下,怎么就不算是第三位‘奸夫’了?”
“你!”
贺行轩被这么一噎,脸色涨红,却又觉得她说得有道理,气焰一下子低下去。
就算如此,他仍然嘴硬:“还不是怪你名声太差?谁不知道你白栖枝明明身为林家正妻,却时常在外厮混。什么宋长宴啦,宋怀真啦,李延啦,青楼里的姑娘啦……还有他!沈逸!”一把指向沈忘尘,“谁不知道你们趁林听澜失踪,整日厮混在一起,做什么事黏在一块,你们敢做……你们敢做,还不敢叫人说了!”
那边沈忘尘连眉头都没动一下,这边白栖枝就已经飞书将五官都皱巴在一起。
白栖枝:痛苦!十分痛苦!!
她说:“贺行轩,如果我有罪,请你依《大昭律》来将我捉拿归案,而不是让你用这些空穴来风的话,恶心我!”
走开啊!!!
冷静。
白栖枝觉得自己平时已经够好脾气的了,可不知为何,一旦有人拿她与沈忘尘凑对,无论是开玩笑抑或是其他,她都会觉得很恶心——无论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的恶心。
也正因如此,此时她已经是生气到开始冷静下来了。
几日相处下来,她也摸清了贺行轩的性子。这人没什么脑子,话是有什么就说什么,从来不拐弯抹角。
白栖枝想,倘若这种话他能脱口而出,那么这件事在长平应该是人尽皆知。
是谁想让她身败名裂呢?
这也许是件揣着答案找问题的事。
“听风听雨。”
在白栖枝唤出听风听雨的刹那,贺行轩还在以为是白栖枝气不过,要找别人来帮着揍他:“哎哎哎!我说你!白栖枝,你真是玩不起!自己打不过就叫人来帮你,你……”
眼见听风听雨朝自己走来,贺行轩下意识用胳膊护住自己帅气的脸。
然而,听风听雨自他两侧擦肩而过,仿佛跟没看见他似的,朝白栖枝单膝下跪:“主子,什么事?”
“去查查看,到底是谁在长平散播谣言,又是谁要坏我的名声。”
“是。”
直到听风听雨闪出房间,贺行轩一时半会儿还没缓过神来,而白栖枝早已扶起被两人打翻的凳子。
这时她也庆幸,幸好打架的时候没有掀桌子,不然她前几日刚赠予荆良平的那套高价茶具就要摔得粉碎了。
白栖枝也不得不承认,虽然她看起来风光,是林家的当家主母,可我:私底下她还是过的穷穷的。
她打心眼儿里明白,那些林家都不是她的东西,她用了,就要付出代价的。
闹了这么一通,白栖枝只觉得神清气爽。
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她这位始作俑者就已经坐回原位,整理发髻,翻开账本,继续查账。
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一切从未发生,就连南曲班子的人见了也不得不叹一句“善哉”。
见状,一旁一直在讲和的荆良平也忍不住松了口气,推着沈忘尘回归原位,唯留贺行轩还站在原地抓脑袋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等他回过神来,就见着众神归位,人淡如菊。
“我真是口了。”
他大骂一句后也百无聊赖地回到座位上,去翻那本恨不得撕掉吞了的《礼记》。
第279章 不服
在白家的日子, 闲适却也无聊。
贺行轩已经半天没有找事儿了!
他是个闲不住的人,昨人几人用过晚膳后,白栖枝就让他在府内随便选一个喜欢的、合眼缘的房间暂住。
他一直在忍。
今天早上也是, 大家吃饭的吃饭,喝粥的喝粥,品茶的品茶,他觉得没乐子,刚想激怒白栖枝和她斗斗法, 结果下一秒就有丫鬟走上来提醒她今日是面见长平商会众人的日子,早早地就把人叫走, 连给他挑衅的机会都没有。
可恶, 实在是十分的可恶!
要他来看,商会那帮人天天开什么劳什子会议?开来开去,有什么用,还不是别人手中的一盘菜?
天天乖乖捧着个盘子同那些大人物们摇尾乞怜,跟街上的乞丐野狗又有什么区别?
若说有,倒也有, 乞丐急眼了还会打人, 恶狗饿疯了也会咬人,唯独那帮狗东西们,不敢打也不敢要,只敢支棱个尾巴摇啊摇,比他贺行轩还像狗!
话说到这份上, 贺行轩还是觉得不对味。
他们那帮商人最是势利眼,白栖枝一个寡妇——不,她夫君只是失踪,还没有说他死——一个妇道人家, 在生意场上会不会受人欺负呀?
哼!
欺负死她才好,他恨不得那些帮人把白栖枝欺负得哇哇大哭才好。
不过……
总觉得有点担心啊,那人平时对他非打即骂,那么蛮横无理的一个人如果真的被欺负到哭,那得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呀?
贺行轩很是郁闷。
家里就沈忘尘和荆良平两人他还能搭得上话,剩下那个连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自己也懒得和她闹。
虽然她总是会虎视眈眈地在角落里偷偷偷窥他。
“喂,小屁孩,你老看着小爷做什么?难不成是被小爷英俊俏脸给倾倒了?”
“咦!滚开啊,好恶心!我打死你呀打死你!”
被跟拎小鸡仔一样地拎起,小福蝶奋力挥动着拳头蹬踹着小腿,恨不得把贺行轩打到嵌在地底下扣都扣不出来!
可是事实,因为身量不足,无论她怎么挣扎,却连贺行轩的一个衣角都抓不到。
小福蝶十分气恼,攥紧了拳头朝一旁招猫逗鸟的两人愤懑道:“喂!你们两个倒是来帮帮我啊!他在欺负我你们看不到的哇!”
沈忘尘、荆良平:“……”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低下头,爱抚着自己手中的小“伙伴”。
眼见真的没有人管自己,小福蝶又羞又恼:“我再也不要和你们好了!”她猛地一挣。
贺行轩没有注意,手一松,小福蝶稳稳落地。
“我再也不会和你们好了!”
她大喊着,落荒而逃。
没了小福蝶在一旁捣乱,荆良平看两人招猫逗鸟看了一会儿就困得直打哈欠。偏偏那两座大佛跟感受不到他似的,对他连眼都不抬。
贺行轩就在两人面前走来走去,疯狂暗示。
虽然昨晚白栖枝已经告诉他们,无论贺行轩在他们面前如何惹事都不要搭理他——这人是个人来疯,越是搭理他,他越上房揭瓦。
可眼见他跟个走地鸡一样在自己面前打转,荆良平还是心软。
他抬手,折起的食指上落着在安安静静梳理羽毛的小雪球。
他问贺行轩:“贺公子要不要摸摸?”
贺行轩一脸狐疑:“我摸这肥鸡干什么?”
荆良平:“……”
好伤人啊,居然管他乖乖巧巧的小雪球叫肥鸡,人家明明是小白雀来着。而且小雪球怎么看都不胖不肥,孩子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又如何?况且它只是羽毛蓬松,实际上只有小小的一团,才没有胖……
这种话,实在是太伤人——伤鸟了,小孩子不要听!
眼看着荆良平委委屈屈地收回小鸟,贺行轩也感觉自己好像是说错话了但也是因为他把这小玩意儿养得太胖了,一眼下去,谁知道是鸡还是鸟?
正想着,左腿上突然蹭了个软软的东西。
贺行轩下意识低头一看,瞬间就被吓得跳出老远——
口的!是猫!!!
再一抬头,就看见沈忘尘若无其事地在朝猫招手:“小木头,回来”
“喵。”小木头软乎乎地叫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轻巧地跳上了沈忘尘的膝。
眼见小木头乖乖卧在沈忘尘怀里被乖乖梳毛,贺行轩才反应过来——他被人做局了!
“沈逸!你故意的是不是?”贺行轩从来不在意年纪问题,说起话来也没大没小,“口的,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坏心眼,亏我还把你当个好人来着!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人,我就、我就!”
沈忘尘微笑着抬眼,歪歪头:“就什么?”
贺行轩低声暗骂了一句什么沈忘尘没有听清。
他已不是小孩子了,也不再年轻,早就过了和年轻人怄气的年纪,见贺行轩嘟嘟囔囔不明说,他也装作耳聋眼瞎听不到,继续低头,用苍白又隐隐泛青的指尖为小木头仔细地梳理皮毛。
这跟从前的沈逸实在太不一样了,且不说从前的沈逸这时早就讲两句不轻不重的玩笑话揶揄他,甚至还可能在听到他骂他后再次放猫来逗逗他,等他彻底服软求饶他才会把猫抱回去。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做,只是抱着猫陷在轮椅里一下接一下地淡淡抚摸,连一句话都不说。
贺行轩静静地瞧着他。
不一样,真的不一样。他想,他现在叫什么?沈……忘尘?果然,沈逸和沈忘尘分明就是两个人。
当年的沈逸有多么恣意风流,如今的沈忘尘就有多么克制隐忍。
少年不识愁滋味,一朝看尽长安花。
当年的沈逸把酒临风,栏杆拍遍,赌书消得泼茶香。单是人群中隐隐的一个背影,就引得无数名门闺秀尽折腰。
而如今的沈忘尘,身形消瘦苍白,整日只会陷在那一方小小轮椅内,不是看些闲散消遣的书籍,就是坐在这里伺候他的猫主子。
他不是最喜欢讲他那些大道理了吗?他不是最爱说那些他听不懂的话了吗?他怎么现在一句也不说了?凭什么一句也不说了?!
他根本就就不是沈逸,他就是沈逸留下的一具尸体!真正的沈逸早就被沈博士给打死了。
现在留在这儿只是一个尚且苟延残喘、半死不活的腐尸!
见沈忘尘不理自己,贺行轩索性也不去理他。
他一时挖挖耳朵,一时在院子里上蹿下跳,一时又对院子里的树松动拳脚,还差点把冬雪新种的花儿给连根拔起。看得冬雪泪眼汪汪,想制止又怕他拿自己消遣,一幅很急又不敢说的可怜模样。
好在午时刚冒头,就有人说白栖枝回府了。
终于有人能让他排解消遣,贺行轩几乎是野狗一样地往堵门口窜。可映入眼帘的景象就叫他那点激动消解上大半。
白栖枝是回来了,但是浑身凌乱地回来的,甚至鬓发还短了一截,一看就是被什么东西给生生割断了。
见她这样,贺行轩第一个不乐意了:这人指定是在外头有了别的狗!她有时间跟别的狗打架,都不知道快点回来跟他玩两把!
这让他很是不开心。
不多时,沈忘尘和贺行轩也一同赶到。
白栖枝老远就看到两人来。
本着不让人担心的院子,她直了直脊背,想要露出跟往常回府时一样的笑容。但她刚扬起嘴角,整个人就如同太监上青楼般,不可自控地萎了下去。
没力气,实在是没力气。
相较于贺行轩的没头脑,沈、荆两人显然贴心得多。
“林夫人这是……”荆良平忧心忡忡,只是话还没说完就被贺行轩插嘴,“她还能干什么?肯定是出去和别人打架了呗!真可恶啊,有时间陪别人都不快点回来陪小爷我!姓白的,你知不知道你不在府里的这一上午小爷我有多无聊?快诚心诚意给小爷我道歉!”
白栖枝有气无力地看了贺行轩一眼:“……”走开啊。
她深深叹了口气,答:“没那么轻,我刚才在回来的路上被人给拐了。”
“什么?”荆良平十分震惊,“乾坤朗朗,光天化日之下竟然会出现这样的……”
白栖枝尝试性地打断他,委婉道:“要不我们先进去说?”主要是站在这儿也挺累的。要不是她还有人性,估计就把沈忘尘推下轮椅自己坐上去了。
——心力交瘁。
书房内。
白栖枝几乎是摸爬滚打地才回到座位上趴下,见状,荆良平赶紧递上一杯茶水。白栖枝道谢后喝了一口就被苦得脑瓜仁子疼。
太好了,这次肯定是比她命苦了!
忙里偷闲,白栖枝在心里揶揄了自己这么一句。
她喝了一口润润喉就没有再碰,在众人团团围绕着的、关切的目光下,她缓了又缓,才有力气陆陆续续地说出自己到底为什么会成这副样子。
其实事情说来也简单,就是她与长平那些商贾官员们虚与委蛇后,回来的路上被王员外给挟持了。
说是劫持,其实就是暗戳戳地绑架抢劫,把她捂住口鼻拉到不知道哪个不知名的小巷口里就要打她。
不过,说到底,白栖枝还是觉得这事儿其实还是要怪她。
第280章 不平
自打从金钩赌坊回来后, 那令牌她一直带在身上,今天可能是出酒楼后整理衣衫时无意间露出来了一些,就被在一直在街上浑浑噩噩游荡的王员外给看见了。
自打丢了令牌后, 王员外就跟丢了魂一样,终日在街上晃晃悠悠,魂不守舍地说要找令牌、一定要找令牌。
他朝瑶儿借的钱还没有赢回来。
正巧白栖枝从酒楼出来后整理了下袍袖,无意间就露出来令牌上拴着的一小撮红穗。
王员外是何其眼尖?只是无意间余光那么一照,就认出了那是他的令牌。
接下来就是紧张刺激地把人拐到街角, 不仅抢令牌还要白栖枝去死。
白栖枝当然不想死。
她想叫听风听雨,但听风听雨今日一早就被她派出去打探消息, 想叫芍药芍药不在, 想要呼救呼救无人,挣扎间她散了发髻,一把秀发就被王员外从后面死死扯住。
她的头发长,胳膊短,被这么扯着,只能屈居下风。
几乎就是被扯的一瞬间, 白栖枝想, 难道别人救不了她她就一辈子要受人牵制了么?
她当机立断,拔下头上松松垮垮挂着的金簪,只一下,就将被王员外扯住的那一把头发割断。 :不知是不是以往逃亡绑架时留下的习惯,白栖枝总爱将金簪磨得锋利刃薄, 几乎与匕首无异。
她只一下就干脆利落地割断头发,又趁着王员外怔忪间毫不犹豫地刺向了他的手,将他钉死在墙上。
她随着拔出的那一下,王员外的右手也彻底废了。
趁着他倒地哀嚎的间隙, 白栖枝匆匆逃走。
她就这样不顾礼节地一路飞奔回家,直到看见府内护卫才渐渐安心。
她想:她以后再也不会单独一个人出门了,但凡是她一个人出门的时候,就从来没好事儿。
事情大概就就是这么一个事情,她本来买回来打算给大家分的枣子也早就撒了一路,捡都捡不回来。
面对白栖枝轻描淡写的叙述,荆良平只感到心惊。他甚至不敢相信倘若白栖枝没有当机立断割断秀发的话会怎么办!
而与他:不同,沈忘尘在倾听完,只笑着问了她一句话:“令牌丢了,枝枝会不会感到可惜?”
也是,毕竟是金钩赌坊的令牌,是比金子还金贵的东西。试问何人不想摸上一摸,占为己有?
对此,白栖枝趴在桌子认真的想了一下。
经过一上午精神外加**的摧残,她现在反应有点迟钝,沈忘尘这话问完有五秒后,她才摇摇头:“目前还没有当赌鬼的打算。”
“那王员外呢?他这么对你,你就不会气的想杀了他?”
面对贺行轩夸张的提问语气,白栖枝也认真地想了想,再次摇头:“没有。目前没有让宋家长姊守寡的打算。”
贺行轩:“口口口的,有这么个败类夫郎,还不如当口口的寡妇呢!”
白栖枝没力气回他,只是一味地摇头,示意他这事儿不能这么干。
贺行轩也只好愤愤闭嘴。
白栖枝还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她趴在桌子上,一幅完全被打倒了的模样,有气无力地自顾自说道:“事已至此,先吃点枣子吧。”
她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搞得贺行轩很是一头雾水。
他左右看了下其余两人,问:“你跟枣子有什么关系?”
白栖枝锤桌崩溃道:“因为林家迟早要完!迟早要完啊!!!”
贺行轩更费解了。
他茫然地又看了两下左右那两人,有点畏惧,偷偷地问:“她一直这么有病吗?实在不行找个好郎中看看呢?一直这样也不是个事儿啊。”
两人不语,只是一味摇头。
在他们大声密谋的时候,白栖枝也略稳定了一些。
她抬头看向沈忘尘,后者虽然还有些不明所以,却仍微笑着看着他:“枝枝想说些什么?”
白栖枝舔了舔干涸的唇瓣:“沈忘尘,你跟我托个底,林家是不是在林听澜手里的时候就快要完蛋了?”
沈忘尘:“……”外人面前,这种事实在是无可奉告啊。
意识到如今要议论的是林府的大事,只是刹那间,荆良平就飞速将贺行轩给拉了出去。
贺行轩:“哎哎哎?啥事啊啥事啊,我怎么没懂呢?别拽我啊!”
贺行轩遗憾离场。
屋里只剩下自家人,白栖枝勉强振作。
无法勉强。
她从桌子上支起身子,尽量用词委婉地吐苦水:“其实我有想过,林伯父死后林家的人脉会略少一些,可是、可是我还是高估了林听澜的本事。说实话,我早就该想到林家的关系网到林听澜那儿就已经被削下去一大半,如今我来当值,更是该砍下去一大半。可是我万万没想,他竟真的没给留下什么可以维系的人来。林伯父要是知道自己打下的江山被他祸害完这么一大半,别说瞑不瞑目了,估计早就气得拍棺材板活过来了。那个水鬼、那个水鬼他这么多年到底在干什么啊!!!”
白栖枝真是很少发牢骚,能把她气到这份儿上,沈忘尘大抵多少也能明白她在酒楼里受了怎样一箩筐的委屈。
人们因她是女子,轻她贱她,漠视她的身份,蔑视她的努力,藐视她的才能。
没有人会正眼看她,所有人都将她视如敝屣,没有人会要她——
她和自己同样不入流。
念头生出的刹那,沈忘尘突然心生一种找到同类的慰藉。
他依旧装作无事发生,只是温和地笑着,看着面前这个耍赖得像撒娇的小姑娘,温声劝慰道:“消消火,不要生气,我叫芍药煲了金玉羹,你这样,我怎么敢叫你喝?”
白栖枝还在气头上,没发觉他语气中的怪异,但确确实实消了些火气。
“你说得对,这又不是我的祖业,我生气干什么?我其实一点也不生气,真的,一点也不!”
说这话的时候,白栖枝满脑子都是昔日林家的昌盛。
想当年,林伯父随便拿出一个任他们这些小辈摔着玩的琉璃酒樽,就值得上几千万两黄金;随手拿出的一副折扇,上头的画都是千金难求的名家大作。如今到林听澜这里,虽算不上落魄,却也实在令人惋惜。
可见,林听澜真真是个痴情种,不爱祖业爱美人,他林听澜是这个!
想到这儿,白栖枝下意识瞄了沈忘尘一眼。
后者以为她会迁怒,或者多少对他有些埋怨。
可是没有,枝枝只是侧过头来看他,团乎乎的小脸搁置在桌上甚至有点像一个安安静静的小糯米团。
她说:“沈忘尘,我真佩服你,我估计当年若不是你帮衬着笼络人脉,他估计早就完蛋了。”
林家未必会完蛋,但林听澜肯定会完蛋,白栖枝如是笃定道。
沈忘尘只是笑笑,没有搭她的话。
默了默,他说:“我去灶房看看汤煲得如何,你不要生气,待会儿吃饭还怄气,胃会受不住的。”
这时,白栖枝才从这语调里品出一丝不对味来。
这语气她太熟悉不过,她第一天见沈忘尘时他同她说话就是这样的语气,不知道是实心实意的良善还是居高临下的怜悯。
可还没等她回过味来,那人早就自己摇着轮椅缓缓离开了。
看着他的瘦弱病笃的身形,白栖枝突然感觉自己今天的话有点多。
没办法,左右说都说了,她还能把人打失忆忘了不成?
*
难得见白栖枝有气无力的模样,贺行轩觉得很奇怪。
他不是生意人,也不懂商人间的尔虞我诈。在他看来,白栖枝只不过是去酒楼吃了顿好吃的,没准还会喝点惬意的小酒,怎么会回来就是这样一幅筋疲力尽的模样?
难道那酒楼吸精气?!
天娘嘞!到底是哪家酒楼?说出来也好让他一避锋芒!
不过……
贺行轩扭头狐疑地看了一眼还在优哉游哉舀着勺子喝汤的沈忘尘。
这家伙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心情很好的样子,就连饭都比平时多吃了一点。
贺行轩依稀记得,白栖枝和他互嘴的时候,他说在白家都吃不饱,白栖枝根本不是一个尽职尽责的东道主!
那时,白栖枝用一副被泼了脏水洗不清的震惊模样,对他大吼道:“你一个人吃得比沈忘尘和荆公子两人加起来翻一倍还多?你还吃不饱?!你要吃多少才算多啊!”
哪里有那么多!贺行轩十分委屈愤怒,他也才吃了五碗饭而已啊!五碗饭!谁叫她们白府的碗都那么小?要知道他在家可是论盆吃的啊!!!
但今日,沈忘尘居然整整吃了大半碗饭!
这是什么概念?平时他跟荆良平吃饭吃得跟鸟食一样,荆良平可以说是平日喝茶喝得都快成巨人观了,肚子里那么多水能吃得下东西才怪,但他呢!
他平时就吃半碗饭,有时候喝药,可是连半碗饭都吃不下。
但、今天、他吃了、大半碗饭!
贺行轩感觉这事儿都能记录在他们白家史册上……不对,应该是林家史册?不对,他现在被白栖枝继承了是不是该给人家的史册?还是说其实他应该自己单开一本?
贺行轩平生第一次感觉到人与人的关系好乱,甚至都没有意识到小小的家事根本无法需要用史册来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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